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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童年,小坡的生日

  童年是每个人永远的港湾,恐惧、寂寞、孤独时,它是最安全的地方。
  ——题记
  
  一
  金小丁父亲和金小丁他们走到村口,忽然说,你们走吧,我去底下开门。
  一只二踢脚升上天空,寂寞地响了两声,掉下些黑色的碎屑和半个纸筒,落在结冰的水洼上,火药味儿在空气中弥漫。金小丁狠狠地踢了一脚纸筒。铺子晚开会儿有啥关系,毕竟母亲是要去太原看病!
  父亲没有等他们做出反应,便把手臂举起来,举到一半以后却无力地停住,颓然地挥了挥,像同他们告别,又像打发他们赶快走。让金小丁想到旗升一半后突然被什么东西挂住的样子。
  在村里,没有人生病直奔省里的大医院。一般都是镇上的诊所买点药,不好的话再去县医院,再不好打听各种偏方,最后实在不行,才去省城检查。这个时候,基本上99%是癌症。在医院里呆上几个月,把家里积蓄花净,再向亲戚五六借遍,然后奄奄一息被拉回家准备后事,打发亡人后,家里人辛苦攒钱还债。
  金小丁的母亲也经历些许这样的环节。诊所、县医院、中药、偏方……七七八八大约耽搁半年时间,人变成了骨头架子。做完胃镜,医生说得去太原检查。金小丁他们的心马上都凉了,怕去太原,还得去太原!
  金小丁记得那天母亲一回家,马上就咧开嘴哭了。她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上晃着说,不去太原,不检查了,检查也是白检查。她那恐惧无助的样子像金小丁,像他父亲,像他们一家人的反应。当时金小丁嘴硬着说,去吧,什么病得检查清楚。母亲说,拿什么看啊?父亲结结巴巴说,去吧,咱卖房也得给你看。
  那几天,家里每天像战争,围绕看还是不看。
  争争吵吵好几天,好不容易把母亲说动,父亲却逃跑了。
  金小丁暗暗生着父亲的气,扶着母亲过柏油公路,跨过排水沟时,看见里面扔着条黑色的死狗,瘪瘪的尸体上毛一缕缕散开,眼睛已经成了空的。他们在经常等车的派出所门口停下,父亲不见了。他不应该走这么快。
  金小丁和母亲都没有提父亲,而是把目光望向县城的方向。虽已立春,天气还是冷,没有生气的柏油路把村子、旅店与锯木厂、水库分开,视野之内光秃秃的全是槐树、杨树、柳树。有车过来,马上掀起冷风,母亲的身子发抖,像刚出窝的小鸡。金小丁把母亲扶到锯木厂前一棵枯树杆上坐下,离公路稍微有了点距离,汽车过来扇起来的风不太大了,母亲却还是把身子缩成一团。她的冷传染了金小丁,他也开始抖起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过来辆车,是依维柯。金小丁和母亲都走过去,同时问,去太原,多少钱?车门缓缓滑开,二十,卖票的女人回答。金小丁还价,十五。后来他想起来觉得自己很蠢,都啥时候了还讲价。卖票的说,最少十八。金小丁用商量的口气对母亲说,就坐这辆吧?母亲摇摇头,用无力但坚定的语气回答,咱们坐这种车干啥干啥?说完,往路边退。
巨大童年,小坡的生日。  那个年代,去省城有两种车,依维柯和普通轿子车。依维柯快,价钱也贵,像现在的高铁。
  金小丁他们又在路边等。天气很阴郁,像看不见的愁绪在弥漫。人们还没有从春节消闲的气氛中恢复过来,路上冷冷清清的,虽然是早上,给人的感觉却像傍晚。
  过了会儿,又来一辆车。还是依维柯。
  金小丁说,咱们就坐依维柯吧?他已经后悔没有坚持坐第一辆车,坐上最起码走四分之一的路了。母亲摇摇头,钉子样钉在那棵树上。
  这时金小丁看见有个女人走过来。她戴着船形帽,白色的口罩遮住大半个脸,露出的额头白皙光洁,他眼前一亮。女人的大眼睛眨了几下,金小丁感觉春天睁开了眼睛。她似乎不怕冷,穿着薄薄的呢裙子,下面是黑色的打底裤和黑色的高跟鞋。高跟鞋敲打在公路上,仿佛秒针在嚓嚓地走。金小丁心跳加速,还隔着段距离,就闻到香味儿扑鼻而来。她斜挎在肩上的牛皮包荡来荡去,拍打在丰满的臀部上,像在挑逗人。金小丁认出她是“大仙”,村里只有她的臀部好像会说话。金小丁想起村子里人们关于她不正经的种种传说,脸有些微微发烫。
  大仙伸出手挥了挥,依维柯便听话地在她面前停下。大仙没有搞价钱,直接就上了车。金小丁冲动起来,大仙都坐依维柯,为啥他们不能坐呢?便走上前去,招呼母亲。母亲坐在树杆上,无力地慌乱摆手,像随时能被风吹走的枯叶。售票的盯着金小丁问,坐不坐?女人已经在靠近车门口的座位坐下,摘下口罩,果然是大仙,她皮肤又细又嫩,看起来比母亲至少年轻十多岁。浑浊的混杂着人体气息的暖风扑到金小丁身上,他好久没有闻到这健康的气息了,不由深深吸了几口,从这缕气息中,金小丁闻到股甜丝丝的香味儿,他想这一定是大仙的。他想马上上车,与这些人坐到一起,然而瞧了瞧母亲,只好窘迫地离开。
  公路边恢复了安静和寒冷,好长时间没有车来,金小丁有些急躁,又在想假如坐上第一辆,怎样也走到半路了;就是坐上第二辆车,也走不少路了,像这样等下去?心里不由得开始埋怨起母亲来。
  这时,忽然有辆普通轿子车驶过来。红色的车身点缀着金黄的圆圈,金小丁和母亲顿时心里暖洋洋的。金小丁在前,母亲在后,迫不及待地往过走。金小丁怕母亲摔倒,回过头来扶住她。车在他们前面停下,圆头圆脑,憨厚的样子,发动机嗡嗡响着。母亲扶着车门问,去太原多少钱?因为病得久,她的声音几乎在嗡嗡,金小丁站在旁边也听不清,不用说卖票的。他便大声问,去太原多少钱?卖票的回答,十三。金小丁松口气。母亲却还价,每人十二,边说边伸出手指比划。售票员猜出了她的意思,伸手招呼她们上。母亲又重复一句,每人十二。
  金小丁把提包递给卖票的,扶着母亲上车。她的屁股也满是骨头,瘦得硌手。忽然母亲停下来,着急地喊了句。金小丁跟上去冲母亲的声音看过去,父亲垂着头,串在麻绳上,被警察牵着,向派出所走去。
  母亲慌乱地转身要下车,金小丁小心地扶着她。卖票的不耐烦地把他们的行李递下来,司机发动车。金小丁似乎听到车上传来咒骂声。他想,幸亏大仙没在这车上,他似乎看见大仙已经到了太原,冲他们微笑。
  串在绳子上的人有狗毛、二日、三红头,金小丁马上明白父亲被抓赌了。父亲从来不耍钱,再说他去街上开门了,怎么就被抓了?金小丁心里火焚焚的。
  母亲急急忙忙朝父亲走去,脚下没有力气,打了几个踉跄。金小丁赶忙扶住她,说,慢些,慢些。母亲踩到什么东西,脚滑了一下,金小丁提了她一下,母亲已经轻飘飘的,像件薄棉衣。脚下踩的是他刚才踢过的半截纸筒,金小丁又狠狠踢了一脚。
  金小丁和母亲到派出所,屋里已经站满人。胖乎乎的警察一宣布完处理结果,人们就蜂拥而上,像抢购什么便宜的处理货。母亲着急地扯了扯金小丁。金小丁掏出50元挤向警察。金小丁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来送母亲,也不去开铺子,却去看耍钱的?
  金小丁交钱后。父亲低着头跟在他们后面出了派出所。他仰起头想要解释什么?正巧有依维柯驶了过来,母亲果断地伸手拦车,金小丁也伸出手去。太原,二十,卖票的说。母亲没有还价,抬脚往车上走,金小丁赶忙扶着她上车。他们都上车之后,卖票的帮他们找座位,司机发动车。金小丁回头看,父亲站在公路旁,眼圈红红的,眼睛里似乎有泪。他鬓角里的几根头发冒出来,在无力的春光下看起来有些透明,使他整个人虚幻起来。车发动了,父亲挥起手来,这次他的手臂扬得很高,金小丁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他的手还挥着。那一刻,金小丁觉得父亲很可怜,仿佛被遗弃了的孩子。
  
  二
  母亲住进肿瘤医院,化验血,做胃镜,做切片,父亲一次电话也没有打过来。
  以前金小丁害怕什么事情,总是躲它,尽管知道躲避任何问题也不会解决,却还是躲。现在他从父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者说发现自己爱躲的毛病遗传自父亲,但在这样天大的事情面前,父亲还在躲,金小丁有些难以想象。他故意不打电话给父亲,他不相信父亲能憋住,况且打了父亲也帮不上什么忙。
  做手术前一天,需要直系亲属签字,金小丁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结结巴巴,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成。金小丁的心乱了,他说他签字吧。父亲马上哭了,哽咽得接下来的事情根本没有办法交流。金小丁只好告诉父亲做手术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挂了电话。
  母亲躺在病床上,喃喃地问,你爸爸会不会来?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他别来了。母亲这样说,金小丁知道她盼望父亲来,他也希望父亲能来。
  母亲躺到担架上,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还盯着门口。手术室的门被关上的一刹那,金小丁全身空了。他坐在走廊天蓝色的椅子上,盯着对面虚白的墙。墙上布满细小的颗粒,金小丁觉得每个颗粒记录着个死人,他突发奇想,假如颗粒是偶数,母亲就会没事情。金小丁一颗一颗数起来。
  晚上,金小丁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母亲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再化疗一星期就可以回家了。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轻快起来,不结巴了,他再三叮嘱金小丁照顾好母亲,问他要不要来了?金小丁说不用了。他响亮地“嗷”了声,金小丁觉得他回应得太欢快了。
  一星期很漫长,已经过完元宵节。医生停药,观察两天,告诉金小丁他们可以出院了,过半个月再来化疗。
  这期间,父亲还是没有电话打来。金小丁想反正回去要见面,便没有告诉他回去的具体时间。
  到了汽车站,买票时母亲叮嘱金小丁千万别买依维柯的。他们坐上普通大巴,摇摇晃晃往家里赶。车不停地停下来,捡沿路的乘客。母亲的呼吸不通畅,隔会儿喉咙里就分泌出白色的黏液,车每次停下或发动,她就大声咳嗽。卖票的给了她的塑料袋,不一会儿就沉甸甸的,像有许多条缺氧的小鱼在挣扎。
  远远地看见村口的那棵大柳树了,已经微微有绿意。金小丁说,派出所门口停。车往前走,他忽然看见父亲穿着棉衣站在路口伸长脖子盯着这边看。车缓缓减速,父亲的棉衣黑得发乌,深一块、浅一块,像浸到不同层次的黑颜料里染过似的。他明显老了,布满皱纹的脸又黑又脏。
  车停稳后,父亲凑过来。金小丁不知道是否每一辆车父亲都这样看。他喊爸爸,看见他的头发、胡子、眉毛都奇怪地卷曲着。父亲看到他们,裂开嘴笑了,脸像皱巴巴的馒头上爆开裂子。母亲把手里装满痰的袋子扔到地上。父亲说,东西掉了,忙埋头去捡。母亲说,别捡,是痰。父亲没有听清楚,把袋子捡到手里后,大概才听到母亲的话,也看清楚了手里的东西,用劲把它扔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尴尬地笑着说,我估摸着这几天你们要回来,每天来看看。然后问母亲,好了?母亲说,哪能这么快,过半个月还得去。父亲脸上的笑容马上冻结了,但不到三秒钟就说,说不准过半个月就不用去了。
  回到家里,到处都是尘土。母亲拿起布子去擦,金小丁拦住她。父亲说,我去街上买吃的。金小丁跟着父亲往街上走。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几只鸽子在屋顶上啄东西吃。金小丁不知道它们能吃到什么。
  父亲迟疑地问,你妈真的是癌?
  嗯。
  父亲不说话了,忽然伸出手来抓住金小丁的手。多少年了,父子俩人没有这样握过手。金小丁感觉父亲的手在他手里抽搐、挣扎、哆嗦,像掉在水里的老鼠抓救命的东西,金小丁的心哆嗦起来。
  两个人手拉着手往街上走。金小丁闻到父亲身上有股呛人的烟煤子气味,他不明白他又干啥了?
  到了街上,他们两个才把手分开。
  金小丁问,铺子一直开着?开着,父亲说。买卖好吗?父亲扭了扭脖子说,就那样。
  父亲前边走,金小丁跟在后边。一进铺子,金小丁忽然感觉非常黑,这种黑不是从明亮地方进了阴暗地方的自然黑,是直接走进黑暗的黑。然后金小丁闻到呛人的烟煤子味,比父亲身上的那种味道更浓烈。接着他发现顶棚、墙壁、货架都黑乎乎的。
  他疑惑地望着父亲。
  父亲望着金小丁喃喃说道,我命大,要不那天就烧死了。你妈做手术前一晚,家里着火了。金小丁吃惊地问,怎样着的火?父亲说,有个烟头扔到火炉旁的塑料盆里把旁边的纸箱子点着了。我发现弄灭后,家就熏成这样了。
  金小丁听着心惊肉跳,他想祸不单行,但想到父亲没被烧死是好事,母亲应该也没事。假如那天火真的着大了,父亲不用说烧死,即使少个什么东西,接下去的日子怎么办?
  这样想着,金小丁仿佛看见那晚父亲接完他的电话,心事重重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停地抽烟,大声咳嗽着,烟蒂扔的满地都是。一颗烟头不小心扔到塑料盆里。他累了之后,躺到炕上半天睡不着。烟头点着盆底的塑料,发出刺鼻的味道,然后塑料盆缓慢地燃烧着,点着了旁边的纸箱,房间里多了焦糊味儿,父亲没有闻到,也没有看到那微暗的一隐一现的火光。熬得累极了,父亲终于睡去。火慢慢大起来,有了浓烟,火苗嗤嗤地响。父亲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翻个身继续睡。猛地被恐惧惊醒,窜起来后,看到满屋火光,拼命扑打起来。火继续燃烧着。父亲害怕把房子点着,什么也不顾,把炉子旁的水瓮搬倒,拧开上面的水龙头,烟和水汽冒了上来,火渐渐小了,灭了。

哥哥是父亲在大坡开国货店时生的,所以叫作大坡。小坡自己呢,是父亲的铺子移到小坡后生的;他这个名字,虽没有哥哥的那个那么大方好听,可是一样的有来历,不发生什么疑问。可是,生妹妹的时候,国货店仍然是开在小坡,为什么她不也叫小坡?或是小小坡?或是二小坡等等?而偏偏的叫作仙坡呢?每逢叫妹妹的时候,便有点疑惑不清楚。据小坡在家庭与在学校左右邻近旅行的经验,和从各方面的探听,新加坡的街道确是没有叫仙坡的。你说这可怎么办!这个问题和“妹妹为什么一定是姑娘”一样的不能明白。哥哥为什么不是姑娘?妹妹为什么一定叫仙坡,而不叫小小坡或是二小坡等等?简直的别想,哎!一想便糊涂得要命!妈妈这样说:大坡是在那儿生的,小坡和仙坡又是在那儿生的,这已经够糊涂半天的了;有时候妈妈还这么说:哥哥是由大坡的水沟里捡了来的,他自己是从小坡的电线杆子旁边拾来的,妹妹呢,是由香蕉树叶里抱来的。好啦,香蕉树叶和仙坡两字的关系又在那里?况且“生的”和“捡来的”又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妈妈,妈妈,好糊涂!”一点儿也不错。也只好糊涂着吧!问父亲去?别!父亲是天底下地上头最不好惹的人:他问你点儿什么,你要是摇头说不上来,登时便有挨耳瓜子的危险。可是你问他的时候,也猜不透他是知道,故意不说呢;还是他真不知道,他总是板着脸说:“少问!”“缝上他的嘴!”你看,缝上嘴不能唱歌还是小事,还怎么吃香蕉了呢!问哥哥吧?呸!谁那么有心有肠的去问哥哥呢!他把那些带画儿的书本全藏起去不给咱看,一想起哥哥来便有点发恨!“你等着!”小坡自己叨唠着:“等我长大发了财,一买就买两角钱的书,一大堆,全是带画儿的!把画儿撕下来,都贴在脊梁上,给大家看!哼!”问妹妹吧?唉!问了好几次啦,她老是摇晃着两条大黑辫子,一边儿跑一边娇声细气的喊:“妈妈!妈妈!二哥又问我为什么叫仙坡呢!”于是妈妈把妹子留下,不叫再和他一块儿玩耍。这种惩罚是小坡最怕的,因为父亲爱仙坡,母亲哥哥也都爱她,小坡老想他自己比父母哥哥全多爱着妹妹一点才痛快;天下那儿有不爱妹妹的二哥呢!“昨儿晚上,谁给妹妹一对油汪汪的槟榔子儿?是咱小坡不是!”小坡搬着胖脚指头一一的数:“前儿下雨,谁把妹妹从街上背回来的?咱,小坡呀!不叫我和她玩?哼!那天吃饭的时候,谁和妹妹斗气拌嘴来着?咱,……”想到这里,他把脚指头拨回去一个,作为根本没有这么一大回事;用脚指头算账有这么点好处,不好意思算的事儿,可以随便把脚指头拨回一个去。还是问母亲好,虽然她的话是一天一变,可是多么好听呢。把母亲问急了,她翻了翻世界上顶和善顶好看的那对眼珠,说:“妹妹叫仙坡,因为她是半夜里一个白胡子老仙送来的。”小坡听了,觉得这个回答倒怪有意思的。于是他指着桌儿底下摆着的那几个柚子说:“妈!昨儿晚上,我也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仙了。他对我说:小坡,给你这几个柚子。说完,把柚子放在桌儿底下就走了。”妈妈没法子,只好打开一个柚子给大家吃;以后再也不提白胡子老仙了。妹妹为什么叫仙坡,到底还是不能解决。大坡上学为是念书讨父母的喜欢。小坡也上学——专为逃学。设若假装头疼,躺在家里,母亲是一会儿一来看。既不得畅意玩耍,母亲一来,还得假装着哼哼。“哼哼”本来是多么可笑的事。哼,哼哼,噗哧的一声笑出来了。叫母亲看出破绽来也还没有多大关系,就是叫她打两下儿也疼不到那里去。不过妈妈有个小毛病:什么事都去告诉父亲,父亲一回来,她便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把针尖大小的事儿也告诉给他。世上谁也好惹,就是别得罪父亲。那天他亲眼看见的:父亲板着脸,郑重其事的打了国货店看门的老印度两个很响的耳瓜子。看门的印度,在小坡眼中,是个“伟人”。“伟人”还要挨父亲两个耳光,那末,小坡的装病不上学要是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去,至少还不挨上四个或八个耳瓜子之多!况且父亲手指上有两个金戒指,打在脑袋上,口邦!要不起个橄榄大小的青包才怪!还是和哥哥一同上学好。到学校里,乘着先生打盹儿要睡,或是爬在桌上改卷子的时候,人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在街上,或海岸上,玩耍够了,再偷偷的溜回来,和哥哥一块儿回家去吃饭。反正和哥哥不同班,他无从知道。哥哥要是不知道,母亲就无从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也就无从晓得。家里的人们很象一座小塔儿,一层管着一层。自要把最底下那层弥缝好了,最高的那一层便傻瓜似的什么也不知道。想想!父亲坐在宝塔尖儿上象个大傻子,多么可笑!这样看来,逃学并不是有多大危险的事儿。倒是妹妹不好防备:她专会听风儿,钻缝儿的套小坡的话,然后去报告母亲。可是妹妹好说话儿,他一说走了嘴的时候,便忙把由街上捡来的破马掌,或是由教堂里拾来的粉笔头儿给她。她便蓇葖着小嘴,一声也不出了。而且这样贿赂惯了,就是他直着告诉妹妹他又逃了学,妹妹也不信。“仙!我捡来一个顶好,顶好看的小玻璃瓶儿!”“那儿呢?二哥,给我吧!”小玻璃瓶儿换了手。“仙!我又逃了学!”“你没有,二哥!去捡小瓶儿,怎能又逃学呢?”到底是妹妹可爱,看她的思想多么高超!于是他把逃学的经验有枝添叶的告诉她一番,她也始终不跟妈妈学说。“只要你爱你的妹妹,逃学是没有危险的!”小坡时常这样劝告他的学友。小坡有两个志愿,只有他的妹妹知道:当看门的印度,(新加坡的大一点的铺户,都有印度人看门守夜。)和当马来巡警。据小坡看:看门守夜的印度有多么尊严好看!头上裹着大白布包头,下面一张黑红的大脸,挂满长长的胡子,高鼻子,深眼睛,看着真是又体面又有福气。大白汗衫,上面有好几个口袋儿,全装着,据小坡猜,花生米,煮豌豆,小槟榔,或者还有两块鸡蛋糕。那条大花布裙子更好看了,花红柳绿的裹着带毛的大黑腿,下面光着两只黑而亮的大脚鸭儿。一天到晚,不用操心做事,只在门前坐着看热闹,所闲得不了啦,才细细的串脚鸭缝儿玩。天仙宫的菩萨虽然也很体面漂亮,可是菩萨没有这种串脚鸭缝的自由。关老爷两旁侍立的黑白二将,黑的太黑,白的又太白,都不如看门的印度这样威而不猛,黑得适可而止。(这自然不是小坡的话,不过他的意思是如此罢了。)况且晚上就在门前睡觉,不用进屋里去,也用不着到时候就非睡去不可。门前一躺,看着街上的热闹,听着铺户里的留声机,妈妈也不来催促。(老印度有妈妈没有,还是个问题。设若没有,那末老印度未免太可怜了;设若有呢,印度妈妈应该有多么高的身量呢?)困了呢,说睡就睡,也不用等着妹妹,——小坡每天晚上等着妹妹睡了,替她放好蚊帐,盖好花毯,他自己才敢去睡。不然,他老怕红眼儿虎,专会欺侮小姑娘们的红眼儿虎,把妹妹叼了去;把蚊帐放好,红眼儿虎就进不去了。“仙!赶明儿你长大开铺子的时候,叫我给你看门。你看我是多么高大,多么好看的印度!”“我是个大姑娘,姑娘不开铺子!”妹妹想了半天这样说。“你不会变吗?仙!你要是爱变成男人呀,天天早晨吃过稀饭的时候,到花园里对椰子树说:仙要变男人啦!这样,你慢慢的就变成父亲那么高的一个人。可是,仙!你别也变成印度;我是印度,你再变成印度,咱们谁给谁看门呢!”“就是变成男人,我也不开铺子!”“你要干什么呢?仙!啊,你去赶牛车?”“呸!你才赶牛车呢!”仙坡用小手指头顶住笑涡,想了半天:“我长大了哇,我去,我去作官!”小坡把嘴搁在妹妹耳朵旁边,低声的嘀咕:“仙!作官和作买卖是一回事。那天你没听见父亲说吗:他在中国的时候,花了一大堆钱买了一个官。后来把那一大堆钱都赔了,所以才来开国货店。”“呕!”仙坡一点也不明白,假装明白了二哥的话。“仙!父亲说啦,作买卖比作官赚的钱多。赶明儿哥哥也去开铺子,妈妈也去开铺子。可是我就爱给‘你’看门。仙,你看,我是多么有威风的印度!”小坡说着,直往高处拔脖子,立刻觉得身量高出一大块来,或者比真印度还高着一点了。仙坡看着二哥,确是个高大的印度,但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点不顺,终于说:“偏不爱开铺子吗!”小坡知道:再叫妹妹开铺子,她可就要哭了。“好啦,仙!你不用开铺子啦,我也不当印度了。我去当马来巡警好不好?”妹妹点了点头。马来巡警背上打着一块窄长的藤牌,牌的两端在肩外出出着,每头有一尺多长。他站定了的时候,颇似个十字架。他脸朝南的时候,南来北往的牛车,马车,电车,汽车,人力车,便全咯噔一下子站住;往东西走的车辆忽啦一群全跑过去。他忽然一转身,脸朝东了,东来西往的车便全停住,往南北的车都跑过去。这是多么有势力威风,趣味!假如小坡当了巡警,背上那块长藤牌,忽然面朝南,忽然脸向东,叫各式各样的车随着他停的停,跑的跑,够多么有趣好玩!或者一高兴,在马路当中打开捻捻转儿,叫四面的车全撞在一块儿,岂不更加热闹!妹妹也赞成这个意思,可是:“二哥!车要是都撞在一处,车里坐的人们岂不也要碰坏了吗?”小坡向来尊重妹妹的意见,况且他原是软心肠的小孩,没有叫坐车的老头儿,老太太,大姑娘们把耳朵鼻子都碰破的意思。他说:“仙!我有主意了:我要打嘀溜转的时候,先喊一声:我要转了!车上的人快都跳下来!这么着,不是光撞车,碰不着人了吗?”妹妹觉得这真好玩,并且告诉他:“二哥!等你当巡警的时候,我一定到街上看热闹去。”小坡谢了谢妹妹肯这样赏脸,并且嘱咐她:“可是,仙!你要站得离我远一些,别叫车碰着你!”小坡是真爱妹妹的!

告示贴到镇上时,人们都凑去看热闹。
  ……
  张超阳,男,出生日期1978年5月11日。因故意伤害他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人们看到这里,议论纷纷。都觉得张超阳不可能伤害他人。张超阳小时候学习好,听话,考上大学,当了老师,没几年相继被调到县里、市里。镇上每户人家教育孩子时,几乎都会拿张超阳来打比方。怎么会去故意伤害他人呢?
  
   1
  张超阳出生在普通农村家庭,在村里读完小学,上了县里的初中、高中,然后考了师范学校,毕业回到邻村当老师。
  他28岁那年,母亲癌症去世,是他平凡的早年生活里唯一有些不寻常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
  那时张超阳在五里之外的复式小学教二年级和四年级,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学校里除了他,只有另外一位女老师,也是自己开火,两人有些往来,无关情爱。
  除了日子枯燥,工作也被人瞧不起。农村小学老师,能挣几毛钱?
  有次,有人给张超阳介绍了村里的女孩。她问他每月挣多少钱?张超阳回答后,她追问道,除了工资还能打闹点吗?张超阳垂下头。女孩昂起头,骄傲的公鸡那样直接就走了。
  张超阳有位当老师的同学,快要结婚时,未婚妻居然拿着他的毕业证来到张超阳家里问未婚夫是不是真的是大学生?毕业证是不是假的?让张超阳哭笑不得。
  张超阳母亲患癌症以来,他们家就被沉重的债务压着,母亲去世后,债务落下来,像巨斧砍在张超阳和他父亲、弟弟三个人的脊梁上。
  每次周末回家,张超阳骑着自行车老远处看见自家的房子孤单地耸立在村边,就有伤感涌上来。
  迎街墙上那道被邻居家汽车撞开的裂缝越裂越大,走到近前,从墙壁裂缝里望见院子里尺把高的野草四处肆虐,那些歪歪扭扭的黄瓜架子、西红柿架子、豆角架子和茄子、辣椒秧子似乎要被挤到外边去。进了门,满眼的灰尘。
  开始,张超阳还拿起抹布,从门口的柜子擦起。以前,他母亲每天认真擦拭它们,它们干净得像羔羊。张超阳希望它们能恢复母亲在世时光泽,能看到岁月在它们上面留下的厚厚包浆。可是,母亲的去世仿佛带走了它们秘密贮藏在生命中的流光溢彩。他父亲和弟弟显然也没有打算让它们重新光亮起来,他们整天为了生计奔波,自己更先比屋里这些老家具苍老下去。
  坚持几周之后,张超阳便没有耐心了,每周回了家,只是擦拭母亲牌位前的尘土,可是下周回来发现那块地方和没有擦过的其它地方基本一样,甚至因为那块地方擦了,反而显得突兀地难看。他便也放弃了这最后的挣扎。
  三个男人像浑身长满刺的仙人球,相互之间只要说话,声音就高得让人害怕,再说上几句,就冒出火气来,顿不顿张超阳和弟弟出手打起来,已经明显衰老的父亲在旁边生气地跺着脚喊,你们还让不让我活了?
  人们觉得张超阳家完蛋了。三个男人,两个大龄青年,还没有钱。
  巨大的悲哀攫住了张超阳,他感觉到阻挡不住的东西在袭击他家,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他仿佛看到三十多年后的自己,已经退休,伛偻着腰,咳嗽、喘气,孤零零地被灰尘淹没。
  暑假来临之后,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巨大的时间咣当放在张超阳的生活中,他不知所措。
  为了挣钱,父亲在街面上的老屋开了个小铺子,张超阳顺理成章假期里当起了伙计。
  每天吃完早饭,父亲和弟弟出去干活儿,张超阳打开铺子卖东西。镇上的铺子悠闲得很,上午偶尔有几个零星的顾客,到了下午,巨大的热浪把大家死死堵在屋子里,五点之后人们才荷着锄、拿着垫子、扇子等东西出门。张超阳通常大睡之后,带着汗津津的身子坐在门口钉鞋的金龙板凳上,边照看铺子,边听他神侃。
  每天金龙的钉鞋摊子前,懒懒散散地总围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光棍。他们喜欢聊女人,聊的时候总是赤裸裸地直接奔到性上面,脸上带着神秘而幸福的表情,仿佛身经百战。张超阳坐在他们旁边,一言不发,静静地听大家闲话春秋。张超阳的焦虑隐藏在闲适的后面,谁也不知道他每天闻鸡起舞,夜晚悬梁读书。
  马路斜对面大约三百米地方,也就是紧邻水渠旁边,开着家卖毛线的铺子。炎热的夏天,没有人买毛线,店主无双尽管漂亮,但漂亮几乎总是闲着。闲着的无双喜欢吃零食。
  “看看看……”金龙翘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着。
  无双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倏地勾起旁边所有男人们的视线。他们的目光一接触无双身子,就像被蛇咬了,马上缩回来。无双一步一歪地走着,白色短裙子下的大腿比太阳都耀眼,胸脯挺得很高。那是张超阳看到过的最饱满的胸脯。她身后拖着短短的影子,在泛着白光的街道上,好像是唯一的影子,给人的感觉却不是清凉,而是燥热。无双赤脚穿着凉鞋进了张超阳家隔壁的铺子。过会儿,她嘴里咬着雪糕,手里拿着瓜子、辣条、薯条、鸭脖等东西走出来,屁股一扭一扭,男人们的目光随着她屁股的扭动在闷热的空气里挥舞,水泥路静得只能听见清脆的高跟鞋的声音。
  走过大约三百米距离,无双在铺子前坐下,开始吃东西。
  马路上安静了,灼热的白光波浪一样隔开这三百米的距离。男人们继续聊天,谈的还是女人。
  无双吃完雪糕,舔了舔嘴唇,上面雪白的奶油被她粉红色的舌头舔光之后,嘴唇变得更加湿润而诱人。她打开瓜子袋,瓜子皮从她鲜红的嘴唇里降落伞一样飞了出来。
  “无双这个女人脑水有问题,”金龙说,“她去饭店当服务员,没干几天,就和修汽车的有了首尾,跟上跑了。家里到处找。一个多月后她回来了,吵着要跟那个男的结婚。那个男的连自己还养活不了呢!”
  “后来结了吗?”
  “有肚了,只好结了。”
  “鲜花插狗屎上了。那男人现在干什么?”
  “开出租车。”
  金龙说这话的样子,满是不屑的样子。这时有女人过来钉鞋,金龙闭了嘴,拿起女人脱下的鞋,凑到脸前瞧。
  金龙说了这话,张超阳耳朵又不聋,边为无双可惜,边更加仔细地注意起她来。出租车司机虽没名气,运气却好,张超阳却什么也没有。他只能望洋兴叹。
  每个午后,看无双,成了张超阳的幸福时光。无双很白,张超阳发现皮肤像涂着奶酪,看她时,他鼻子里总有丝丝缕缕的香气。她的鼻子、眼睛、嘴巴都雕刻出来似的非常醒目,双腿修长,从上到下都让人心跳。张超阳从来不敢正面瞧她,也不敢和她主动打招呼,每次当她走过来时,只是用目光远远地迎接她膝盖以下的地方,然后等她走过去背对他时,目光才慢慢上移,先到腰部,再从腰部转到肩膀、头,然后跟着她的背影进了邻居铺子,再用目光迎接她出来,目送着她走到自己的铺子前,坐下吃东西。
  无双成了张超阳努力的动力。他常常想,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就早早结婚了呢?他渴望见到那个司机。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已经立秋,早晚凉爽起来。
  张超阳夜读《霍乱时期的爱情》。窗外蟋蟀在黑暗中高一声、低一声鸣叫,云层透明,星星一闪一现。张超阳幻想八十多岁时有个费洛伦蒂洛·阿里萨那样的河运公司,忽然遇上无双。
  这时,斜对面铺子里忽然传来尖叫。张超阳霍地坐起来,声音消失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重又躺下,侧着耳朵听,尖叫声确实没有了,但好像有另种混沌而愤怒的声音,听不清。张超阳在想那是不是无双的声音呢?但说实话,他们虽然离得这么近,他每天仔细观察她,但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在犹豫中,张超阳听到摔门,汽车发动。他想出去看看,但始终没有出去。原因是他不能判断这到底是不是无双铺子里发生的声音。说到底,他是个怯懦的人,还有读书人那种可笑的谨慎。那晚,张超阳没有睡踏实。
  第二天,张超阳早早起床,站到街上时,扫大街的人正好扫过无双的铺子。他装作散步走了过去。无双铺子的门关着,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他看看周围没人注意,走到台阶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想自己可能太多心,昨天晚上应该是别的夫妻在吵架,无双的铺子晚上大概根本就没有看门的人,谁会去偷毛线呢?
  半上午时候,金龙摊子前人忽然多起来。人们议论昨晚事情。他们说无双和另一个男人有楂儿,昨晚被她丈夫捉了。她丈夫天黑之前就躲到床下,无双毫不知觉。半夜里只顾和野男人在床上做什么,丈夫忽然钻了出来。
  张超阳紧着心里的不自在,问后来呢?人们说,那个男人是个武大郎,捉了奸却被无双和野男人打一顿,跑了。
  张超阳想象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不由自主朝对面看去,无双铺子的门还没有开。
  那天,张超阳心神不宁,隔会儿出去看看。到下午,无双铺子的门终于开了。坐在门前的却不是无双,而是位面孔黧黑的男人。他无精打采、目光呆滞。张超阳感觉他就是那个男的。果然,金龙他们兴奋了,他们装着去水渠里倒垃圾、提水、扔东西,轮流过去看那个男人。每次回来之后就把男人的状态通报一遍,然后再议论昨天的事情。张超阳忍不住好奇心,提了桶脏水,去水渠里倒。路过铺子时,偷偷看了下这个男人,他长得太平常了,性格也看不出奇伟,只有脸上两道鲜艳的抓痕才让人相信是这场事件的主角。张超阳想不通无双为什么要嫁给这样的男人。
  从那天之后直到开学,无双一直没有在铺子里出现,不知道是男人怕她继续偷人,不让出来,还是自己羞得不愿意出来,或者有其它什么原因?
  男人每天独自坐在铺子里,目光蘸了铅似的一天比一天阴沉。红色的夏利出租车整天停在水渠旁,没有客人。张超阳感觉压抑得难受。他不明白男人每天这样坐着,怎样挣钱养家?
  开学前一天,张超阳特意去水渠边看。夏利车上落满灰尘,小孩子们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王丽丽,我爱你”,“日”,“王八蛋”等字样,车轮胎瘪瘪的,一看就是被放了气,蜘蛛网结在倒车镜上,有蜘蛛在爬。
  2
  几年之后,张超阳辗转几个单位,从小学老师到县政府,最终到了市里一重要部门,完成一个三级跳,成了镇上的传奇。
  谁也没有在意他在距离家乡两百里远的市里是被借调,做着自己很不喜欢的写公文工作。
  每个周末下班之后,张超阳赶末班车回家,星期一则早早坐第一班车赶往单位。
  那是冬天,早晨五点半整个县城笼罩在漆黑之中,风嗖嗖的像恶狗那样叫。张超阳第一次掀开汽车站售票厅厚厚的油渍麻花的棉门帘时,里面昏黄的灯发着让人迷糊的光,五十多岁的司机抱着黑色的人造革皮包坐在门口打盹。
  张超阳走到售票口,说:“X市,一张。”
  他突然看见了无双。她坐在对面两三尺远的售票室里面,与他只隔着层薄薄的玻璃。那一刹那,张超阳惊讶极了,不知道无双怎么就来了这里,成了运输公司的售票员?
  几年过去,无双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老,只是大概因为起得早,脸上有些倦容,眼睛还是乌黑发亮,与她白皙的脸,白色的羽绒服对比起来,异常醒目。尽管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张超阳还是看见她挺拔的胸脯。
  无双看见张超阳,没有特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二十五。”
  张超阳微微有些失望。隔着三百米远的距离,他望了一夏天的女孩,竟然对他没有点印象。这是张超阳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无双的声音,清脆,带点嘶哑。
  他掏出三十元,她找了五元。
  拿着票张超阳从门口那位昏昏欲睡的司机旁穿过去,进了车站停车场。偌大的停车场黑乎乎的,里面只有两班早车,一班去太原,一班去X市。张超阳上了去X市那辆车,车上只有两个人。张超阳在发动机那块儿找个位置坐下,闭上眼睛边补觉,边想无双的事情。觉得还是很纳闷,她怎么来这里工作?她的丈夫在开出租车,还是开门市,或者离婚了?她的孩子呢?她这么早起来,谁来照看?一连串的问题使得张超阳脑子里乱哄哄的。
  张超阳知道人和鸟类不同,只要迁移,不管距离多近,哪怕十公里远,也会面临大堆问题。那天,直到来到两百里远的市里,迎接新一周的生活,张超阳才把无双的事情暂时搁在脑后。
  一个星期匆匆忙忙过去,又一个星期一到来之后,张超阳又赶往车站。他想无双在不在了?她不会是上次偶尔顶替别人上几天班,或者像街上发传单的人,只是临时干干挣点零花钱?
  还没到冬至,冬往深里走,这会儿天似乎更黑,路上连清洁工人都没有出来。
  张超阳掀开那张棉门帘,昏黄欲睡的灯,打瞌睡的老司机,都还是老样子。
  几步走到售票口前,他看到无双。她和一周前比没有什么变化,连衣服也还是那件白色羽绒衣。
  张超阳说:“X市,一张。”
  “二十五。”无双说。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声音也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从里面听不出无双认出张超阳没有?反正语气中没有半点感情或类似熟人的感觉。
  张超阳微微叹口气,想无双大概是这里的正式员工了,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旅客,哪里会注意到他这样普通的呢?
  张超阳拿起票,走进停车场,上了发往X市的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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