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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测的变幻,第十二章

莫测的变幻,第十二章。夜晚,满天星星,头顶有一棵大树,开着白色的小花,夜晚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轻轻的吹拂着她的发丝。 杨诚燕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就是这样,让她几乎以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 当梦醒来的时候,明镜依然那样爱着她。 夜风吹来,浑身冰凉,她全身都湿透了。 不是在做梦,她真的跳了河,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她看见明镜躺在身边,一样浑身湿透,脸色霜白,还没有清醒。一团篝火在身前跳跃,闪烁着温暖明亮的橘色,一个人托腮坐在篝火对面,在不住飞飘的橙色火星之间,他的脸庞秀丽的让人不能正视。 “彩……”她的动作有点僵硬,定了定神,“你——” 绿彩的长发流散到草地上,看起来有些不像常人,有一瞬间她竟然以为他是她第一次看见的那个橱窗里的人偶,几只萤火虫在他头顶蹁跹,那是夏末的萤火虫,最后的几只。 “嗨。”绿彩对她笑了笑,那乌黑的眉眼,色泽华美的脸颊,粉色的嘴唇,都如上了油彩般华丽鲜艳,尤其是唇色的淡,显出一股病态,更显出一股妖异。 “苏彩?还是绿彩?”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如此美丽的彩,她没有发现,其实彩一直都是妖异而极端美丽的。 “绿彩,绿色的彩。”绿彩说,他穿着他常穿的衬衫和牛仔裤,领口微微敞着,露出曲线优美的锁骨,她突然发现原来彩可以如此性感。他的手指夹着一只什么,轻轻呵了口气,她几乎以为他在抽烟,如此性感的彩抽烟是和谐的,颓废而优雅,但很快她发现那不是烟,那是一段树枝,树枝上有朵暗色的花。“不要这样看我,我也是你认识的那个彩,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原来花……也可以当作烟来抽的。她沉默的看着绿彩的衣袖,这个人穿衬衫穿得很好看,无论是哪个地方,无论是手臂的肤质还是色泽,无论是衬衫的领子还是褶皱,但怎么都感觉不是彩呢?彩……只是个……孩子而已。 “你在想什么?”把花当作烟来抽得这个彩问她,“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只想问……是不是你告诉他是崔井?”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明镜,明镜身上冰冷异常,仍然没有醒来。 “没有,我只是告诉明衡的魂,说他还没有死,叫他快点回家。”绿彩说,“至于他醒来了以后要对明镜说什么,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话,绿彩救了明衡,她不能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虽然绿彩其实不在救人。她紧紧握住了明镜的手,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恨他?” 绿彩笑了起来,“不,别说得那么严重,我不恨他。”他指尖夹着那朵花,像夹着支烟,又像手指上套着一个戒指,“你还记得记得,我说过你是我的傀儡?” “记得。”她说,“我第一次看见的彩,是你?” “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彩,给你说苏白故事的彩,让苏白神经麻痹的彩,都是我。”绿彩夹着花的手指托上了腮,感兴趣的看着杨诚燕,“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以你这么聪明,难道没有怀疑过,以那个白痴的智商,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在这社会上活下来呢?他早就给人卖了。” “给我说故事的彩是假的,也就是说,想买喷火的龙啊,十元的冥币啊,那些都是假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想问你说的故事……精神病院里苏白杀小狗的故事,也是假的?” “假的。”绿彩眉头也不皱,“事实上,小狗时我买回来的,养了几个月,那个白痴很喜欢那条狗,后来在医院吃不到死魂,差点要死了,苏白不得已杀了那条狗……他以为我很在乎那条狗,杀狗的时候,那表情很精彩。”他笑了,“苏白分不出来我和他,就像你一样。” “那是你骗了我。”她轻声说,“你在很早以前就能就明衡的,为什么不救?” “我在很久以前就能就明衡的,为什么不救,要等到现在才救——然后让明镜知道真相,受到打击,变成现在这样?”绿彩粉色的唇勾起一丝魅惑的笑意,“诚燕,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人,但明镜不算个真正的男人。” “什么意思?”她低声问。 “你明白我的意思,”绿彩说,“明镜喜欢男人,那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心胸狭窄,自以为是,还很孩子气,没有担当,我觉得你该发现他的缺点。” 她淡淡笑了一下,“我觉得他喜欢男人、心胸狭窄、自以为是和孩子气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感觉不到他很重视我。” “我会是比明镜好很多的男人。”绿彩说,“放弃明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她歪着头看着绿彩,半晌之后,她问:“今天是你把苏白放出来了?” 绿彩笑而不答。 “你为什么要把苏白放出来?你可以猜到会使这种结果……”她轻声问,“明镜……比你单纯。” “我一直没做什么,从你说喜欢明镜,然后和他在一起,然后到现在。”绿彩拍了拍手,那朵花跌落在地上,花瓣碎了一地,就如烟灰掉了一地,“我从来没有干扰过你什么,难道这样心机很重?” “因为你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她说,“因为他没有真的爱我。” “我等到你发现他不爱你了,然后说请你和我在一起,我很君子,不强迫。”绿彩说,“愿不愿意,选择权在你。” “不愿意。”她说。 “你不试一试,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明镜会不会很在乎?”他笑着问。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不试。”她看着那堆火,“因为是我对他说,不管是谁,找个女生谈恋爱,也许不是他不能走出来,只是没有走出来。他找了我,我很高兴,他不爱我,我活该。” 他不置可否,也看着那堆火,“真的不会选择我?” “不会,也许很久以后会选择别人,但不会选择你。” “为什么?因为明镜?”他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明镜。 “我很讨厌有人会很有心机的骗人,而且骗了这么久,你让我觉得很可怕。”她说。 “真坦白……”绿彩笑了起来,“那——你最希望以后怎样?” “我希望明镜醒过来,不要讨厌自己,好好过日子,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她说,“希望我考上一所好大学,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她突然歪着头看着绿彩,“你是神仙吗?能让我愿望成真?” 绿彩的笑微微收敛了一下,“我不是神,我是鬼……你不希望明镜忘了苏白,忘了发生过的一切,重新爱你?” “忘记了只是逃避了,我希望他能坚强,很优秀的人……应该知道怎么面对困境吧?”她托腮看着绿彩,“我希望他能一直记得我,到老了、死了都记得在很年轻的时候,曾经认识一个叫杨诚燕的女生,只不过他现在恨我,也许以后想起来多会恨我。” “我能让明镜忘记发生过的一切,但是不能让他接受发生过的一切。”绿彩叹了口气,“你真的是个好女孩子。” 她露出一丝微笑,“彩也是个好孩子。” “不是说我?”绿彩打趣地笑了一下,“抱歉我不能让他出来,在这个地方他会找不到路回家。” “你怎么救了我们?”她问。 “我一直都在怀流河边,我没有想到明镜会跳河。”他说,“我以为只是同性恋的事会败露而以,谁知道……” “苏白死了,你不伤心吗?”她打断他,“他很爱你。” “他很爱我,我不爱他,那个白痴不懂什么是爱,所以他很可怜。”绿彩像是觉得有趣得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明镜,明镜到底喜欢谁……我还真的有些搞不清楚,所以你也很可怜,我也很可怜,明镜也很可怜,哈哈。” “可怜不可怜是另外一回事,苏白他为了你杀人,他死了你真的一点都不伤心?”她低声问。 绿彩滞住了,像憋了一口气没有吐出来,“我……” “咳咳……”明镜突然睁开了眼睛,咳出许多水出来,手一抬伸到篝火里去了。杨诚燕大吃一惊,急忙把他的手扯回来,把烫红的地方贴在唇上冷却。明镜茫然看着夜空,他身上的衣服靠近篝火的部分已经干了,另一半却还是湿的。 “不幸,你还活着。”绿彩抿着嘴笑,像看得更有趣。 明镜猛地把手从杨诚燕那里拔了出来,那眼神像极度受惊的兔子,定了定神之后,他淡淡的坐直,抱膝,“我不是想自杀。” “不是想自杀却跳河?”绿彩仍然在笑。 “我只是一时控制不住……”明镜低沉得说,“我不是想自杀。” “真的?”绿彩说,“把衣服烘干,明天天亮,我们一起走回去。” “这里是哪里?” “路上。” “真漂亮的星星。”明镜撑着地,抬头看着星星,“在城里看不到这样的星星。” “世界上漂亮的东西很多。”绿彩含笑。 “你说……要带我去看杏树,那是真的假的?”杨诚燕问。从明镜醒到现在,他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啊……那是那个傻瓜答应你的,我会骗人,那个傻瓜不会,明年杏花开的时候,一定会带你去的。”绿彩笑得很美丽。 他们整整看了半个晚上的星星,然后围着篝火睡着了。第二天走了三个小时的公路才走回城里,明镜地爸妈还没有接到儿子失踪的消息,没有人找他,但学校和警察却是整整忙了一晚。 明镜跳河之后,没过多久,他在英国的爸爸就把他接走了,说去英国治病,治什么病谁也不知道,他终于还是没有上那间传说中的Q大。杨诚燕在莘子高中平淡无奇的又念了两年书,不负众望的成为明镜之后又一个获奖高手,高考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上Q大,去了那间明镜没有读成的大学。 一切都在不停的变化中,绿彩还是辍学了,他还是在各大商场奔波,依然做着他的静态模特,偶尔给杂志当平面模特,还偶尔拍拍广告,但始终以脾气和行为古怪闻名。 时间很快过去了几年。 Q大。 Q大很有名的是桂花,但这个季节桂花并没有开。 现在是冬天,杨诚燕来到Q城的那天,Q大的桂花正在开,满城都可以闻到那股温柔甜蜜的香气,仿佛这个城市很温柔。但Q称却是会下雪的,这个冬天,下了很多场雪。 杨诚燕穿着靴子在雪地上走着,乌黑的头发扎成一团束在脑后,雪白的脸颊因为寒冷染上一层红晕,衬着粉色的棉袄,煞是好看。Q大都知道杨诚燕,这高分子化学系的女生拥有杰出的实验成果,优秀的成绩,而且她长得很漂亮。 她长高了,大一的时候一米六七,现在可能比那时更高一些,皮肤雪白,眉目乌黑,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单肩背一个双肩包的一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着,有时沐浴着淡淡的阳光,有时候撑着伞在微微的细雨里。比她美丽娇艳的女生很多,不过她总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仿佛特别洒脱,特别自由,走一条没有人同行的路。 有很多人追求她,Q大的能人很多,追起人来花样五花八门,在宿舍下大喊“我爱你”早已不稀罕,把教学楼的灯按心形点亮也不稀奇,她连血写的情书都收到过,情人节总会收到许多匿名的玫瑰花,但她并没有男朋友。她挂着一条褪了色的项链,项坠是个锁,一面写着“平安”,一面写着“吉祥”,那是镀银的项链,时间久了就会退色,很便宜的东西,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经常有卖。大家经常在猜测那项链是谁送她的,她从来不说,但常常有人感觉到一股思念的味道。 她有个长得很美丽的模特儿朋友,住在校外的别墅区,Q大女生也很喜欢议论他。他和杨诚燕很好,但并不是杨诚燕的男朋友,因为情人节他们从不在一起过。 “诚燕!” 有人远远的叫她,她回过头来,“徐彤,好久不见啦。” 远远的走过来的是个红色羽绒服的女孩,杨诚燕的室友,“学校……学校今年有交换生的名额,你申请不申请?”她满口呵着白气,气喘吁吁地说,“英国伦敦大学的名额,很好的学校,我知道了就马上来告诉你了。” “为什么要马上告诉我?”杨诚燕奇怪的问,“你跑了多远啊,这么冷的天。” “你不是很注意英国的学校吗?经常去泡英国大学的论坛,交了很多英国人的网友,喜欢英国国的牌子吗?”徐彤更奇怪的看着她,“我以为你早就决定要去英国留学的啊,难道不是?” 啊……“她若有所思的想:有那么明显吗?”可是在英国留学,成本很高啊。就算我想去,也没有钱。“ “是哦,你还有助学贷款要还。”徐彤也皱起眉头,“不知道成不成呢,你先申请了再说吧,不知道能不申请那边的奖学金呢,问问张生吧。”她们系的教授,姓张,自称“张先生”,大家都叫“张生”。 “再说吧,顺其自然。”她微微一笑,“我也不是那么想去英国的,比我想去又有条件的应该很多。” “那是,试试看吧。对了我们下午去K歌,去不去?”徐彤拉住她的手,“好多人想认识你啦,Q大的美女。” “什么美女……比我美得多的是。”杨诚燕笑了起来,“今天唱歌的男的女的?” “女生啊,都是女生,我不会陷害你的。”徐彤举手保证。 “那明明是想认识我背后那位,还说想认识我,骗人啦。”她拍掉徐彤的手,“放心,下午我和彩去。” “真的?”徐彤大喜,“哪有你说得这么势利,不过他去最好了,他好会唱歌。” 彩有什么不会的?只要是“他”,那就什么都会,如果是另一个彩,那就什么都不会了。她忍不住好笑,想到某次唱歌,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见了,彩出来和满屋子的女生聊天,全聊的杏仁啊,果树啊,玩具啊,考试啊,如此等等。害得那些女生回去,四处宣扬彩好可爱,好单纯好无害,却不知道最害人的那个还没出来呢!她私底下把狡猾险恶的那个彩叫做“绿彩”,把傻傻的笨笨的叫做“小彩”。这几年,想在“小彩”身上占点什么便宜的奸商不知被绿彩害了多少个,绿彩又和苏白不同,他不杀人,只是耍手段害得人家机关算尽倾家荡产,那也是很了得。他如果想杀人的话,想必比苏白容易得多。杨诚燕耸了耸肩,“下午说定了,我去学生处。” “又有信了?神秘的寄信人啊,真的不是男朋友?”徐彤大笑,“谁和你整整写了两年的信啊?” “是啊,男朋友。”她淡淡一笑,挥了挥手,又向雪里走走。 男朋友?骗谁啊?徐彤对她吐了吐舌头,虽然她英文不好,也认得那是英国女人的名字,不过能和中国人写了两年的信,真的很奇怪啊。 学生处的传达室是管收信的地方,本来宿舍楼底下都有信箱,但是在地址不详的情况下有些信还是会寄到学生处,传达室的老头代管收信,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那里。”传达室的老头泡着乌龙茶看着报纸,见杨诚燕进来,指指那固定的位置,“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封印着国外邮戳的信,淡淡的蓝色,这次寄信人还一起寄来了一个透明的肥皂,淡黄色的肥皂中间夹着一朵粉色的玫瑰,很是漂亮。她拿起肥皂,那是从包裹里掉出来的,国际运输的时候包裹破了,不知道包裹里还有些其它的什么,此时只剩一块肥皂。拿起那封信,对着传达室老头微微一笑,她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门外下着大雪,算不上很冷,天色阴灰,她打开了雨伞,慢慢在雪地上走着,走到一半停了下来,打开了那封信。信是用中文写的,那在英国的女生是一个中国人,她叫余君,高三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够理想,被家长送去英国留学了,现在伦敦。 “……我已经搬到伦敦,今天去看过明镜住的那间医院了,环境很好。问过护士,护士说几年前的确有个黄皮肤的男孩被送到这里来,她有见过那个东方男孩,好像住的是肿瘤科,但不清楚有没有出院,总之,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杨诚燕目不转睛的看着,四年了,明镜已经去了英国四年了,没有给过她半点消息。余君去英国留学的时候,开玩笑的说要帮她找,开始只是在论坛上聊着聊着,说着当年的点点滴滴,后来从其它中国留学生那里真的打听到了明镜的消息,说他被送到伦敦的医院治病,之后有各种传闻,谁也不知道他最后究竟怎么样了。余君一直在曼彻斯特,这几个月才搬到伦敦,谁知道她真的去医院打听消息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余君真是个好朋友,虽然已经四年了,虽然她已经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得很好,但她们始终在意着明镜的事。明镜对于余君来说,是一个梦想,对杨诚燕来说……是什么呢……是一个心愿,一个执念?还是依然是一个梦想、一个依然想像明镜也许会回头的梦? 女生啊,就算道理想得很透彻,心情依然无法回头。她阖上了那封信,继续前往图书馆,谁也无法强迫谁喜欢谁,就像谁也无法强迫谁后悔,只能幻想罢了,而幻想,最让人无法自拔。 手机响了,是彩打来的电话,不知道是绿彩还是小彩。她切断电话,找了校园内的电话亭拨了过去,“喂?” 她用的手机卡还是当时明镜送给她手机时的那一张,虽然换了一个城市,她不知为什么却舍不得换卡。可是漫游费太贵了,她只好把手机当寻呼机用。平时只收发短消息,有人打电话过来他就另外找电话回拨过去。 “晚上有兴致抓鬼吗?”电话那里传来的是绿彩含笑的声音,“抓完鬼以后我请你喝咖啡。” “下午有人要请你唱歌,如果你晚上请客的话,我就陪你去抓鬼。”她笑着说,“不是几天前才抓过一个什么吊死鬼吗?又饿了?” “谁让我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妖怪呢?”绿彩说,“午宴门外有个长头发的女鬼,相当不错的样子,一定很好吃。” “那我帮你带一瓶红酒。”她微笑,“是怨鬼?” “是凶鬼,比怨鬼还凶。”绿彩说,“吃了她会少很多杂事。” “呵呵,那一定支持的,下午见,我知道时间地点以后通知你。” “好。” 杨诚燕走进了图书馆,伸手进口袋拿学生卡的时候触到了那块肥皂,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余君为什么要给她寄肥皂呢?一块含有玫瑰花的肥皂,印象中……余君并不是特别爱花的女生,而且她也从来不用肥皂洗澡,难道是因为这块肥皂漂亮?还是这是块转运肥皂?余君特别信这个。她有趣的笑了笑,刷卡进门,上八楼看书去了,图书馆有暖气。 大雪依然那样下着,很快掩埋了她的脚印,天色阴沉,学生们几乎都不出门,都在宿舍或者图书馆里取暖,校道上仿佛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雪中,抬头看了看图书馆的窗户,沿着图书馆前被人踏开的道路,慢慢走进了图书馆。 “请问杨诚燕同学住在哪栋宿舍楼?”撑伞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长得很有气质,衣着精致昂贵,不过脸色有些憔悴。 图书馆工作台的人员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一个搬书的女生说:“我不认识她,不过她住7号楼404。” 中年男人说了声谢谢,正要转身,那女生又说:“但是她刚刚进来,可能现在还在楼上看书。” 中年男人站在工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帮我用广播把她叫出了吗?”那女生奇怪的看着他,“你是她什么人?为什么要找她?” “我是她爸爸。”中年男人考虑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严肃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找她。” 那女生“啊”了一声,“你稍等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书,进了播音室,没过一会儿,图书馆的广播有个甜美的声音说:“杨诚燕同学请注意,请到一楼借书处来。” 杨诚燕刚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关于玫瑰花的植物学的书,突然听见广播里叫自己的名字。她微微皱了下眉头,这真是很奇怪的事,难道是系里又紧急开会了?她把书本放了回去,抱起自己选好的一叠书,乘电梯直下一楼,心里叹了口气,这么美好的暖气,不能多享受一会,系里开会的话,多数又要开课题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她从电梯里出来,只见借书处工作台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她不认识,但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工作台的女生叫:“杨诚燕,你爸爸来找你了。” 我爸爸?杨诚燕大吃一惊,她哪有什么爸爸?这人不是她爸爸。正在她吃惊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大步从工作台前走来,沉稳地说:“我是明镜的爸爸。” 她的思维有一刹那的暂停,也许表情也有短暂的茫然,“啊……”原来他是明镜的爸爸,难怪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是他是明镜的爸爸,不是她的爸爸啊…… “救救明镜。”那个长得和明镜有点像的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表情流露出微许的沉痛,“他现在在东岗医院,在英国……我实在治不好他。” “啪”的一声,她怀里抱着的书本全部跌在地上,“东岗医院?”他的脸色刹那变得雪白,“他怎么了?” “他……疯了。”明渊说,“我以为我卖掉公司陪着他,请了保镖看住他,他就会好,但是我不得不认输。”他说,“明镜自杀了二十四次。” 自杀?她茫然看着明渊,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为什么还是要自杀?他明明说她不想死的…… “他给我说过你的事,我想,也许你可以救他。” 明镜……说过我的事?他说过我什么?说我骗了他,导致他如今如此痛苦?如果我很早告诉他凶手不是苏白,他也许不会恨苏白,苏白也许就不会死,苏白不死,明镜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她怔怔的看着明渊,你怎么能让他疯了呢?你肯定……不明白他经历了什么,不够关心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怎么样的痛苦至极的事。

“这个病人的情况很复杂,”东岗医院明镜的主治医生是个和蔼的老头,白大褂的老头看起来特别有亲切感,令人心情愉快,如果不是他背后挂着许多人头和大脑的解剖图,或许他会是个很可爱的老头。“首先我们来看一下他身体的基本情况,他胃里有一个良性肿瘤,虽然不是胃癌,去年做了切除,但只剩下半个胃。这半个胃对病人的营养吸收来说是很不利的,他还有心律不齐,虽然心脏没有什么特别的疾病,但是心脏部位的神经和生物电,是有一些紊乱的。” 杨诚燕安静地听着医生分析,只过了一天,她就和明渊乘飞机带了遇见明镜的那座城市,到了东岗医院。这座医院里有太多不安的回忆,她默默站在那里,看这熟悉的走廊,在几年以前,绿彩被囚禁在这里,苏白在这里倒下,她曾经和明镜来这里看过绿彩,那时候,他们都是所谓的正常人。而如今,住在这里的,竟是明镜? “再说他的性格,住院的时候我们做了心理测试,测试表明,他是一个自我要求严格,极度追求完美,也就是说很好强的人。再看看他的履历,他得过很多奖,其中有一些还是国际大奖,成绩非常优秀,在运动方面、美术方面、音乐方面都有相当不错的表现,进一步加强了这种倾向。之所以他形成了这种顽固的抑郁症,频繁的自杀,一定有某些时段遭受了严重的挫折,导致了他强烈的否定了自我。”白大褂老头说,“除了好强之外,他还是个孤独的人,不擅长和人交流沟通,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关爱,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孩子是比较危险的。他只是表现出强烈的否定自我,没有强烈的否定他人,可见在他内心深处,觉得造成他目前困境的原因在他自己,而并没有怨恨周围的亲人、或者朋友,他是个善良的孩子。” 杨诚燕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明渊的表情却似乎很痛苦。只听老头继续说:“他不能和人顺利的沟通,至今不肯告诉医生他曾经遭遇了什么困难,这是治疗很难有进展的主要原因。”他看着杨诚燕,“在印象深刻的人的表格里,他只填了你一个人的名字,我们希望通过你了解他自我否定的原因。” 印象深刻的人……她怔怔的看着医院墙壁上的图画,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明镜为什么要自杀……他说他不想死的,她以为他很勇敢……他能放开对苏白的感情,向警察提供了那个红酒瓶子,他应该就能挺过那些事的阴影,然而绿彩说他能让明镜忘记一切,却不能让他接受一切,说那话的时候,绿彩也许就知道他会疯吧?可笑她一直以为明镜不会有事,因为他那么绝情,那么绝情地说对她很失望的人,那么冷酷,怎么可能会疯呢? “我想去看看他。”他对着明渊微微一笑,仿佛很镇定,“他对你说了我什么?” 明渊说:“他说……他恨你。”他看着杨诚燕,“有一次我从他的箱子里翻到你的课本,可能是什么时候拿错了的,他当着我的面摔了杯子。”他凝视着杨诚燕,“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明镜摔杯子。” 原来……你以为我,是明镜自杀的原因。杨诚燕对着明渊微笑,“我要去见他。” “我带你去。”明渊的声音很疲惫。 她安静地跟着明渊往医院深处走,脚步一如她当年和明镜一起去看绿彩。 经过许多病房,听多许多不似人声的号叫,走在精神病院的病床区,真的会感觉人和兽的距离,如此接近。 明镜的房间,在医院的顶层,是个特别病房。这间病房据说以前从来没有人住过,里面设施齐全,有电视、电脑、空调、冰箱,以及豪华的家具和陪住房间,是东岗医院的豪华病房,在里面住上一天,价格不菲。虽然里面各种生活设施和酒店搬豪华,但因为明镜顽固的自杀,所以他被用约束带牢牢的绑在特制的大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闭着眼睛,就如睡着了一样躺在床上,头发也许因为很久没有剪过,显得有些长,微微盖着眼睛。 她站在床边,明渊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里一片寂静,监视器的红灯亮着,房间里很白相间的钟滴答响着,就像床上这个人的心跳一样,机械而没有活力。 一只手轻轻地落在明镜头上,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明镜的头发很柔软,人家说头发软的男生心善,耳根子软,怎么和他一点也不像呢?嗅了嗅明镜的味道,轻轻淡淡的,一股力士清新海洋沐浴乳的味道,她看见他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知道他要醒了,在床边拉了块椅子,坐了下来。 他慢慢睁开眼睛,蓦地看到眼前的人,手腕猛地用力挣了一下,显然是受到了刺激,微微咬了咬唇,他淡淡地问:“你来干什么?” “你爸爸带我来看你。”她如实说。 他目光直视着他,不再说话,就如眼前没这个人一样。 她解开了他右手的约束带,明镜的手腕被约束带勒出了一条深深的红痕,很快绑住明镜四肢的约束带被她一一解开,“明镜,好久不见了。”说这话的时候,蓦地想起前不久看的电视剧,是哪个女人对她的男人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爸为什么要找你来?” “我不知道,我想可能他以为你是为了我……才会自杀。”她轻轻地笑了笑,“他高估我了。” 他沉默,眼神很冷漠。 “苏白已经死了四年了,我不知道你……你……”她静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大家都很关心你,我、彩、余君、还有你爸爸妈妈,都很关心你,为什么还是会想死呢?” 明镜不回答,过了很久,病房里一片安静,“崔老师好吗?” 她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怔了一怔,“还好吧,我听说他表现得很好,也许很快要减刑了。” 明镜坐在床上,容貌和几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冷静优雅,冲满了少年贵族的冰冷华贵。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冰箱里翻了翻,里面琳琅满目,什么都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苹果、一条黄瓜、一罐葡萄干、一罐核桃干、一瓶酸奶。从桌上拿了把小刀,她坐在他身边慢慢的削苹果,再细细将它切成一块一块的丁,放在碗里,擦了擦手,她安开了电视。 打开的电视屏幕雾了好一阵,仿佛从来没有人开过,电视里正在演做菜的节目。 “奶油浸白菜,原料,牛奶250克,白菜心300克。将白菜心洗净,放入沸水中,淋入少许食用油,将白菜心烫熟,捞出沥干。锅置火上,放油烧热,倒入牛奶,加入盐、味精,中火烧至似开非开后放进熟白菜心,待奶油化开即可盛出食用。滋味奶香浓郁,清新滋润。”电视上做菜的厨师瘦瘦,一副书生样。明镜的视线从杨诚燕手中的小刀移到电视里厨师的菜刀上,仍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慢慢把黄瓜切了几片下来,切成丁,放在玻璃碗里,把酸奶倒进碗里,在往上撒了葡萄干和核桃,放在明镜面前。电视里做菜的节目过去以后,出来每周一歌,播的是梁静茹的《我还记得》,电视里柔美的女生动情地唱着:“我还记得那年晴空万里,那一道飞机云的弧线,蜿蜒着思念,写下故事的终结。我还记得那年你的年轻,刻在从前最美的时间,在我生命里,你不曾告别,不曾走远……与你重逢前一个夜晚,往事在梦中上演,终要去体验,真是人生的残缺——”她从冰箱里拿了两支勺子出来,递给他一只,然后转了台,去看周星驰的电影,舀了口酸奶,放在自己嘴里。 明镜的目光终于从电视上收了回来,似乎有些怔忡地看着那碗酸奶,仿佛不知道那是什么。“很久以前在新疆馆子里吃到的,我觉得很好吃,不过人家馆子里用的是真正的新疆酸奶,很稠,冰冻的,不是这种味道。”她吃得津津有味,“什么时候带你去吃,很好吃的。”明镜动了一下,拾起那只勺子,慢慢地舀了一勺,杨诚燕微笑,“很甜的,不太酸,有葡萄干。” 他终是舀了一勺,吃了下去,表情有轻微的疑惑。她拿起削好剩下的半个苹果,边吃边看电视,把酸奶推到明镜眼前,没再看他。明镜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把勺子放在酸奶碗里,又过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到电视上,电视里演的老影片他早就看过,唐僧本邦在架子上扭来扭去一本正经的说:“……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杨诚燕看着笑了出来,咬了口苹果,“你看过《疯狂的石头》没有?那片子也很好笑,很好看。” 他一直没有说话,有时看着杨诚燕,有时看着电视,一直到《大话西游》演完,都没有说一句话。她吃完了苹果,看看时间,“我要回去啦,我订了晚上的火车票。”她侧头看着明镜,“回Q城。” 明镜那碗酸奶吃了一半,停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真的很希望你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要你想说,我都想听。”她站了起来,“我走了。” 明镜一直没有说话,杨诚燕走了,那把小刀还在桌上,她关上了门,出去了。 他的视线移到那把刀上,看了好一阵子,电视里开始新的节目,他的视线慢慢转到门上,又看了一阵,那节目很快演完,电视里又开始唱歌,还是梁静茹的那首歌:“我还记得那年晴空万里,那一道飞机云的弧线……” 明渊和医生一直在控制里看着,当杨诚燕把小刀放在桌上的时候,他很担心,但明镜并没有做什么,虽然他看了那把刀很久,显然心里也有过挣扎,最后还是没动。医生说这是好的表现,只要他能抵制拿刀自残的冲动,就是一大进步。明渊点头离开监控室,他本以为杨诚燕和明镜见面,明净应该会有强烈的反应,见面见得如此平淡,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走到明镜病房外,他遇见走出来的杨诚燕,她也对他微微一笑,“我回去了。” “我希望你能多陪陪明镜。”他说,他性格也颇高傲,对杨诚燕说出这种话,已是近乎恳求。 “我……”她顿了一顿,微笑说,“我要读书。” 明渊无话可说,只能点了点头,看着她背包离开。杨诚燕单肩背双肩包,姿态潇洒的离开了监控室,往外走去。坐飞机过来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要连她的回城飞机票一起买了,但她说她已经提前买了火车票,之所以答应过来的时候和明渊一起坐飞机,是怕火车开得太慢,不能和明渊一起到达东岗医院。 一个独立的女孩,气质不错。明渊看着她离开,突然觉得很疲惫,转过身看着明镜的病房,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和明镜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显然,那和他原本想象得全然不同。 杨诚燕背着书包,走到东岗医院门口搭车,这个城市她很熟悉,乘79路车转45路,就会到火车站,然后等到晚上八点乘车,明天早上七点,就可以回到Q城。 走到医院门口的车站,眼泪再也忍耐不住,顺腮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样的毅力,能在明镜面前伪装得如此平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削苹果的时候割伤的。其实很想知道明镜在想什么,想知道他伤害自己时的心情,当然……更想知道的是苏白在他心中的地位究竟是多么重……我知道任何人都承受不了另一个人突然在自己面前自杀,何况是可能爱过的人,但是,但是明镜,我真的一直都不甘心,难道我当年对你的好,真的一点点都没有留住过你的心……一直都……永远都比不上苏白吗?她紧紧握住背包的肩带,今年的这座城市谁也不认识她,所以她可以在街边流泪……难道苏白的死……真的那么可怕,可怕到值得你发疯吗?其实我一直想问的……都是这一句。 但是我不能问,因为我爱你,我怕你死。 一辆79路公交车停在她面前,她上了车。看着窗外。东岗医院离她越来越远,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也许永远也不会再看见明镜,可是其实她很清楚,心底深处,一点都不想离开,想陪在明镜身边,只是明镜需要的不是她。 他也许需要的是一个叫做苏白的鬼复活,或者是……需要突然之间获得全世界最大的勇气,突然看开这一切,恢复他的正常生活。 她能做的,也许只是远远的躲开,安静的消失,永远不在明镜眼前出现。 明渊推门走进明镜的病房。 明镜倚靠在墙上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西游记》,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也不笑,也没有什么其他表情,手里握着遥控器。明渊心里却有些宽心,这是最近半年来,明镜第一次主动看电视,而且身边桌上放着小刀,他也没有去拿。 “今天想吃什么?”明渊问。 明镜不回答,电视里猪八戒在吃面粉,叫“斯文当不了饭吃……”他看着,一眼也不看明渊。 “我带她来看你,你不高兴?” 明镜仍然不回答。 “还是你真的很恨她?”明渊说,“她做过什么事让你生气?爸爸叫人把她打一顿好不好?”他用哄小孩子的口气,很有耐心地说。 明镜的眼睛动了一下,“爸爸,能不能去帮我买张碟?” 虽然答非所问,明渊却很惊喜,“你喜欢什么爸爸都买给你,你要什么碟?” 明镜说;“梁静茹的精选碟,我想听一首歌。” “歌?”明渊颇为意外,他从来不听流行歌曲,何况明镜也很少听。 明镜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那《西游记》。明渊把小刀收了起来,放进口袋里,“爸爸这就去买,你想吃什么?” 无论怎么问,明镜却再也不说话了。 梁静茹的精选碟?明渊眉头深皱,那是什么东西? 坐了一晚上的火车,杨诚燕回到Q城。 昨天下午的约会因为她匆匆去见明镜吹了,改约在今天下午。她本以为可以在火车上睡一觉,今天就该平心静气的上课,但还是失眠了,她听了一个晚上火车铁轨的声音,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天就亮了。 回到Q城,徐彤的短信很快发了过来,说下午三点在“未来KTV”唱歌,早上系里开会。她应了一声,说她一会儿就去,在火车站常常吐出了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给绿彩。 “彩?”她微笑。 电话那边绿彩不知道在做什么,有相当大的杂音,声音却很愉快,一听就知道是绿彩,“昨天去哪里了?怎么不唱歌了?” “昨天……”她微微一顿,“昨天明镜的爸爸来找我,带我去看明镜。” “啊?”绿彩是吃了一惊,笑了起来,“明镜?好多年没见了,他怎么样了?在英国哪间学校做高才生?” “他疯了。”她说,“在东岗医院。” 绿彩那边刹那安静下来,她想“东岗医院”四个字给了他一些刺激,过了一会儿,绿彩说:“他疯了?啊,我早就知道像他那样的人迟早有一天要疯的。” “怎么说?”杨诚燕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丝苦笑,“我还以为他是永远不会疯的。” “他做了那些事,自己又受不了那些事。”绿彩说。 她听得懂,嘴边的苦笑微微放大了一些,“我去见了他,他不理我,还是恨我。” 绿彩在电话那边叹了一声,笑着说:“和明镜在一起很累啊,你真的不再考虑和我在一起?” 她听着,像这样的话平时不知道听过多少次,总是一笑了之,或者会说绿彩你太复杂太有心机,她不喜欢之类,不过这一次,她说:“和你在一起啊……我能不能只和小彩在一起,不和你在一起?” 电话里绿彩“嗯”的笑了起来,语调有一点儿飘,“你对我要求好苛刻啊。” 她微微一笑,“彩啊,我不敢喜欢你。” “你说这话是在赞美我吗?”绿彩说,“可以,如果你想和小彩在一起,我可以退让,只要你高兴。”他含笑说,“不过小彩可不会保护你,说不定要你保护,哈哈。” “和小彩在一起我不累。”她含笑说,“对了,下午还要唱歌,打扮好看一点来,说不定会遇到你喜欢的女孩子。” “我喜欢的女孩子就是你了,从在橱窗里你看我的时候就喜欢你了。”绿彩调笑,“你请我我一定来。” “我请你,不过你要付钱。”杨诚燕笑了起来,“你是有工作的男生,一定要付钱的。” “没问题。” 那天上午,杨诚燕参加了系里的会议,为了她提议的新课题,会议决定让她跟着研究生做实验,在毕业之前把这项实验做出来。关于伦敦大学交换生的事,张生也找她说过了,说和那边学校交流,因为她从小表现优异,只要她愿意去,伦敦大学很欢迎她,并且可以申请奖学金。她说考虑再答复,这边的助学贷款还没有着落呢。 那天下午,她和绿彩去了“未来KTV”,徐彤约来了几个她不认识的女生,但显然对绿彩很感兴趣,有一个女生还对绿彩的各种行踪习惯了如指掌,让她有些感慨——当年她对明镜也一样抱着这种关注和爱慕,幻想着灰姑娘变公主的爱情故事,却不知道故事就是故事,故事和现实,差距很远。 然后唱了好多歌,绿彩的歌一贯是没话说的,听说最近有星探正在盘算如何挖他去录歌,不过他不愿意去。绿彩的思维她没法理解,就像当年临近高考那阵,他明明成绩很好,却决定放弃高考去做模特,绿彩做的每项决定都和她预期的背道而驰,所以她承认她完全不了解绿彩,她了解的只是小彩。 绿彩在那天下午唱了首歌,说是送给她的,有几句听了以后无法忘记。那是首粤语歌,歌词大概是这样的:“……情人节不要说穿,只敢扶你发端,这种姿态可会让你更心酸?留在汽车里取暖,应该怎么规劝?怎么可以将手腕忍痛划损?人活到几岁算短?失恋只有更短,归家需要几里路谁能预算?忘掉我跟你恩怨,樱花开了几转,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 写得很好,唱也唱得很好,听得她很想哭。应该怎么规劝?怎么可以将手腕忍痛划损?应该怎么忘掉我跟你的恩怨,忘掉你说爱我,忘掉你答应吃我做的饭,忘掉你教我打球,忘掉你为我做的蛋糕,忘掉你说过想和我在一起……她带着微笑在K房里坐了一下午,唱了两首老歌,一首诗梁静茹的《我还记得》,另一首是《可乐戒指》。 真实的人生,终是有残缺的。 我不要你什么,就算你恨我,那也是永远记住我的一种方法。 “……时光回到那年夏天,公车站前你笑容满面,拍拍我的头说你好吗?一句问候填满青春,别人的话都听不见,岁月凝结在你的视线。” 明镜静静地听着明渊给他买回来的碟,碟里的女生似乎恬淡又含着悲伤的声音在唱歌,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怀念,无可挽回的伤心。 “我还记得那年倾盆大雨,狼狈奔跑穿越几条街,握紧的双手为爱的不顾一切——我还记得那年你的声音,耳边回荡那一句誓言,你吻我的脸,都是我心中,收藏一生的快乐……” 明渊坐在监控室呆呆地看着明镜,他不敢睡,这几年来,他很少睡过安稳觉,从来不知道明镜在想什么,也从来不知道,原来精通古典音乐的儿子,竟然也听流行歌曲。 他看着明镜把那首歌翻来覆去地听着,突然之间,有眼泪顺腮而下,明镜眼睛直视着墙壁,像什么也没有看,突然之间,哭了。 明渊猛地站了起来,万分惊诧地看着明镜——让他千想万想,永远也想不多明镜听一首歌听到哭——这个儿子是拿起刀子划自己面不改色的人啊!为什么会哭呢?为什么会哭呢?他不敢进去问明镜,呆呆地看着监控,明镜一动不动,眼泪夺眶而出之后,他突然伏到床边开始呕吐。明渊急忙按了护士铃,自己先冲进病房,把明镜扶了起来。 “明镜?擦一擦,你觉得怎么样?”他抱着瘦骨嶙峋的儿子,手指接触到儿子的眼泪,那么不真实,不可思议——明镜从来没有在他眼前示弱过,就算是跳河跳海,割脉绝食,他都显得很平静,平静的非常冷漠。 明镜把中午吃的酸奶水果都吐了出来,全身都是冷汗,脸上都是泪水,他倒在明渊的怀里,湿润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那么有气无力。他低声叫了一声“爸”。 明渊的眼睛刹那湿润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教过他一声爸爸,“别说话了,好好躺一躺。” 明镜摇了摇头,“我不想在医院待着,带我……回家。”他轻声说,“在这里我睡不着。” “你……答应爸爸,不管曾经发生什么事,不要自杀,有事对爸爸说。”他拿起纸巾擦明镜的眼泪和冷汗,“只要你不伤到自己,爸爸和妈妈什么都答应你。” “妈……还在西班牙?”明镜问。 明渊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嗯,她下个月就回来陪你,她的公司现在有点事。” “我想马上回家。”明镜闭上了眼睛,“爸我好累。” 值班医生和护士站在明渊背后,表情都有些欣慰,明镜这样的表现,已经是有很大进步了,刚入院的那几天,他根本不说话。 那天晚上,明渊连夜把明镜带回家里,虽然在英国住了几年,他在这城里的家一直有保姆照顾,和明镜离开的时候一样。明镜在自己的房间,手里还拿着那张CD碟,打开电脑,电脑的桌面是一张照片,莘子高中校门的照片。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把碟片放进电脑,又开始听那首歌。 他还是和在医院一样,反反复复地听那首歌。 明渊不敢打扰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次轻手轻脚走到明镜房门口,看见他静静坐着听歌,心里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担忧。他知道明镜的表现比从前好,但这样依然是不正常,见到杨诚燕以后,明镜似乎受到了一些刺激,但那刺激太轻微,不能根本的让他发泄出心里压抑着的情绪。 他必须找杨诚燕好好的谈一谈。

十天以后。 明渊又来到Q城,下了飞机以后径直到了Q大。这十天明镜好了一些,没有再动辄自杀,天天在家里目不转睛地看电视,无论电视里演的什么他都看,一边看电视,一边反反复复地听梁静茹的那张碟,也不再和明渊说话。明渊很清楚,这是个转机,如果明镜不能从这以后越来越好,那他一辈子会是这样子。 那么优秀聪明的一个孩子,这一生都会是这样。 到了Q大,他去了杨诚燕的宿舍楼,但同学说已经很多天没有看见她回来,可能出去旅游或者做实验去了。明渊一阵茫然,去了系里找生活老师打听,生活老师说她正在准备实验计划,最近除了上课应该没什么事,不清楚去哪里了。 杨诚燕不见了。 明渊在Q大宾馆等了两天,终于死心回家。 回家的时候,明镜还在看电视,保姆说今天明镜吃了面条,厌食的毛病似乎有所改善,但是不管她怎么和他说话,他都不理。给他买了书本,报纸,杂志,影碟什么的,他也全都不看,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一台电视。 “明镜,爸到Q大去了,找不到杨诚燕。”他说,“她好像失踪了一样,老师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爸本来想请她回来陪你……” 明镜不回答,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不过明渊觉得他有变化,因为这次听到杨诚燕的名字,他没有把手里的遥控器摔到地上去。 “现在是冬天啊,来这种地方,真的会有杏花?”杨诚燕和绿彩坐大巴去了离Q城四百多公里外的晓芸村,虽然路上走的是高速,但接近晓芸村的时候却爬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足足花了五个小时才到达村内,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这里在山坳里面,地理位置比Q城南了四百多里,冬天很少下雪。”绿彩含笑,他仍然穿着他的白衬衫,无论天气有多冷,他最多在白衬衫外套件外套,从来不穿棉袄,羽绒服一类的东西,不像杨诚燕穿成一团毛球一样。 “你怎么会找到这种地方?这里盛产杏子?”她呵了一口气,热气在空中化为白雾,傍晚的村庄轮廓并不清晰,一座座青瓦灰墙的房屋建在山坡田地的某处,没有规划的痕迹。冬天深寒,村外没有人走路,几只黄狗相互追逐,却是不叫的,村子周围长满了树,但是并没有树叶,一切都是光秃秃的。 “这里并不产杏子,这里是种茶叶和蘑菇的地方,你看那些白色的棚子,那是种蘑菇的温室。”绿彩笑了起来,“不过这里有野杏树,每户人家都有几棵,虽然结的杏子很小,却是正宗杏子的味道,和嫁接的那些完全不同。以前一到夏天,杏子要熟的时候,他们会请人来采,一些自己吃,一些做成杏脯,剩下的孩子做杏仁。这里的杏仁是南杏,味道是甜的,那家伙很喜欢吃。” “现在是冬天,会有杏花吗?”她打量着这看似灰扑扑的小村,周围那些小山丘种的都是茶叶了吧?村民房屋周围的杏树似乎都还没有叶子,哪里来的杏花?“杏花不是四月才开的吗?” “普通的杏花是四月开的,”绿彩带着她往村外走去,“不过野生的杏,可能也有野性,它爱什么时候开便什么时候开吧。”他依稀是带笑,她觉得他意有所指,却并不明白。傍晚暮色渐浓,不远处的山和树都看不清晰,她却不害怕,在绿彩身边,没有什么可怕的。 两个人爬了半个小时的山路,翻过一座小山丘,到了山坳的最深处。 那里有个很小的池塘,杨诚燕一眼望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是什么?” “温泉。”绿彩站在她身边,惬意地张开双手,呼吸着寒冷和温热交汇的空气,“很漂亮吧?” 那里有个很小的池塘,也许只有二十平方,池塘中有个泉眼在冒水,腾腾地冒着热气。在渐渐化为深蓝的天空之下,黝黑的山木之中,竟有一汪碧水上飘荡着如纱如梦的雾气,池塘旁有一棵硕大的杏树,枝头开满的点点杏花,雪白粉红,就如新娘的婚纱结在枝头,临兆着一汪雾气缥缈的清水,伴以泉水呜咽的声音,像一个未嫁新娘的梦。 “很漂亮,”她痴痴地看着那温泉,轻轻地说,“就像新娘一样。” “每次来采杏子,我都会来。”身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同,她微微一笑,绿彩让位了,把她带到这里之后,他遵照诺言,让小彩和她在一起。“诚燕喜欢花吗?我很喜欢的。” “喜欢,我也很喜欢花。”她慢慢走到池塘边,那泉水看起来很热,她轻轻把手伸进池塘里,和看起来不同,那温度刚刚好,正是合适洗澡的温度,也许千百年以前,有许多待嫁的女子在这里洗过澡,也许是更远以前,有在这里洗澡的女侠遇到命中注定的侠客?有趣地一笑,她电视看得太多了。 “这棵树长的杏仁和别的树不一样。”小彩说,“它长的杏仁是红色的,是苦的,我不爱吃。”他坐在池塘旁边,长长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地飘,“这里死过很多人,有过很多鬼,这棵树见过很多很多的死人。” “这么漂亮的地方,有很多鬼吗?”她抱膝坐在小彩旁边,小彩像个小孩子,但是说起猎杀死魂,他似乎比绿彩更加老练。 “嗯。”他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表情很认真,却不再说话了。 仿佛这里的“鬼”,他没有猎食的兴趣。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和绿彩,究竟你是苏彩,还是他是苏彩?”她含笑问,“究竟哪一个才是苏白真正的弟弟?” 小彩的表情仿佛很委屈,他看着她,很认真地纠正,“我就是绿彩。” “我知道,”她举手认输,“你身体里有两个绿彩,一个是你,一个是别人,对不对?”在这个问题上,她永远无法让小彩理解她给他起了个小名。 “嗯。”小彩低下头承认,每当说到这个话题,他总是很不情愿承认绿彩的存在。 “在六岁那年死掉的,是哪一个绿彩?是他,还是你?”她问,“哪一个是后来才有的?” “六岁那年死掉的是我。”小彩说,“我……我掉进这里,死掉了。” “这里?”她大吃一惊,瞪眼指着眼前的池塘,“你掉进这里?” 小彩点了点头,“我和苏白住的福利院离这里很近,”他指着对面山背后的山坳,“就在那里。” “那里……”她怔怔地看着小彩,“你到这里来玩,掉进池子里,却没有淹死?” “淹死了。”小彩喃喃地说,“我已经淹死了的,不过……不过我又爬起来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彩,小彩的视线略略一变,她眨了眨眼睛,“你……当年是你救了他?” 一转眼间,小彩已经变成了绿彩,只见他身子往后一靠,便有一股秀丽的风情,“小彩是一直没有长大的我,我才是苏白的弟弟,真正的弟弟。”他从地上握起一把土,手白土黑,看起来狰狞又美丽,“我们都……”他微略停了一下,“都杀人不眨眼。” “你杀过人吗?”她静静地问。 “杀过。”绿彩笑了起来。 “谁?”她低声问。 “明镜。”绿彩说。 杨诚燕沉默,明镜……绿彩救了明衡,就等于杀了明镜,不过归根结底,杀了明镜的是明镜他自己。“嗯,你和苏白很像,一样好有心机,一样难以理解。” “所以我很了解苏白。”绿彩轻轻地笑,在身边折了一段枯枝,放在手心里轻轻的拗,“我是他的亲弟弟。” 杨诚燕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说:“你很了解苏白,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绿彩侧头笑,风情万种。 “苏白是真的爱他吧?”她低声问。 绿彩静了一下,把手里折断的枯枝扔进温泉里,“真的。” 杨诚燕微微一震,像受了刺激,“他不是……不是在骗他?不是在戏弄明镜?” “不是。”绿彩说,“他知道明镜接近他是为了报明衡的仇,但他真的爱明镜,如果他不爱明镜,早就杀了他。他不告诉他凶手是崔井,只是不愿意明镜知道他敲诈勒索丑陋的一面而已,为了形象,他宁愿冒险;后来又为了明镜的将来,他想和他分手。”他慢慢地说,“你明白……为什么明镜会受他诱惑吗?明镜是一个从小很少有人关心的孩子,很少有人爱他,苏白却是一团火……他真的很疯狂。他真心实意地溺爱明镜,所以明镜受他的吸引受他的影响……”绿彩突然一笑,“明镜搞不清楚他究竟爱苏白,还是爱你?这点我也搞不清楚。” 她淡淡地笑,“我不能和苏白比,苏白教她如何发疯,我……”她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教会他。” “我比明镜好多了,至少我不发疯。”绿彩开玩笑说,“我保证不会像苏白对明镜那样对你。” “哈哈,等我考虑考虑再说吧!我可能去英国了,也许以后会找一个老外男友。” “英国?英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可以去。” “我如果去了英国,你会跟着我去吗?” 绿彩想了想,“会吧。” 她怔了一下,“跟着我有什么好?” 绿彩仰躺在冰冷的荒地上,看着天空,“世界上令人讨厌的人很多,你不讨厌,我喜欢你。” “你跟我去英国,我如果没有找到老外男友,那就和你在一起。”杨诚燕说。 绿彩灿烂地笑,“那你肯定要和我在一起了,全世界的老外都没有我有魅力。” 杨诚燕耸了耸肩,心情渐渐变得平静了,“我始终觉得,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绿彩岔开话题,“话说——其实我可以让明镜忘记发生过的一切,他就不会自杀了,你为什么从来不请我去看他?” 她静静地看着天空,“也许有一天,我会请你去看他的。” “那时候他会连你一起忘了,包括苏白在内,也许到时候你们可以重新相遇。” “是吗?我不期待。”她说,张开五指对着深蓝色的天空,她从指缝间看星星,“我只希望他变好。” “那就和我相遇吧。”绿彩含笑,一样抬起手,张开五指,看着指缝间的星星,突然抓住身边的那只手,“我爱你。” 杨诚燕吃了一惊,绿彩翻身起来将她拥入怀里,轻轻一个吻落在她额头,“和我相遇吧,既然不期待和他重逢,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睁大眼睛看着绿彩,绿彩的影像在逐渐模糊,身周的一切都在逐渐朦胧,大脑深处像有什么突然碎去,她用力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心中一个可怖的想法涌了上来,“彩……你……消了我的……记忆……” 绿彩的笑容如他身后的杏花一般秀丽绝伦,“不要害怕,只是一部分,关于明镜的那一部分。” 她死死抓住绿彩的手腕,指甲掐入了他的肌肤,“不要……” “要的。”他缠绵地吻上她的唇,她浑身冰凉,她的唇……连明镜也没有吻过。只听绿彩极温柔地说:“我很奸险,你一直很清楚,不是吗?不要那么怕我。”他在她耳边悄声说,“至少我身体里还有那家伙,你很喜欢。” “你……”她从来没有想过绿彩会做这种事,惊骇绝伦地看着绿彩,“你怎么能……害……我……”她一直把他当成无害的朋友,虽然奸险却是知心的朋友啊。 “我只是爱你,尝试一下……心里只有我的感觉。”绿彩柔声说,伸手按住了她的眼睛,“什么也不要想,相信我是爱你的。” 原来绿彩带她到这个地方来,说来看冬日的杏花,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她失去意识之前,唇边带着淡淡的苦笑,绿彩还真是处心积虑,完全是奸险的人啊。 她有什么好? 杨诚燕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躺在绿彩臂弯之间,绿彩的表情很温柔,微笑皎洁如玉。 一团粉色的影子慢慢从水池中氤氲而起,隐隐约约空气中传来声音,像树叶的声响,像风掠过水面。绿彩慢慢将杨诚燕横抱起来,背脊挺直,微微仰头,微微一笑,“虽然你这样说,但是我总想试试看。”他轻轻摸了摸杨诚燕的脸,“我没有时间……再去喜欢另一个女孩子,也没有时间再等下去,否则……我还是会等的。” 池上那团粉色的影子不住地浮动,有时看起来就像个人一样,远远地看,竟像个穿着粉色婚纱的新娘。 杨诚燕书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有人发了条短信过来,绿彩打开书包拿出手机一看,微微一笑,删掉了那个号码。 明镜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握着手机。 几年来,他没有换过手机,手机一直放在他的抽屉里,几乎从来没有用过。手机里存着的号码还是那些号码,按下“杨”字的拼音,很容易找到“杨诚燕”的名字,他的手机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号码。 为什么不在学校里?她……她不是一直只能住学校宿舍的吗?她跑到哪里去了? 他刚才发了一条短信给她,“在哪里?” 过了两个小时,杨诚燕没有回复。 她换了手机?换了号码? 他躺在床上,等着手机再响起来。 她从来不会不回他短信,只要她收到了,几秒钟之内就会回复的,而且她会说很多,仔仔细细地告诉他刚才她在做什么。但是这一次,两个小时十八分钟,没有任何反应。 已经……已经四年多了,她换了号码,也是很正常的。 明镜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花板,四年了吗?这么长时间里,我究竟都在做什么? 时钟的指针慢慢地指在夜里七点,冬季的七点,窗外一片漆黑。明渊在隔壁房间里打电话,打给在西班牙的妻子,详细地说明镜的近况。明镜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双手放在被子上,一抬手,就看到双手手腕上一道一道的伤痕。他以右手食指轻轻地抚摸左手腕的伤痕,再用左手食指轻轻地抚摸右手的伤痕,手腕上的伤疤丑陋而根深蒂固,就如扎根在手上的怪物,提醒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去。当时……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看见了刀具就控制不了自己……他眼前隐隐约约又看见了苏白的死,苏白在他面前跳楼,他逼死了他,结果凶手却不是苏白…… 一阵强烈的胸闷,他很想吐,为什么当年会做出那样的事?为什么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想法,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错?他真的错得太离谱,做了太过分的事,其实那些事……那些事告诉警察就可以了,为什么想要自己亲手来,让自己那么辛苦,到最后错得不可收拾? 眼泪……莫名地又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指接住,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一滴一滴地接在指上,又顺着手指滑落到掌心,是冰凉的。对苏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为什么如此刻骨铭心?是爱情吗?还是愧疚?是依赖?还是仍然怨恨着他?对杨诚燕呢?他和她之间其实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故事,但总是想着她,恨她,恨她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肯说,以至于他错得,输得如此彻底——为什么记得如此清楚如此顽固……爱不爱杨诚燕呢?一想到这里,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抬起手擦眼泪,突然惊觉……这样的心情,是叫做伤心吗? 爱不爱杨诚燕呢?为什么想到这里,就觉得伤心,就突然哭了呢? 爱不爱杨诚燕呢…… 他突然有些害怕,双手有些颤抖,紧紧握着他的手机,看着手机里熟悉的号码。 她到哪里去了? 爸说她失踪了,她好几天没回学校,没有人知道她上哪里去了。Q城的治安很好,但是再好的城市里也有罪犯,说不定……说不定她遇到了什么坏人,发生了什么意外,她没有家人,就算失踪了,也没有人会太在意的。 她究竟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突然拨打了那个电话,电话通了,证明这个号码还有人在使用,然而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听。就像手机旁边是空气,它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空响一样。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疯狂得涌上,他突然“啪”的一声开了灯,从床上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想出去,但突然之间,在房间里找不到任何一件外出的衣服,这房里现在挂的全是睡衣,要不然,就是医院里的病号服。 拿起一件病号服,明镜慢慢意识到,原来他现在是个疯子,他已经……疯了两年多了。 明渊看见明镜房里的灯突然亮了,披了件衣服过来看,“明镜?” 明镜把那件病号服放回柜子里,回过头来,对明渊淡淡一笑,“爸,你知道Q大的电话吗?我想问问杨诚燕回来了没有?” “明镜?”明渊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他,他已经三年没有看过儿子神志清醒,眼神如此清澈的说话了,何况他从床上下来了!他没有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也没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明镜下床了——而且,还在和他说话。 “爸?”明镜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了?” 猛地明渊大步走上来,将他牢牢地搂在怀里,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却感觉到抽泣的热气,明渊……竟然哭了。 “爸……”他轻轻地拍着明渊的背,低声说,“爸,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Q大的电话在这里,不过可能他们的老师也不知道杨诚燕回来没有。” “没关系,我会问她们宿舍的电话。”明镜接过明渊的手机,先打电话到学生处,再转到宿舍楼,“……嗯,她还有没有回来是吗?听说去了旅游,很快回来是吗?我是她朋友……她回来了您能通知我一声吗?谢谢。” 明镜收线,明渊紧紧搂着儿子,轻声说:“明净,你能告诉我,你和杨诚燕是怎么一回事吗?” 明镜全身微微一僵,紧紧抿住嘴唇,过了好久,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想说就算了,爸会帮你把她找回来的。”明渊连忙说,“晚上冷,快回床上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明镜点了点头,躺回床上,明渊轻轻帮他关上房门,不放心起来,叫了保姆守在外面。 明净仍然看着天花板,没有一点睡意,看了看手机,她感觉很不安,那号码打通了,但是她不回短信。 为什么? 第二天,当明镜再打电话到Q大询问杨诚燕的消息的时候,学校方面答复她已经回来了,只是去了短途的旅游,请他不要担心。明镜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天色明净,虽然是冬天,却是景色清晰,空气间仿佛没有丝毫杂质,即使是看着满城建筑的屋顶,也让人心情平静。 他在想……今天可以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吃顿饭,侃侃电视,陪爸爸聊聊天,然后想……她为什么不回短信? 仿佛很久以前,杨诚燕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回短信?他那时全然没有在意,为什么一定要回呢?没有什么事,为什么要不停地说自己在干什么?可是原来不回短信,是会让人感到不安的,仿佛……手机那边的人消失了一样。 第二天,当明镜再打电话到Q大询问杨诚燕的消息的时候,学校方面答复她已经回来了,只是去了短途旅游,请他不要担心。明镜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天色明净,虽然是冬天,确是景色清晰,空气间仿佛没有丝毫杂质,即使是看着满城建筑的屋顶,也让人心情平静。 他在想……今天可以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吃顿饭,看看电视,陪爸爸聊聊天,然后想……她为什么不回他短信? 仿佛很久以前,杨诚燕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回短信?他那时全然没有在意,为什么一定要回呢?没有什么事,为什么要不停地说自己在干什么?可是原来不回短信,是会让人感到不安的,仿佛……手机那边的人消失了一样。 她现在在做什么?他拿起手机,慢慢地按了杨诚燕的名字,看着信号闪烁,直到接通,她曾经说“我真的很希望你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要你想说,我都想听”,他现在想问问她在做什么?还有,为什么不回短信? 电话接通了,电话那边有个带笑的女声“喂”了一声:“您好。” “我……”他轻轻地说了一个字,“我是明镜。” “明镜?”电话里的女生顿了一下,“明镜?”她重复了一遍,“你打错电话了吧?” 那是她的声音,一点也没错。明镜眼中迷茫絮乱的光慢慢涌了上来,“杨诚燕吗?”他现在非常的不自信,从前那个坚定冷静,自以为是的明镜仿佛从他身上消失了,他现在不敢确定什么事是一定不会错的。 “我是杨诚燕,请问您是哪位?找谁?”电话里的声音微带差异。 “我是……”明镜停住了,慢慢地说,“我打错了,对不起。” 然后他挂了电话,不知不觉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电视里究竟在演些什么,其实他根本没看见,他只是在听一些声音,一些别人的声音,这个世界上一些其他人的声音,那能让他感觉到其实时间没有停滞,生活还在继续。 “明净?”明渊正在窗外浇花,听着电视的声音听了很久了,心里逐渐觉得不对,走到门口,只见明镜安静地坐在电视面前,他浑身冷汗都涌了上来,冲进来叫一声“明镜”,猛地摇晃了他一下,“明镜?你在干什么?” “我……”明镜抬起头来,看着明渊的脸,眨了眨眼睛,仿佛过了几秒,才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没事。”他的眼神变得冷静,对着明渊淡淡一笑,“我在看电视。” 明渊目不转睛地看着明镜,他觉得儿子像回到了从前,又仿佛和从前有些不同,“你才好,不要东想西想,晚上和爸爸出去吃西餐,好不好?” “去雅伦?”明镜淡淡地说,“很久没去了,不过爸,我想先去买件衣服,衣橱里的不是睡衣,就是高中时的,都已经不能穿了。” “下午我要和前公司董事谈件事,”明渊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叫人买回来。” “不用了,我自己买。”明镜站了起来,“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忽然地看了明渊一眼,“爸可以派人跟着我,但不要让我看见。” 明渊哑然,竟然有些尴尬,“那……爸不派人跟着你,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明净从口袋拿出眼镜,穿了一身高中时候的运动装,带了张卡出门了。 天气很冷,上午十点钟,非高峰时间,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很难想象在上午八点和下午五点半的时候,这街道上会挤满了成千上万的汽车和人。有丝丝寒意在颈项间萦绕,他觉得有些冷,抬头看了看掠过树梢的风,从前这个季节,他穿得比现在更少,却从不觉得冷。 沿着怀流河慢慢往前走,一切都依稀和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有些穿这莘子高中校服的男生女生手拉手在街上走,就像他从前一样,有些笑得很开心,有些却也不开心,还有些表情很僵硬,自以为是的在生着什么气。他突然微笑了一下,原来自己当年,在年长些的人看来,也是这么傻气的。 有些事,大部分当时觉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事,现在想起来,却仿佛很渺小。 怀流河还是那样流着,水流很急,水里很冷。他清楚地记得当初从这里跳下去的感觉,很冷,四面八方都没有边际,哪里都抓不住,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服,那是一只温热的手,拉着他往岸边游去。 她曾经救过他,很卖力地救过他。 她曾经和他一起放风筝,坐摩天轮,一起散步,一起过生日。 其实一起做过很多他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做的事,那些简单的事,到处走走,吃碗廉价的酸辣粉什么的,当时不觉得印象深刻,此时回想起来,感觉很温暖。 河对岸的音像店放着震耳欲聋的歌:“远方天空,云层遮盖了前往方向,迷失在黑暗之中,天使问我,手中紧握不放的是什么?我说,寻找梦想的灯火。有时我,会失去力量,再艰难的旅途也要骄傲地度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平静地站在河边,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歌声,从前站在这里,会有跃身下跳的冲动,现在站在河边,心里空空荡荡,很平静,没有任何冲动,就像人已变成了一个空壳,连死去的价值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几年前,会毫不怀疑的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真的好奇怪。 苏白。 他望着河水里支离破碎的自己的影子,这几年心里第一次清楚地说出这个名字。 苏白,其实当年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我快死了。你猜得没错,我是想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就像我不会告诉我爸爸一样。我想……那时候我已经做不到依赖你了,只是我自己还不明白。 十六岁的时候,陪伴我的人只有你,你很宠我,我心里很清楚,但是我恨你。只是那时候如果没有了你,也许我会过得很寂寞吧?所以觉得你不可缺少。你是怨恨的目标,是狂欢的伴侣,有时候觉得你很像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爸爸,或者是想象中很好的叔叔……就是那样,觉得你是个亲人。 我想我是爱你的,就像我爱我爸爸那样爱着,虽然你是个杀人狂。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一滴眼泪落在怀流河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圈很微小的波澜。我一直很痛苦,我想我必须杀了你,然而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虽然你的爱,和我的爱完全不同……你把我当成彩的替身,你疯狂地爱彩,所以你疯狂地爱我。在你心里,也许是把彩当成弟弟,也许是把彩当成情人,但无论你把彩当成什么,我都不可能成为彩,更不可能成为你的弟弟,或者是你的情人。 所以苏白……也许正是因为你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变成你的弟弟或者你的情人,所以你想要离开我,所以你找了杨晓倩。 但为什么你要害死杨晓倩呢?如果说你找她当情人,是想离开我,那么你害死她,是不是说……你后来决定了不离开我? 明镜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坠入河里的那滴眼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涟漪也已不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你决定了不离开我,但我已经离开你了,只是那时,也许你我都不太明白吧?明镜抬起头,看着对岸冬季杨柳的枯枝,那时候,我认识了扬诚燕。 当你和彩,和杨晓倩纠缠不清的时候,我遇见了她。 其实她才算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吧?我是个很骄傲的人。 明镜的嘴角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我是个很骄傲的人,成绩不好的人,反应迟钝的人,长得太丑的人我都是看不起的,所以我没有朋友。但幸好,她是个优等生,虽然没有我优秀。 杨诚燕,是个丑小鸭。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并不漂亮,初中的时候长得更丑。 她很聪明,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不能不说她有些狡猾。明镜嘴边的微笑放大了一些,那时候我……还分不清楚对你的心情,所以那么轻易的就答应和她在一起了。在一起以后,说实话并没有后悔过。 诚燕。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非常忍耐,而且理解我。 我想我并不是个知道怎样去爱别人的人,我只会等别人来爱我,虽然我被很多人崇拜,但并没有被很多人宠爱过。我以为我说想和你在一起就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了,因为是你先喜段业摹? 我想那时候我真的没有理解很多很多的细节,比如说,你问我为什么不回短信?比如说,你总是带着微笑看着我,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始终没有说。比如说,为什么你要隐瞒你知道崔井才是凶手的事实。 虽然我什么都没有说,但你真的了解我,很了解我……你知道我知道了以后会发疯……你知道我其实没有心情认真投入我们的爱情,我只是不想再和苏白在一起,只是知道再和苏白纠缠在一起,将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虽然那时我不明白苏白已经决定和我在一起,但是我想我是直觉到危险的,所以我像动物感觉到危害,本能地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那个安全的地方,就是你。 只是我不会珍惜你,我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我那时只知道恐惧和怨恨,不懂得什么叫伤心。印象中,伤心是和殉情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发生生离死别的故事,那么平淡的生活,怎么会伤心呢?但是原来……最伤心的事不是我死了你永远怀念我,而是你满怀期待我每天晚上打个电话给你,我却打给了别人。 后来……究竟是我逼死了苏白,还是苏白逼疯了我?明镜自嘲地淡淡一笑,总而言之一切的错,我都怪在你身上,我觉得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一早告诉我凶手是崔井,事情就不会是这样。当然也许你一早告诉我,事情真的就不会是后来那样,但一早之前,你又怎么知道明衡会醒来,苏白会越狱,然后他又会在我面前跳楼呢? 你不告诉我,因为你爱我。 我那时不觉得你爱我是件重要的事,苏白死了,我想我是对不起他的。他真心实意地爱我,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把我当成彩,还是当成弟弟,又或是当成情人,我不后悔提供了证据让他进了精神病院,但我恨错了他,而且……我不该说那句话逼死了他。之所以去跳怀流河,就是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吧?所以在那以后,一直想死。 苍天,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的。我以为我快要死了,我得了胃癌和心脏病,或者会是更加可怕的病,就算我不跳河,也很快会死的,但我在英国做了手术,医生说我的胃长了个良性肿瘤,切除了以后也许会营养不良,但不会死,心脏也没有事,只不过普通的心律失常。 我死不了了,但是一点也不高兴。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很完美的男人。 如今过去了这几年,前几天再见面的时候,我倒觉得你变成一个很好的女人了。你变漂亮了,还是那么平静,和你坐在一起,像是一切都很温馨,说话还是那么简单,只是不再执著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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