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赢体育app官网-必赢体育官网登录

龙头上的老井,村人村事之二十七


  白云苍狗,日月如梭。不觉间,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经年岁月里总有一些不舍的记忆深深根植于心,那些浓浓的乡音、乡情,伴随着渐长的年岁,如美酒越发醇厚,陶醉身心。
  那年,我亲历村里淘井,看似简单,波澜不惊,却凝聚着村民的智慧和汗水,至今如刀刻般深深烙在心底,挥之不去,恍若眼前。 
  老井见证着时代变迁,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村民,宛若一个长者渗透着沧桑和深邃。记事起,就常听村里拄拐棍的老辈人念叨,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不能忘初心,要懂得知足和感恩!”
  我充满好奇地问过村里多个人:“咱村的老井是先人何时挖掘而成?经历了多少年代?”
  除了摇头不语,没人能说清讲明白。
  父亲说:“水是万物之源,在乡亲们眼中,井水好似神灵,在砌井、淘井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无比的虔诚和神圣,它养育的一方村民极尽爱惜,谁不感恩?”
  儿时的我顽劣好动,常和小伙伴偷偷去井边嬉戏玩耍,偶尔还会不顾危险趴在井沿,探头观望井水面上晃动的蓝天白云,不安分的脑袋里不时还会冒出许多空灵变幻的各种神奇来。夏日里,老井旁的小树林是我和小伙伴们乘凉的好去处,晚饭后常常相约从家里带了凉席铺在地上,叽叽喳喳一番斗嘴后,或静坐或躺在凉席上默默数天上的星星。
  嘿嘿,用不了多大会,你就能听到小伙伴的喊叫声:“哼,恁多的星星?数也数不过来,不数了,不数了!”
  此时,我会憋不着偷笑起来,因为我也数不过来天空到底有多少星星。既然数不过来有多少星星,于是便闭上眼睛听到蛙声一片、虫儿呢喃,任由思绪悠悠漂泊……好多次想着想着,不觉间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哈哈,不知为啥?那时候的梦里,我总会生出翅膀,飞呀飞呀,飞上天空去摘星星、捞月亮。
  
  二
  上个周末,我回到老家看望父母时,多了些许感慨。如今村里老井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时光留给我的只剩怀念,而这种发自肺腑的怀念,不仅仅是在追念过去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思念那些齐心协力、和睦相处的乡邻,还有那如血缘一般的温情厚爱。唯愿时光不老,让平安和睦如昔日源源不断的清澈井水,洗涤我们的灵魂,停留在那些美好温馨的记忆里。
  没特殊情况,村里淘井,一般三到五年进行一次。记忆中的那年不得已淘井,主要是因为夏季里那场让人刻骨铭心的涝灾。
  那年的涝灾,不知道是不是百年一遇?狂风吼叫着,瓢泼大雨疯了般,连续浇了三天三夜。家家户户的大人们夜里都不敢睡,用砖头泥土垫高了自家的门槛,用脸盆、水瓢不停向外刮着屋内的积水。那年全村人没有谁家躲过这天灾,无一例外吃了一年生了芽的麦子面。
  整个村子沟沟河河都是水,平地水汪汪竟有鱼儿游过来,村东头的老井早被雨水吞没,不见了昔日的踪影。
  看看自个家厨房里的水缸,女人扼腕叹息:“唉!这咋整?一天不挑水,还能勉强凑合过日子。可是,两天、三天?老天爷呀,还叫人活不活!”
  大约两天后,阳光下积水终于退去,露出了湿漉漉的地面。
  村民们迫不及待穿上雨靴,踏着一路泥泞,肩扛起扁担担起筲桶朝纷纷向老井聚拢,抬眼望着露出地面的老井,村民面面相觑,像个木头橛子杵在井旁惊呆了。
  原本清澈甘冽的井水咋不见了?枯枝败叶充斥井中,污泥浊水混浊不堪,井里溢出的腐朽异味让村民忍不住恶心作呕,不愿靠前半步。
  二叔手拿一根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插入井底后,摇头叹气说:“唉,咱这老井深足有十米,如今井里一定是淤上了厚厚的泥巴,深不足八米了。看来这井底的泉眼八成是被淤泥封堵上,已经涌不出不了清冽的甜水啦!再说,水质已经被严重污染,吃了现在这井里的水,还不知会生出啥毛病?”
  “呀,二叔,这如何是好?您说咋办?”
  “唉,能咋办?淘井!”
  “淘井?”
  “对,淘井。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知村支书李众望啥时过来的,村民李来福挪挪脚,后退两步腾出一条缝。
  李众望闪身过来,小心蹲在青砖垒成的井沿旁,望着井沿那透着深邃和沧桑的一道道沟槽印痕,探身用手撩起井水,靠近鼻子嗅嗅,起身对大伙认真严肃地说:“二叔说的对,这水被污染了,喝不得!”
  “那可咋整?村里一千多张口等着喝水呢,没有干净的水吃咋行?”李来福着急上火,憋青了脸凑近李众望,急切地问。
  “嗨,那就准备淘井吧!这次要把淤积井底的泥沙、砖头瓦砾、枯枝烂叶等杂物彻底清理出来,井底要重新用砖砌,才能保持这井水清澈如初,井水卫生安全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可不能有丝毫含糊大意啊。” 
  “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走,去大队部商量个淘井的办法去。”
  当天上午,村支书李众望就组织召集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商议淘井一事,最后大家举手表决,意见高度一致,决定第二天开始淘井,要求村里每户人家各出一个男劳力参与淘井,不能出男劳力的户,也要出一名妇女帮助烧火做饭打下杂,全力以赴服务村里淘井。
  “喂喂,各家各户都注意了,参加今个淘井的村民,必须在八点前到老井聚合,家里的事再忙也要先放一放、拖一拖,淘井大事千万不能耽搁!这可是关乎到咱全村老小千把口人吃水的大事,不能马虎了。啊啊,这个重要的事我要广播三遍:各家各户注意了……”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升起来,村大队部的大喇叭上,就接连传来村干部有关淘井的三遍吆喝声。
  村支书李众望来时,井台上已支好了辘轳。时间没到八点,参加淘井的村民就已经到齐了。下井正式淘井前,必须先把井里的水清理淘干净后才能下井开淘。早来的村民自然个个明这个事理。这不没谁招呼,他们已经自觉地一拨拨替换着,用筲桶淘井里的污水,大约八点半左右的光景,已经看到了井底,嘿嘿,真不赖!
  绕井观察一周,李众望心想该是下井开淘的时候。他抬头大了声问:“准备的啥样了?可以开始了吗?”
  众人底气十足,大了嗓门回道:“准备好了,就等您发话呢。哈哈。”
  “好!那咱就开始。”李众望挥手下令,扯起嗓子喊了声:“淘井喽!”
  闻声而动,第一批下井的二贵、三羊两个壮硕汉子,头裹毛巾,身着短裤,脚蹬雨靴,握拳晃晃裸露出的结实肌肉,伸手接过村干部递来的大腕白酒,低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手背抹抹嘴角,双手抱拳施礼后,各带一把短柄锹,嘴里说声“好”,伴着辘轳“吱嘎吱嘎”的声响,先后被送到了井底。
  二贵哥是个小矮个,正值壮年,村里人送外号“二猴子”,经历三次过淘井,在井底“闪、转、腾、挪”是他的看家本领,拿手绝活。
  三羊哥个高又健硕,年龄刚过四十,打小练过武,外号“大力士”,为人心地善良,负重有力,干活不惜力,麻溜还利索。
  到了井底,两人相视一笑,手脚并用,配合默契。
  先是背靠背,急火火清理落井的枯枝烂叶和砖头瓦砾。
  “呀,这是谁家的筲桶,啥时掉到井里没打捞?嘿嘿,还能用呢。”三羊哥嬉嬉笑着,捞起筲桶说。
  “嗨,这不是个眼镜吗?啥时掉下井的?嗯,肯定是村小学教书先生的。”二贵哥小心捡起眼镜,在衣服上不停擦拭着。
  迅速装满三羊哥捞起的那个铁皮筲桶,二贵哥把战利品眼镜放在筲桶上面,十米深的井底黑咕隆咚并不十分明朗,抬头只能到井口大的天。三羊哥用力拽了拽垂在井里的大绳子,这是约定好的信号,井台上村民得到信号,便大了嗓门喊起嘹亮的号子,用力拉动大绳提起井下的筲桶。
  不大会,井底的枯枝烂叶和砖头瓦块被清理干净后,他们便开挖井底淤泥装筲,筲桶井里井外穿梭,被吊上吊下周而复始往复循环着,淘井现场异常喧嚣,像是过年似的热闹。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样子,上面有人手卷喇叭筒状,冲井底大声递话说:“咋样?一个小时了,累不累?要不你们俩上来歇会,让人替换替换接着淘。”
  “呀呀,这才一个小时呀,要不我俩再坚持一会,等实在撑不住了在换人,行不?”
  “嘿嘿,那好。千万别强撑着,替换下井的人早都准备好了,正磨刀霍霍等待下井呢。”
  “知道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哈哈。”
  又过了约半个小时后,感觉井内有一股清凉袭来,有经验的二贵哥大声说:“呀呀,看看,井底开始涌水啦!”
  “啊,咋恁快!”低头望脚下,三羊哥乐呵呵回着话。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涌出的井水和着没淘净的稀哩噗糊泥巴深到了膝盖。
  “快快,咱这污泥还没清理完,先用砖头压着往上涌水的泉眼,招呼井上的人赶紧的把泥水淘净了。”
  “行!”二贵哥大声应着,蹲下身子堵泉眼。
  “嗨嗨,是泉眼开始涌水了吧,先把泉眼压实了,你们就赶紧上来吧,等一会淘净水,再换拨人人下井。”
  
  三
  二贵和三羊哥刚被拉上井台,村里的老少爷们呼啦围过来,像欢迎凯旋归来的勇士,拍响的巴掌雷鸣般,嘴里高声喊着:“好样的!好样的!”个个还竖起大拇指点赞。
  两人傻乎乎嘿嘿地笑着,顺手接过递来的棉布单子披身上,连忙鞠躬致谢,端起了早已准备好的酒碗……
  哈哈,人多力量大,一点都不差。一刻钟时间里,井底涌出的水很快被淘干了。
  第二轮下井的是大军和国庆,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淘井,同样是大口喝了一碗驱寒酒后,开始下井。因井上酷热难耐,井下却阴湿,氧气不充足,两人刚下到井底后感觉有点憋气不舒服,好在不大会就适应过来。
  真是事事难料,两人下井还不到半小时,一件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好在是有惊无险,大家虚惊一场……
  原来装满的筲桶被拉上井台后,村民老李提筲桶时,不小心筲桶底部碰在了井台上,老李心头一惊,手一哆嗦,差点失手将筲桶丢在井里,好在他意识到危险,硬是一个趔趄死死抓紧筲桶没放手,只是哗啦一股浑浊泥水劈头盖脸浇到井下,国庆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浇他一身像个落汤鸡。他“呀呀”惊叫几声,抬头望望井口,知道落下来的只是泥水,才长吁一口气,抹抹身上的泥巴,恢复了平静。
  没浇上泥水的大军满脸惊奇,一头雾水,扭身问:“咋整的?没事吧!”
  “唉唉,筲桶没落下来,能有啥事?”
  当到第三拨人下井时,已开始用砖砌井底了,淘井工作接近了尾声。
  那个年月,每逢村里淘井都要摆酒席庆祝。眼见淘井顺利,即将大功告成。村支书李众望喜不自禁,他离开淘井现场,快步来到井旁小树林临时支起的锅灶处,指导帮厨的婆娘烙饼、炒菜、熬汤。尽管当时村里贫困,家家都不富裕,除了村里出钱置办的酒菜外,李众望还说服妻子,让人宰杀了他家的两只老公鸡,说是用来犒赏这次淘井的“功臣”。
  日头正午时分,到了吃饭的点,淘井如期大功告成。
  李众望围着井来回转了三圈,见清澈井水汩汩外涌,情不自禁拿起井绳,躬身熟练地提上一筲水来,俯下身子品尝一口,来回咂咂嘴,咧开嘴巴笑笑,起身大手一挥,高声说:“闻见肉香了吧!哈哈,小树林里已摆好酒席,今个参加淘井的老少爷们都是咱村里的功臣……”

小时候,屋后有大片树林,林里有口井。早上太阳刚要升起的时候,人们挑着扁担,来打水,扁担两头的水筲,吱吱呀呀,颤颤悠悠。井水清凉甘甜,住在远处的人也会隔三差五也来挑一担回家,只用作烧饭,是不舍得给牲口喝的。

图片 1

井口有四块石头,高出地面,平滑,厚重,圈成“口”字。我们放学回家,遇到大人还没收工,就去那儿写作业、摔泥巴。经常的,人一走近,有鸟“扑棱棱”的飞出来,以麻雀居多。

村人村事之二十七:老井纪实

偶尔,有大人带一帮小屁孩,悄悄摸过去,呼的把网向井口一罩,受惊急于冲出井口的鸟儿们就会被网罗住,越挣扎越被缚。大家将捉住的麻雀分一分,带回家去烤烤,打打牙祭,改善贫肉的生活。其他的鸟就放了。

杨府/文

老井神奇的地方在于,如果接连大旱,老人们就会去淘井。像是个神圣的仪式一般,提前几天就开始集结壮汉,商量谁谁下井,谁谁站桩,谁谁负责伙食,俗称的“派饭”。派饭一般是轮流的,但是被派到的人家俨然过年一般,有种莫名的庄严感和自豪感。

据村志记载,先前,村上唯此一口井。历康、雍、乾盛世百年,人口繁衍,复于村东古道边,开挖了一口新井,但水涩咸。喝惯老井水的人家不愿喝,情愿跑过大半个村子,也要打一担老井水。因此,老井实际上管着一个村子人的吃水。

这是小孩们狂欢的“节日”,有的时候都旷课去凑热闹。大人们是不会苛责的,都愿意自己的孩子沾沾“仙气”。传说老井是压着“龙头”的,这口井似乎可以让人们跟老龙无障碍的交流。一旦淘井,大雨必至。

老井立在村中,村庄向东缠时,位置就偏西了。

那时候,下到井底的人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老井多深?一帮小屁孩都冒险向井底看过,黑乎乎的,偶尔还能看到不远处的井壁罅隙漏出一截蛇的尾巴。打水的井绳有一大盘,拴上水桶一扔,半天才能听见水花响。

村子离涅水不远,花白胡子的五爷说,井是流脉,正好是从二龙山下来通向涅水的一条水路。流脉上的几个村庄的人,也想截断这条水路,但挖了几口都没有找到,成了废井。

也许是为了心诚,也许是为了壮胆,几个大汉依次顺着绳梯下去,一桶桶水被传递到井口,再由井口守着的把井水撒向周边的土地。说来也怪,有的时候淘着淘着就开始下雨了,最迟也就两三天,雨一定会来。

老井水甜,村人自然自豪。那年,我仔细看了离井口二尺远的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古碑,古碑立于康熙元年,由此推知井的历史了。碑文上载明:曹姓祖上一后生,夏日黄昏去一箭外之涅水河挑水,打水上肩时,河水暴涨。后生只爬到半坡,汹涌的河水就把他卷得无影无踪了。陆续赶来挑水的人呆立崖岸,向汹涌浩淼的水中追着喊着。但大水吐着白沫,打着急旋涡,一副桀傲不羁的样子,自顾向南流去,村人吓得撒腿而回。于是,村人决定,在村中打井。

淘完井,吃派饭。女人们出来进去,端盘端碗,安置桌凳。男人们洗洗泥水,抽抽烟,讲讲荤段子,偶尔跟女人说句挑逗的话,被噎回去或者打一拳。小孩子们嬉笑打闹,偶尔抓一把盐水豆子得意的跑掉。炉灶里的烟腾起来,锅里的热气冒上屋顶,一个旋儿一个旋儿的顺风而去。那热闹的场面,够回味好久。

图片 2

老井,还是村里男女相亲聊天的地方。一般女孩子对男方有意思,便会把男孩子带出来散散步,老井周边干净清爽,又有几棵大柳树,树荫下散散落落长了些小花,小有情调,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但村上的老者却都抱守一个神秘的预言而反对,两议汹汹,月亮偏西了,还没有争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请寺里的长老定夺。

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订婚后经常带男孩来附近散步。有一次被我看见,她主动亲了男孩的脸,她害羞的低头了,我觉得自己脸上都火辣辣的。那时候正值豆蔻的我,绝对想不到十几年后我会把“亲一下”看的这么自然。

据说,当年开村时,时值元末明初,一群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移民至此的人,夜宿破庙。那夜,族中老人多次梦见社神出现,言巨龟将有恩于定居于此的人,佑其建庙立村。未几,水边果然现出一块龟碑石——《草堂庙碑记》。碑文上说:先有庙,后有村,村以庙名。并且进一步载明,二百年内,村中不得开挖水井, 以涵养风水。去河边挑水的人,必奉献一桶于佛祖前,村庄方能兴旺发达。否则,村庄将再次毁灭。

政府统一安了自来水后,老井渐渐荒废了。自来水没井水好喝,人们都这么说。可井水再好喝,人们也不受那个累去挑水了,扁担搁在一边,搭架子,顶门。水桶放在一边生锈,或者盛猪食。井水渐渐干涸了。大旱的时候没人再去淘井了,地里的机井轰隆隆黑天白夜的响,抽上来的水却越来越少了。

这些祖先的经历、训诫,无疑成了后世子孙恪守的戒律和共同心理而继承下来。人们争论着,说,重建庙宇业已二百余年了,神力岂奈我何?长老坐在蒲团上,闭目有顷,口中喃喃,吐一偈子:“斜晖落凤池,楝食煮泉音。”村人不悟,求教于私塾先生。先生乃一落第举子,沉吟良久,捻须摇首道:“凤凰之羽飘落之地,或即出水之处欤?”

再后来有个孩子拿粘竿儿捉知了,向后倒退,不小心掉进井里去了,大拇指搓破点皮,其他的毫发无伤。即便是这样,人们还是拿井口的大石把井封起来了。

果然,三日后,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一只色彩斑烂的硕长凤鸟自西而东,羽毛浴着落霞,流光溢彩,蔚为壮观。那时凤鸟已不多见,异禀之资自然引得村人驻足观望。只见凤鸟那长长的尾翼扫过村中一棵高大的苦棟树,撞得楝子儿扑扑嗵嗵落下,淙淙淙地,像泉声丁冬,韵律和谐。响声过后,村人发现,一堆楝食上飘下一根凤凰的羽毛。村人不约而同地跪下拜谢神示,直到夕阳落人草里。几个激动的老者仍旧围着一堆篝火,向后生们讲述一通宵开村二百多年来的村中掌故。

原来回老家我总会去附近转转。现在那里铺了一条路,正从井口上方过,老井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只在我心里,或者在我们当年那一帮小孩子的心里,它在,并且一直都会在。

嗣后,好事的后生上下奔忙,规定每家出细粮五升、粗杂粮二斗,丁一口,另有两户积善之家主动承担了一窑大砖,请道士做了道场,唱了三天大戏,择吉日开挖。

庙里长老亦在庙前的柏林中,砍了一颗拱抱粗的唐柏,献给村里做井圈底儿。

图片 3

挖出第一道水时,长老说:“井养万家,宜深挖多汲,后世无忧。”村人披星戴月,直挖到比涅水水底低了许多,方告完工。

第一桶水打上后,村人争相品尝,水质清洌,甘甜可口。呼为神水,欢乐淹没了整个村庄。又把地里东倒西歪的古碑拉来,砌了个圆形的井沿儿。碑是元明时碑,过去在村里时,我时常爬在上面读碑文。历史的沧桑感便压过来,我的记忆便带来了祖先好多好多远去的岁月。

井须年年淘洗。

三伏天到了,知了伏在绿叶间此起彼伏地噪鸣,村人即准备淘井了。

先有后生在新麦入仓后,拿着老秤挨家挨户收粮,做为淘井的费用。年年不渝,岁岁不虚,后生或可变为苍然老者,然淘井的热情不减。淘井的前一日,家家要把水缸储满。淘井之日,就是村上不人官历的节日,不亚于刚刚过去的端午。人家都做着好吃的,端出来吃,人们自会评品谁家的日子过得滋润。

老井给村人带来了诸多的希望,平时人们围着老井吃饭,老井就是一个闲话场。邻里之间有什么纠纷或婆媳间有什么不和的话,只要说一声:“我们到老井上理论,是非曲直,叫大伙儿听听。”事情只要闹到老井,也就迎刃而解,矛盾随即烟消云散了。村人对老井的感情,似乎是与生俱来,割舍不下。对于淘井,自是踊跃。

淘井的人,头戴圆形的硬柳条帽,赤裸着黝黑的脊背,只穿着一条染成靛蓝的大裤头儿,喝上半碗烧酒。先由壮汉把井水汲干,把镐、铲、筐系下,再在人们的簇拥下,淘井的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抓着辘轳下井。待在井下感到寒冷时,又由另一壮汉下去接着干。

这样淘上一天时间,把一年来沉淀在井里的泥沙和飘落下的落叶、柴草等杂物淘挖干净,疏浚了泉眼,再经一夜的澄清,第二天水就可以用了。喝上几口,清洌甘甜,沁人肺腑。于是,人们大声地说笑着,赞扬着某家后生的作为,一直持续几天时间。井的繁荣依旧。每天都有络绎不绝汲水的村民,井是维系全村人的感情的纽带。

再后来,下了几场雪之后,井慢慢萧条了。

图片 4

先是围着老井吃饭的人少了,嗣后来汲水的人亦少了。一些出门在外做生意的人家,怕自家的女人上井打水受累,即请了县里的钻井队,在自家宅院里打了一口压水井。一上一下,水就流出来了。引来村人如看年戏一样。花白胡子的五爷也去尝了尝,压了压,说:“方便,水也不错,不咸不涩。”但过后又摇了摇头,说,总不如去井上提水顺溜儿,来劲儿。

再往后,村上的压水井多了,上老井打水的人家越来越少。五爷打水的时候,扶着紫红圆滑、绳痕深深的辘轳,总不免叹息一番。苍穹下,那黄昏微暗的光线照着他瘦弱的微驼的脊背,苍凉、寂寞,就像秋后浸霜的一片薯叶。

到夏天该淘井的时候,五爷让张家后生吆喝大伙儿来淘。后生说:“干脆你也打口机井算了。”说着,骑上摩托车进城做生意去了。

五爷无奈,背抄着手,三尺长的楠竹烟袋在背后一摆一摆的,像一条尾巴,逗得邻家的小花狗,一直追着他“汪汪汪”地咬。五爷用长烟管狠狠敲向小狗的嘴巴,一边骂道:“都不是东西!”叹息着回家去了。

井上只剩下五爷每天去打水,他摇辘的动作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对着古碑古井,五爷有时候长久地站在井边,景象很是凄清。井水也因为几年没人淘了,先是打上些柴草,舀出,泼了;再后来,打上的水里竟漂浮着一些小虫。其时,涅水已瘦成一条细线儿,举步可涉。五爷哀叹着:“河干了,井水也变成死水了!”

五爷的儿子从外省回来,带回了一台钻井机,只半天功夫,就在自家院落里打了一口压水井。五爷企图阻拦,但终于没能拦住。气得将烟管在墙上磕得“嘣嘣”地响,云大伯劝道:“猫老不逼鼠哟。现在不似年轻时,逞得起刚强。”

五爷坐在井沿儿上,落落寡欢,只一袋接一袋地吸着旱烟,幽蓝的光一直闪到月亮升上来很高了。人们走过去,劝他回家吃饭,他扶着古碑不语,又似乎像在喃喃什么,好像要溶进去了。

张家后生盖楼房的时候,想把井台上的石碑揭去,铺在槛下,当踏脚石。五爷听说后,前去质问,并骂过半个村子。此后风雨不辍,死死地在井边守候了许多日。终于忧思成疾,不久就病倒了。临去时,嘴里仍念叨不已,“老井……,我们村庄……的命,我要淘井。”

百年的老井废了,五爷也带着无奈、遗憾去了。

本文由必赢体育app官网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龙头上的老井,村人村事之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