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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剑十八星,上官云飞

封龙山脚,水肥土美。 井径关雄峙山腰,蜿蜒城墙,连绵百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下滹河东流,涟漪泛翠,鱼翔浅底,龟卧金沙。两岸梯田错落,宜稻宜谷,亦稼亦收。 石头种下也流蜜。 枯木入上能开花。 此番不同了。十六年前,这里原本是封龙庄庄主江湖人称“太岳飞龙”大侠封啸天的基业,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康乐祥和,连年有余。 封庄主封啸天堪称怪人。先皇崩后不久,一个大雪后的早晨,举家迁来此地,点指为界,凡视线内山林河田全部买下。 庄稼人视土地为命根子。 一垄薄田往往会闹出人命—— 让这些人卖出田产,岂是易事,尤其个中不乏殷实之家,粮钱富足,卖因何为? 封龙庄主并没有费口舌,甚至他的仆从们也没有费口舌。他们知道,口舌不是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东西是白银。 比白银还好的东西是黄金。 足赤的黄金。 十金一亩田,百银一亩山,在封龙庄主的华车轮前,交契领金。 于是,这里在一天内成了封龙山庄。 山庄也是庄。 山庄建成了。这座封龙山庄果然与众不同:东西南北四门,门后屋宇八进,磨砖对缝,漆金描银,雕梁画栋,蓝瓦红墙,居中一座阁楼。 院外挖土凿河,碧水环绕,四门外各起汉白玉石桥五座,一大四小,井然而列。 山庄建成之日,一位饱学宿儒驴载而过,里许外慌得滚下驴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好久才战兢兢的站立起来,一连道:“怪哉!怪哉!”策驴直向府衙而去。 第二天,府行里冲出一位五百里加急差役飞驰在通返京都的官道上。 据说:差役身后的包袱里是饱学宿儒与那位当知府的高足,秉烛夜书,惶恐而成的御前奏折。 第三天。 第四天。 一直到十八年前那个大雪飘飞的日子。就象封龙庄主来时那样干脆,封龙山庄的主仆们一齐消失了。 庄还在,片瓦不少。 非但不少,还多出了丛丛荆棘,只只雀巢,洞洞狐穴和虽然行不见但能听得到的种种神秘传说。 封啸天庄主在时,斗金秤银,信手挥洒,只凭买田建庄、举便远近闻名。且平日里,这位庄主东接黑道。西会白道,北交豪富,南纳平民,四门所人三教九流,五花八门无不称谢而归。 封龙山庄有一条铁定庄规:不借一文小钱。 不借就是不借,封庄主言出如山。 封庄主的玉言,就刻在山石上。 山庄的规矩是:给! 山庄主人消失了,山庄没有消失,很多人想起庄内的财富一定没有消失。 需要钱的时候,没人给了,难道不能自己去拿? 拿封龙山庄的财宝,似乎不能算偷,因为封龙庄主在时,山庄里面的一部分他们是可以轻易拿出来的。 “一刀追魂”李残阳,铁刀三举断人肠,两河巨霸,夜可止孩啼。夜人山庄,黎明时分便躺在东门外的护庄河边,肝肠寸断,想不躺着就只有趴着,可惜他是躺着的。 “金枪无敌”柳乘虎,一套六合检,威震燕云十六州,镖旗所指,百魔避退,过山拜庄,一去不回。西门外的柳树上,这位“金枪无敌”被人高高吊起,胸前三十六穴穴穴流血,铜钱般大小血窟,显为金枪所扎。 “幽冥赌鬼”轩辕忌,逢人便赌、逢事便赌,一副“宝石斋”的玉麻将昼夜不离手。” 临敌时,麻将飞射,中人大穴,很少失手。 人们发现这位赌爷时,麻将依然未离身,整齐地排列于胸前,左边“十三不靠”,右边“十三孤老”,一副通吃好牌,连自己的魂魄也一并吃去。 “无心婆婆”郁金香,人若轻烟,影似游魂,踏草如飞,当所连败嵩山十八金罗汉,笑傲武当九宫八卦阵,见者无心。 一副大好心肝鹰啄雀衔,散落于庄外荒山。 贫民叫化人庄“拿”东西者,略有不同。财宝人手,不是突然昏厥,便是瞬间懵怔,不论男女老幼皆被扒光衣服,弃于闹市街头,让赶早集的人围观耻笑,好不难堪! “鬼地方!” “鬼地方!” 人不和鬼斗。 尤其是不和斗不过的鬼斗。 门前冷落车马绝,华堂不存公卿骨。 望一眼,也觉得毛骨竖立。金银是最好的东西,可是在有比金银更好的东酉。 命,自己的命。 阴风飒飒。 凄雨惨惨。 一条人影,从座外的柳林中冲天飞起,掠过玉桥,向封龙山庄扎去。 足尖落处,点住一丛红荆,人影随风飘摆。一只银狐仿佛闻到了异味,眨眨狡黠的小跟睛,刚要适去、便被点昏,沉沉睡去。 人影一弹而起,贴上西厢房的瓦檐,金约倒卷,煞是好看。巢中的麻雀刚要鼓噪,一缕指风拣来,聒叫硬给咽了回去,一双翅膀也觉软麻无力,呆呆地趴在枯草上。 风声紧。 雨声低。 该有的声响却迟迟没有。 脚步踩上第一进红门的台阶,那人朗声叫道:“各位请了。故人前来拜庄。 此应无故人。 故人皆做鬼。 只有鬼才得在此游魂。 那人话一落地。便举步破门而人。画梁凋蔽,亭台颓废,荷池杂草乱,香径长棘斜,风雨中弥漫着阴森森的死亡气息。 檀门半敞的大厅,油漆剥落,蛛网杂陈,雀屎满地,脚踩上“扑扑”作响,腥臭难掩。 石柱,砖墙,雕花栏杆,大厅中央一方红木八仙桌。烛台歪斜,墙壁上一幅中堂,于积尘中透出古色古香的空灵之气,珍玩罗列,名石堆集,从上面厚厚的灰垢来看,好多年它们就静静地摆在这里,不曾有人动过,看来,这里曾是主人生前的客厅之一。 那人伫立良久,想见的鬼却没有半只。 灵机一动,他伸手向一件古玩抓去。 “当、当、当!” 三声清脆金锣,在他身后响起。 一位体态矮小干枯老者,正向他走来,青斗笠,黄蓑衣,肩挑一副香油篓,手提一面单面锣,腕脉轻抖,小槌自动击在锣眼上,煞是好听。 油是小磨香油,迎风三里香。 篓是青竹皮篓,寻常卖油郎的那种油篓。 到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来卖油,谁买? 卖油郎不管这些。 因为他是真正的卖油郎,真正天下独一无二的卖油郎。 追魂夺命断肠油。 锣响七声人掉头。 卖油人,名叫尚书,这位尚书串街走巷,日日叫卖。两篓香油净重一百八十三斤,总共卖出过七两三钱半,不是不卖,而是要货卖识家。 十两黄金一钱油,不是有缘不开篓。无缘买主,万金莫求。 那人看着他走进大厅。 卖油郎朝那人深施一礼,谦恭问道:“客爷,买油吗?正宗小磨香油。” “唉!”一声轻叹从红漆柱子后面传出,“早卖油,晚卖油,油了阎罗九龙袖。那油还是不买的好。” 一个鸡皮鹤发的婆婆,汇着一只破旧竹筐,蹒跚而来,细细看时,那竹筐上还冒着缕缕蒸气。 “客爷,夜深更静,莫听那糟老头子胡言乱语,无莱无汤,买油何用?还是买老婆子一块豆腐,填填肚子,去一去饥火吧。” “豆腐承御。又是你抢老夫的主顾,难道买卖只许你做。不许我做!”卖油郎怒喝道。 “油尚书,不是这等说法,客爷是天,他老的银钱随着他老人家的心意花,赏谁就是谁,急不得哟,急不得!”豆腐老婆心平气和。 “沙啦”,大厅中央的字画徐徐掀起,“咚”的一声,有人重重落在地上。 “尘世纷杂如麻,鬼庄哜嘈亦如此。这朗朗乾坤再也没有一块安静地方了,惜哉也!痛哉也。” 青衣小帽,草届布袜,转过来一位肥胖老者,双手端着一只青铜古鼎,古鼎上双龙抢耳,飞凤嵌边,龙书凤篆,伊然无价古宝,半人高下,个腰粗细,鼎上一只铜盖紧紧封住。 看份量,少说也有五百斤左右,老者如持鹅毛,笑嘻嘻端将过来。 “白薯。烤白薯,白皮红瓤的白薯,气死甘蔗,赛过蜜糖。养精活血,滋肺健脾,吃吧!吃吧!”老者掀开古鼎,香气四溢,一只只黄烊绵炊的白薯偎着中心上好的青枫木炭,吱吱流油,好不馋人。 那人斜睨一眼,并不做声。 “白薯丞相,休要鼓噪,本帅来也!”画梁上窜下位巨人,头如笆斗,眼似铜铃,虎背熊腰,宽肩阔背。背后背了一只大皮口袋,里面鼓鼓囊囊,似有东西在动。 巨人探手,从皮囊中抓出条鲜活鲤鱼,“吃豆腐、喝香油、啃白薯,哪有白切鲤鱼痛快。客爷,这厢请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柳叶尖刀。上下纷飞,刀影闪动,把一条鲜活鲤鱼切成纸页般薄厚的肉片,停下刀来,那肉片还在“突突”乱跳。 纯净肉片,不沾一根细刺。 鱼刺被他一一拣在手中。 “卖油尚书。” “豆腐承御。” “白薯丞相。” “屠鱼司马。” 看油、豆腐、白薯、鱼刺同时出手,向那人打去。 时光倒转。 少年呆呆地望着少女运会的身影,茫然不知所措。 “要她?不要她?为什么要她?要她干什么?” 伤透脑筋,莫名其妙。 少年轻禅一下衣衫,迈开“三十三天天冲步”拣回太行圣母洞,双膝跪倒。 太行圣母笑容可掬,亲下宝座,搀他起来。道:“孩子,回来了。” “嗯!” “一十八年磨炼,天造地设,艺业圆满,孩子,你该下山了。” “嗯!” “这两只金虎,大的留下与我作伴,小的你可带走。” “嗯!” “江湖险恶,半步即危,孩子,你不用怕,屑小魔崽,奈何你不得。那枚杏核何在?呈上来。” 少年从怀中摸出,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三十三天天芮杏,我那七千二百株杏树,夺天精,炼地气,干年只结此一果,且无缘不熟。今被你得久已经化做三十三天辅气,混力一体了。这枚杏核,却也大有用场,佩在身上,百毒不侵,你也带去吧。留待赠与知己,记下了?” “嗯!” 圣母拂尘一抖,喝道:“下山去吧!” 少年全身一惊,“扑通”跪倒。满脸泪水滚滚而下。 “婆婆,我是谁?” 圣母悲叹一声,道:“孩子,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 十八年前。 风雪满山。 圣母云游归来,入谷前听到声声惨叫,凝目望去,门关上掉下一个个人影,突兀又是一声孩啼,随展步赶去,为时晚矣,众芳殒落,惨不忍睹。命金虎救走孩童后,检视女尸,于那母亲怀中拾得一物,因心念孤儿,便未详察,运掌推倒一根石柱,将众人草草掩埋,转回洞府。 圣母取过那物,原来是一把金锁,上刻“封龙”二字。 “孩子,十八年前,封龙山庄庄主封啸天一家满门被戮,至今武林中不知原因,众说纷纭。愿你能明辨是非,诛尽邪恶,为天下武林树一脉正气。” 圣母递过杏核,语重心长地叮咛道。 “孩儿下山,有姓无名,请婆婆恩赐。”少年道圣母沉吟半响,道:“神龙出山,势卷狂飘,你可龙飙二字。 同道朋友若相询问,便称三十三天天柱圣母弟子便是。” 一人。 一虎。 一剑。 飘然出山。 人是三十三天天柱圣母弟子,封龙山庄少庄主封龙飙。 虎是三十三天天任虎。 剑呢?剑是三十三天天英剑,此剑古怪,从何而来?封少庄主从来不肯言及。 虎卧庄外。 人人庄内。一剑不见形影。 此刻的封少庄主,千钧一发,命在旦夕。 三十三天天辅气匀锦浑密。 三十三天天冲步飘逸轻灵。 三十三天天禽掌分光捉影。 眨眼间。便把漫厅撒来的油珠、豆腐、白薯、鱼刺一一弹射回去。 封龙飙负手站立。 尚书、承御、丞相、司马也齐齐呆立。 不过他们并没有负着手。 手,或上或下的停在空中。 “屠鱼司马”耐不住寂寞,问道:“豆腐婆子,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豆腐承御”眼波一转,笑道:“明日是老身六十三岁生日,四弟,不是说好了,用你的百鱼宴为老身庆贺吗?” 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过生日。 生日是人活着的证明。 忌日呢? “卖油尚书”叹道:“可惜!可惜!” “白薯丞相”笑道:“大哥可惜什么?” “可惜老夫的夺命金锣只敲得三响,坏了平生的规矩,见阎罗时不好意思再敲。再敲回响让老夫自己杀了自己也比这半截锣声好受些……” “白薯丞相”朗声问道:“难受则甚!大哥、二姐、四弟,我们尽力了吗?” 四人答道:“好像尺力了” “尽了力?还罗嗦什么!二姐,恭喜你了。” “豆腐承御”愕然一怔:“二弟,喜从何来?” “二姐的生日,四人俱在。当请老庄主主席,阎罗君作东,主仆一堂,畅叙别情,岂不快哉!” 四人一齐哈哈大笑,快乐的像三岁顽童,突然间寻到了十分开心的乐事。 封龙飙跨前一步,问道:“你们所说的老庄主,乃是何人?” “屠鱼司马”人快语快,抢先道:“忠臣不事二主,封龙山庄故老庄主封啸天封大侠乃我四人旧日主人。” 封龙飙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不是怕,制住别人要穴的人,应该不会怕。 他是惊。 封龙飙“嗖”的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 一柄让孩童看了,也会哑然失笑的剑。 剑长五尺,无鞘无柄,更无剑穗。 剑上没有光泽,黑不黑,黄不黄,红不红,绿不绿,如果这把剑也配叫剑的话,那么,山野樵夫的柴刀就可身列奇珍,贵为至宝了。 这样的剑也配杀人? 这柄剑本来不是杀人的,它是用来画画的,眉心一画杏花闹。 可惜,除了石头上的杏花外,它还未曾画过一朵。 剑,举火烧天,又缓下划,在“屠鱼司马”的眉心处停下。 “屠鱼司马”不笑了,其余三人也不笑了,正是这柄剑。让他们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坟墓里冒出来的那种寒意。 “屠鱼司马”并没有闪避,他身上可以指挥闪避的经络已经失灵了。 剑光一闪,人就倒了下去。 不是一个,而是四个。 软塌塌的仆倒在地。 “喂,你这一剑是不是砍错了?” “卖油尚书”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身子,霍然而起,他很清楚,全身穴道已解。 “卖油尚书”很疑惑,另外三个也很疑惑。 不等他们发问,封龙飙已将一物高举在手。举是举起来了,他只知道这是封龙山庄旧物,并不清楚物有何用。 “啊呀”一声,“卖油尚书”、“豆腐承御”、“白薯丞相”、“屠鱼司马”面色肃然,掸衣正冠,怦然跪倒齐声道:“庄主金安,属下参见!” 封龙飙道:“你四人可认识此物?” 四人道:“庄主金龙令牌,见牌如见人。” 封龙飙俊目闪动,珠泪如雨,扑身跪倒:“爹!爹啊!”不孝之子龙飙回来了……” 一字一顿,泣血惊魂,直震得大厅尘土乱飞。 “什么?什么?你说你是故庄庄主之子,此言何来?”四人急急问道。 良久,封龙飙才止住悲声,向四人拜将下去。 四人也慌忙倒地回拜。 封龙飙呜咽着说道:“四位叔叔、姑姑,小侄龙飙回家来了!” 封龙山庄,阴森恐怖。 这里并不阴森,也不恐怖。 这里也是封龙山庄,只不过是山庄地下。 封龙山庄中央那座画楼,沿九九八十一级台阶而上,向画楼中那把巨椅上的龙睛—点。 便是这间大厅的人口。 厅阔九丈,上好花岗岩砌墙,地下铺着一张张由水獭缝制而成的地毯。琉璃盏,水晶罩,一只只胳膊般粗细的龙凤蜡烛。 葡萄酒,夜光杯。 绝无琵琶席上催。 “卖油尚书”、“豆腐承御”、“白薯丞相”、“屠鱼司马”已经听不清少庄主在说什么了。在听完少庄主那段“悬崖出世”、“金虎哺孔”、“圣母授艺”、“负仇出山”的叙述后,他们便情不自禁的醉倒了。 醉酡的老脸上,依然有泪。 本来,他们空守山庄,只是报老庄主知遇之恩,不再梦想这座山庄还有重振之日。残景残情了残生,心诚则灵了。 现在,平地捡回来这么—位英风盖世的少庄主,不,不是平地,而是山崖,是天下武林闻名丧胆的三十三天杏花谷捡回来这么一位少庄主,怎能不醉呢? 封少庄主呢? 他当然没醉。 麻衣,麻冠。 素桌、白蜡。 他要尽人子之道。 每个人都喜欢家与安宁,天伦欢乐。 从来没有家的人更是如此。 封龙飙此刻正坐在家里。 如果说这也是家的话。恐怕再也找不出比这个家更凄惨的家了。 一切都没有改变。 至少每座房,每件家具,每只古董,每块金银都没有变,还是十八年前的样子,时空仿佛凝止了。 凝止了的时空是寂寞的。 时空不会凝止,除非法术。 封龙山庄精通剑术,连奴仆茶婆亦不例外,却无一人精通法术,哪怕最粗劣的法术。 时空的凝止,是因为故老庄主的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法术,却比法术还灵验。 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老庄主把他的四大护卫——“卖油尚书”、“豆腐承御”、“白薯丞相’、“屠鱼司马”叫到太和楼,也就是中央那座画楼,面容严肃,神态安然,然而语声严厉的命他们跪倒于庄主令牌前。立下一个毒誓: “自锁暗室,万变不动,十个时辰内绝不擅出,出来后,绝不挪动山庄的一草一木一发一骨……”山庄草木颇盛,花匠役工各司其职,败花落地便扫,枯草稍乱即除,绝无多余之残絮,不动草木,那是自然。发、骨何来?发、骨长在主仆们的身上,梳发如簪花,裹骨有凝脂,此言岂非多余? 十个时辰后,四大护卫解除毒誓禁制,整装束对,出得暗室以尽护卫之职,他们不再为老庄主的话疑虑了。乱发系于斜草。 白骨生于残肉。 朔风吹散锦绣衣,山庄踏碎主仆骨,老庄主倚于卧室睡榻。 身中七十二剑,已然长逝。 “卖油尚书”望着“豆腐承御”、“白薯丞相”盯住“屠鱼司马”,寒泪横滚。 不动一草一木一发一骨,是他们在老庄主面前立下的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毒誓。封龙四卫,戏谑江湖,一诺千金,人所共知。他们当然不能破例,也不敢破例。 封龙四卫不能动,别人能动吗? 老庄主没有说过。 只说过不能动。 不能动就是不能动! 想动的人,都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人不能动,不是人的东西却都在动。放肆地改动着这是它们认为应该改动的一切。 蛆虫啃去了主仆们的血肉,包括老庄主那保养的很好的血肉。狸狐凿穴,莺雀筑巢,粉蝶采蕊,蚁蝼啮草,封龙山庄的威赫奈何不得。 此刻,便有一双蝴蝶,一双黑得不能再黑的蝴蝶来,栖落于封少庄主那松挽的发髻上。 封龙飙已是悲入骨髓,人半痴迷,自然不会与蝴蝶—般见识。 黑蝴蝶倒也识趣,仿佛要分担少庄主的悲伤一般,绕着他飞舞起来。 双蝶小徘徊。 翩翩粉香来。 一种腻香,钻人少庄主的鼻孔,不浓不淡,不撤徐。少庄主心神—顿。“咦!”香气充鼻,似曾相识。当日谷中少女的身上,不就有这么一种香气吗?” 少庄主若有所思。 黑蝴蝶穿窗而去。 封龙飙封少庄主竟然足尖一点,腾身而起,施展开“三十三天天冲步”随蝴蝶去了。 崇山峻岭在他的脚下向后飞去,少庄主果真功力深厚,逢林纵腾,遇水飞渡,流星般地向前扑去。片片短草,茸茸如毯;金黄色的花儿开了个千娇百媚。山丘上孤零零一棵松树,半边已遭雷火击焦,半边却郁郁葱葱,斜伸的枝干,遮掩着—个气息奄奄的老妇。 老妇见他奔来,黄浊的眼睛里闪出一点光亮,颤巍巍坐了起来,全身修饰整洁,衣着考究,不太难看的脸上带着柔媚的笑容。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是那种让所有男人喜欢的女子。 如果不是她老了,看上去又像几天粒米未进,饿得面黄饥瘦,现在也一定讨男人喜欢。 可是她已经饿坏了,封龙飙好像已经听见她的肚子“咕辘辘”地在叫。 没有人忍心让一个看来很讨人喜欢的妇人挨饿。封龙飙更不忍心。 他是跟着“太行三十三天天柱圣母”长大的,和老妇人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老妇望了他一眼,道:“孩子,你来了。” 已经实实在在的站在面前了,伸手便可摸倒,怎么会没有来呢? 封龙飙瞧了老妇一眼,侧过身去。 因为他不忍心再瞧第二眼,她被饥渴折磨得太惨了,连说话也抖抖战战的,像是站在奈何桥上说的。 封龙飙问道:“婆婆,我能帮助你吗?” 老妇赞道:“孩子,你心眼真好,淳厚善良,将来一定高官得坐,骏马任骑,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谁都愿听好话,虽然有些好话并不是真的。 封龙飙不忍再耗下去,急说道:“婆婆,我这就去给你些吃食来。” 老妇道:“好!好!三个月来我负伤逃命,点腥未沾,饿得紧,渴得紧哪。” 封龙飙道:“我去捉些鸟兽来,烧烤了便可充饥。” 老妇神色一凛,道:“刚才我还夸你善良,怎地这般造孽起来。那鸟兽不知几世修行,方才从虫豕册上消籍,得以彩翼乘风,铁蹄踏地,与人同享大千世界,怎可随意捕来为食,罪过啊罪过。岂不是要害我下十八层阿鼻地狱,你再莫提起。” 封龙飙愕然。叹了口气,喃喃道:“那我去采些野花野果、也好止了饥渴。”婆婆大怒,道:“花草便不是生灵么?亏你想得出来!这些花,这些革,便是那前世的恶人,一念之差、造下弥天罪,却于临死前幡然醒悟,痛责前非,便由阎罗天子宽恕,发到世上来,男人做草,女人做花,受些凄风苦雨,挨些冰霜砂石。赎去前孽。你不看它们虔心,随风折腰,一日里磕了不知多少头,作了不知多少揖,许了多少愿。来日等到罪恶消尽,便又重回人世了。” 封龙飙面色一赧,像一个孩童做错了事一般。 老妇叹了口气,接着道:“看你年岁不大;恶念未深,且知错认错,知耻知羞,端得孺子可教。” 封龙飙道:“愿听婆婆教诲。” 老妇笑道:“正是,正是。我不教你,谁来教你。” 纣龙飙道:“婆婆要我怎样去做?” 老妇笑声出后,不似方才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孩子,你自身便是一副良药!” 此语一出,封龙飙大惊,道:“婆婆,你要将我吃了不成?” 老妇道:“老身连鸟兽花草都不肯人口,怎地会吃了你。你只需将自身内力,转注一些给老身,老身便可复元。此法于你无害,于人有益,岂不是—桩美事。” 封龙飙道:“你怎知我有内力,又会转注之法?” 老妇道:“若是你无内力,虽有内力却不精湛,我那双蝶儿怎会把你请来。” “婆婆……” “嘟!小娃娃,你还罗嗦什么,难道真得忍心瞧着老身饥渴而死吗?”。 封龙飙急道:“不敢!不敢!” 说罢,驱动心念,运起“三十三天天辅气”手掌挥出,便向老妇的天囟拍去。 “且慢!”老妇喝道。 “似你这等转注之法,谁人不能!不独救不了老身性命,还会使老身魂赴黄泉。” 封龙飙茫然无措。 老妇道:“老身此病,乃胎中宿积,非得穴位合适,方法得当不可。” 封龙飙道:“怎样才算得当?” 老妇叹道:“少不更事,这等事还要老身指点。愚不可及!笨不可及!呆不可极矣!” 封龙飙自觉惭愧,真切地道:“婆婆,我自幼长于深山,刚刚入世,请婆婆宽恕。” 老妇道:“这就是了,看来确实怪你不得。不过,只要你肯听话,照老身所说去做,就不失为一个好孩子了。” 封龙飙洗耳恭听。 突然间眼前一花,一个黑色人影挡在封龙孤身前。这一人似有似无,若即若离,全身黑纱间露着雪白颈项,一副如花似玉的俊脸裹着缕缕杀气。 封龙飙斜跨一步,挡在老妇身前;左手探向腰间,沉声喝道:“你要做甚!” 黑衣人并不理会,只是向老妇深深一福,笑盈盈说道:“师姊,一向可好。” 封龙飙听这女子唤老妇师姊,心想:“她们原来是一家人了。”手便从腰间滑下。但他斜睨老妇时,见老妇满脸愠怒,又是愤恨,又是惊恐,五官都已挪位。 老妇闪身一晃,便到了封龙飙身后,然后喝骂道:“贱婢!又是你来坏事。你把我打成重伤断我精食,此番又赶来捣乱,莫非要赶尽杀绝不成!” 那黑衣人依然笑道:“师姊,我们都这般年纪了,你这个坏脾气虽是不改,贪嘴吃独食,没有丝毫之情惦着小妹。小妹劝你,还是看开些,分一杯羹,共饮共食,方显出我们姊妹之谊呢。” 封龙飙当下大为好感:“这女子说话温文尔雅,温柔恬静,真难为她做了师妹。莫非她也身患痼疾,需要拔除,似这般人,就是费得一点内力,也当治上一治。” 他随开口道:“婆婆、姑娘,你们身各有病,本应同病相怜,不该这般争吵。我有得是气力,一并为你们拔除就是了。” “住口!”老妇大吼道:“你叫这贱婢什么?姑娘,姑娘是她做得来的吗?她比老身只小一岁,已经七十有九了。只不过靠打劫了老身的积蓄,才变得这等孤媚。若非如此,怎敢在老身面前显露姿色,老身饥渴一解,强她百倍。” 黑衣人并不恼怒,走近封龙飙,笑道:“话倒也不差。我和她原是同门师姊妹,一同拜在黑蝶门老掌门采阳大仙门下。她是师姊,名叫柳如絮,江湖人称采阳仙女;我是师妹,有个贱名花含烟,江湖上的人们叫我采阳神姬。师父仙去后,我师妹妹二人便为掌门人的位置斗了个翻天覆地。柳师姊趁我不在时觅得了师父的掌门信物双黑蝶,便要我臣服于她,是我不服,杀进了她的黑蝶宫,用黑蝶十八掌震伤了她的内腑,她才变得这等模样。说起来,原是我的不对。师姊,只要你交还掌门信物,自废武功。并且把这位公子哥让与小妹,小妹便不再深究。小妹有礼了。”说完,就是一拜。 封龙飙道:“什么信物不信物,我一概不知。只是两位……两位前辈不必为我争执,拼出些气力,也要为两位治好痼疾。 “采阳神姬”花含烟不待师姊说话,便抢先说道:“公子可端得明白世理,识大体,一番金玉良言,至诚至爱。焉能让人拒绝。好了,我同意了。”说着,手掌一挥,一团彩色粉雾向封龙飙袭来。 封龙飙见纷争消于无形,正自欢喜,方要接口,紫色粉雾扑来,直呛咽喉,急屏息时,却有一团料雾滚咽下去,哪里还来得及。 顿时,封龙飙只觉中府炽热,血脉贲张,七窍生烟。腰章亢奋,狂笑一声,手舞足蹈起来。 封龙飙在三十三天杏花谷,吃过三十三天天芮杏,练成三十三天天辅气,又熟读了三十三天天毒经,自是百毒不侵,百毒皆能拔除;怎地在一团彩色粉雾面前失迷了本性呢? 答案只有一个。 那不是毒。 是迷药,是一种让人吃了春情大作的迷药。 “采阳仙女”柳如絮大怒,骂声:“贱婢敢尔!”纵身扑向花合烟。 “采阳神姬”花含烟依旧笑容不改,身影闪动,突兀白光一迸。 构如絮一声惨呼,向后倒去,一支断腿仍旧踹向花含烟。 花合烟拧步让过,断腿飞向孤松,“通’’地一声,孤松应声而折,“吱呀呀”地掉进草丛里。 柳如絮恨声骂道:“好贱婢,我总算没看错你,你……你……” 花含烟笑容更艳,道:“师姊,小妹无礼了;一时大意,伤了师姊玉体,万请海涵,小妹这就给你医治。” 说罢,弹出一缕彩色粉雾,射人柳如絮口中,随手点穴,止了断腿处的血。 柳如絮大惧,喊道:“杀了我!杀了我!” 花含烟笑得花枝乱颤,道:“师姊,怎说这等无情无义之话。平素你是在怎么在师父面前教训小妹来着?师门一脉,血肉一体,亲如手足,情同姊妹……,小妹杀了你。岂不禽兽不如?陷小妹于不仁不义之地,师姊也忒狠毒了些。” 说罢,将身躯贴向了封龙飙,曾娇声笑道:“公子哥,随姊妹走吧。留下这位采阳仙女,让她焦躁中撕碎衣衫,勾合野兽去吧。”纤手与他一握,封龙飙顿感炽热稍减,不由得随她一同飞驰而去。 竹风摇动。穴庭不冷。 珠帘月上。 影却不那么玲珑。 山枕露浓妆。 春恨正关情。 黑蝶谷,黑蝶洞,黑石,黑花,黑帐,黑床,一双雪白胴体。 “采阳神姬”花含烟将个如意郎君掳回洞府,急急倒向合欢牙床。 此时的封龙飙已是衣衫自裂,花含烟略带欣赏地抚弄着他,像古玩收藏家凭地拾了一件奇宝,爱不释手,把玩再三。 就在沾体欲酥之际,忽闻一声燕语:“启禀门主,婢子有要事相奏” 燕语虽轻,不啻晴天霹雳。“采阳神姬”大怒:“滚出去!” 燕串依旧:“事关本门存亡,婢子不敢不奏!”坚毅、冷静、机稳。 花含烟一怔,强止住xxxx涎,跳出罗帐。只见副门主“采阳玉女”燕飞飞跪于床前,满脸焦急。 花含烟问道:“何事惊慌?” 燕飞飞道:“启禀门主,江湖一帮好手,已经侵入本门后谷,扬言要报父兄师长之仇,蝶须堂抵敌不住,眼看就要杀人本门重地了!请帮主定夺。” 花含泪怒道:“这些不知死活的烂鬼,狗胆包天,老娘不寻他们,倒还罢了,如今寻上门来,叫她们无一生还。备衣——” 燕飞飞怯生生地问道:“门主一人起驾,还是婢子同行?” 花含烟道:“本门主一人足矣,你留守洞府,不得有误。特别是这个阳物,好生看管,稍有差错,定杀无赦。” 燕飞飞轻声说道:“是!婢子自当尽心。” 采阳神姬花含烟人影一闪,出洞直扑后山而去。 燕飞飞躬身送到洞口,满脸虔诚,直至花含烟没人山阴,突地脸色一变,急匆匆折回洞府,向那合欢牙床奔去。 檀郎半酣,春兴正浓。燕飞飞一见大惊,杏腮飞红,顾不得推开那锁腰壮腕,急急伸出玉手,把一颗黑色药丸塞人封龙飙口中,低头看时,已是钗横髻乱,罗带半松了。 药丸人腹,封龙飙只觉一股清凉之气沿七经八脉游走,舒适感油然而生。摄住心神,运起“三十三天天辅气’”引导这股药力徐徐散开。少庄主清醒了。 封龙飙虽然被那彩色粉雾迷住,但他练成的“三十三天天辅气”并未丧失,使他不至知觉全无朦胧中,他听见了那妖妇的对答。虽不甚了了,却也揣摸出几分情由,不能自制罢了。如今清醒过来,便心神归位,活动如常了。 他认定面前之女不是好人,不由恨从胆边生,扬手一式“红杏出墙”把身边的燕飞飞震飞了出去。燕飞飞硬生生受了封龙飙一招“三十三天天禽掌”,被打得五脏移位,气息逆流,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软塌塌地倒在洞中。口中喃喃念道:“你……你……” 封龙飙怒眉一耸,朗声喝道:“你这无耻之徒,光天化日之下,竟而干此勾当,害人匪浅。本少侠不如替天下武林除去一害。”说罢,摇掌进身,欺了过去。 燕飞飞气喘咻咻,急道:“且听我说,说完了我死而无怨。” 封龙飙把掌一收,坚指斜点,道:“也罢,你且说来。” 燕飞飞虽然身列黑蝶门,且任副门主之职,其实却是出污泥而不染。她原是一读书人家的闺阁女儿,满腹诗书,锦心秀口。生得容光照人,且女红精致,炊炒考究,又很有淑德之誉,是远近闻名的“晋阳一枝花”。不知怎地,被老掌门“采阳大仙”看中,掳来洞中。 初人洞时“采阳大仙”对她礼仪优加,纵然不是鼎食玉馔,凤冠霞帔。却也珍馐罗列,丝绸满身。“采阳大仙”并不要她外出掳掠,只要她掌管书籍帐册,往来文书。原来这位“采阳大仙”只字不识。 燕飞飞本是名门才女,强向博记,过目成诵,被陷洞中。使思一朝脱困、重见天日,遂利用掌管瞩册之便,尽览洞中典册。 这些典册,半是房中秘术,采阳真诀,半是被采之武林豪杰的武功秘籍,姑娘一看便知,试着练将起来。谁知不练还好,一练便气血翻涌,晕迷不醒,心知是让老贼婆作了手脚,便死了练功的心思。姑娘未练成武功,却也因祸得福。 “采阳大仙”忌心颇盛,对门主之位极为看重,门下弟子看管极严,稍有不敬即便除去,就连“采阳仙女”柳如絮和“采阳神姬”花含烟这两个掌门大弟子也不例外,只是委以左右护法而已。 “采阳大仙”见燕飞飞办事精明,又不会武功。便抉擢为副门主,自然不怕她羽翼长成取而代之。她怎会知道,姑娘已于典籍之中尽识本门之秘,就连那天下武林的绝技也熟记在胸了。 一日,“采阳大仙”外出行采补之乐,误采“天南星毒魔让”门下大弟子,被那大弟子于虚脱之际,将大南星毒逼人精脉,遂使老贼婆奇毒攻心,支撑到洞内,便即死去。 方才,眼看封龙飙就要被采,燕飞飞心潮一动,便谎称强敌人谷,骗得花合烟出洞,将封龙飙救了下来。 封龙飙听罢姑娘这番话,愣怔半晌,说道:“此话当真?” 燕飞飞有气无力地撕开胸前小衣,道:“公子如若不信,便请看来。” 封龙飙门目望去,只见姑娘酥胸上一点鲜红圆点,鲜艳欲滴。 问道:“这是什么?” 姑娘道:“原来公子不懂,这斑点名为守宫志,自长成之日研朱砂细末点上,一旦苟且,其形自消。”封龙飙当下明白,说道:“姑娘,我错怪你了。” 燕飞飞道:“公子不必自负,原是奴家处身之地不好。我有一事相求,只仰公子应允才好。”“什么事?” “奴家本是读书女儿。生自洁来去还洁,望公子将小女子尸身带回晋阳老家,也好让父母埋葬,奴家九泉之下感恩不尽……” 封龙飙狂叫道:“不!不!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又因我而遭此大难,我封龙飙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让你含恨而去。” 说罢,将身一欺,贴近姑娘,运起“三十三天天辅气”,向姑娘胴体拍去。 燕飞飞渐渐进入睡眠状态,听任封龙飙拍拍打打,自是浑然不觉。 拍打毕,封龙飙凝目而坐,将手按在姑娘的膻中穴上,任真气冲出。 猛然间,洞口问进一条黑影,正是“采阳神姬”花合烟。她满身鲜血,脸上深深一刻,横直切开、腿上罗裙碎破,几条血印历历在目。 燕飞悦本是说谎骗她。 谁知,天网恢恢,花含烟刚人后谷,便看见四名老者随在一只金虎身后向谷内冲来。 来人正是“封龙四卫” 封龙飙窜厅而出,追赶那对黑蝴蝶,已然让“豆腐承御”发觉。 黑蝶门下双黑蝶,采尽精阳命归西。“豆腐承御”是老江湖,怎会不知。当下急发啸声,通知其余三卫,追出庄外,已失了少庄主形踪。 四卫正在焦急,蓦然一条黑影向前飞去,定睛看时,却是一只金虎。四卫已从少庄主那里知道了那段奇遇,当下便不犹豫,展开绝顶轻功,随后赶来。 花含烟一照面,心知不好:“咦?怎地惹动了这四个怪?”她从柳如絮裙边劫来封龙飙,却不知道他的来头。一怔之间,四卫已把她团团围住。 “屠鱼司马”,喝道:“千人入的老淫婆,快还我家少庄主来。” 花含烟敛柞一礼,笑道:“封龙四侠,你我从无交往,更谈不上过节,走失了少庄主,为何却向本姑娘来要?” “卖油尚书”并不答话,金锣一点:“当、当……”六响。 “白薯丞相”的大好古鼎已经盖子大张,一只只白薯滚烫得正是火候。 花合烟晒笑,道:“四侠且息雷霆之怒,敞门属下办错事也是有的,暂请移驾洞中,边饮边谈如何?”说着,又是一礼,腰刚弯下,一团黑色粉雾扑面打来。 “封龙四卫”是何等身手,不等粉雾散开;便一齐出掌,将粉雾卷入飞云。 白薯、香油、豆腐、鱼刺一齐出手,把个“采阳神姬”打做个采买仆役,满身淋漓。 “卖油尚书”于竹担中抽出一剑,横扫过来,把花含烟的粉面划了个万朵桃花开。金虎纵身一补,给她的玉腿来个裙底见彩。 “采阳神姬”只觉奇痒攻心,支持不住,乱撒一把粉雾,望风而逃。 进得洞来,只见封龙飙按着燕飞飞,头上杏花般紫气盘旋如盖,便醋意横生,挥手向封龙飙头项砍去。 封龙飙一动不动——

封龙山庄重建之事,纷纷扬扬传遍东西南北。 废庄重建,本不稀奇,江湖人物惊奇的是:被莫名其妙满门抄斩的封龙山庄,竟然冒出来一位少主,一位嫡亲的少主。 这位少主赫然是江湖传言中的神秘人物,“杏花神剑”封龙飙。 眼下,已经有不少江湖人物向封龙山庄云集。有的是故老庄主的朋友,故人有子,当然要叙那通年之好。有的是故老庄主的座中食客,想探一探少庄主是否秉承门风。有的么,就不太那么好说了…… 更多的是由于好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封龙山庄太和堂,山庄的中枢。 封龙飙正与燕飞飞姑娘、宫连公子小酌,新醅浮绿蚁,玉盏暗飞香,好不旖旎。 宫连大公子神色安然,正是他与燕飞飞姑娘的一番话,奠定了封龙山庄今天的盛举。 “如果有一群鸟,想搭窝,它怎么办?” “就去找树。” “如果有棵树,想让鸟来投……” “那就高高站起来。” “树高了,鸟来了,那些毒枭呢?” “自然会飞来。何况有的毒袅曾经啄伤过这棵树。就忍不住更要来。” 封龙山庄从死寂中复苏了,假山叠献,楼台亭阁,奇花争艳,鹤鸣鹿舞,颇有:“坡前日暖春意早,岩下风和霜讯迟”的意境。 封少庄主一改故老庄主的用人唯才不乱收纳的门风,大开庄门,广收佣仆,多多益善。 庄门前绿地黄蕊的杏花庄旗下,八大护旗庄丁,且一个时辰一换,共有九十六人;四门处各门一十六位护庄使者,两名迎宾司礼两个时辰一值且四门后八进牌楼下各有机同职责的人员,人数恐超半千。 至于花匠、木匠、瓦匠、厨师、杂役、丫环更是齐集如云,比老庄主在日,不知阔绰了多少倍。” 新纳的“荆山六傻”有十二名书重随侍,不读书不要紧,摆得是这个谱。 “封龙口卫”的佣人各有四位,用不着也没关系,不能倒了山庄的威风。 “黑蝶二十八使”每人两个丫头,把这些姐妹们侍弄得浑身不自在,说个口渴,便有七八盏茶递来,因为这些丫头们的活计太少了。 就连金虎也有一幢别墅,六名跟班,乐得金虎扑跳窜跃,和这般人终日嬉戏。 封庄主、燕姑娘和宫公子却很例外,说是年轻,不惯人服侍,且太和堂不经传唤,不准入内,清静的很。 封龙飙封庄主决不吝啬,手下连跑腿的小人物也挺胸腆肚,见了外人抬得起头,因为给封少庄主当差,月俸十两白银,还说不定什么时候有赏。 少庄主、燕姑娘、宫公子不说,就连“荆山六傻”这些傻大爷也会随时从腰里摸出块银子什么的,扔过来便属于了自己。庄主手下,人人勤快,一呼百应,办事利落,生怕出了差子,让庄主开了。 封少庄主从未开过任何人,阿三给少庄主送酒,失手打碎三只玉杯,少庄主一笑,问阿三是不是砸伤了脚,赏了银子让他去看医生。 最雄壮、最开心、最能卖些力气的是每天清晨山庄升旗大典。庄丁列队,杂役扈从,封少庄主临风玉立,燕姑娘、宫公子左右相随,“封龙四卫”、“荆山六傻”依次排列,少庄主凝望着升到顶端的庄旗,将“三十三天天英剑”一举,全庄人丁振喉高呼:“杏花神剑,神龙无敌,报仇雪恨,除恶务尽!”如是三番,声震四野。‘封龙飙得意,“封龙四卫”却是吃惊不小。 此举过于张扬,用人又忒粗心大意,江湖上鱼龙混杂,难保没有仇人在内。 “卖油尚书”眉毛紧皱,身旁却又多了一道人影,是“豆腐承御”。 “卖油尚书”一叹道:“老庄主血仇未报,少庄主行事粗心,看来我们要多操一份心了。” “豆腐承御”道:“怎样操心?” “查!’,“卖油尚书’’道:“我四人暗中访查,把庄里进来的仆役丁娥查清。” “白薯丞相”很以为然,道:“好的便留下,若是有爪牙便除去。” “屠鱼司马”道:“只是要干得无声无息,莫叫少庄主知道。” “卖油尚书”道:“粗心也有好处,比如少庄主让下人全部黑纱罩头,无令不准取下,这就是好处。” 四卫全明白,除去一个,再找一个补上就是了,反正谁也看不见谁的面目。 皇帝选妃难,封龙山庄找一个下人还不容易。 “荆山六傻”可不但这个心,他们自幼饥饱不知,自从来封龙山庄后,下人一口一声: “大爷”,喊得好不舒服。 六傻沿庄墙夜夜巡视,不是少庄主指派,是睡不着,倒下肚里的大肉就往上鼓。 封龙飙于太和堂上操琴,宫公子吟诗,燕飞飞起舞。玩得好不开心。 只是宫公子吟罢一句,总要低低地夹上一两句话。 燕姑娘也答上几句。 封龙飙只是淡淡一笑。 歌管楼台声细细。 秋千院落夜沉沉。 封龙山庄似乎有了一点动静。 子时,两道黑影到了山庄北门。 拔足而起,矫健如飞,黑纱蒙面,只是那影子稍嫌单薄了些。 是两个女人。 夜入民宅,非偷即盗。 女人也偷么?偷什么? 偷汉子! 影子双双落地,便觉不妙,飞坠而下的身躯收不住,一向下急速落去。 坠,坠人一只大坑。 坑白天原本没有,现在却忽然储满了污水。 精彩! 影子刚要路出,便在此时,封少庄主好像喝完了他那创纪录的美酒,踉踉跄跄地由宫公子扶着,醉意朦朦地走了过来。呼叫道:“出来,出来,我看见你了。” 蒙面人方自惊愕,只见宫公子劝道:“封哥,回去吧,那是新栽的树,只不过多施了些肥长得快些。” 蒙面人恨得牙根疼。 封龙飙犹自念道:“我欲乘风归去,只恐茅楼溺池,低处不胜寒。哈哈!”踉跄着走远了。 蒙面人跃出坑来,下身已秽污的妙不可言。 “属下参见两位长老!”几条黑影从墙根处窜过来。 “叭叭”几声脆响,显然是好大耳聒子。 “属下失察,让两位长老委屈。”黑影颤抖着挤出低低的声音。 “头前带路!”蒙面人喝道。 “是!” 八人一队,完全符合山庄规矩的巡逻队,大摇大摆地向太和堂走去。 不过,走在后面的两位单薄些,身上还不断撒落下一点令人不舒服的气味。 太和堂,依然灯火通明,封少庄主的影子就叠在窗子上。 “奶奶个熊卵!”是荆山六傻! “我明明看见两条人影进来,庄主说我酒喝多了,多个屁,两只苍蝇飞过,老子也能分出公母来。”一人道。 “哈哈!人就是人,影就是影,人没有进庄,影子不一定没进庄,即是人,就要说人,怎么把人和影子混在一起,可笑!可笑!”一人道。 “人和影子可以马马虎虎算在一起,人和苍蝇便不该混了,苍蝇吃屎,人吃么?”一人道。 “吃屎的就算是苍蝇么?人小见识浅,倘若人掉进茅坑,吃了一嘴屎,最多算个臭人、脏人,怎么算做苍蝇?”一人又道。 一声哈欠,象传染似的,哈欠声接连响起来,六傻争论着回房去了。 八条人影贴近了太和堂。 封龙飙和衣趴在案几上,鼻声大作。 两条单薄的人影掠上太和堂,暗器出手,几点寒星向封龙飙洒去。 杀花菊脂。 碎玉石露。 在封龙飙身上滚了一下,透衣而入,鼾声戛然而止。 似水非水,似油非油,柔弱无骨,落地生根的独门毒药制住了封少庄主。 两条黑影拉下面纱。 “百花杀”金秋菊。 “万玉碎”,石亦真。 专杀女人的女人,怎么杀起不是女人的男人来? 因为她们是女人,一个醋字使然。她们忍受不了“香香小馆”中,封龙飙那种冷漠的眼神,仿佛天下女人中,只有他那个燕飞飞,“欲海双杀”是何等人物,竟然视若蔽路遗履? “杀花菊脂”和“碎玉石露’杀起男人来同样有效。 “百花杀”金秋菊冷笑着,翻转封龙飙,一张俊脸映人眼底,金秋菊一愣。 石亦真也怔在那里。 封龙飙在“杀花菊脂”和“碎玉石露”的作用下,更显得英俊雄武,半醉半酣,妙如潘郎。 “百花杀”悠悠一叹。 “万玉碎”悠悠一叹。 “妹妹,我们是专杀女人的女人吗?” “是!” “我们是坏女人吗?” “不是!” “我们杀过多少女人?” “一个也没有杀过。” “欲海双杀”杀过无数漂亮女人,便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也屡遭茶毒,怎地这般客套起来? “那些女人是谁杀的?” “帮主。” “帮主是谁?” “是让我们喝下‘黑日蚀魂散’的神秘人物,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只是把女人迷倒,送到指定的地方。” “我们是谁?” “是两个可怜的女人。” “妈妈的深仇大恨还报吗?” “粉身碎骨也得报!” “报得了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人儿女,克尽孝道!” “妹妹,你我报仇有望了。”金秋菊说道。 “有何希望?”石亦真问道。 金秋菊把手一指,指向昏迷中的封龙飙,道:“便是封郎!” “封郎?”女人称男人为郎,便是这个女人已经嫁给了或者准备嫁给这个男人。“欲海双杀”出嫁了吗? “蒲柳之质,何从言嫁?欲海杀星,焉能嫁得出去?”“万玉碎”石亦真好不伤感。 “我们是女儿身吗?” “北清玉洁!” “封郎杏花神剑,牛刀小试便轰动江湖,倘若能得此郎,大仇可报,贱身可托,有何不好。” “只是燕姐姐,还有宫……宫公子……” “只要封郎愿意,收留我们做名小妾,姐姐亦心甘情愿。”金秋菊道。 “小妹心亦如此。”石亦真真道:“欲海双杀”相互一望,会心地向封龙飙走近,伸手就要化去毒药。 “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尔偏来,贱婢,纳命来。”门窗齐开,赫然正是“封龙四卫”。 “卖油尚书”、“豆腐承御”一担油,两篮豆腐攻向“百花杀”。 “白薯丞相”、“屠鱼司马”一鼎白薯,满把鱼刺撒向“万玉碎”。 “卖油尚书”左臂扁担,点向“百花杀”膻中穴,右手油提的香油点点飞溅,“百花杀”一拧蛮腰,拍出一掌,“豆腐承御”看看攻到,那是玄铁乌丝编就的筐子搂头便倒,块块豆腐直抄下三路。 “白薯丞相”的巨鼎当胸撞来,滚烫白薯飞向“万玉碎”的耳、鼻、眼、口,“万玉碎”轻啸一声。分花拂柳,手忙脚乱。“屠鱼司马”的“冰蚕丝”渔线又拦腰锁来,一把鱼刺,飞向周身三十六大穴。 双杀无奈,齐齐向上掠去。 “咕咚”一声又栽回地下。 宫连大公子一身素衣,从梁间跳下。弹弹身上灰尘,笑道:“四卫辛苦了。” “二公子辛苦。”四卫忙道。 宫连在公子望了望昏迷的封龙飙,望了望已被制住大穴的“欲海双杀”,诡笑着问道: “四位叔叔,这两个女人该怎么处置?” “二公子,该请少庄主出手,眉心点杏花。弃之山庄外,以儆效尤。”四卫道。 宫连大公子又是一笑,道:“少庄主恐怕醒不过来了。” 四卫大惊,道:“少庄主……?” 宫连大笑,道:“少庄主睡意大浓。” 贪睡的人,睡下去就是天昏地暗,雷电不惊。 封龙飙不是贪睡的人,却睡着了。 睡得差点送了命还不醒。 不是不醒,是不敢醒。方才“欲海双杀”的对话,他已经听了个滴水不漏,妾有意,郎无心,醒来岂不尴尬。 宫连大公子看看天,月轮西沉,已寅时,说道:“四位叔叔应该去休息了。” 封龙飙听着宫连公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旋即醒来。 他伸手拍开双杀的穴道,回到原来的座位上,道:“两位,不在闺房专工女红,却来我这房中为何?” “百花杀”和“万玉碎”脸竟然红了起来,火苗儿在雪肌下一闪一闪。 金秋菊忍耐不住,道:“你……你,没有中毒?” 封龙飙一笑,道:“欲海双杀,鬼愁神怕,暗器既然出手,焉有不中之理,万万不能因在下坏了名声。” 石亦真也急切问道:“那你……?” 封龙飙哧啦一声,除去上衣,露出胸膛。 双杀大惊:“你?你要干什么?” 封龙飙一指自身,道:“诺,请看,七点杀花菊脂,五滴碎玉石露,全在这里了。” 双杀看去,封龙飙的颈上,肩上,果然斑斑点点,红的艳如红豆,白的白如冰魄,在皮肤下滚动着。 双杀一愕,她们的成名毒药,洽衣即入,遇肤便没,杀人无形,霎时便见分晓,怎地过了这么久,还在封龙飙身上滚动。 封龙飙待她们看清,将身一抖,十二滴巨毒一一不见,竟渗人皮肤中去。 双杀惊叫,齐齐向前扑去。 封龙飙摆手一拦,道:“两位是不是等在下昏迷过去再过来。”“说罢,便似醉酒一般,当真昏迷了过去。 双杀见封龙飙如此怪异,不知怎办办才好。 “快!抱住封庄主,快跑啊!”身后,宫公子鼓掌大笑。 宫公子身边,立着燕飞飞姑娘。 宫公子道:“两位深夜来此,不吝毒药,麻倒封少庄主,不是正要如此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欲海双杀”何等聪明,当下双双一视,便于宫、燕二人面前拜了下去。 燕飞飞慌得一闪避开,宫公子却坦然而受。 百花杀道:“二位姐姐……” 宫连公子脸色一沉,道:“两位,怎得管小生也叫起姐姐来了。” “是!”百花杀应道:“宫公子,燕姐姐,那日在香香小馆,我和石妹见封……封少庄主,人中龙凤,好生羡慕。只是少庄主心思安在两……燕姑娘身上,视我等为无物。我姐妹俩,便想劫去少庄主,以解毒为因,求得少庄主收留,使我们姐妹俩此身有托,大仇得报冒昧出手,还望两……燕姐姐体谅。”。 燕飞飞见二女哀哀泣诉,实在可怜,不由说道:“两位妹妹请起,再做商量。” 双杀谢了一声,便自站起。 宫公子笑道:“以两位妹妹艳名,要嫁什么郎君不成,何苦为此大费周折。” 石亦真叹道:“宫……公子,我二人曾立下毒誓,非能替我们报得大仇之人不嫁,违背誓言,自戗而死。” 此话一出,那趴在几案上昏迷过去的封龙飙后背一震。 燕飞飞惊叫:“封哥哥!” 宫公子笑道:“封兄,醒来。” 不醒不行了,封龙飙伸个懒腰,站了起来,揉揉眼睛说道:“好梦!好梦。” 拱手向双杀笑道:“二位大驾光临,未曾迎迓,恕罪!恕罪!” 羞得双杀粉面含羞,刚才的话语,不知他听到有没有? 封龙飙转向宫公子,道:“宫老弟,是否请两位坐下来谈谈?” 宫连大公子道:“正是!正是!” “白天黑日”帮是江湖上的一个秘密组织,下至庶民,上至朝廷重臣,说杀便杀,势力遍及天下,无人敢挡,朝廷也无可奈何。自从十八年前,“白天黑日帮”露面江湖以来,犯下无数血案,朝廷竟然从未派兵征剿。该帮等级森严,帮主“白天黑日剑”更是一名神秘人物,可以说无一人识得真面目,即便帮中的三公、九使、十六大长老主料不曾谋面。帮主召见时,只须望着帮主座椅叩头,便有帮主训示从什么地方传采,照办就是,不必多问。 封龙飙问道:“帮中人物怎样知道是自己人?” “欲海双杀”各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小心地呈将过来,道:“便是此匕。” 封龙飙接匕在手,白森森的匕首上赫然排列着六点乌星,问道:“此匕有何奥秘?” 金秋菊道:“此匕名为‘白天黑日匕’,是帮中信物,帮众人手一匕。所不同得是匕上乌星,帮主九星,三公八星,九使七星,一般帮众只有一星,见匕如见帮主,星多便是尊长,星少者须听号令。我二人是帮中‘黑日’门中的长老,所以匕上六星。此匕共有一十六把,‘白天门’八把,‘黑日门’八把,此两匕是‘黑日门’长老信物,极为尊贵,乃十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器。” 燕飞飞点头,道:“此匕落处他人之手如何处置?” 石亦真道:“因为此匕还有一处奥秘,便是匕上乌星无论多寡,只有一颗星星铸造时所定,其余乌星均是帮主亲手浸点,沾血就没,杀人自杀之后,便只剩一星。一星匕首,用于帮中最低帮众,外人持它何用。” 宫公子道:“不知山庄内已有多少‘白天黑日’帮之人?” 金秋菊叹道:“婢子也不清楚。只是‘黑日门’下便有二十四人,包括两大长老在内。” 旭日晴和。 人意正好。 霞染红树。 没有乱莺。 “我们是不是该请两位姑娘芳驾移回‘白天黑日’帮了?”封龙飙突兀问道。 宫连大公子拊掌,道:“正是!” 双杀大惊:“少庄主,婢子……” 封龙飙苦笑道:“名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与浅红?只我这位宫老弟,风流倜傥,才貌双绝,难道还对不起两位么?” 宫连公子大笑,道:“可怜日起嫣香艳,嫁与春风不用媒。两位妹妹,可愿与小生同床共枕?” 燕飞飞也是一笑。双杀慌慌拜将下去,口中喜道:“多谢……公子提携,贱妾这就告辞了。只是今夜之语,姐……公子算数吗?”,:” 宫公子笑道:“一波春水绕郎身,花影娇娆各占春。有本公了在此,焉能不算!”燕飞飞笑了,笑得又甜又糯:“宫公子说是,那便就是了。” 封龙飙看着燕飞飞开心的样子,也不禁大笑起来。 是夜, 花好月圆。 封龙山庄。 十条黑影持匕绕庄游走。 凡出匕相对之人,后颈,上必遭重击。 三十七把“白天黑日匕”供于老庄门一灵牌之下,其中有两把竟是六星“白天黑日” 匕。 封龙山庄依然一人不少,秩序井然。 黑纱蒙面,坏人容易混进来,难道好人就不容易混进去吗? 窗含远色通书幌。 封龙山庄、燕姑娘、宫公子书斋,帷幔盈盈,书声琅琅。 针拥香钩近石矾。 鱼见了香饵,欲罢不休,总会上钩的只是能有多少鱼呢? “封龙四卫”很奇怪。因为他们所发现的庄中的奇怪之人,一夜之间变得不再奇怪了。 还会有奇怪的人吗? 饵在。 鱼,会有的。 何况是香饵。 “撒下香饵钩金鳌’,鳖会上钩吗? 宫公子说:“不会!” 燕姑娘说不会!” 怎么办! 封龙飙封少庄主一横“三十三天天英剑”说道:“鱼不来,饵去投!” 城头望海海潮生。 白浪乘风撼塞城。 万里长城东端,“天下第一关”城楼北侧,古墙蜿蜒,故楼林立。好不雄伟。 一个剑眉星目,虎背猿腰的公子,着杏花长衫阔步走上了此地最有名气的山海关“澄海楼”。 他的身后,一位俏公子,一位美佳人,亦步亦趋,上得楼,拣临窗一处方桌坐下。 公子凭窗远眺,只见海浪滔滔,鸥鸟翩飞,果真是:万里晴空绚朝霞,云含曙色现奇花。飞来大液千里重,涌出红盆十大花。光射龙宫惊电转,辉流篷阙散珠华。 “客爷,要点什么?”店小二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这正是他的精明之处,经验告诉他,象这样的阔公于肥得很哪,无论刀多快,也不会“宰”得心疼,腰自然就弯了下去。 弯腰的意思是:敬请挨“宰”! 杏花公子没说话,俏公子问道:“都有什么拿手好菜?” 店小二胸脯一腆,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敢腆一腆,道:“客爷,小楼虽不是京都御厨,江南名苑,却也算得塞边一大去处。粳阳老酒,陈年佳酿,望风便醉。菜吗?不瞒客爷,一应齐备。狸唇、驼峰、猴头、熊掌、燕窝、凫脯、鹿筋、黄唇胶,上八珍珍上奇珍;鱼翅、银耳、鲥鱼、广肚、果子狸、哈什玛、鱼唇、裙国,中八珍珍中藏珍;海参、龙须、口蘑、川笋、赤鳞鱼、干贝、蛎黄、乌鱼蛋,下八珍珍下埋珍;就连那鱼肚、鱼骨、鱼皮、鱿鱼、飞来鸟等珍外奇珍也略备了些。这叫上八珍、中八珍、下八珍,珍外名珍珍珍珍贵……客爷您要二十四珍全席,还是三十二珍大席。请赏下来,小的好去准备,” 杏花公子笑面含威,问道:“我点的菜,你做不出来怎么办?” 店小二一怔,旋即方笑道:“客爷取笑,小楼没有做不了的菜,尽管赏明。” 杏花公子笑脸一收,道:“活人脑子,白天黑日白字门下燕北分舵舵主关山岫的脑子!” 话声甫落,满楼皆惊。人道:“这小子不要命了!关三刀关大爷的刀从来不是吃素的,活人脑子磨刀,不知杀戮了多少条关里关外的好汉,凭他,白面书生?” “不是猛虎不入关,兴许这小白脸有一手。苍天有眼,关上的百姓要熬出头了。” 这可花公子正是“三十三天柱圣母”弟子、“杏花神剑”封龙飙,按照那“香饵钓金鳌”之计,来寻“白天黑日帮”的晦气。山海关,便是第一站。 俏公子不用问就是宫连大公子,那美佳人自然是燕飞飞姑娘了,怀那只被人称为“猫王”的金虎便是她的招牌。 楼上食客一哄而散,知道今日菜无好菜,宴无好宴了。 偌大一座“澄海楼”,只留下另外两桌食客:临门一桌乃一老者,范阳笠齐眉,背对着窗子;另一桌,是一模一样六个兄弟,大鱼大肉正在猛啖。嘴里还“奶奶个熊卵”吃个不停。哈!“荆山六傻”。 店小二一声冷笑,腰挺得笔直,伸手向封龙飙抓去,听掌风,竟然是练过“大力鹰爪功”的行家。 店小二的手刚伸出去,就后悔了。后悔得骂了自己一声混蛋。 燕姑娘蛾眉一挑,金虎像一道金光,直射那只鹰爪,“咔吃”二声,店小二本来很“凶”的手,一下便到了虎口之中。店小二扼腕翻滚,耳朵里还是听到了老虎磨牙的声音,一对虎目还在满意地望着他,像在说:“味道不错,再送一只更够意思。” 店小二呼哨一声,从楼下窜上来七、八名跑堂、火工、厨子,人人手提着家伙,也不答话,便向封龙飙三人砸来。 “好小子,你是瞎了狗眼……” 下半句话还没骂出来,“咯”得一声问响,八个汉子便一齐从楼口跌了下去,膝断臂折,轧作—团,半天挫挣不起。 怎么掉下来了?没看见有人出手啊! “荆山六傻”好不容易有了说话机会:“哈哈!我的招数端得了得,这叫狗钻毛坑坐吃屎。” 又一人道:“还是我的掌法,让那群龟孙子下去了。” 又—人道:“不对!不是你招数厉害,是那几个龟孙太脓包了,一打就流脓。” 又一人道:“脓有红的么?”喋喋不休,兀自争论。 店小二向店里跑去,封龙飙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要让主人出来。最好的办法是打狗,如果恰好门口有这么一群很凶的狗。 夹尾巴的狗会去“汪汪”狂吠,把它的主人叫来。 主人来了。 关山岫关三刀,大马金刀。 大马金刀是指关大爷此时的架势,胯下大马,手中无刀,有得是一托描漆金盘,瓷碗里端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关三刀举盘过顶,然后恭恭敬敬地放在封龙飙面前的方桌上,一脸把肉笑得哆嗦乱颤,道:“客爷。这是您要的活人脑子,上等佐料,色味俱佳,方请用些。不用客气。” 活人脑子? 货真料实,正是关大爷一刀劈开报信的店小二,从他的脑腔里取出来的。 杀一只狗,关大爷毫不吝惜,况且是一条断了爪子,再也不能看门的狗。 关大爷很会做生意,赔本的生意是从不做的。他从一星帮众做到这雄霸燕云的五星舵主便是例证。 封龙飙当下一怔,燕姑娘的胃都要呕出来了,宫连大公子却神定气平,冷哼道:“圣人云:肉不正,不食。脍不精,不食。食必有方。此乃狗脑子,你家大爷焉能食用。” 关三刀面色一紧,马上又松驰下来,道:“大爷,何脑可用,请吩咐,小楼照做。” 宫连大公子将指一点,欺上关三刀的肥大脑门:“此头可用?” 关三刀不愧“澄海楼”楼主,当下一笑,逍:“客爷,请稍侯,小的这就去洗净,请下人端来。” 封龙飙睃也不睃,接口道:“关三刀,你只管去,本少爷要领教领教你的刀上绝活,给你半个时辰。” 袖子一掸。关三刀滚到楼下,“荆山六傻”跟了下去,像牵狗遛弯那样。一只不过没有用绳子会牵,而是用十二道冷森森的目光。 沧州郡浮阳县,地势低洼,地皆盐碱,芦苇丛生。南运河、宣惠河、石碑河三条河流汇合处,有一座叫做仵清村的地方,村口矗立着一尊庞然大物。 “铁狮镇海吼!” 传为后周皇帝柴世荣,令被俘兵丁燃帐为火,熔戈化铁所造,高一丈七尺,长一丈六尺,宽一丈,重约八千斤上下。这狮子昂首挺胸,屹立海边,怒视大海,巨口张开,仰天长啸,大有气吞山之势。 仵清村村主仵铁狮,便住在这铁狮后面的庄园里。仵大村主统领渤海盐枭,广敛不义之财,几十年挣下金山银海一般基业,不说富敌龙宫,却也是龙王头上敢持须的恶主。杏花长衫飘来,叠指一点,喝道:“陕去叫你们村主,白天黑日门黑字门下横海舵舵主仵铁狮滚来跪接本少爷!” 晴天霹雳,把几个家丁震得呆傻聋哑,半天说不出话来。 “什么?他说要见我们庄主?” “不是他要见,是让庄主来见他。” “不是来见,是出来迎接。” 足足半个时辰,几个家了才把这句话弄明白。自从他们在仵大村主手下当差以来,从没有听过这种话,听起来非常困难。 狂笑出口,几个家了回过味来了。眼前这个小白脸儿是疯子,不是疯子能白天说胡话吗? 家丁们抱着刀,重新坐了下去,瞌睡起来。 杏花衫公子又是一声断喝,一字不改! 几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有了同样的结论:羊羔追狮子——这小子找死! 对想死的人,他们有办法,搂头一刀! 刀搂出去了,恰好搂在头上。是自己的头上,三分深浅,死不了,疼得要紧。 杏花衫身后六个傻大个,争论着什么,没有听清,血已经灌满了他们的耳涡。 “朋友,有何贵干?”门洞里钻出一个干瘦老头,几丝鼠须斜挑,说不出的诡诈,手里掂着一把算盘。 “你是何人?”封龙飙喝道。 “仵村主座下二总管,人称算破天崔百凌是也。”老头干笑着回答。 “让仵铁狮滚出来跪接本少爷。”封龙飙昂首喝道。 老头并不答话,低下头去,拨弄着掌上算盘,算珠叮叮作响,听得出来,那是以内力催动乌铁算珠的声音。 “罗嗦什么!还不快去!”封龙飙道。 老头又是一声干笑:“小子。本爷平生杀人有三不杀。一是时辰不对不杀,二是地点不对不杀,三是心思不对不杀。今日你煞星照命,霉运临头。地点对,爷我心思对,方才算是时辰也对,嘿嘿,纳命来吧。” 说罢,手中算盘一顺,双肩一晃欺身扑来,算盘一压“五岳压天门”,直朝封龙飙脑门疾砸而下。 封龙飙动也不动。 宫连大公子赤手一招“杏花攒香”,反手向崔百陵脉门扣去,崔百陵扭身“五龙归东海”滑了开去,让过宫连大公子的掌风,看家绝学“五帝散天星”施开。 掌上算盘五条木框,十三根钢棍,八十五颗铁珠齐齐向宫大公子飞来。这一招,毒辣之极,点点寒星奔向各处大穴,一珠一棍沾身便告败亡。 宫连大公子双臂一挥,“杏花春雨”已然出手,将点点寒星拂落,“叭”地一声,一招“红杏花滴露”点在崔百陵的“巨骨”穴上。 崔百陵“哎呀”一声,双臂下垂,再也抬不起来了,愣怔之间,让宫大公子一脚踢回了门洞。 封龙飙一声冷哼,道:“二总管就是二总管,哪有这种三脚猫功夫在本少爷面前叫号的,快给小爷通报。” 崔百陵疼得彻骨,正点子没出手,便料理了自己,知道讨不了便宜,悻悻地向里面转身要走。 “咳!咳!”两声干咳传来,崔百陵一乐,大总管“运河怪蛟”南一峰来了。南一峰大声喝道:“崔百陵,猫尿又灌多了,竟敢得罪村主贵客!”话到鞭到,崔百陵干瘦的身子已经撞上鞭一尖,南一峰叫力一抖。崔百陵的身子风筝般旋转着飞向让前的铁狮子。 “叭”地一声,摔了个粉身碎骨。南一峰紧走几步,抱拳唱诺道:“客爷。崔百陵狗眼看人低,小的已经处置。敢问少爷贵姓?” 封龙飙把手一摆,道:“不说也罢!” 南一峰江湖老到,笑道:“少爷既然知道敝村主乃白天黑日门舵主,想来不是外人,定是熟人了!”“哈……” “生人!”封龙飙冷如寒铁。一字一顿。 “哈哈……,一回生,二回熟吗。少爷见庄主有事?”南一峰试探着问。 “要命!”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南一峰无论如何老到,脸上也挂不住了。“呵呵”一笑,道:“朋友,可知仵清村规矩?” 封龙飙淡淡说道:“鸡零狗碎,何足道哉?” 甫—峰老脸一寒,道:“如此先请过这铁狮三关,留得命在,再见村主不迟。” 村前广场顿时热闹起来,铁狮前已经列好队伍,六名壮汉当先,两名武师居中,南一峰压后。 六名壮汉喝道:“讨野火的家伙,快来你家横海六鬼的面前送死。”“荆山六傻”一见,齐齐踏出。 人出话出,一阵大乱:“看我崩拳崩那个大鬼左肋。” 又一人道:“我却要用弹腿踢那二鬼右踝骨。” 又—人道:“我肘拐拐那三鬼前胸。”又一人道:“我头锤砸四鬼的脑盖。”又一人道:“我鸳鸯脚断五鬼膝盖。” 又一人道:“我劈风掌碎六鬼后心。”乱七八糟,一片混喊。 “横海六鬼”一喜,今日运气不错,看来开市大吉,使个眼色,猛扑上来,各人加倍小心,护住自己的有关部位。 六声惨叫,六条血尸,齐齐飞回原来站立的地方,“荆山六傻”又是一阵大吵。 第二关的两名武师肝胆俱裂,六鬼的身手,凭他们“浮阳双霸”也难百招奏效,竟然一个照面暴尸而亡。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双霸跳将起来,落入场中,一言不发。 封龙飙回首一笑,道:“这第二关,宫老弟就偏劳了吧。” 宫连大公子伸个懒腰,嘴里嘟嚷着:“尽是这些不上台面的小菜,平白地坏人名头。” 嘴里说着,脚下却不怠慢,懒散地踱入场内,用白眼望着双霸。 双霸觉得一股凉风顺着脊骨往上冒,就像小亚鬼碰见阎罗王一般。双霸发招,抢敌先机,“黑心霸”胡不群一抬“日月双环”打向宫大公子“本神”穴,“黑脸霸”方不奈“豹头钢棍”扫向“犊鼻”空,风势卷起泥巴,一路打来。 宫大公子沉喝一声:“找死!”眼前人影晃动,“杏花分蕊”,双霸便双双撞向铁狮子,两人的头颅挤进了狮口,已然气绝。 南一峰从腰间抽出“狮尾绝户鞭”,鞭身一抖,金刺乱乍。这正是老贼的成名兵刃,狮尾鞭下不知害了多少江湖侠士,狮尾绝户鞭,斩草不留根,挣得了这把大总管的银交椅。 南一峰将鞭鞭一弹,立好门户。 南一峰的眼睛睁大了,睁得像鸡子那么大。封龙飙身后那名玩猫美女盈盈而出,粉皮嫩内,纤手玉足,便是瑶池仙姬恐也不过如此美丽。南一峰颤声问道:“你……你也会武功?” 燕飞飞嫣然一笑,莺声流转:“跟我家哥哥习武不过半旬,粗知皮毛,今日初次演练,老贼莫笑。” 习武半旬,便与“运河怪蛟”对敌,小白脸你也舍得! 南—峰笑道:“美人,老夫有天生爱美之德,且虎狼之威不减,不如喊老夫一声心肝随我金屋纳福去吧。如要对敌,老夫怎舍得下手?哈哈!” 燕飞飞并不气恼,杏眼一笑,道:“舍得舍不得是你之事,几招绝学,小女子还是要讨教的。”“哈哈!”南玉峰说不出的受用。将鞭一挥,道:“老夫鞭上绝学高超,那房中绝学更是高超,今日让你一并领教了吧。”鞭尾生风,“狮尾锁腰”向姑娘轻飘飘甩来。 姑娘分身一纵,两样兵器在手,左手一柄杏花玉扇,白玉扇,玛瑙花,花玉映辉。右手一支金银彩笔,白银杆,金毫头,金银闪烁。美人美兵刃,哪象阵前索命女,分明群玉山头曾相见,瑶池会上梦中人。 边打边道:“你原来是龙羊洞龙羊上人弟子,这招‘狮尾生风’向下些锁向‘京门’方好;这招‘狮尾碎石’原该点向‘地机’;这一招‘狮尾乱摆’力道不足,就打不中‘中府’、‘天溪’和‘日月’穴了……龙羊上人的绝学,让你们这些不肖之徒,糟蹋成这个样子,龙羊上人还有脸活在世上,羞也羞死了。” 一边打,一边说,像是师祖在教徒孙过招一般。 南一峰七十二路“狮尾绝户鞭”打完,心下大惊,臭汗乱滚,刚要从头再来,只听姑娘一声娇笑:“我替龙羊上人除了你这不肖之徒吧,免得世人耻笑。”南一峰正待发作,只见玉扇轻摆、金笔斜点“百会”和“腹结”二处,便涌起一团热气,把他的心肝熔化了。 临死,南一峰想起了一句古语。 女子上阵,必有绝学。 南一峰明白了,明白的透心彻骨,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忘记了。 南一峰倒下了。“朋友,我们认识?”一个中年汉于,身材粗壮,左眉中断,一道刀疤横贯天灵盖,满身煞气,站在封龙飙面前。 “不认识!”封龙飙白眼一扫。 “有过节?” “血海深仇!” “在下愚昧……” “十八年前,封龙山庄的血案,你还记得吗?”字字千钧。 “铁狮吞天”件铁狮不再说话。说话是多余的。“当”的一声,将手中一对“狮头吞天”锤一碰,溅起点点火星,一招“铁狮撞日”奔向封龙飙下颌。 封龙飙信手一掣,手中便多了那柄“三十三天天英剑”,剑身挺得笔直,一缕尖锐劲风直射仵铁狮的前胸“玄机穴”。 仵铁狮乍见这把黄不黄、黑不黑、绿不绿、剑锋残缺的长剑先是一笑,哪知对方内力奇精。不由不摄住心神,气贯锤头,频频出招。 仵铁狮又一招“铁狮闹海”使出,双臂叫劲,正如泰山贯顶,堪堪向封龙飙头顶砸下,只见封龙飙脚下游走,于毫厘之间恰恰闪过,双锤落地,砸出个斗大坑来,尘土飞扬,弄得这位仵大村主灰头灰脸,差点狗吃屎趴在地上。 件铁狮见一个初出道的文弱少年,—招不还,竟然抢尽风头,心中的轻视之心顿时敛尽,锤重力猛,再度攻来。“铁狮落月”、“铁狮出洞”、“铁狮摇头”…… 转眼攻了二十三招,这二十三招奇快无比,招招指向封龙飙命门大穴。 奇诡百变,虚实并举,仵铁狮对自己的锤法感到十分满意,从来也没有这么满意。 自己欣赏是一回事,对手领不领帐是另一回事。封龙飙不紧不慢,俊目含威,持剑游走。看到仵大村主锤力不佳时,便虚点上一点,唬得这位“铁狮吞天”不由不卖些气力。仵铁狮头上渐渐冒起白气,再是热汗,再是膏油,黑脸由黑变黄,由黄变绿,额上紫色刀疤变得惨白了。仵铁狮知道,这是内力将尽的征兆。内力一尺,油枯灯灭,自己将要筋骨寸断,虚脱身亡。 仵铁狮槽牙一咬,使出救命绝招。 锤柄处机簧“咯崩”一响,锤头上于狮口处喷出一蓬毒烟,袭向封龙飙面门。 仵铁狮狞笑一声:“小辈,留下命来。” 封龙飙不但不屏气息,反而迎着毒烟而上,口吞鼻吸,把一蓬毒烟尽数收入腹中嘲笑着咂咂嘴巴,仿佛对毒烟的味道很是满意。 满意得像老爷爷夸赞小孙孙亲手煮得一碗荷包蛋面。 古树满关塞。 丧魂人不在长城外。 黄云愁杀人。 发愁者却向丰都城里。 两把五星“白天黑日匕”掷入兜囊,杏花衫向另外一处地方飘去。 宫连大公子。 燕飞飞姑娘。 “荆山六傻”。 封龙飙问道:“下站?”燕飞飞捧出一本绢册,红笔圈点,汴梁——

民以食为天。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每个人都要吃饭,天下吃饭是最大的事,不管他是皇帝,是王孙,是和尚,是道士,是平民,是娼妓,不管他是不是懂得食之三昧,总之是要填肚子的。 所以每户人家都有炉灶,每条路边都有饭馆,有的是做来自己吃,有的是做来给别人吃,有的既不自己做也不给别人吃,就做了乞丐。 自己在家里吃,吃久了便觉乏味,一时又难于提高烹饪技巧,就走出来吃。吃来吃去,吃得人多了,便成了诸如“槐茂酱肘子”、“德州扒鸡”、“四川麻辣烫”、“酉湖莲子羡”之类的名吃。 吃得多了,便吃出了学问。 有了问的人,便想起在吃上作学问。 “天南星门”掌门南天星就很有学问,也很会把学问用在吃上。 此刻,这位银髯齐胸,双目炯亮的南大门主便在客厅里接待贵宾,招呼手下的厨子把很有学问的菜肴端上席来。 南大门主的厨子精瘦得很,常常为自己的日渐消瘦而唉声叹气。 这个厨子是“千人一烩”勾老三,正摇着大蒲扇自怨自叹:“天哪,这么瘦下去如何是好,五百八十斤,这么点点份量,让风刮去了才叫糟糕。” 今天早上,这位“千人一烩”略用了些早点:十卷油酥大饼,五屉牛肉包子,二十碗珍珠米饭,外加上烤鹅,卤鸭、牛腿、羊头什么的小菜和几壶“碧螺春”茶,一边吃,一边抱怨自己的胃口太差。 南大门主的口令传下来,“千人一烩”显得不那么情愿,听说是要有学问的菜,才提了些精神。 “千人一烩”是不会亲自掌勺的,他啃着一条火腿,坐在石凳上,不断向掌勺弟子发出喝斥:“混蛋!这菜是怎么烧的?我千人一烩的英名非砸在你们这群兔崽子手里不可。鹿筋清炖一炷香工夫,就放进豹肋,水滚七开,便溜进虎膀,翻动一百二十七次,倒下黄羊肉片,落锅便一起,对了……混蛋!盛在青花瓷罐里,加参片茸末……混蛋!好小子,放学问,端上去吧。” “千人一烩”已经汗如雨下了。 菜,端上席。 席上那位贵宾杏花长衫,英气勃勃,十几岁年纪,潇洒神俊。 不像个爱吃的食客。 偏偏吃得津津有味。正所谓:人不可貌相,衣冠取仕,谬之千里。先是吃了些略带学问的莱肴,喝了些有些学问的老酒。 在南天门主的盛情恳劝下,又吃了些学问菜肴,喝了些学问老酒。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南大门主有些愠怒了,朝手下大喝道:“告诉勾老三,把他的学问全都拿出来,慢待了贵客,小心尔等狗命。” 狗命不要紧。 要紧得是自己的命。 “千人一烩”勾老三再也不能为瘦叹息了,慌得一溜烟滚到灶上。伸腿踹断了一名弟子的大腿,挥拳打折了另一名弟子的鼻骨;亲自掌勺,煎炸烹炒起来。 勾老三哆哆嗦嗦把全部学问亲自捧上席面,看着贵客吃一下去。方才喘了一口气。 那位贵客当然是“封龙山庄”新庄主,“三十三天天柱圣母”嫡传弟子封龙飙。 封龙飙怎么来了? 封龙飙是给“请”来的。 他的头衔很亮、很凶,竟然是江湖邪魔,人所不耻的,“黑蝶门”门主。 一群采阳娇娃。 一个男人门主。 “采阳神姬”花含烟一掌劈下,只见杏花紫气一盛,迎掌而起,把个“采阳神姬”震飞丈外,挣扎不起。 “封龙四卫”堪堪赶来,“卖油尚书”长剑一指,点向花合烟脉门,花含烟刚要哀鸣,金光闪处,金虎已经啼断了她的喉管,那个“饶命”的“饶”字带着血腥流进了金虎的肚子。 封龙飙一啸而起,怀抱中的燕飞飞姑娘已然面生杏花,粉润满腮了。 封龙飙长出了一口气。 “参见庄主!”四卫一齐施礼。 “叔叔、姑姑请起,小侄不敢担待。今日多亏四位援手。”封龙飙还礼说道。 听完“封龙四卫”的解说,封龙飙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望一眼仍旧睡着的燕飞飞说道: “全亏了这位姑娘舍身相救,否则小侄万死难活了。”当下,便把此番遭遇叙说一遍。 “豆腐承御”道:“江湖险恶,百魔俱生,庄主此番有惊无险,又添一番历练,却也未尝不是好事。今后行走江湖,庄主当加倍小心,更要对得起这位燕姑娘才是。” 封龙飙郑重道:“姑姑教训极是,小侄谨记,自当小心。只是……,只是如何才算对得起燕姑娘。” 一番话,说得四卫哈哈大笑。 燕飞飞被笑得惊醒了,惶惑地问道:“我没死?我还活着?我……” 说话时无意间一伸手,把个如葱玉臂探了出来,羞得“嘤咛”一声,钻回衣堆。” “豆腐承御”帮助她穿好衣服,乐得左看了右看:“美人胚子!美人胚子!老身偌大年纪,还不曾见过,只怕三宫六院二十七嫔妃也比不上呢。” 燕飞飞酡颜如燃,急忙岔开话题,道:“少侠,花含烟一死,罪有应得。只是本门下四堂二十八位姊妹怎么办?她们也和婢子一样的受尽折磨,虽然武功不低,却也只是护山守洞,监管那些阳……那些掳来了的男人,并未做下苟且之事。尚望少侠怜见。” 封龙飙听罢,说道“各位姐姐既都是好人,在下自不敢慢待,只是……” “豆腐承御”知道这位新庄主于男女之事一片混沌,便接口道:“封龙山庄,大好庄院,老庄主故去后,闲置多年,少庄主回来了,难道还要荒废下去不成,不如请各位贤侄女暂移山庄居住。庄主,你看可好?” 封龙飙大喜。道:“就依姑姑所言。” 燕飞飞一拜倒地,慌得封龙飙急怠搀起。燕姑娘说道:“婢子还有一事相求。” 封龙飙道:“姐姐请讲。” 姑娘道:“婢子为救少侠,一时情急,顾不得礼仪,已经……于名份有碍,还望少侠……” “屠鱼司马”古道热心,大叫道:“燕姑娘,你的意思老夫明白,庄主少不更事,于此不解,总之,包在我们四个身上,日后自当还姑娘一个公道,讨几杯喜酒吃吃。” 有四卫作保,燕飞飞娥眉大展,深深一福。立在了封龙飙身后。 洞外长啸一声,燕飞飞神色大变。 “封龙四卫”问道:“何事?” 燕飞飞急道:“此乃本门信号,是强敌来攻。” 封龙飙一听,大为着急,自己已答应收留这群姐妹,自当尽力保护,遂说道:“燕姑娘,请快快召回各位姐姐,一切由我处置。” 燕飞悦心下大喜,急忙撮唇发啸,不大工夫,只见群女归洞,看见洞中情景,不禁大骇。 燕飞飞道:“各位姐妹,休得惊慌。这位封少侠和四位前辈已将老妖婆除去,我们该重见天日了。少侠已答应替我们阻挡强敌。各就各位,不要乱动!” “是。”群女一片莺声。 “天南星门门主南天星率六下前来拜山,了却一段往年旧帐。”雄厚的内力,卷进来一股毒森森的阴气。 封龙飙看时,只见洞口外立着一人,矮胖黑粗,脖子上一个紫红肉瘤吊于胸前,少说也有五、六斤重,眼珠上闪着紫磷磷的毒光。 “封龙四卫”已列洞前,“白薯丞相”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天南星”门主疑窦丛生:“这‘黑蝶门’尽为采阳妖女,怎地冒出几个男人?入“黑蝶门”未被采阳,活生生站在那里,岂非咄咄怪事! 反问道:“你是何人?” “封龙四卫!’” 南天星一怔,随即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封龙山庄的剑底游魂!怎么,封啸天老鬼不曾带了你们同去丰都城,却又和这里黑蝶妖女勾起手来,哈!哈!哈哈……”一阵狞笑。 “鼠辈敢尔!”封龙飙听他出言不辽,辱及先父,不由大怒;断喝一声,震得南天星耳涡“嗡嗡”作响,险些软塌下去。 南天星是成了精的江湖油子,一喝之下,焉能不明白封龙飙的功力。邪念一转,便接口说道:“老夫今日此来,与封龙山庄无涉,只是要找黑蝶掌门,报那弟子被采之仇。黑蝶门主,你还不出来,难道贪生怕死不成!” “采阳神姬”花合烟已死。燕飞飞是副门主,便要上前,却被封龙飙一把拉回身后。 封龙飙知她不会武功,上前答话,自然是有去无回。再加上南天星傲慢无礼,早已恼怒在心,存心想找他的晦气。 上前一步,昂然说道:“在下便是门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四卫心道:“这黑蝶门主是可胡乱承认的吗?自惹腥臊,何苦来着?” 黑蝶门下自是惊喜:“有这么一位门主,何愁无出头之日,幸哉!幸哉!” 南天星半惧半惊:“黑蝶门怎地换了英俊小生做门主,难道规矩改了?不采阳要采阴不成!” 南天星一边猜疑,一边应对道:“失敬!失敬!原来贵门换了门主,有失恭贺,原谅! 原谅!” 转身向门下喝道:“黑蝶门已有新门主执掌,旧账尽可不算,尔等回山听令!” “是!”“南天星”门众一哄而散。 南天星拱手一礼,道:“门主,可否到敞舍一叙,水酒一杯,聊表敬意。” “封龙口卫”刚要喝止,封龙飙已然出门:“贵门主盛情,却之不恭,打扰了。” “请!” “门主先请!” 封龙飙略作安排,让“封龙四卫”带众家姐妹先行回庄,妥善安顿。 燕飞飞走上前来,说道:“少侠小心,南天星老贼惯用奇毒,以毒害人。他那不成器的弟子被掳来后,尽录其门毒术,原是以山中一种叫天南星的毒果,千斤炼百,百斤炼十,十斤炼为一钱,配以蝎毒、蛇涎、枭粪、蜈尸,吃下后五脏俱腐,溃烂而死,神仙难活。此去定有一番风波,少侠保重!”说完,含情脉脉地望着封龙飙,好像有万千语要叮咛似的。 “豆腐承御”是过来之人,知道姑娘情已所钟,便说道:“燕姑娘所说极是。只是姑娘一口一个少侠,听来让人不甚舒服,为何不唤声哥哥,日后也好照料。” 燕飞飞投去感激地一瞥,喜道:“前辈教训得好,晚辈这就改去。” 说着,上前倚住封龙飙,甜甜叫了声:“封哥哥。”把“封龙四卫”笑了个前仰后合。” 封哥哥。 疯哥哥。 哥哥疯起来,还是哥哥么? 南大门主的客厅很阔绰。宽敞的大厅上,用紫红色布幄覆盖了两重。一张红木八仙桌,几只紫檀座椅,几幅名画。几件古董,几丛鲜花,每一件都经过精心设计。 坐在这样的客厅里用餐,又有好客的主人,当然胃口大开。 封龙飙就很有胃口,送菜必尝,遇汤必喝,满酒必干。 客厅外,已悄悄挤满了门下弟子,他们从来没见地胃口这么好的人。 能吃下门主包含了所有学问的菜肴的嘴,还能叫做嘴吗? 每个人摄于门主订下的严厉门规,不敢出声,却在看他这张嘴。 这只嘴究竟有什么法力,能够如此吃法? 这只嘴红润而稍薄,漂亮是漂亮一些,但漂亮不一定是特别。 每只眼睛都盯着这只嘴,希望他不再能动。 封尤飙微笑着望了望这些眼睛,随即把目光挪到了菜肴上,仿佛他天生就是个大美食家。一边吃,一边品评。 “这道莱烧得不错,是不是贵门的很有意思的名菜?” “是的。”南大门主答道。 “嗯。宫爆雀腿有点意思,红焖狼头意思不太大,清炖熊掌吗意思有了点,干煸鹿鞭意思不小,人参黄精汤意思够了……,这什锦山珍么,意思可就都有了。哈哈!酒有意思,汤有意思,菜更有意思。” “有意思。门主便请多用。” “是极!是极!不多用岂不辜负了门主的盛情。来!门主一同多用” “请了!”南大门主提着欲夹。 “贵门请客是不是限菜?”封龙飙问道。 南天星一怔,忙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敝门地老天荒,难登大雅,但粗茶野味还是有的,岂有限菜之理。” “食之半日,怎么不见鱼儿上席。古人有弹铗怨鱼之憾,难道门主要在下抱憾而归么? 那个鲜红鲤鱼么,更容易多吃些意思,门主以为然否?”南天里喝道:“为贵客上鱼!”封龙飙道:“劳动!劳动!得陇望蜀,人心不古,既得熊掌又望鱼耳,鱼和熊掌吾可全得,先谢了门主成全之德。哈哈!” 鱼来了。 随后是虾。 随后是蟹。 随后又是一盆宽汤宽水的精炖甲鱼。 封龙飙大喜过望,呼道:“既得鱼耳又是虾,鱼瞥虾蟹皆我之盘中肉。痛而嚼之,快而啖之,乐乎哉乐乎哉!” 南天星独自发怔。 封龙飙“呼”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汤汁四溅,道:“门主,听说贵门厨子艺精业熟,妙绝天下。能使顽石生香,枯木吐味,怎地这些鱼鳖虾蟹没有了一点意思?莫非欣在下愚昧么!”声色俱厉,异常严肃。 南天星槽牙“咯咯”作响,吼道:“勾老三!” “千人一烩”句老三从外边滚了进来、那据称精瘦的身躯挤得门框“吱吱”作响。 “门下在!”勾老三魂飞天外。 南天星喝道:“你这驴人的杀才,怎地懒惰起来!再不让封门主吃出意思来,我扒了你的狗皮!” 句老三语调全失,道:“门主宽宏,门下那里,实在找不出意思了,所有的意思都让这位爷意思完了,没想到还是吃不出意思。请门主想个意思,我也好有意思让客爷意思……” 南天星道:“既然如此,也怪你不得,快去把山中那些已长得够意思的鲜果采来,请封门主意思意思。” 割龙飙道:“又让门主破费,吃完有意思的酒席,再吃一些有意思的鲜果,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句老三原样滚了出去,去采些意思。 紫红的鲜果,粒如珠米,形同粟惩,于萝筐里抬了进来,不下百余只。器皿不够意思但那果子一看就很有意思。 “封门主请!” “南门主请!” 封龙飙与南天星都不再客气,—人一只的大嚼起来。 那位南门主风雅大减,边吃边掏出一方手帕,在嘴边揩拭揩拭。 这位封门主可就惨了,本来英风四射,此刻显然让这些特地采来的意思给弄得馋涎三尺,鼓腮大嚼。紫红色的果浆迸齿而溅,嘴边、鼻尖,甚右脸颊上,脖项里都沾了不少,边吃还边唔哝而语:“有意思,很有意思!咦,门主,您边吃边往嘴里塞些诸色小九,是不是那样吃起来就更有意思?” 南门主很是尴尬,道:“不是!不是!老夫年事已高,脾胃两虚,吃些药聊助消化。” 封龙飙道:“门主请便,不过这样吃起来难免药味混杂,就不那么够意思了。”鲜果一只只下肚,眼看箩筐里只剩下十余只了。封龙一嘴里咬着半截鲜果,双手却罩向箩,护了个风雨不透,嚷道:“门主,既蒙相邀,在下便当尽兴,这些有意思的果子,在下吃得很有意思,门主不要再意思了,一并让与在下,让我都意思了吧。” 除了南大门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南大门主脸色没变,不是他的修养好,是因为僵住了。 这里上至门主,下至大大小小的门徒,都是意思惯了的顶尖高手,这种意思法,他们还是头一回看到。 用尽所有的意思,这位封门主还没显出意思来。就是通常的那种意思,断肠裂肺,七窍流血,仆地而亡。 莫非他是铁打的金刚? 铁打的金刚也该坏了! 有人试过,拿勾老三那种很够意思的意思,往铁板上一涂,铁板立即锈迹斑斑。” 封龙飙不是铁打的金刚,金刚不会笑。 他还在微笑着。 南大门主却不笑了。他栽了,栽得还很惨,栽在一个江湖上默默无名,一刚刚出道的雏儿身上。 知道栽了,却不甘心,偏偏又想不出治治这个毛头小儿的办法。 大厅里,只有鼻息丝丝响。 栽了,不能认栽!南大门主栽不起,倘若服输,日后何以服众?何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何以独霸一方? 唯一的方法,就是舞刀弄枪。砍下这小儿的人头!他的嘴巴自然就不那么灵活了。 好汉难敌双拳。 英雄也怕群殴。 “呛啷”一声,南大门主学出流星锤,闪电般地向封龙飙头顶击去。 众门下各操兵刃在手,一齐砸将过去。 乌光一现,封龙飙“三十三天天英剑”斜举而起。 “三十三天天冲步”踩动,格开南天星的流星锤,向众魔扑去。 每个人面前都有个封龙飙,每个人影又都不是封龙飙,剑落刀空,惨呼不绝。 瞬间,喧闹的大厅便静了下来。 “南天星门”每个门徒的眉心里,都绽开了一朵杏花,勾老三眉心的那朵,更大了些,更艳了些。 南天星南大门主竟然没看清封龙飙怎样拔剑,怎样击出,这柄剑又缓缓地向他的眉心划来。 南天里绝望了,双膝一软,半跪半坐的秃顿于桌角下;封爷,饶命!封爷不杀之恩,形同再造,来日做牛做马,南某自当图报……” 封龙飙冷冷笑道:“南大门主,怎地变成了这般意思?江湖仇杀,本不鲜见,你身为一派掌门,竟然从旁门左道茶毒生灵,你饶过何人?黑蝶门毁你一个弟子,你便举门寻仇,你平素里毒死了多少豪杰,难道就没有想到恶有恶报吗?这些都可抛开,我且问你,当年围杀封龙山是不是有你一份?” 南天星汗流浃背,只觉裤档里有些秽物在滚:“不!不!我……” “嗯!”封龙飙剑尖一送,递至南天星眉前,“休要说谎,据实道来!” “是是是!当年围杀封龙山庄,小人只是受人指派,与门下把守东门外,并未进庄,未动一草一木,未杀一人啊!’” “受谁指派?” “是……是……”“丝”一缕破风之声呼啸而来,直插南天星面门。 南天星呜咽一声,倒地身亡。 封龙飙追出厅外,四野茫茫,风吹草低,山石林立,树林葱笼,哪里还有发暗器之人的影子。 封龙飙返回大厅,从南天星面门上起出暗器;原来是寸许大小的匕首,半边金,半边银,黄白争明。薄如蝉翼,匕首上一点黑星。 封龙飙悲啸一声,割下南天星一片衣角,裹好匕首,揣至胸前,扬长而去。 艳阳。悬天如炙。滚烫的风掠过封龙飙的面颊,烤起一片片晕红。天热,他的心更热。 仇恨的怒火,正烧在他的心上。 他展开“三十三天天冲步”,一路向北追来,太阳的热,更增添了他的心头热。 日挂中天,正午时分,山道本来十分荒僻,鲜有人迹,鸟兽也躲进巢穴栖息。 此刻,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在这么热的山路上赶路的人,都有各自的道理。 路,好像变窄了,窄的连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封龙飙脚下一顿,立在路边。他并没有生气,因为路是人走的,谁走也应该走。不能因为有急事而阻止别人走路。 路上,挤过来一群老叟,白发根根,银髭冉冉,人人裹着叫化似的烂衫,或提葫芦,或执薄扇,或执竹笠,年岁小些的约莫有六、七十岁,大一些的怕不有九十开外? 人老先老腿,看他们脸上一副着急的作势,脚下却一步迈不了三寸,且进三步退两步,趔趔趄趄,好不艰难。 火气再大的人,也没有办法和与自己老爷爷一般年龄的长者吹胡子瞪眼,况且,封龙飙火气并不很大,也没有胡子可吹。 他只能负手站立,给老者们让路。可是,这群老者耄耋之年,不在家里纳福,品品茶逗逗孙子什么的,来这崎岖的山路上干什么? 本来十余丈的距离,用了约莫半个时辰,这群老者方才踱了过来。 封龙飙当胸一揖,道:“各位老者,请了。” 这群老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着手势,半晌,一位看来年岁最小的老者才答道:“醒了,醒了!不像年轻人,梦多,所以睡觉就多,我等糟朽不再为梦所累,所以早就醒了。” 奇人奇语,所答非所问。封龙飙无奈,哑然无语。”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不爱多嘴的年青人,是很可以教的,梦也醒得快些。福也就享得多些。”老者欣赏 封龙飙笑了,又忍住笑,说道:“多谢老丈指点,只是各位偌大年纪,行于如此艰难道,未免太辛苦了。”老者们轰然大笑道:“辛苦?辛苦何来?人老了。”一老者颤巍巍走近。相了封龙飙好半天,才说道:“此子苦矣哉!看来根骨颇佳。相貌也不低劣,只是现下正处苦海柯梦之中。须知道,仇恨和悲仍是俗务中最俗不可耐的事情,伤人五腑,毁人六脏,俗之甚莫过于此也。” 封龙飙被他一语道破心怀,情知是遇上了一帮江湖奇人,忙施礼道:“迷津难渡,愿闻其详。” 老者叹道:“俗哉!俗哉!迷津自古谁能渡?唯向心中求轻舟。老朽等此番踽踽而来,正是为了寻你。”’老者们的话,句句奇诞,最奇诞的却还是最后这句话。 封龙飙道:“老丈是特来寻我的?” 老者道:“然也。” 封龙飙道:“你认识我?” 老者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南柯梦里人,不是认识,是有缘。” 封龙飙道:“你知道我是谁?”老者笑道:“老朽当然知道,你姓封,名唤龙飙,日前方有了姓名,乃是封龙山新庄主,黑蝶门混充的门主。” 封龙飙心下大奇,自己初人江湖,怎地这老丈这般清楚。 老者仿佛看破了他的疑团,道:“其实老朽对少快也是一无所知。方才这番话,是敞门主所告,遣老朽等来这紫荆道上恭迎少侠,万望移驾才是。” 封龙飙一怔,道:“贵门主尊称?” 老者道:“悲也!痛也!世人多为名枷利锁所误,连少侠这样可教之人亦不例外,俗不可耐极也。” 封龙飙俊脸一红,觉得自己当真一身俗气、俗得不好意思起来。 老者们带路,封龙飙随行。 当然,不是像方才那种走法,身形一晃。人群便已跃出丈外。谁要见他,在什么地方见他?见他又是为了什么?封龙飙没有问。 他怕又惹上俗气。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一条峡谷呈现眼前;两面绝壁,倒悬着丛丛虬枝老藤;山岩绝隙,间杂着朵朵缤纷彩花,一股股飞瀑山泉珍珠般飘洒溅落,整条峡谷迷蒙在苍翠欲滴的色彩之中。峡。口处,一株银杏缨冠若盖,翠枝把水雾分向四外,树下一方异石,前龙后虎,龙头处分坐着几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壮汉。 壮汉朝他们走来,站起喝道:“贵客可曾请到?” 那位年长九十的老者,上前施礼,道:“启禀舵主,属下幸不辱命,封少侠业已光临。” 壮汉颌首微笑:“好!回头去库房领赏。” 老者十分不安,道:“不敢受赏,属下接引封少快前来,尚未说明本门意思,一时疏忽,却也错误不小,还望舵主明断。” 壮汉道:“如此说来,功过各半,将功补过,无功无过,退下。” 那群老者齐声说“是!”欣喜而退。 封龙飙心下好生奇怪:“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规矩,一说看赏,反而不安,无功无过,倒很安然?” 壮汉朗声道:“名利门下金银分舵舵主躬迎少侠。” 说罢,立于谷侧拱手肃客。 封龙飙急忙还礼,道:“不敢劳动大驾!”一面说,一面向谷中走去。 前龙后虎之石,名曰“分金台”,几个大字便镌刻于石脊上。“分金亭”、“分金台” 每座山寨差不多都有,但大多是在山寨的腹地,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以志情义。 “分金台”建于缺口,难道“名利门”如此性急,于风高杀人夜,天黑放火天纵马归来,竟等不到进寨,便在此地分将起来? “分金台”建于何处,意思很都清楚,那就是把金银财宝乃至女子分掉。 此台名为“分金台”,当然是用来分金子。不过不是把别人口袋里的金子分给自己,而是把自己口袋里的金子分给别人。 封龙飙初人峡谷,便分了一袋金,一袋百两左右的金子。 不过不是自己要人分给自己,而是别人分好了硬塞过。 一个人被人拦,并且是被一群名头很响的豪杰拦住,不问青红皂白,硬是分给你一袋金子的时候,是不是很奇怪? 封龙飙并不奇怪,因为他已接受了“金银蛇”舵主的苦苦哀求,答应替他把这一堆可以诱人丧失本性,沦为禽兽,自铸“利锁”锁住自己大好前程的万恶之物处理掉。 处理的方法通常只有一个:带走。 进了峡口,是一片密林。 密林长在一条清江的边上,不入峡,看不见林,也就看不见江,更看不见江边的那栋华屋。华屋并不大,小门小窗顶着小小的屋檐,看来住不下多少人。 “金银蛇”舵主仿佛看透了封龙飙的心思,说道:“少侠。一你见过这样的房子吗?” 封龙飘摇摇头。:一般人家不会把屋子造得这么矮小。 “金银蛇”舵主道:“那根本就不是房子。” 封龙飙道:“不是房子是什么?” “是条船。” 如果是房子,当然这是最小的房子。做为船,这就是条大船了。 这条船的确很大。通常人们生活的家具什么都有,最特别的是,船上的金银特别多,多得象跳蚤一样,到处乱滚。 成垛的元宝上,铺着一条红通通的木板,木板上是一组组一件件的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上面的空间,是典籍图书,古琴名棋。每一件都是华贵。 船上四位十七、八岁的青年,是四大弟子。 二位十一、二岁的少年是左右护法。 门主呢? 封龙飙想:“掌管着这么一批怪人的门主,一定也是个怪人。” “他是个怪人!”没等他把疑问说出来,人右护法就抢先说了。 为什么他是个怪人呢? 封龙飙的嘴巴合不上了,因为他看见了门主。 门主竟是九岁模样的孩童,一袭水红兜肚,端端正正的佩于胸前,两个小抓髻缠着红头绳,说话还带着奶味。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属于那种要月亮不给摘星星的娇孩子,但是作为门主,未免滑稽了些。 没有人感到滑稽,门主落座,那四十多的舵主,十七、八的弟子和十一、二岁的护法人人肃穆,负手而立。 门主拱拱手,样子非常有意思,道:“封少侠,本门将你冒昧请来,是不是很奇怪?” 老气横秋,中规中矩,一派门主风范。 奇怪?岂只奇怪!只不过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罢了!” 门主道:“其实,我也很奇怪。” 封龙飙默然。 门主道:“少侠一言不发,正所谓怪不可宣是也。你觉得奇怪,正说明你自己就是很让人奇怪的人。” 封龙飙承认。 门主道:“这几日,本门主要沿江办些俗物,船上找不适合的伴当,听本门上任老门主讲,你是世家子弟,家风颇与本门门风相似,故尔冒昧请来,以解俗物之忧。” 封龙飙知道,从他登船时起,这条船就已经起航了,原来自己竟扮演了一个陆人消闷的角色。心中不悦,只是不便说出来,便敷衍道:“在下是客,自然客随主便。” 门主道:“极好!极好!相信你在这条船上会有收获的。”收获?收获什么?已经收获了一袋金子,难道还要把这里的俗物全收获了不成。 门主道:“正所谓风雨同舟,同舟共济了,这条船上的役从不可不认识。封少侠,本门主替你介绍一下。” “金银舵主”、四大弟子,左右护法无须介绍了。算是这条船上的熟人了。 门主将座前金钟一敲,应声从外面走进一六旬老叟。 “老夫金刀无敌关大勇,官拜征西大将军,三征蛮夷,四平苗乱,幸蒙门主收留,免去俗累,现任门主座舟左艄公。” 说罢,施礼便退。看来是很习惯的举动了。 金钟二响,七旬老叟昂然人内,,道:“老夫三关大帅,挥三军七败蒙古,六退金兵,领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衔;幸遇门主,告病还乡脱离名山利海,现任门主座舟右艄公。” 金钟三响。九旬老叟进舱而来,声若洪钟道:“老夫—孙尚勇,当朝掌班大师,官居一品、俗念最深,幸得门主引导,拜入门下,现任门主座舟司舵。”说罢,就要退出—— 门主笑道:“只你说来,封少侠恐怕不信。” 鬼才相信。 鬼不信,人就得信。 九旬司舵从怀里摸出一绢布小包,擎于门主面前,—道:“门下现有圣旨在此。” 封龙飙信了,那圣旨不会有假,金镶玉玺朱砂印,御笔亲批,字字不假。 门主挥挥手,九旬司舵收回绢包,怨道:“要不是门主有令,老夫早将这俗物抛弃了。” 船上共有一十七仙,无一人无来历,端得是高官云集,猛将如云。 封龙飙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群怪人,是怎么网罗起来的。 门主忽然点指,道:“左护法,你也博封少使一笑吧。” 难道这十一、二岁少年也有来历? “门下忠孝亲王长子,先王暴病仙逝,不才看看不成,正为蟒袍加身,随班入朝忧烦,幸入本门,免了终身俗气。”左护法道。 铁帽子亲王逃宫,逃到这里来了。 这只船的份量陡然加重了,朝廷大典也不过是这班人马,“名利门”门主竟然让他们日夜随侍左右。 封龙飙兀自在五里雾中,小船陡然一震,船泊靠码头了。 门主叹道:“封少侠,本门俗务来了,且莫见笑。” 回首向右护法道:“传吧。” 船下上来一老一少,一看便知是那种豪门巨富,两人进舱拜倒,并不说话。 船板上“咚咚”作响,一群挑夫将十坛美酒,十只肥羊,十头肉牛和整整一大箩筐银子放在船头,无言地退了下去。 门主道:“说吧。” 老者再拜,道:“犬子自幼习文,想早登黄傍,高中进士,望门主成全。” 门主并不回答老者的话,转身唤过那位曾任翰林大学士的厨子道:“老郑,给他个探花罢了。” 郑厨子袍子一甩,飞出一卷书册,落于少年面前,少年狂拜,退了出去。顺风顺水,俗务暂了,自然舟速不慢。当夜停泊在一处大镇上。郑厨子摆好酒菜,宾主正要开怀畅饮,忽听岸上传来一声问讯:“借问一声,船上可是门主大驾么?” 右护法朗声回道:“正是门主座舟。” 那人欢然道:“这就好了,下官在此等候了三天三夜了,快!快随我叩拜门主。” 三班行役分列两行,从岸上透迄上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朱漆匣子,站立两舷,一中年官服模样的人将手一挥,匣子一齐亮开,左舷行役捧得是金锭银锭,珍珠玛瑙。右舷衙役捧着人参、鹿茸、燕窝、银耳一类名贵补品。中年官员不待门主发话,便撩袍端带跪下。用纯正京白口音说道:“云州府知府刘玉山前豪门主赐官,今欲升往吏部,请门主开恩。” 三朝丞相,门主起居总管不待门主示下,便走近刘知府,交给他一样东西,刘知府顿首而去。 封龙飙看得目瞪口呆,这“名利门主”举手之间,便许人加官进爵,难道门主座舟竟然是天子龙廷吗”’天子龙廷也没有这样便当,还要公卿会议,天子御批,吏部行文,真是不可思议。 只听马蹄骤起,六骑骏马沿河而来,有人叫道:“门主在么?” 右护法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那些人并不在意,临船滚鞍下马,几步抢上船来,急急解开竹上包袱,却是古琴一具,玉琪一副,名籍一部,颜真卿真迹 一幅,白菜玉蝈蝈古玩一件,当先之人跪倒,道:“我家公子欲从戎立功,拜将封侯,请六主栽培。” 门主道:“可知本门规矩。” 那人道:“知道。” 门主道:“办去吧。”六人六骑原路驰去,隐约传来声声欢呼。 门主并不送客,举起杯来,朝封龙飙一举,道:“封少侠,敞门俗务繁冗,无可奈何,一杯水酒,聊表歉意。” 封龙飙刚刚举杯,船外又是一声咳嗽。 门主眉头一皱。 只见从岸上又走来一人,布衣布帽、朴素大方,慢慢踱将过来,和前边几批人物不同的是他身无别物。不要说金银,铜钱也未见一枚。 那人立而不跪,只是略拱了拱手,向门主道:“门主可好!下官所请可否恩准,尚乞明示。” 门主好像笑了笑,说道:“你恳请为本门弟子,乃是韬晦之计,欲进先退,博得清名,如此俗庸,焉能应允!去吧,看好你的镍台大印,多为黎民办几件事也就是了。” 那人见被道破心思,更不多言,转身下舟而去。 一番饮宴,明月当空。封龙飙与门主月下手谈,黑白之间,暂且缓下了心中疑问。 、 九岁门主,满口官话,指斥官场,仆役卿相,本就十分怪诞。现在,封龙飙就更觉怪诞了。以他在三十三天杏花谷秘洞所学奇经,原来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今日与一孩童对奕,虽然不曾牛刀小试,却也胜算在手。不料,事情竟出意外。 封龙飙连战皆北,一块大好活棋,转瞬间便自气短,走成死棋。 封龙飙惊得汗水蒸腾,苦苦思虑应对之策,搜肠刮肚,摆出“三十三天心话”上的棋招亦被一一化解,形不成形,劫不成劫。良久,推枰而起,叹道:“门主,不才惭愧。”-门主摇头道:“非也,封少使所布之局,步步绝妙,堪称仙品,纵然第一国乎也万难与你匹敌。只是封少侠只知棋招,不知棋品。譬如说,你一人局,便视我为孩童,先存了取胜之心,名利已生,七情必迷,欲念一转,天神定乱。这等于棋上力斗搏杀之举,乃是第九流亦或不人流的棋品,入神坐照,神问气定方是一二品的高,纵观古今,于黑白之道悟出世理者能有几人?当年王质大战柯烂山,柯烂乃其自身不坚,若南海神木会烂么?王质亦如烂柯耳。又如刘仲甫与仙婆所化之乡温对弈,刘仲甫便受了第一国手俗名之累,于政时呕血数升而死,死得甚非。倘心中无这许多欲念之血,又怎能呕得出来?封少使有王刘之招,却兼有王、刘之俗累,焉能不败?不是本门主败你,是你先自败也。” 封龙飙如醍醐灌顶,一席话听得心服口服。 门主道:“此番封少侠明白了个中奥秘,再若对弈,本门主自是甘拜下风了,你看这银月吐辉,干刊清明,多们抚琴一曲可好?” 封龙飙点头。 琴,绝品古琴。 香,上好檀香。 琴声袅袅,香烟袅袅,封龙飙静心摄神,专意抚弄,端得琴的祥和,妙音绝伦。 门主屏息聆听,赞道:“妙极!和平中正,玄机深藏,高量风雅,清幽祥瑞,封少侠所弹之曲莫非是绝响人间的《广陵散》么?难得!甚为难得,本门主尚是初次听到。” 封龙飙一笑,道:“门主博学多识,不才献丑了。” 门主取过琴来,嫩指一拨,竟然也是这曲《广陵散》,封龙飙听来。觉得有说不出的奇妙,连连叫好。 门主抚罢,笑道:“本门主于封少快处学得一曲,无以回敬。我这里也有琴曲一支,请封少侠正之。”说罢,信手拨弹起来。 杏雨润春丝。 柳风拂朝云。封龙飙也学门主的举动,操琴在抱,依心中方才所记,一一弹来,竟然半音不错,弹至入破,忽觉神思恍忽,气血翻滚,心线浮躁,“叭”地一声,琴弦断折了一根。 封龙飙忙站起,诚恳说道:“不才愚昧,献丑了,在高人面前不自量力,门主见笑了。”, 门主将的一摆,止住他的话语,说道:“封少侠,差矣!差矣,以封少侠自身功力,弹好这支《八仙降魔咒》原无问题。于琴一道,黄钟、大吕、大叔、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十二律。瑶琴之上,宫、商、角、微、羽是五音。黄钟居一弦,乃为律藏脏腑,封少侠未曾抚琴,先想方才围棋之失,对本门主高深揣测,恐再蹈复辙,心气不足,犹黄钟不正。黄钟不正,音调岂复再继?音调稍涩,便心虚气浮,焉能再为律吕?” 封龙飙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一傲一馁,皆取败之因,败因一明,怎能不欣然欢喜呢? 下当封龙飙说道:“听君一席肺腑话,胜读十年圣贤书,在下当与门主浮一大白。” 玉盘珍馐列八珍。玉盘一只,小菜不珍。 青旗沽酒趁梨花。 青旗一面,插于舟顶。梨花未开,倒是月中丹桂怒放。 菜止一味。 酒换八甑。 司厨送上来一甑新酒,拍开泥封,封龙飙喝得意兴正酣。 门主欢然点头;道:“封少侠,想必已喝出酒中三昧了?” 封龙飙正色道:“酒,亦有君子酒与小人满之别,正如门主所说俗与不俗。小人酒,狂呼滥饮,遇名酒则喜,遇劣酒则弃,心先无德,是以酒后失德也。君子酒者,心无干柴,焉能燃起欲念之火,是以好酒亦劣,劣酒亦佳,酒过曲肠,其德更增。人不自醉,酒岂能醉人、天下醉人皆自醉之过也。是谓有味便是无味,无叶侵是有味,是为真昧也。” 门主击掌大笑,道:“封少侠所言字字珠玑,果然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枉本门主屈驾之举了。” 封龙飙胸怀一片宽阔,宛如朗日清风,生机灿烂。 封龙飙所待之酒,白水也。 如此泛舟三日,日日畅怀,封龙飙收益颇丰。此刻,正与门主对座。 门主道:“封少侠不想问一问本门之事吗。” 封龙飙道:“请讲。” 门主道:“本门历代门主定下门规:凡本门弟子须勘破名利关,除门主由上代门主选定小童出任外,其余弟子皆以年岁长幼:于本门功要天小决定升降,初人门者为护法,次之为掌门弟子,再次之舵主……,若做那普通弟子,须得六旬以上,于本门立下十大功劳方可求得。你道这是为何?门主总理门务,与世俗交结,俗务缠身,自是苦不堪言。那护法、舵主各有其职,难免俗务,势必影响人品修为,故尔择年细心无功者磨砺之。故本门上下人人以挣脱名枷利镇为荣,无贪欲之念,无非分之想,无献媚之隙,无争夺之举,尊普通为高格,鄙显赫为低贱,为世人之所不为,想世人之,所未想,先世人之所不能先。争下者,其品未必下;居高者,其品未必高。抛却名枷利锁,赢得完人高品,是本门门旨也。就是本门主,亦不能在门主住上超过十六岁,十六岁后便由门中公议,或为护法,或为掌门弟子,倘若得一舵主,便是本门绝无殊荣了。这番言语,原不可外传,至使那些尚未受名利苦害之人犹豫,不能早日醒悟。是以本门依本门实力救官者予,欲将者拜将,将这些买名买利之俗物用来救济贫民,赠送同道。由于本门门下高官、猛将、宿儒—名土坎坷来投,视升官发财如囊中之物,救者必应验,是以俗务颇多。冒昧请封少快前来,皆因上上代帮主与令尊有通谊之好,恐少侠坠入名渊利川耳。” “名利门”无名无利。 舟开走了。 封龙飙也走了。 司厨还在问:“他能挣破吗?” 门主说:“眼下不能!” 将来呢? 谁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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