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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遍地开

一松冈大佐的心情终于又好了起来。前不久在桃花坞搞“模范试验田”的时候,因为吃饭问题,“皇协军”基层官兵同日军发生直接冲突,差点儿发生火并。这件事情给松冈当头一棒,深感“皇协军”非常不可靠,就像一个火药桶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陆安州不是久留之地,“王道乐土”也好,“亲善怀柔”也罢,他们表面上温驯服从点头哈腰,但那是迫于无奈,骨子里他们是不买账的。当然,还不仅仅是“皇协军”的问题。现在不仅天茱山国共双方抗日武装的小出击活动越来越频繁,陆安州城内也出现了武装袭击日军零散人员的情况。到处都是反日的传单,到处都是《告陆安州抗日军民书》,那些对日军死心塌地的“皇协”人员,脑袋随时可能被挂在护城河岸的树梢上,或者被扔在日军的据点门前。在日军占领的东部地区,不断有小股游击队出现,甚至听说还有曾经被中国政府通缉的绿林好汉,也神气活现地抗日了。更有情报表明,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已经扩充为新四军江淮七支队,正在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其特务队越来越嚣张,隐贤集日军中队有两个据点被他们炸了,武器弹药大量被劫。国民党中央军也蠢蠢欲动,听说已经将一些杂牌扩充为一二六团,增加了不少武器。如今在松冈的心目中,陆安州再也不是“王道乐土”了,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陆安州那些零零散散的板块都集中在一起,箍成了一个结实的大桶。在心神不定的日子里,松冈经常做梦,有时候他梦见在寒冷的冬天里,那只大桶装满了水,浇在他的身上,霎时就结成了厚厚的冰块,封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孔。还有一次,是在燠热的夜晚,他梦见他掉进了大桶,大桶立即变成一张血腥的牛皮,在太阳底下蒸发收缩,越收越紧,将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根汗毛孔都被密封了,以至于他体内的气体无法排除,无法膨胀,最后被挤压成一截干硬的牛粪。陆安州终于成了恐怖之地。松冈的无奈在于,他明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他眼下还不能离开这个陷阱,而且不知道怎样对付这个陷阱。那次“皇协军”二团三大队部分官兵在桃花坞闹事之后,原信的态度很干脆,要抓人,杀鸡给猴看。但是松冈思前想后,左右为难。真的杀鸡给猴看,猴不看怎么办?猴子跑了怎么办?猴子造反怎么办?不处理吧,这些可恶的“皇协军”就会更加嚣张,今天敢拿饭碗砸“皇军”,明天就有可能拿手榴弹砸“皇军”。但是如果仓促下手,那就有可能激变。投鼠忌器,这是兵家常识,所以松冈不会轻易这么做。松冈对原信说,“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忍,静观其变,加强防范就是了。”松冈最终没有对闹事的“皇协军”下手,反而把宫临济等团以上军官叫来,表彰了“皇协军”忍辱负重为建设“大东亚共荣圈”所做出的“杰出贡献”,当着他们的面把原信和方索瓦训斥了一通,并且说出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亲兄弟不能厚此薄彼”之类的带有鲜明中国式的人情味的话。之后,松冈又让原信组织日军的一个中队和“皇协军”的两个中队一起到桃花坞薅秧。这次是同吃同乐,中午一起喝了酒,日军士兵和“皇协军”士兵互相敬酒,称兄道弟,其乐融融。转机出现在几天之后。当月中旬,江淮派遣军司令长官石原次郎召见松冈,对他进行了嘉勉。石原次郎说,“这半年来,松冈联队任务完成得不错,一是稳住了陆安州的局势,保持了江淮派遣军长江两岸的通路;二是征集了一万吨粮食,保障了武汉、南昌和长沙等地作战部队的给养;三是牵制了抗日武装力量,直接被牵制在陆安州境内的就有国民党中央军的一个旅和新四军的一个支队,另外还有一些民间武装。按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这一切,大都得益于实施怀柔政策而不是武力高压。”松冈说,“感谢长官勉励。”石原次郎说,“经过飞机数次侦察,原来谍报机关分析天茱山腹地可能有抗日武装的秘密军事基地,现在基本上排除。”松冈惊愕地看着石原次郎,泪水差一点儿流出来了。那个神出鬼没的所谓的秘密军事基地,常常害得他做噩梦。松冈喃喃地问,“这是真的?”石原次郎说,“在坐标67,42方格内,有两个村庄,可能居住着刀耕火种的土著。另外有一个院落,看样子像是寺庙。从航测距离上看,该山内居民点离有人区较远,没有像样的道路。没有军事行动痕迹,应该不会藏匿大部队。另外,专家也对此地进行了分析,认为,像这样的洪荒之地,除了长年生长在此地的土著,因为瘴气太重,不适合文明人居住。”松冈说,“派遣军谍报机关是怎么搞的,为了侦察这个所谓的秘密军事基地,我的两名卓越的军官和四名优秀的士兵至今生死不明。”石原次郎笑了,皮笑肉不笑地说,“智者千虑,还必有一失,何况远在异国开展谍报工作。你不要有怨言,他们是为天皇陛下尽忠了。”从派遣军司令部回来,松冈暗自庆幸,在搞粮食的问题上,他觉得当初夏侯舒城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能杀鸡取卵竭泽而渔。武力可以征服,可以强行征集,可是陆安州地皮上就是那么多粮食,就那么多财富,你就是把地皮揭开全都卷起来扛走,也只有薄薄的一层。更让松冈心里倏然宽松的,是那个子虚乌有的“秘密军事基地”的面纱终于被揭开了。可以说,这个问题对于松冈的压力,并不比粮食问题轻松。现在好了,梦魇终于解脱了。桃花坞的“模范试验田”长势良好,松冈又向石原次郎做了汇报,得到了石原次郎的高度评价,石原次郎亲自组织几个驻屯城市的日军和“皇协”职员过来参观,将其经验加以推广,并从日本和“满洲国”调来一批专家以及种子和化学肥料,在日军占领的地方,都开展了“模范生产”活动。一望无际的绿茵出现在陆安州东部的广袤地区,在日本化学肥料的催生下,由日本种子滋生的秧苗茁壮成长,速度快得惊人。陆安州的农民也惊喜起来,甚至惶惑起来——难道日本天皇真是天照大神?这稻子怎么长得这么好,长得这么快啊?真是神奇啊!秧苗在陆安州土地上不可遏止地蓬勃生长,把春天碧绿的颜色涂抹在万里晴空之下,使生活在陆安州的日本人和中国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了心态。松冈大佐那颗恐惧和忧虑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松冈大佐每天夜里住在哪里了,他有时候会出现在陆安州的街面上,还是那副神闲气定的神态;有时候他会出现在城南摩青塔下的广场上,向西,向南,眺望,若有所思;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出现在桃花坞小蜀山的山坡上,或者漫步在“模范试验田”的田埂上。漫步桃花坞“模范试验田”的田埂上,松冈心旷神怡,远远护卫的日军士兵可以看到,穿着布鞋的松冈有时候会弯下腰去,捻一捻水分充足、圆润丰盈的秧茎,拨一拨利剑一样指向空中的秧苗,脸上会露出惬意的微笑。是啊,这就是“王道乐土”的雏形,这就是“怀柔亲善”的效果。有些“皇军”军官很愚蠢,只知道挖地三尺刮地皮,只知道杀人放火。他不知道在地皮下面潜藏着巨大的财富,不知道那些被杀死的支那人的身上也潜藏着财富。只要给他们安全,给他们笑脸,给他们衣食,让他们把种子播进泥土里,从那里长出秧苗和麦秸,秧苗和麦秸就像毛细血管,从土地的深层汩汩地汲着营养,那像乳汁一样洁白的稻浆麦浆,散发着诱人的芬芳。它们汇流成河,凝聚结晶,那将是跟珍珠和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不,甚至比珍珠和钻石更为贵重,因为他们能够滋润我们的生命。陆安州的水稻过去是一季作物,自从来了日本专家,断言说这里至少可以搞两季,第一季从农历三月初下种,到五月底便成熟了,陆安州东部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一片金黄,阳光一照流金溢彩,微风吹拂稻浪起伏。沉甸甸的稻穗颗粒饱满,舂出的稻米晶莹圆润,捧在手上,如同滚动的珍珠,那种感觉实在太好了。没出松冈大佐的预料,头季稻米下来之后,粮食征集工作异常顺利。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强行摊派,除了定额之外,老百姓甚至自愿多交一点,以换取种子和化学肥料。因为用不着给军阀和政府交粮,老百姓除了向日本人交纳的粮食,每家每户都比往年收成高出一倍以上。一时间奔走相告,庆祝这难得的丰年。收割之后,松冈联队一次就向江淮派遣军司令部运送二百万斤粮食。到了这个时候,松冈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是,松冈并没有忘记潜在的危险。当粮食问题已不再成为问题的时候,松冈总算腾出手来,要跟“皇协军”算算账了。松冈的想法是,对于“皇协军”,太软了不行,太软了他们就得寸进尺;太硬了也不行,太硬了容易逼虎伤人。收拾“皇协军”,抓大的不行,抓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抓小了也不行,抓小了隔靴搔痒不起作用;抓得太显眼不行,太显眼了一看就是报复;抓得不显眼也不行,不显眼就起不到杀鸡给猴看的作用。最后,松冈把原信叫来,布置他对“皇协军”二团团长常相知进行调查。“这件事情越快越好,干掉一个团长,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正好!”松冈对原信如此交代。二自从上次在桃花坞三大队闹了一次事,“皇协军”二团三大队排长李伯勇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他估计鬼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奇怪的是,鬼子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情,只有团长常相知到三大队来训过一次话,告诫李伯勇,做事要动脑子,不能仅凭匹夫之勇。话虽然说得严厉,但是并没有惩处的意思,让李伯勇摸不着头脑,反而更加忐忑。当然,李伯勇并不害怕,能够煽风点火带头跟鬼子闹那么一场,就说明他不是软骨头。大丈夫敢作敢为,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xx巴倒。自从扛枪吃粮,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有什么怕的?更何况是当这个鸟汉奸,自己被人戳脊梁骨不说,祖宗八代都跟着倒霉。真闹翻了,就跟他们干,干好了还可以当个抗日英雄,就是打死,也无非就是少了一个汉奸罢了。不久,李伯勇就感觉鬼子要下手了。开年后撤走的日军顾问和“亲善员”又回到了“皇协军”各级组织,而且单独让二团享受了特殊的待遇,把“皇协军”军官的眷属“保护”到了大队长一级,杨家岭的老母亲和妻子都被弄到桃花坞“保护”起来。李伯勇认为这都是自己闯下的祸,害得长官兄弟跟着受累,想来想去,不能就这么当缩头乌龟,得以牙还牙。李伯勇为人耿直,一向仗义疏财,有不少情投意合者,把兄弟也有十数人,多是连排级军官。这段时间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喝醉了就骂娘发牢骚。李伯勇就在大伙的牢骚中把握火候,见时机成熟,就点拨说,“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丘八靠枪吃枪!但是,像这样给日本人当走狗,什么也靠不住。鬼子不把咱们当人,鬼子要是完蛋了,咱们中国人也不把咱们当人,那不死无葬身之地吗?”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应该当机立断,当断不断,反为其乱。有的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一天算一天,还是见风使舵吧。”有的说,“端人的碗服人的管,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也有血气旺的,酒碗一掼说,“什么叫人在矮檐下,鬼子跑到咱们中国来为非作歹,我们凭什么低头?”几顿酒一喝,李伯勇的心里就有底了,哪些人软弱可欺,哪些人深明大义,哪些人可以同甘苦,哪些人可以共患难,如此这般,最后只保留了本大队排长叶家季等四人,歃血誓盟,要做出一番拨乱反正的举动。李伯勇和叶家季等人密商,确定了几个目标。首要的目标当然是松冈和原信,但这两个鬼子官儿警卫森严,不易下手。叶家季提出次要目标是宫临济和夏侯舒城。虽然近年宫临济做了不少坏事,弟兄们的汉奸帽子也是他给戴上的,但是李伯勇还是不同意先杀宫临济。一来那样动作太大,搞得不好“皇协军”群龙无首,就散了,不管是继续当汉奸还是反正,分量就没有那么重了。夏侯舒城虽然是汉奸市长,但是他那个市长是虚的,无非就是借国难发财罢了,算不上罪大恶极,杀了不解恨。最后,大家就把眼睛盯在了方索瓦的身上。李伯勇说,“鬼子可恨,但方索瓦更可恨,为虎作伥,坏事做绝,不光卖国,连祖宗都卖了,死有余辜。”大家想来想去,觉得方索瓦实在可杀。方索瓦这小子极其嚣张,把“皇协军”眷属软禁起来的主意是他出的,搞“模范区”和“模范试验田”的主意也是他出的,而且在上次“皇协军”同鬼子发生冲突的时候,架上机关枪差点儿就向“皇协军”开火了,也是他指挥的。几个弟兄在一起,七嘴八舌,控诉方索瓦的罪行,越是控诉,就越是觉得方索瓦该杀。决心定下之后,李伯勇秘密派人进入天茱山,同早年的把兄弟、中央军一二五团特务连长孟秋取得了联系。孟秋回话说,他已向长官报告,只要李伯勇等人改邪归正,中央军将配合他们的行动,并且接应他们反正。松冈联队向武汉运送第七批粮食之后,陆安州民间出现了一份传单,揭露日军为了支撑侵华战争,不惜动用化学肥料催生粮食。这种肥料对土壤的破坏极大,能够将土地自身的肥料充分发酵,被作物吸收之后,土地板结,土质改变,作物生长一季,要消耗掉十年地力。日本侵略者不仅明火执仗地掠夺中国的财物,对中国的土地也进行敲骨吸髓般地掠夺性使用。因此陆安州的民众应该擦亮眼睛,再也不能上鬼子的当了,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土地为鬼子生产粮食了。这份传单的出现,使陆安州东部地区发生了骚乱。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他们听说用了日本人的化学肥料,将会使土地板结,土质石化,以后将寸草不生,大为恐慌,纷纷找到当地的“维持会长”,要求说清楚。有十几个乡庄还发生了动乱,急眼的农民操起铁锹和锄头,把“皇协”乡公所砸了,打死打伤“皇协职员”五十多人。松冈大佐对此事十分恼火,派兵弹压。没想到情况此起彼伏,那里的情况还没有稳定,这里又听说“皇协军”内也在流传这种传单,就派人来查,结果从二团查出了三十多张。原信以管教不力、姑息养奸的罪名,把常相知和杨家岭等十几名军官逮捕了。这件事情促成了李伯勇计划的提前实施。一个偶尔的机会,李伯勇获悉了一份情报:近日方索瓦奉松冈的命令将前往安丰县城巡视“模范试验田”二季稻的栽种情况,并于次日上午返回桃花坞。李伯勇得到情报,立即派人去船儿冲向孟秋通报,同时组织可靠的弟兄十六人,以巡查防务为名,潜到安丰县城至桃花坞之间的月亮岭附近埋伏。至第二天早上,孟秋派人到月亮岭同李伯勇接头,李伯勇大喜过望,原来不仅是孟秋带领特务连过来了,中央军一二五团团长唐春秋亲自带了一个营随后就到。还有让李伯勇目瞪口呆的事情,唐团长为了确保回撤的通路,又把狙击方索瓦的事情跟天茱山江淮七支队通报了。狙击方索瓦的天罗地网很快就撒开了。三天气是个好天气,东边云蒸霞蔚,顶上万里无云,晨风凉爽,朝露清香。唐春秋蹲在临时掩蔽部里,双手擎着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向远处的山坡扫描。狙击方索瓦,唐春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现在,唐春秋也渐渐搞明白了,跟日本人作战,没有必要跟他硬拼。日本人兵力有限,全靠汉奸队伍作为左右臂膀,如果把他的左右臂砍断,使其陷于孤立状态,则战无不胜。这次行动严楚汉没有参加,因为严楚汉正在梅山执行一项绝密任务,而且这个任务是同彭伊枫联手进行的。严楚汉到底是什么人,唐春秋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严楚汉有来头,严楚汉和彭伊枫实际上都是在接受一个秘密人物的指挥。这个代号为“老头子”的秘密人物正在暗中谋划整个陆安州抗战的一盘棋,又是通过严楚汉和彭伊枫,也许还有他唐春秋不了解的人物,把他的战略意图和方法步骤,一点一点地渗透到天茱山,控制和驾驭整个陆安州的抗日局面,谋阵布局已经初见端倪。作为一个有着十数年征战阅历的军官,唐春秋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对于“加强建军,团结友军,瓦解伪军,孤立日军”的战略方针,唐春秋心悦诚服,按照这个思路开展工作,方向也就明确了。战争将是理性的和科学的,而不是仓促上阵被动应战,体现出了高超的指挥艺术和斗争谋略。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唐春秋就对严楚汉更加放手了,而且对新四军江淮七支队的态度也较以往有了很大的改善。新四军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扩编为江淮七支队,侯先觉和栗统飞非常不安,反复告诫唐春秋,一定要加强防范和情报工作,再也不能向彭伊枫提供物资了,要尽量地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到杜家老楼去,把战火引到新四军的游击区——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想方设法制约天茱山江淮七支队,防止他们坐大。栗统飞说得很露骨,说:“日本鬼子没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我们不打,国际友人也不会坐视不管,美国人和苏联人早晚要动手。我们现在不能跟日本人把老本耗光了,一旦鬼子完蛋,我们就要同霍英山和彭伊枫争夺陆安州了。”唐春秋表面应付,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国难当头,这帮狗日的居然天天还在盘算内耗,大家都是如此,能不亡国吗?唐春秋的态度在本团的军官会上说得明明白白:“不管怎么说,先把鬼子打出去是正经事,我不能因为你们争权夺利就跟鬼子和平相处,亲痛仇快的事情打死也不能做。”不想这些话又被哪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密报了栗统飞。栗统飞向侯先觉奏了一本,说像唐春秋这样没有政治头脑和长远眼光的人,不能在天茱山独当一面地指挥一个团,请求上峰另派能员。侯先觉那里已经有了松动,要拿掉唐春秋的一二五团团长职务,回到军部当副官。不过目前接替人选尚未定下,暂未付诸实施。得到这个消息后,唐春秋雷霆震怒,把严楚汉叫来,商量对策。唐春秋说,“一、调回军部当副官,老子是绝不会去的,实在不行了,老子到杜家老楼,给霍瘸子当参谋;二、在我离开一二五团之前,一定要搞一次清算,克扣军饷的,行贿买官的,盗卖军用物资的,一笔一笔算清楚。他们想把我撵出一二五团,我也不能让他们安生。”严楚汉说,“团座息怒,这件事情还容从长计议。”唐春秋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能再等了。”严楚汉还是坚持,先平静下来再说。严楚汉说,“第一,就算你坚辞不受军部副官,可是你往哪里去呢?真的到杜家老楼?现在是抗日统一战线,国共合作,他们就是想要你,可是大环境不容许啊!第二,你这个身份,即使到了杜家老楼,也不安全,栗统飞是不会放过你的。第三,关于清查,实际上‘老头子’已经有了态度,大敌当前,一致对外,内部整饬,约束为主。所以,清查工作暂缓,抗战胜利再做也不迟。”唐春秋鼓着腮帮子,愣了半天,瞪着严楚汉说,“照你这么说,就没有办法了,我老唐就这么任人宰割?”严楚汉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团座的事情并不是团座一个人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关系到整个陆安州抗日全局。我很快将情况向‘老头子’报告,必有对策。”仅仅过了两天,严楚汉就向唐春秋报告,说“‘老头子’亲自出面,侯先觉那里已经搞定了。为了确保陆安州抗日武装的指挥权,用不着多久,栗统飞就要下台,中央军天茱山抗日独立旅旅长将由唐春秋担任,而且为了维护其权威,将一二五团升格为甲种团,另扩一个乙种团的建制。”唐春秋快要被这巨大的喜讯冲昏了头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反复唠叨,“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严楚汉说,“这是真的,千真万确。不过,还有些工作要做,团座要耐心等待,这段时间不能出岔子。”唐春秋两眼放光,盯着严楚汉说,“果真如此,请转告‘老头子’,唐某为抗日马革裹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着,竟涌出两行热泪。那天谈话结束之后,严楚汉就离开一二五团了。以后唐春秋才知道,严楚汉此行,才是真正的行贿买官,不知道他有何神通,竟然搞到了两万块大洋和十万斤粮食,送往侯先觉的官邸。粮食的来路唐春秋知道,是江淮七支队捐助的,但两万块大洋从何而来?唐春秋没有确实消息,估计只能从“老头子”的身上解释了。在严楚汉离开的日子里,唐春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度日如年,突然接到孟秋报告说,铁杆汉奸方索瓦出山了。唐春秋顿时精神抖擞,还不忘记霍瘸子的资助之恩,又把情报通报给霍英山,以此向霍英山还一个人情债。霍英山虽然看起来咋咋呼呼,但粗中有细。他是在进入狙击地域之后开始动摇的。他清楚地记得彭伊枫向他传达的“老头子”的指示,在“瓦解伪军”后面还附着一个特别的强调,暂时不杀汉奸。他当时还问过彭伊枫,一个都不杀?彭伊枫回答得很干脆,说非常时期,上级之所以这样强调,必然有深谋远虑,所以一个都不杀,除非特别指定的。因为彭伊枫和龙文珲不在家,霍英山就有些踌躇。留守在杜家老楼的支队首长只有霍英山和许成哲。许成哲坚决主张出击,说方索瓦是著名汉奸,整个陆安州的汉奸全跟着这小子屁股后面,把他杀掉,意义重大。霍英山说,“可是,万一杀错怎么办?”许成哲说,“错不了,这狗日的把他父亲都卖了,认贼作父,怎么会错?再说,唐春秋都下手了,我们不动手,还落笑柄给唐春秋呢。”许成哲这样一说,霍英山就倾向于下手了,一来是他不能比唐春秋落后,二来这件事情是唐春秋发起的,万一有个差错,也是姓唐的兜着。后来霍英山就下了决心,让冯存满抽调一个加强连,携带轻重机枪各三挺,其余火器尽量调整为连发步枪,雄赳赳,气昂昂地向月亮岭开进了。到了伏击地点才知道,这次行动居然还有“皇协军”配合,霍英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出击是对的,一拍脑门说,“我日他娘,这方索瓦当真是气数已尽,连汉奸都恨他,那他还能活下去吗?”四说不清楚已经度过了多少个茹毛饮血的日月,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不,在岩下的感觉中,至少已经度过了半个世纪,差不多都快成野人了。在一个名叫圣泉营的古城垣废墟里,他们休整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新的跋涉。在从圣泉营向梅山进发的途中,他们遇到了障碍,一座陡峭的山峰横亘眼前。荒木冈原判断了方位,决定向西迂回前进。不知走了多久,感觉上已经走了一百多里路,可是还没有绕过这座山。岩下已是筋疲力尽,荒木冈原也是气短心虚,他们决定不走了,准备就近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野营。奇迹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先是岩下发现了一个山洞,进入山洞之后,发现山洞很深。岩下有点害怕,说:“算了,这山洞没有底,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荒木冈原脑子一热说,“进去看看。”见岩下踌躇不前,荒木冈原把手枪压上火,交代岩下保持距离,然后就钻进了山洞。山洞幽深潮湿,但是空气并不稀薄,荒木冈原分析这是一个贯通山洞。这时候荒木冈原的愿望仅仅是穿过这个大山不再绕路,还没有想到会有更大的发现。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走了多远的路,身上被划出多少血口,反正一直在黑暗和泥泞中摸索前进。好在始终没有断绝空气,洞里的青苔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也昭示着生命存活的可能。走着走着,岩下突然叫了起来,“荒木阁下,你看!”荒木冈原伏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沿着岩下描述的方向向上看去,他看见了一条细长的亮光。沿着洞壁再往上攀登,他们终于就看清楚了,头顶是一轮丰盈的皓月。他们沿着那一线光亮出了山洞,岩下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山野月高风凉,虫鸣蛙叫,黑黝黝的山谷里风吹草动,如同隐伏的阴兵冥将。荒木冈原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现在应该是午夜时分,从昨天中午钻进那个山洞,到现在至少十二个小时过去了。岩下说,“这是哪里呢?太恐怖了。”荒木冈原没有做声,他也搞不清楚现在身居何处。岩下说,“不能往前走了,还是回到山洞里吧。”荒木冈原说,“就在这里露营,天亮再说。”两人打开了背囊,吃了一点东西,就找个平坦的地方躺倒了。尽管累得贼死,但是岩下在后半夜还是没有合眼。这地方太陌生了,也太阴森了。月亮在头顶上移动,丝毫没有给他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这是另一个世界。半夜下来,岩下更加憔悴了。终于,他挨到了圆月西沉,东方渐渐地泛起了鱼肚白,不久就露出一抹红色。岩下再也撑不住了,终于沉沉地合上了眼睛。合上眼睛的岩下看见了故国的樱花,在那鲜艳的花瓣下面,有一个裹着白布的箱子,箱子的旁边竖着一根灵牌,上面写着“岩下小尾神位”,千代叶子鬓发散乱,泪流满面地坐在灵牌下面,燃香祈祷……忽然,一阵阴风刮进来,将冥币和香火掀起来,满天弥漫,那双眼睛出现了,阴沉,强硬,荒木冈原盯着千代叶子,恶狠狠地说,“岩下背叛了天皇,临阵脱逃,为了惩罚岩下,请你跟我走吧,到支那去,慰问那些为天皇殊死搏斗的‘皇军’,为岩下的亡灵赎罪……”他看见千代叶子幽怨的眸子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她说:“不,不能这样,我是岩下君的妻子,我必须为岩下君固守贞操……”说完,千代叶子纵身向装着他遗骸的箱子撞去,鲜血顿时染红了白布……“岩下,岩下,你这个猪猡,醒醒,你快醒醒!”岩下睁开了眼睛,他出其不意地抓住了眼前这个凶神恶煞般的下士官,大叫,“把我的妻子还给我,把千代叶子还给我!”他的脸上立即挨了一拳,他呓怔了很长时间才从噩梦中醒来,怔怔地看着荒木冈原。荒木冈原伸手往山下一指说,“岩下二等兵,看看,那里是什么?”岩下揉揉眼睛,沿着荒木冈原手指的方向,顿时清醒了。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在如真似幻的晨雾的覆盖下,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几座灰色的房屋,在两座房屋之间,有一个空旷的场地,上面似乎有人影晃动。岩下说,“有人家了,我们终于见到人家了。”荒木冈原低沉地吼道,“闭嘴,寻找可以接近的路线,近距离观察!”可是,当太阳出来之后,他们才发现,从这座山上,没法靠近那个村庄,因为面向村庄的一面,是一道突兀的陡壁。直到太阳升起之后,晨雾渐渐散去,荒木冈原才从望远镜里大致看出,那个场地千真万确活跃着人影,至少有一百人左右,而且全都荷着步枪——他们在操练!荒木冈原放下望远镜的那一瞬间,岩下被他的神情吓坏了,荒木冈原的脸上一片惨白,腮帮子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痉挛。“一定要接近,一定要接近!”荒木冈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天发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要找的“秘密军事基地”啊,这里如果不是,那么哪里才是?荒木冈原的眼泪流出来了。“可是,可是,怎么下去呢?”岩下怯怯地说,“我们还是想办法回到陆安州吧,向松冈大佐报告才是啊!”“一定要接近,一定要接近!”荒木冈原又吼了一遍,然后对岩下说,“走,从东边绕行!”岩下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背起背囊,跟着荒木冈原离开了这个地方。大约是在早晨七点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鞍部,仍然没有找到接近村庄的路线。但是他们突然有了又一个意外的发现,从他们站立的地方不到两千米的距离上,在对面一个山根下,像是从山林里钻出来的,出现了一支马队,前后共有八匹。荒木冈原攥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望远镜一直跟着那支马队,直到马队消失在山根的拐弯处,荒木冈原这才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从冰冻中融化过来。“岩下君,你看清楚了吗?”岩下说,“不太清楚,不过我看见马了。”“你看见那匹棕色的东洋战马了吗?”“没看清,好像是棕色的,是东洋战马。”“知道那是谁的马吗?”“不知道。”荒木冈原的眼睛里露出骇人的凶光,然后渐渐地温和下来,转身面向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天皇陛下,在您的指引下,我们终于发现了敌人的秘密。给我们勇气和智慧吧,我们将继续前进,排除一切困难,粉碎敌人的阴谋!”五宫临济这段时间心里很不平衡,松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居然还因为传单问题逮捕了他手下军官若干,关了半个月才放出来。要不是他发现得早,动作得快,二团团长常相知就被他们杀掉了。这是什么意思?杀鸡给猴看?老子怎么对不起你们这些狗日的了?特别让宫临济不平衡的是夏侯舒城之流,利用帮助鬼子征粮之机,大发横财。宫临济虽然是行伍出身,但对于敛财之道并不陌生,几乎每次征粮,他都要给夏侯舒城算一笔账,光贱买贵卖一项,他计算夏侯舒城至少吞进去两万块大洋,加上高薪和利用职权销售白酒,也就是说,自从夏侯舒城回到陆安州重新开张,他至少已有五万块银元进项了。算出这个数字,宫临济骇了一跳,这时候他才弄明白,夏侯舒城可以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只要有钱,哪怕战争把中国灭掉,他也可以跑到美利坚去,怎么能说钱多了没有用呢?他曾经怀疑夏侯舒城办工厂,但松冈不以为然,事实上他也拿不出证据。但是后来他又接到情报,夏侯舒城手下有一个账房先生,确实到南方做生意去了,而且同军火商接上头了。这个情报又让宫临济激动了很长时间,但他现在接受了教训,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能向松冈报告,不然的话,这老鬼子屁股眼儿一热,就把他给出卖了。宫临济这次拿定主意,一定要紧紧咬住夏侯舒城的账房先生,同时严密监视古井坊的员工。一旦抓到蛛丝马迹——抓到蛛丝马迹怎么办呢?宫临济其实也没有想好,他有很多想法,每一个想法都是那样激动人心。譬如抓住把柄后,首先不是向松冈报告,而是跟夏侯舒城私了,狠狠地敲他一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宫某背着黑锅戴着绿帽子当这个汉奸,绝不能让你们轻轻松松地发大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义之财,见面一半。当然,私了只是第一步的事情,至于能不能就此拉倒,还得看看夏侯舒城这小子到底是做什么的,这小子对老子是个什么态度。这样一想,宫临济就平衡一些了。靠山吃山,老子靠枪吃枪,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但是这毕竟还只是个设想,没有等到宫临济要挟夏侯舒城,夏侯舒城却扎扎实实地把宫临济要挟了一下。这天凌晨,天还黑蒙蒙的,宫临济突然被夏侯舒城派来的副官叫醒。等他穿戴完毕,夏侯舒城已经端坐在官邸的客厅里了,手里掐着雪茄,不紧不慢地抽着。宫临济有些懵懂,问道,“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有劳夏侯先生披星戴月亲自登门。”夏侯舒城悠悠地吐了一口烟,看了宫临济一眼说,“宫师长,你的部队要闯大祸了。”宫临济问,“怎么啦?是我的部下还是你们‘皇协’官员?”夏侯舒城说,“你的部队,有一伙军官,擅自带队狙击方索瓦。”宫临济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惊问,“此话当真?”夏侯舒城反问,“你说呢?”宫临济挠挠头皮说,“我的弟兄对方索瓦恨之入骨,这是不假。但是率兵狙击方索瓦,谅他们还不敢吧?”夏侯舒城说,“千真万确,他们已经在月亮岭布置好了。我来通报给你,信不信由你。”说完,转身要走。宫临济看着夏侯舒城的背影,说了声,“慢!”夏侯舒城回过头来说,“有何见教?”宫临济说,“我想弄明白一件事情。我同夏侯先生素昧平生,利益之争难免龃龉,夏侯先生为何冒着风险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宫某?”夏侯舒城说,“利益之争有大有小,你我同为‘皇协人员’,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是你我都应该牢记的。”夏侯舒城这样一说,宫临济就冒冷汗了,连声说,“多谢多谢,夏侯先生有君子之风。”夏侯舒城说,“哪里哪里,作为‘皇协人员’,同在屋檐下,我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眼看宫师长即将招来杀身之祸,我不能作壁上观。今日留个人情,与人方便,也是图谋来日自家方便。”说完,这才转身,扬长而去。夏侯舒城一走,宫临济立即慌神了。首先,他的部下狙击方索瓦,这件事情不用调查他也清楚,不是捕风捉影。其次,他暂时还不知道是谁组织的,有多大的规模。第三,他拿不准这件事情要不要报告松冈大佐。不报告吧,他拿不准松冈大佐以后知道了会怎么处置?报告吧,要是能够将事态控制在爆发之前,报告了就是自讨苦吃。但有一点宫临济清楚,那就是要迅速赶到现场,争取把这件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下来。宫临济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叫上卫兵排,骑上马向二团驻地飞奔而去。到了二团,见到常相知,宫临济二话没说,就火急火燎地把这件事情通报了。常相知倒是不紧不慢,说:“这有什么?方索瓦这狗日的早就该死了,活该!”宫临济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指着常相知说,“你,你也太不知轻重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准备反水了?”常相知说,“师座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就是有那个胆,也没有那个力量啊!”宫临济说,“那好,你赶快查清楚,是谁带头的,赶紧制止。”常相知说,“如果真有此事,制止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还不如让他们杀去,反正该杀。”宫临济指着常相知的鼻子说,“相知啊相知,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那方索瓦是该杀,可是那是我们能够杀的吗?那该由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去杀,由中央军去杀。他现在是松冈大佐的红人,你把他杀了,怎么向松冈交代?那不是找死吗?”常相知说,“师长不用担心,真的既成事实,大不了把那几个领头的交出去顶罪。”宫临济一拍桌子吼道,“就怕你鸡飞蛋打,谁能顶得了这个罪?你这个当团长的,我这个当师长的,到时候即使不问叛逆之罪,也一定会问失察之罪。松冈大佐是个笑面虎,阴险毒辣,恐怕到时候你我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常相知说,“那师座你说怎么办?我把全团集合起来点名,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擅自行动了。”宫临济说,“不妥,此事现在还没成事实,防范工作还要悄悄地进行。你马上给我拉出一个连,就说到西边例行巡逻,快速赶到月亮岭,把人给我撤了。”一个连的兵力倒是拉出来了,但是并没有快速赶到月亮岭。离开团部,一路慢腾腾磨皮蹭痒。常相知嘴里一个劲儿吆喝,“快点,月亮岭那边发现了新四军,快去拦截。”他不喊还好,一喊去拦截新四军,兵们就悚了。大家听出了团座虚张声势的口吻,一会儿你的鞋带松了,一会儿他要去拉稀。走了一阵子,前头来报,淠水河河水上涨,三十里铺桥被水冲垮了,需要绕道而行。常相知又吆喝队伍,掉转方向,七耽误八耽误,又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太阳升了一竿子高,常相知的队伍还没有赶到隐贤集。常相知骑在马背上,优乎悠哉,嘴里还哼着小调。他一点儿也不着急。他现在已经搞清楚了,这次行动是杨家岭手下的李伯勇和叶家季等人发起的,他不仅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窃喜。手下有几个血性汉子,敢跟鬼子较劲,这不是坏事。跟鬼子打交道这半年多,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鬼子也是吃软怕硬。你把他当人,他就把你当狗。一团团长马甫金就是这样,在弟兄们的面前义愤填膺,好像汉奸帽子戴在头上痛不欲生,可是见了鬼子就是孙子,结果鬼子还不领情,往他那里派遣的“亲善团”人数最多。鬼子宪兵大队长田口泽少佐到桃花坞“归园”参观,看见马甫金的小老婆单春夏有几分姿色,还动手动脚,拉着单春夏的手不放,说这里漂亮那里漂亮,脸蛋子漂亮,屁股蛋子漂亮,嘴到手到,哪里漂亮摸哪里。马甫金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还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嘴里叽叽咕咕地“承蒙太君夸奖”,什么玩意儿!对付鬼子,就得不卑不亢,你越当孙子,他就越是爷。上次在桃花坞李伯勇等人跟鬼子干了一场,怎么样?谁也没把二团的卵子给咬了。相反松冈大佐还给二团多拨了三万斤优质新米,松冈还派原信带着日本清酒和糖果到二团来搞“亲善”,这些殊荣一团听都没有听说过。后来因为传单问题,鬼子原信傻乎乎的,把他抓了起来,审问他传单的事。他说那都是擦屁股纸,我管天管地,不能管人屙屎放屁。原信说他的部队出现大量传单,至少也有失察之责。他指着原信的脑门说,“这些传单都是陆安州抗日分子散发的,你们陆安州驻屯军难道就不失察?如果说你们不失察,那只好理解是你们鬼子同抗日武装里应外合了。”后来松冈下令放人,并让原信赔礼道歉。岂料抓人容易放人难,他呆在监押室里还不出来了,口口声声要原信给个说法。最后还是宫临济出面,置了一桌酒席,让原信当着“皇协军”全体团以上军官的面,给他道歉,向他敬酒,他这才就坡下驴。常相知自然也知道,日本人的这些姿态都是缓兵之计。但是纵观日本人对于陆安州整个“皇协军”和“皇协职员”的政策,不全都是缓兵之计吗?日本人不相信中国人,中国人又何尝相信过日本人?大家都是在眼前利益下结成的松散联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你稳住我我稳住你。既然如此,老子怕个,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弟兄中秘密流行的传单,常相知也看了,并且还留了几张,《告陆安州抗日军民书》出一期他收藏一期。那上面的话字字铿锵,句句属实,他能大段大段地背下来,“目前抗日斗争已进入僵持阶段,我陆安州天茱山国共军队厉兵秣马,百万民众心往一处,城乡内外遥相呼应,全民战略计划正在逐步成熟。在此紧要关头,我们奉劝那些迫于无奈暂且栖身日寇卵翼下的伪职人员,深明大义,领悟抗日之思想,协助抗日之行动,积累抗日之表现,实行抗日之举措。死海无边,回头是岸……我陆安州全体民众和抗日武装力量团结一心之日,即是日军松冈联队覆灭之时……”这些印刷品像是长了看不见的翅膀,在“皇协军”的营盘里不胫而走。“亲善团”越是查寻,传单越是流行。不光是丘八宿舍里、训练场上,就连军官的床铺底下都能翻出来。最后连“亲善团”也不查了,真的查起来,所有的“皇协军”军官都是藏匿和传播“逆文”的可疑分子。那怎么办?全杀了?全关了?杀不得关不得,那就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情再一次让常相知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众志成城。只要是团结起来,鬼子就无可奈何!常相知自然是不会积极搭救方索瓦的。这次如果弟兄们真的把方索瓦干掉,自己就装聋作哑。山不转水转,没准转到了鬼子完蛋那一天,这件事情也可以作为抗日的一桩功德之举。他现在只有一点顾虑,假如把方索瓦干掉,那些被软禁的“皇协军”眷属会不会受到牵连?根据他对鬼子策略的了解,经过深思熟虑,常相知最后认为,方索瓦的倒霉不会给“皇协军”眷属带来麻烦。这种分析有以下理由:一是人死如灯灭,方索瓦既然已经完蛋了,而鬼子还需要汉奸,他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汉奸去得罪活着的汉奸。二是方索瓦是陆安州铁字第一号汉奸,人人皆曰可杀,想杀方索瓦的人,大街上伸手就可以抓一把。这一点松冈大佐心知肚明。方索瓦死了,可疑的人很多,到时候能推就推,推给新四军和中央军的地下锄奸人员。如果推不掉,就交出几个平时不听招呼的家伙当替死鬼。六李伯勇和孟秋蹲在临时构筑的工事后面,一边焦灼地张望,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李伯勇和孟秋同是宿阳人,当年是一根绳子捆走的壮丁,只不过十年河东河西,孟秋成了抗日武装的一员,李伯勇则成了汉奸队伍的一员。让孟秋和李伯勇一起执行任务,是唐春秋特意安排的。意在策动李伯勇反正。这次行动,唐春秋没有同“皇协军”军官直接见面。他现在还拿不准,这几个连排级军官在“皇协军”一师有多少影响力,有多少战斗力。同时他也拿不准,“皇协军”高层对于狙击方索瓦将会持什么态度。鉴于一二五团没有参与策反工作,唐春秋还是保持了国军军官矜持的风度,只让孟秋同李伯勇等人接洽,并传达他的部署。在兵力使用上,唐春秋将自己的部队布置在月亮岭东北方向,给方索瓦准备了五百米长的死亡地带。万一狙击不力,方索瓦侥幸脱逃,霍英山一个连的兵力则在方索瓦逃跑的必经之路——西北乌云岭一带继续予以狙击。同时,孟秋的特务连一部和李伯勇等人在乌云岭以南设伏,其火力配置视野开阔,射界清晰,可以同东西两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至此,在月亮岭北部地区,已经有轻重火力三百多只枪口悄然隐伏在驿道两边的山坡丛林里,等待着将方索瓦打成肉泥。李伯勇手里擎着的驳壳枪是崭新的德国造二十响,大蓝镜面儿,擦得一尘不染。孟秋看得有些眼热,就拿过来把玩。李伯勇说,“这是当了‘皇协军’才弄到手的,过去一直不知道该拿它打谁,没想到先拿方索瓦试枪了。”孟秋望着幽深的枪口,朝上面吹了口气,反光的枪面立即蒙上一层水膜。孟秋捋起袖子擦了擦,看着李伯勇,不怀好意地笑笑说,“其实方索瓦是汉奸,你也是汉奸,志同道合,为什么要下此杀手啊?”李伯勇一把夺过枪说,“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志同道合啊,我们当‘皇协军’是长官带着,不明真相,随大溜。可是方索瓦是主动认贼作父,能一样吗?”孟秋说,“你这话是狡辩。什么叫不明真相随大溜啊?就算当初是不明真相随大溜,但是明白之后还留在‘皇协军’里,总不算随大溜了吧?我看你们还是怕死,还是想当二鬼子享清福。”李伯勇说,“不是没有机会吗?有了机会,哪个龟孙愿意当二鬼子!”孟秋说,“知道咱们家那个恶霸镇长吗?”李伯勇说,“扒了皮我能认得他的骨头,狗日的硬是把我卖了一百大洋。我就算计着,有一天老子会带枪回家,把他给收拾了。”孟秋说,“用不着你了,哥哥我已经……嘿嘿。”孟秋朝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李伯勇惊问,“你是说你已经把他干掉了?”孟秋举着驳壳枪,眯缝眼睛瞄了一下,扣动扳机,嘴里嘎巴一声,笑笑。李伯勇又问,“那你是回过家啦?”孟秋说,“当然,我又不是神仙,不回家能把他干掉吗?”李伯勇说,“你不是说咱们一起回去干吗?为什么把我撇下?”孟秋阴阳怪气地笑笑说,“你在当二鬼子,我怎么跟你一起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乡亲们还以为我也是二鬼子呢!”李伯勇当真了,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点着孟秋说,“你凭什么说我是二鬼子?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又不是不知道!”孟秋说,“可你当二鬼子是事实吧,你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是国军军服吗?不是。是新四军军服吗?也不是。是八路军军服吗?还不是。那你这身上穿的是什么?”李伯勇气急了,面红耳赤地吼道,“是鬼皮!”孟秋却不紧不慢,依然嘻嘻哈哈地笑着说,“那好,我再问你,你这身鬼皮是谁发的?是蒋委员长吗?不是。是朱德总司令吗?不是。是侯长官吗,也不是。是叶挺军长吗?还不是。原来是日本鬼子给你发的。你穿上这身鬼皮,我怎么能跟你一起回老家?无颜见江东父老啊!”李伯勇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把枪别在腰上说,“这方索瓦我不打了。你说对了,反正俺们都是汉奸,也就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关系。”孟秋哈哈大笑说,“李伯勇啊李伯勇,真是当汉奸当傻了,我怎么能真的把你当汉奸呢?要是真的把你当作汉奸,我还来跟你一起狙击方索瓦吗?我来问问,你这个汉奸,有没有杀过抗日分子?”李伯勇干脆地回答,“没有。”孟秋又说,“有没有帮助鬼子做过什么环事?”李伯勇回答,“没有。”孟秋说,“那就行了。你刚才说,你和方索瓦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这话只讲对了一半。首先,一百步和五十步毕竟不一样,毕竟是有区别的。就拿当汉奸来说,如果都没有实际罪过,仅仅是穿了二鬼子的衣服,那么先穿的就比后穿的责任大,因为先穿的对后穿的有影响。先穿的首先就把气节丧失了,后穿的就有可能是受别人的影响,有可能是随大溜,有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说,五十步和一百步是有天壤之别的,五十步笑百步是有道理的。第二,你同真正的汉奸还不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而是一步和一百步的关系。你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抬足则千古流芳。真正的汉奸就不一样了,他们苟且偷生而且为虎作伥,他们没有民族自尊心和责任感,他们只有自己的狗命和利益,他们死有余辜。而你这样的血性男儿,只要回到抗日队伍,那就一定会成为一条好汉!”李伯勇激动了,死死地盯着孟秋问,“你说这话是真的?”孟秋说,“当然是真的,但这话不是我说的。在我们天茱山根据地,国军唐团长是这样说的,新四军的彭长官也是这样说的。说到底,我们都是中国人。”李伯勇说,“哥啊,那我心口的石头就落了地。我原先还想,打了方索瓦,先回到柳树镇报了家仇,然后就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像我这样身上有污点的人,只能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如果贵部不嫌弃收留了我,打仗我也是一把好手啊!请转告唐团长,我愿意效犬马之劳。”孟秋说,“老弟不用激动,我早已把你的情况向唐团长禀报了。这次如果干掉方索瓦,就是你反正的最好礼物。”李伯勇把驳壳枪举了起来,胸脯拍得山响,“哥你放心吧,他方索瓦就是浑身是铁,这一回我也要把他打出一身窟窿!”七霍英山的指挥所设在月亮岭西北方乌云岭半坡上,同对面东北方的唐春秋主力形成掎角之势,安丰至陆安州之间的碎石驿道从东北方的山根拐弯,逶迤至乌云岭坡下。战士们都是全神贯注严阵以待,营长冯存满却是大大咧咧,蹲在充作指挥所的草棚里卷烟。霍英山有令,设伏期间不得抽烟,以免露出烟火;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咳嗽,不得将枪刺露在阳光底下……冯存满在向部队传达的时候,还加了一句,不得放屁。冯存满对这次行动很是不以为然。就他妈的一个鸟汉奸,唐春秋和霍英山,天茱山国共两军的指挥官都是这么重视,这样兴师动众谨小慎微,真是抬举了他。他方索瓦难道是刀枪不入飞檐走壁?霍英山呵斥道,“方索瓦是在黄埔军校受过特工训练的,不像你土包子,只会打枪跑路。你给我小心一点!”冯存满说,“放心,只要他进入我的伏击圈,我就不会让他跑脱。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别说是大活人了,就连耗子他也跑不掉!”过了八点钟,目标还没有出现,霍英山就有点着急,一遍又一遍地看怀表。正看着,唐春秋弯着腰过来了,跟霍英山面对面地蹲着说,“霍司令,这个方索瓦精得很,不能大意。”霍英山说,“这你放心,他再精也不是诸葛亮。只要他不会掐指妙算,就跑不掉他。”唐春秋说,“我有一个担心,就是行动时机问题。打早了不行,打晚了也不行。他必须进入到二号地区之后才能行动。咱们约好,以我的号令为先。”霍英山眨巴眨巴眼,还没有说话,那边冯存满接茬了。冯存满说,“我看没有必要做这个规定,谁先发现,谁狙击有利谁先开枪。”唐春秋看了看冯存满,皱着眉头对霍英山说,“霍司令,我怕就怕这个。没有统一指挥,各行其是,那就可能要打草惊蛇。”冯存满不高兴了,说:“唐团长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新四军是怎么的,为什么非要你统一指挥?打汉奸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你说以你号令为先,万一你看走眼了怎么办?”唐春秋心想,这泥腿子营长作战素质也太差了,胡搅蛮缠,跟他说不清楚。就转向霍英山说,“霍司令,还是要有统一号令啊,不然各自为战那就乱了。你说呢?”霍英山何尝不知道唐春秋言之有理,也知道冯存满这小子是在故意捣乱。霍英山哈哈一笑说,“唐团长你放心,我们天茱山新四军不是过去的游击队了,我们现在是堂堂的江淮七支队,整体作战观念和战术意识都是响当当的。只要你的部队沉得住气,我的部队是不会胡乱开枪的。”唐春秋喜出望外,连连向霍英山拱手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干掉方索瓦,我情愿把功劳都记在贵军的身上。”霍英山大大咧咧一挥手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除掉汉奸,是我们抗日军人共同的功劳。”唐团长说,“那就好,那就好,霍司令高风亮节,我就放心了。我再去看看本部防线。”正要告辞,冯存满又发话了,“唐团长,也不一定乱枪打死吧,抓活的怎么样?”唐春秋的脸色立马就白了,带着一副苦相对霍英山说,“霍司令,使不得啊使不得,一来那方索瓦身怀绝技,二来他也不会束手就擒,如此枉费工夫,恐怕节外生枝,还是……还是一了百了吧!”冯存满说,“你唐团长也太高看方索瓦了,也太低估我们自己的力量了。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等着,我非把他活捉过来不可!”唐春秋把手放在胸口前,像是患了心口疼。他看了看霍英山,又看了看在一边若无其事的冯存满,口气突然硬了起来,不再满脸堆笑了,问霍英山,“霍司令,你意下如何?”霍英山说,“倘若时机成熟,我看未尝不可。”唐春秋怔住了,好半天不说话,抬头看天,最后说,“霍司令,那,那你们就看着办吧!”唐春秋离开之后,霍英山瞪着冯存满下了一道命令,“传我的话,没有我的命令,谁乱开枪,我枪毙他!”冯存满说,“要活的还是要死的?”霍英山抬起瘸腿,蹦跶两下,一仰脑袋说,“能抓活的,当然不要死的。什么叫灵活机动,连这个都不懂?”冯存满两腿一并说,“明白了,我才不会听那个死脑筋团长的瞎指挥呢!”霍英山说,“但是有一条,不管是活的死的,都得给我扛到杜家老楼去,不能让他们搞到船儿冲去。不管他是活着溜走,还是落到唐春秋的手里,我都拿你是问。”冯存满的两只腿又并了一下说,“明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午九点十分,设在月亮岭北三里的观察哨终于传来了暗号,各路人马立即进入临战准备。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果然就见从安丰方向过来一支马队,远看有十几个人,近看是八个人。霍英山擎着望远镜,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发现马队不走了。马队本来是纵队小跑的,在快要进入乌云岭山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几个人在马背上东张西望。冯存满挨在霍英山的身边,紧张地问,“狗日的是不是发现了?”霍英山铁青着脸说,“闭嘴!”东北方向的唐春秋也发现方索瓦的马队停了下来,但他认为方索瓦未必发现了他们的企图。因为这一带地形本来就是一个打伏击的天然所在,方索瓦作为有经验的军人,警觉是正常的,关键要看这边能不能沉得住气。这时候唐春秋最担心的就是有人乱打枪,尤其担心霍英山的队伍。枪声一响,那就功亏一篑。大约有两分钟的时间,马队停步不前,霍英山和唐春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偌大的伏击场上空,出现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突然,马队动了起来,但只有两匹马,扬起四蹄,腾空而起,向乌云岭下箭一样疾驰而来。眼看这两匹马已经快要进入伏击圈了,后面的马队还是驻足观望,也就是说,每两匹马之间的间隔至少有一公里——方索瓦要把他的马队编成四组拉成三四公里的间隔通过这个险象环生的地段。在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唐春秋和霍英山同时在心里叫了一声,“不好,狗日的化整为零了。”所有的枪口都抬了起来,在月亮岭东部约一平方公里的山峦丛林里,三百多根食指都贴上了扳机,只等一声令下,子弹便如瓢泼大雨泻入山谷。但是,没有命令。唐春秋没有发出射击的命令,霍英山也没有发出命令。唐春秋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果然狡猾,第一匹马上肯定不是方索瓦,但是只要放过了第一组,就会有第二组、第三组分别冲出伏击圈,那么方索瓦到底在第几组呢?不打吧,就有可能都放过了,打吧,后面的又有可能掉头逃跑。唐春秋当机立断,命令身边的参谋,带领骑兵排出击,从侧翼包抄跟踪方索瓦的第一组,但是不要开枪,直到后面打响。同时传令孟秋,收拢口子,准备拦截。时间在一秒一秒地从身边溜过,唐春秋紧张得快要晕眩了。好在没有人擅自开枪,为了这一点,他对霍英山不仅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敬佩。这个过去他一向不放在眼里的土包子,这个经常出其不意地给他制造麻烦的前敌人,在抗日的问题上,还当真有整体意识和全局观念。唐春秋想,打完这一仗,消灭了方索瓦,他一定要到杜家老楼,跟霍英山坐下来,好好地聊聊家常,共商抗日大计……好了,方索瓦马队的第二组开始行动了,唐春秋已经定下决心,伏击的时机定在方氏马队第二组快要脱离伏击圈之前、第三组进入伏击圈之后。他料定了方索瓦不在第二组就在第三组,倘若不在这两个组,那就是天不助我了,方索瓦太厉害,连老天爷都帮他。可是唐春秋坚信方索瓦只能在第二组或者第三组,至少也在第四组,无论他怎样狡猾,他都不可能在第一组。好了,再等三分钟,再等三分钟一切都将浮出水面,他甚至在心里祈祷,千万要沉住气啊,千万不能乱开枪啊!只需要两分钟了,两分钟啊,不不,快了,就快了,只需要一分钟了,方索瓦就灰飞烟灭了!只要再坚持一分钟,我们天茱山国共两军就在抗战史上写下重重的一笔……枪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枪声骤然响起,霍英山感觉到头皮像是轰然炸裂,差一点儿就晕了过去。在把握狙击时机的问题上,他和唐春秋同样经历了熬炼,而且从灵魂深处达成了高度的默契。他也看出了方索瓦的企图。敌变我变,他的应对措施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出来了。玩这种游击战术,他比唐春秋更加得心应手,他也想到了拦截跟踪方索瓦的第一组,同时派作战科长刘庆唐带领一个排从西边迂回,扎紧伏击口子。他也看见了方索瓦的第二组蠢蠢欲动了,他的想法同唐春秋惊人地一致起来。他也在等待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那个唯一可以成功的时机。他攥着怀表,几乎把这个玲珑的金属物件攥出了水。他也在心里祷告,坚持啊同志们,最后的胜利,往往就在最后的坚持之中。只要方索瓦的第二组未离开,只要他的第三组进来,那就打吧,放开手脚打,抡起膀子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再等一会儿,一定要坚持几分钟……不,只需要一分钟了,第二组已经进来了,第三组已经动身了,看啊,他们正在马不停蹄地向这边奔来,正在像利剑一样向他们的死亡地带开进,只需要一分钟了……可是,还是有人在最不该开枪的时候开枪了。惊破沉寂的枪声就像一根导火索,将整个月亮岭伏击圈全都点燃了。一瞬间,从山顶上,从山坡上,从山根处,从树干的背后,从草棚的缝隙里,从岩石的后面,出现了几百道火舌。转眼之间,在这片小小的山谷里,只能听见由枪炮声组成的惊涛骇浪,硝烟弹雨几乎覆盖了这山上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棵小草……霍英山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哪个狗日的开的枪!”这一声骂使他迅速清醒了,他举起望远镜,看见已经在火网边缘的两匹战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惊呆了,高高地扬起前蹄。马背上的人顾不上还击,挥舞马鞭,拼命地抽打。只见一匹枣红马仰天嘶鸣,原地腾空,调头奔出火网后,轰然倒地。没进入火网的第四组两骑疾驰而至,其中一人翻身跳下马来,迅速将倒地者架上马背,纵身跃马,双骑向安丰方向夺路而逃。霍英山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撩起瘸腿,向旁边兴奋射击的冯存满踢了一脚,“妈的,还打个鸟毛灰,给我追!”八没有人知道最早的一枪是谁打响的,除了常相知。二团三大队驻地颜庄离月亮岭直线不过二十里路,绕道也不到三十里,急行军不应该超过两个小时。常相知带着一个连的兵力,五点钟天还没亮就离开了颜庄,七转八转,八点多钟才赶到月亮岭南侧。这时候派出去寻找李伯勇的杨家岭回来了,很神秘地向常相知报告,说这次行动不仅是李伯勇一伙人,天茱山的新四军和中央军都来了。常相知听了报告半天没吭气,杨家岭问下一步该怎么办,常相知沉吟片刻回答,“怎么办?凉拌。”过了一会儿常相知又交代杨家岭,“你去告诉李伯勇,要么回头是岸,回来就是死路一条。”杨家岭眨巴眨巴眼睛,开始有点犯浑,后来就一拍脑门说,明白了。“这小子目无军纪,擅自狙击‘皇协人员’,罪该万死。”杨家岭带人赶到李伯勇的狙击阵地,把团座的话如实传达了,李伯勇说,“对不起大哥了,老弟实在受不了鬼子的欺负,我们一忍再忍,何时是个了啊?这一次行动,全是我一手策划的,不能连累长官。到时候你们一根绳子把我捆了,交给松冈老鬼子,要杀要剐全由他,长官们也就解脱了。”杨家岭说,“回去死路一条,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不回去呢,那就听天由命吧。”李伯勇说,“那怎么行呢?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杀人偿命,天塌下来总得有人扛着。我不能让你们帮我背黑锅啊!”杨家岭说,“别这么说,你是事主,你跑到天茱山,这笔账就算在新四军和中央军的身上。你回去了,我们反而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李伯勇听了这话,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说,“大队长,请转告团座,谢谢你们为我指点迷津。小弟也有一句话,当初当汉奸,我们大家并非死心塌地,都是一步一步拖进来的。可是当汉奸有什么好处?心里苦得很,还要强作笑脸给鬼子当孙子,鬼子又何尝把我们中国人当人,一样的干活两样的饭,还动不动就搜查,动不动就杀人。”杨家岭说,“你说的这些,大哥心里都有数,不过忍气吞声静观其变罢了。如今你先走一步,也算是为大哥铺个后路。兄弟就此一别,来日或许有重逢的日子,也不枉当了一回中国人。”说完就要分手,李伯勇一直把杨家岭送到山下,洒泪而别。杨家岭回到常相知的身边,眼圈还是红红的,把李伯勇的态度讲了一遍。常相知木着脸,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李伯勇说得对。做个中国人真难啊,我们这些‘皇协军’,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张牙舞爪,却又不明不白。像方索瓦父子那样当铁杆汉奸,咱做不到。像天茱山那边不忘生死抗日,咱也做不到。这样苟且偷生,即使万贯家财又能如何,行尸走肉而已。”杨家岭说,“团座一向看重做人之道,弟兄们也都深知团座内心痛楚,正因为团座待大家不薄,我们才心无旁骛。既然团座已经有了想法,何不当机立断?”常相知问,“怎么断,反戈一击?”杨家岭说,“今天就是天赐良机,通过李伯勇牵线,一切都顺理成章。”常相知说,“兄弟糊涂,你忘了你我还有把柄在松冈的手里啊!”杨家岭说,“我的老婆孩子也被方索瓦这小子软禁了。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一点就长期被鬼子掣肘。即便今天无所作为,但是也可以同那边接上线,只要解决家眷问题,一切迎刃而解。”常相知说,“那边?你能担保他们就能容忍我们?我们可是货真价实的汉奸啊!”杨家岭说,“团座难道忘记传单上怎么写的?说我们的第一身份都是中国人,只要不做对不起中国人的事,都是同胞。贡献不分大小,抗日不分先后啊!”常相知叹道,“问题就在这里。松冈狡猾透顶,为了掐断你我后路,每次‘清剿扫荡’,都让‘皇协军’打头阵。你我手上可都是有血债呢!”杨家岭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正是抗战紧要关头,我们能反戈一击,总比继续当汉奸好。不管是新四军还是中央军,他总不希望我们继续与之为敌吧?如果我们能够在松冈联队闹上一把,带一份厚礼,那就更是将功赎罪了。”常相知没有马上表态,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名堂,放下望远镜问杨家岭,“就算按你说的,那你说说,是投新四军还是投中央军?”杨家岭说,“最好是投新四军。”常相知有点意外,问道,“为什么?”杨家岭说,“一则新四军政策宽大,二则新四军更需要加强抗日力量。有这两条,可以确保无虞。再者,新四军讲究信用,把营救家眷的条件提出来,他们会想办法的。”常相知眼睛落在对面的山上,那里正对着方索瓦即将出现的方向。想了一会儿,常相知说,“家岭,今天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兄弟之间瞎扯吧。”杨家岭说,“那当然,兄弟的脑袋也不是铁打的。”常相知说,“我记住了,这件事情不是小事,总应该水到渠成,你我见机行事吧。今天,我们还是先来对付方索瓦。”杨家岭问,“我们怎么行动?”常相知的脸上浮出笑容,拖长腔调说,“隔岸观火可也。”后来目标就出现了。当方索瓦的马队停止前进并出现分组间隔之后,常相知也愣住了,暗想方索瓦这小子的确不是一般人物,不仅警觉性很高,防备战术也出其不意。虽然未曾谋面,但在最后的时刻,常相知也为国共两军的指挥官捏了一把汗。要知道,在这片看起来阳光明媚的山谷里,有几百枝枪一触即发,需要绝对的权威和高度的统一才不至于打草惊蛇。而来自中央军、新四军和“皇协军”三个方面的力量,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达成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也更加证明了,中国人其实是可以团结起来的。如果中国人都团结起来了,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通过这件事情,常相知心中的那个“反”字又被描粗了。但是,紧接着,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一幕。他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儿,哪怕是一个极小的瞬间——在通常的情形下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而在这里却是至关重要的瞬间,就大功告成了……可是,就在这个瞬间,枪声响了,那是多么该死的枪声啊!站在一个超脱的高度,常相知比别人更清楚地看见了山坳里最初出现的一幕——方索瓦的第三组马队前蹄差一点儿就进入伏击圈了,骤然响起的枪声改变了人们预期设想的结局。常相知眼睁睁看着两匹战马驮着另一负伤者,从视野里划过,然后消失。数日后常相知对于自己的听觉仍然坚信不疑。那声音不是来自中央军的伏击阵地,也不是来自新四军的伏击阵地,更不是来自离他不远的李伯勇的阵地,而是来自月亮岭正东方向的无名高地。就在方索瓦冲出伏击圈的同时,常相知的望远镜标定了正东无名高地的一棵独立树,树下伫立着三个黑色的人影。尽管隔着三百多米距离,但常相知还是心惊肉跳地看清楚了他们是谁。

一梅山城说大不大,不过就是个县城,楼房高不过三四层,两条大街十字交叉,路是碎石路,中间铺着青石板。马蹄踏在上面,火星直迸。骑在马背上,唐春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痛快。自从落脚在天茱山麓,一二五团的日子每况愈下。当初陆安州之战,齐装满员的新三师都没有顶住,他这个杂牌一二五团岂有回天之力?再说,一二五团也不是他的部队,说起来他也是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生,也是委员长的弟子,就因为他多说了几句“国难当头应不计前嫌一致对外”的话,被上司看成异己,便被发配到一二五团来收拾残局。既然当了一二五团的团长,势必就同一二五团荣辱与共,如此,渐渐自己也就成了杂牌了。这次栗统飞召见唐春秋,不是商量打鬼子,而是商量怎么限制霍英山。唐春秋之所以不痛快,不仅因为栗统飞忠实地秉承上司的不良旨意,又要做那种挖墙脚的事情,更因为栗统飞的傲慢。他栗统飞算是哪路神仙?想当初他唐春秋在军部当处长的时候,栗统飞才是个军需官,压根儿就不会打仗,硬是靠克扣军饷喂肥了长官,这才买了个中校团长。陆安州一战,他的部队一枪没放就撒丫子了,反而因为齐装满员升任了旅长。老子倒好,黑起屁眼儿打,要不是队伍素质差,老子以身殉国也是完全可能的,你栗统飞能做到吗?你花那么多的大洋买官肯定不是为了卖命的。可是,老子打了仗,却给老子安了个作战不力、军纪涣散的帽子,这样有眼无珠,谁还敢打仗啊?鬼子再来找麻烦,老子也带着队伍一溜烟地跑,我不作战也就不存在作战不力的问题了;我不把我的队伍往死路上带,军纪自然就不涣散了。等着瞧吧!在梅山城西头的天茱山抗日独立旅旅部里,栗统飞向唐春秋和一二四团继任团长劳玉军、安丰自卫团团长伍文模、山炮营营长宋雨露等人传达了侯先觉军长的绝密指示,中心内容是要限制霍英山游击支队的行动。一是不能让他们随意出击,二是不能提供资助,三是要尽量想法让日本人明白,霍英山的游击支队挂靠在新四军序列,同中央军是两回事。栗统飞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还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起话来也是文质彬彬的。据说此人家族世代为商,颇擅钻营。作为黄埔出身的正统军人,唐春秋自然有理由对其蔑视。唐春秋说,“霍英山的游击支队也是抗日的,这样以邻为壑的事情能做吗?”栗统飞笑笑说,“唐团长此言幼稚!这些年来跟他们打交道,你应该知道谁更难对付。眼下霍英山的队伍以抗日为名,占据天茱山一隅,招兵买马,眼看坐大。要是放任自流,等抗战结束,那就该你我向霍英山点头哈腰了。老兄同霍英山为邻,恐怕还要好自为之,不要授人以柄。”栗统飞说这话的时候面带温和的微笑,但是唐春秋从那两片眼镜的背后看见了阴沉沉的光波。唐春秋的脑子发热了——公然,这个小商贩公然在众人的面前用这种教训的口吻跟我说话,公然就教训开了,公然如此居高临下!可是唐春秋把一肚皮不痛快咽了下去,因为从栗统飞嘴里说出来的话毕竟不是栗统飞的言论,这个小商贩只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前段日子有消息说,上峰对于他放走并帮助彭伊枫护送新四军北上干部的行为很不满意。但是唐春秋对此并不在乎。唐春秋说,“少来往可以,但是我总不能跑去告诉日本人,说霍英山跟你们作对完全是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本部概不负责吧?这事要是传出去,跟汉奸还有什么两样?”栗统飞说,“长官的意思诸位慢慢领会,有些事能说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至于怎么做怎么说,你唐老兄是国军栋梁,比我更清楚。但作为天茱山最高军事长官,我还是要提醒唐老兄,也提醒诸位,国难当头,重任在肩,我们这些服务军中的中坚骨干,说话做事,要符合自己的身份地位。大家好自为之吧!”散会之后,唐春秋觉得更加郁闷,这还不仅仅是同栗统飞打了一场嘴皮子官司,更重要的是,这场嘴皮子官司他没有占上风。他想他是过低地估计栗统飞了,过去他只知道栗统飞不会打仗,他有理由认为没有打过仗的人是驾驭不住他们这些指挥官的。岂料栗统飞不卑不亢,而且言之有物,点穴很准,这就让唐春秋感到难受了。不会打仗怎么啦?不会打仗不等于不会当官!你唐春秋倒是会打仗,但你在上司的眼睛里,是个不堪重用的赳赳武夫,甚至可能还是个不能重用的异己。彭伊枫曾经跟他说,当年在川陕根据地,有一个红军师政委,是大知识分子,有一次给他们讲课,分析“一·二八事变”的时候说过,在“淞沪抗战”中,十九路军是积极的,指挥官的决心是大的,官兵是英勇顽强的,还出现了八百壮士,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可是最后还是含恨撤退。除了政治和外交上的问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各开各的炮,而形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则是当局者各算各的账。中国的哲学特别丰富,搞了几千年,但是那都是斗心眼儿的哲学,而且主要是中国人自己跟自己斗,跟他国斗没有经验。所以说是大而无当,多而不精,华而不实。而他国虽然斗心眼儿斗不过中国人,但是他发展坚船利炮,他不跟你斗心眼儿,他用炮弹跟你说话。尤其是日本人,国家小,心眼儿小,道德文化也就言简意赅,就是要发展,要使自己强大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团结是最重要的,如果中国的军队都是“八百壮士”,亿万中国人众志成城,哪怕脑袋顶着铁锅,也能冲入敌阵踏他个人仰马翻。他想那位红军师政委的话实在太精辟了,太深刻了。仅就陆安州而言,不正是这种状况吗?唐春秋就从这天开始,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对栗统飞横竖看着不顺眼了。在旅部的宴会上,他甚至不惜屈下高傲的头颅,主动向小他三岁的栗统飞敬酒,并且恭恭敬敬地称呼栗统飞为“旅座”。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忽然有一天,三营营长严楚汉向他出示了一个东西,看得他心惊肉跳。那是一张密令,发令人指示受令人:“鉴于霍英山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擅自出击,嫁祸中央军,危及天茱山根据地的安全,应伺机假日军或‘皇协军’之手,予霍部以痛击,若能确保绝密,将其一举歼灭之。”唐春秋看完这份密令,后背一阵发凉,半天才回过神来说,怎么能这样呢?现在是统一战线一致对敌,煮豆燃萁相煎何急啊!这要是真的下手,那天茱山就天翻地覆了,抗日还抗个鬼啊!严楚汉说,“这就是敌人能够在陆安州长驱直入的原因。”唐春秋警觉起来了,惊问,“你是什么人?这份密令如何在你手里?”严楚汉说,“团座,为了保护你,请你不要在意我是什么人。我和你一样是中国人,而且是有良心的中国人。我请团座再看一个东西。”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交到唐春秋的手里。唐春秋疑疑惑惑地接过来,看着看着,脸上的肌肉就僵硬了——陆安州之战,天茱山阻敌,一二五团鼎力支撑,唐团长爱国之心日月可鉴。目前抗日斗争已进入僵持阶段,国军长官应深明大义,实行抗日之举措,传播抗日之思想。封建之朝廷,腐败之政府,专制之军阀,卖国之蠹虫,都将成为过眼烟云。而国家永存,民族永存,家园永存,人民永存。鉴此,我以中国政府陆安州最高行政长官和最高军事长官的名义命令你们,严格治军,团结友军,争取伪军,孤立日军。我陆安州全体民众和抗日武装团结一心之日,即是日军松冈联队覆灭之时。落款是一个唐春秋不太熟悉的名字。唐春秋看完第二份密令,感觉浑身有一种异样的燥热,这份文件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那样铿锵,那样锐利,发人深省,振聋发聩。唐春秋看着严楚汉,严楚汉回以平静的目光。唐春秋问,“在侯先觉长官之外,陆安州还有特别长官吗?”严楚汉说,“这份文件已经非常明白了。”唐春秋说,“可是我怎么才能相信这是真的呢?”严楚汉说,“我们的心中都有一个密码,它会帮助我们进行正确的判断和选择。”唐春秋沉吟一会儿,点点头说,“好,老严,我不多问。目前我们该怎么做?”严楚汉说,“根据‘严格治军,团结友军,争取伪军,孤立日军’的方针,我们当前有几项工作要做,一是搞好爱国信念教育,要把这份密令的精髓灌输给每一个官兵,激发爱国信仰。第二个是战术,我听说新四军那边霍英山的队伍正在搞针对敌军战术训练,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搞,把鬼子的那一套搞透。”唐春秋不以为然地说,“那个霍瘸子能搞出什么名堂?”严楚汉说,“人不可貌相,再说,霍瘸子的队伍有本事的人还是有的。据说研究敌军、针对敌军战术训练,是彭伊枫的主意。”唐春秋看着严楚汉,没有吭气。严楚汉说,“根据团结友军的要求,绝不能干那种亲痛仇快的事情,必须跟霍英山携手,否则就唇亡齿寒。第三,争取伪军技术性很强,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中国人——包括所有的汉奸在内,都不是我们的打击目标。说明白点,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不打汉奸,尽量回避同汉奸正面接触。”唐春秋愕然问道,“一个都不打?”严楚汉说,“就是这个意思吧。”唐春秋还是不明白,问道,“一个都不打,这是什么意思?”严楚汉说,“也许,这是出于战略考虑。我们不打汉奸,专门打鬼子,鬼子就会打汉奸。”唐春秋愣了半天,突然站起来,击掌叫道,“好,好,实在是高明。一石二鸟,牵一发而动全身,大手笔啊!这是上头的意思吗?”严楚汉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一个驾驭全局的谋略,我这个营长只负责落实具体的小环节。”不久严楚汉就得到一个情报,在陆安州和桃花坞之间,经常有日军和“皇协军”人员来往。严楚汉制定了一个小计划,唐春秋觉得可行,便批准执行,让特务连长孟秋带领十个身怀绝技的狙击手,从天茱山后山沿北路绕到桃花坞附近,潜伏在小蜀山里,只要有日军出现,就动手狙击。这支狙击队伍的情报异乎寻常的灵通。往来于陆安州和桃花坞的日军,先是三五一伙零星人员难逃厄运,后来日军警觉了,三五一伙螳螂在前,大队人马黄雀在后,企图引诱狙击手暴露。但是每逢这种情况,狙击队伍都是按兵不动。不久日军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只要是日军同“皇协军”一起行动,一般来说是安全的,即便是遭到狙击,也是“皇军”倒霉,而“皇协军”仍然安然无恙。后来情况就传到松冈那里,松冈听原信把情况介绍完,眼珠子瞪得老大。过了两天,松冈就让原信再往宫临济的“皇协一师”增派三十名“亲善员”,这次是从华北“自治政府”里调过来的。方索瓦还向松冈进言说,“光控制‘皇协军’恐怕还不够,因为狙击手显然是天茱山的抗日部队,‘皇军’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嚣张了,得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原信非常同意方索瓦的看法,对松冈说,“杀鸡给猴看,猴子就老实了。”方索瓦说,“这样做的意义还不仅仅是杀鸡给猴看的问题,除掉那些同‘皇军’作对的人,对于拥护‘亲善共荣’的人,都是一个安慰,不然我们这些人总是提心吊胆的。”现在,在松冈的心目中,除了“皇军”,身边信任度较高的就是方索瓦和董矸石,就连宫临济和夏侯舒城这样的“皇协”军政要员,松冈也是用一半疑一半。见原信和方索瓦都是这个态度,松冈也就动心了,暗暗思忖,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虽然松冈联队的主要任务是为南下西进部队供给粮食,一再强调“亲善稳定”,但是这不等于“皇军”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松冈心里冷笑——你们不要搞错了,不要把“皇军”的忍让当作懦弱。松冈联队杀人放火不比任何部队逊色,到我开杀戒的那一天,你们就知道水深火热了。二彭伊枫一直惦记着一件事情,等冰雪消融,就派人到后山,寻找一种叫做蓝茱的药材,据说这种药材是天茱山特产,一般存活在开春后的天茱树根下,为治疗肺痨特效。自从年内皮货商最后一次从杜家老楼消失之后,彭伊枫就感到有一种隐隐的疼痛埋伏在心里。那样大的雪,那样尖利的北风,那样羸弱的身体,却承担着那样重大的任务,包裹着那样绝对的秘密!他的脊梁又是那样的坚硬。彭伊枫甚至从他那平静和从容的眼睛里,感受到了一种鼓舞,一种昭示——这才是中国人啊!那咳嗽甚至吐血的身躯里,包含着的是炸药一般的热情。他觉得他应该为皮货商做点什么,但是,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他只能从他那里获取对敌斗争的方针、政策,还有具体的任务。不久,李广正等人就找回一些草药,经过白塔畈程家药铺的老先生鉴定,挑拣出不少蓝茱,有一斤分量。老先生说,“这种草药属于半草半虫性质,春夏为虫,进入秋冬,在冬眠中成草,与藏域虫草有点相似,当年的蓝茱配以蜂蜜煎熬炮制,治疗肺痨三剂见效,五剂病除。一斤蓝茱可以治愈三个病人。”自从有了这一斤蓝茱,彭伊枫就盼望皮货商再次出现。可是,等了半个月,皮货商也没来。终于有一天,白塔畈交通站又领来了一个交通员,却不是皮货商,而是一个脖子上有疤痕的汉子。那疤痕像是刀伤,同脖颈处的青筋血管纠缠在一起,宛若一条绷直了的蚯蚓。不知道是否同这条疤痕有关,这汉子的眼睛还不停地眨巴。对上接头密码之后,眨眼汉子就向彭伊枫口述“老头子”的命令:为了争取伪军反正、孤立日军,形成全体中国军民对侵略者合围的规划,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近期开展政治攻势,并掌握有利时机,同“皇协军”中良心未泯的下层军官接触,宣传抗日道理,为其分析出路,保护后路。同时,从即日起,避免同“皇协军”交战,停止对所有伪职人员的袭击,而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对日寇的打击上。彭伊枫问,“停止对所有伪职人员的袭击是什么意思?也包括汉奸头子?”眨眼汉子说,“请严格执行命令。”眨眼汉子传达完命令,也像皮货商那样,没有在杜家老楼停留,急匆匆地要走。彭伊枫几次想问问皮货商的情况,但是又三缄其口。既然眨眼汉子没有主动说起,额外的任何问题都可以理解是保密的。眨眼汉子离开杜家老楼的时候,望着他的背影,彭伊枫还是忍不住了,追了上去,同眨眼汉子并肩而行说,“以往到天茱山来的那位同志,他……病得很厉害,我们这里有一种药,治疗他的病非常对症,能不能把这种药捎过去,请……”眨眼汉子侧脸看了看彭伊枫,目光黯了一下,轻轻地说了句,“多谢了,用不着了。”那一瞬间,彭伊枫看见了,眨眼汉子的眼窝里有一种晶莹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彭伊枫明白了,停住脚步。眨眼汉子转过身来,彭伊枫把手伸了过去,眨眼汉子没说话,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彭伊枫说,“同志,多保重啊,我们等待你!”眨眼汉子这次没眨眼,看着彭伊枫说,“胜利,已经离我们不远了。”彭伊枫向霍英山传达“老头子”的指示的时候,仍然说是江淮军区的命令,并就“开展政治攻势”和同“皇协军”下层军官接触提出了一些想法,霍英山都没有表示异议,但是对“停止对所有伪职人员的袭击”表示不理解,问彭伊枫,“罪大恶极的汉奸也不杀?像宫临济、董矸石那样的,还有那个汉奸市长叫夏什么猴子的,还有桃花坞那个认贼作父的方索瓦,这些人也不杀?”彭伊枫停顿了一阵子才说,“要我们严格执行,那就是一个不杀。”霍英山说,“这里面会不会有诈,是汉奸捣的鬼?”彭伊枫说,“敌中有我,我中有敌,情况不明,不能乱动。这恐怕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深远的考虑。”霍英山说,“那个‘老头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啊?”彭伊枫说,“非常时期,非常举动,没有命令,不能接触。”霍英山说,“可我心里没有底,总是不踏实。”彭伊枫说,“司令员放心,这盘棋我越看越清楚了。”霍英山就不再追问了,松弛了眉头说,“只要你心里有数,那就好。”彭伊枫的小算盘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嘁里咔嚓,欢快得就像唱歌。彭伊枫现在计算的东西很明确,单纯就是在陆安州日军有多少,抗日武装有多少。算盘左端是日军,右端是抗日武装,中间是汉奸部队和伪职人员。彭伊枫似乎已经触摸到一根敏感的神经。是的,就是这个“皇协军”一师,在平衡着陆安州的局势。算盘上一目了然,他也就更能体会出“团结友军,争取伪军,孤立日军”的良苦用心。三过了中国的大年,松冈也就算过了个关。这段时间松冈喜忧参半,喜的是自从“亲善政府”成立之后,“亲善怀柔”从形式到内容都有了着落,夏侯舒城等人的实业日益兴隆起来。现在,粮食问题基本上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工厂都以各种名目大力收购,尤其是古井坊老号,粮食的需要量异乎寻常地增大了几十倍。松冈的账是这样算的:第一,能够以收购的方式搞到粮食,就没有必要以其他的,比如说用武力的方式去搞粮食;收购粮食投入的成本,能用纸钞或银元,就不要用“皇军”士兵的性命。第二,用于收购的货币用不着从天皇那里支付,在陆安州花的钱,实际上就是从鲁南或者淮北“征集”的,那些商行钱庄里的钱有的是;除了金银财宝,“皇军”没有打算把那些奇奇怪怪的钞票带回大日本帝国去。第三,能以工业或贸易的形式出现,就不以军用的形式出现;这样不仅可以避免刺激占领地老百姓的感情,还可以保密。搞粮食是一件长期的事情,稳住老百姓是很重要的。在这中间,夏侯舒城等“皇协官员”发了大财。宫临济向松冈告发说,“皇军”以每块大洋五十斤稻谷的价格支付给“亲善政府”,但是“亲善政府”是以每块大洋八十斤稻谷的价格征收。仅此一项,“亲善政府”每月可得大洋七千五百块,夏侯舒城本人每月渔利两千余元。加上搭乘“皇军”征粮这条大船,强买强卖,低价进粮,高价出酒,这一项夏侯舒城每月渔利至少又是两千余元。再加上“皇军”给他的薪水,夏侯舒城每月收入在六千块银元以上。这简直就是半个皇上的收入。松冈听了笑笑,未置可否。宫临济提醒松冈,“夏侯舒城这笔钱来路清楚,去向不明,他要这些钱干什么?”松冈说,“他是一个生意人,你把天下的钱都给他,他也不嫌多。”宫临济说,“我听说他派人到南方买车床,难道他想办工厂不成?”松冈警觉了,眉头一皱,背着手踱了两圈,自言自语地说,“这倒是个新情况。可是他办工厂,在哪里办呢?难道在地下?”宫临济说,“说不定他跟天茱山有来往呢,如果真的是这样,可能就有大动作了。”松冈突然抬头,目光尖锐地看着宫临济,看得宫临济心里直发毛。看了一会儿,松冈说,“宫君,你们都是‘皇军’的盟友,要精诚团结,说话要有依据,互相拆台的事情少干。”宫临济说,“太君……”松冈挥挥手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不过,你们可以秘密监视,明白吗?”宫临济顿时腰杆一挺说,“明白,太君!”春节前后,武汉外围李宗仁的部队又同日军大战了一场。石原次郎向松冈催逼粮食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松冈联队向武汉方向提供了两批将近四百万斤粮食,另有一批鸡鸭鱼肉和烟酒糖茶,受到了石原次郎的嘉勉。当然,松冈做这些事并不是为了受到嘉勉,他连升官的想法也没有。大日本帝国正在进行“东亚圣战”,松冈联队所做的一切,都是职责范围的事情。只是,在欣慰之余,又有很多事情让松冈心里非常不痛快。首先一个就是袭击日军士兵事件,近一个月来,在“亲善模范区”桃花坞和安丰、庐苏等地,不断出现狙击日军官兵事件,零星地打,成群结队也打;日军单独行动的时候打,同“皇协军”一起行动的时候还打。“皇军”是不怕死的,但是也被这种不明不白的类似恐怖行动的狙击搞得风声鹤唳,这实在是对“皇军”的极大伤害和戏弄,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少“皇军”军官向松冈反映,是“皇协军”出了问题,因为“皇协军”在同“皇军”一起行动的时候总是安然无恙。松冈并不轻信,对于中国兵法上的“用间”,松冈是有研究的。但是,松冈也不排除“皇协军”内部有抗日分子,不是全部,也不是部分,而是少数。因此松冈并没有对“皇协军”采取什么大动作,只是交代原信,暗中注意。过了两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松冈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满洲国亲善团”团长、现任陆安州伪警察署长的董矸石向松冈报告说,在江淮“皇协军”一师,发现有不少官兵私藏中国抗日分子的传单,这些传单宣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日本鬼子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号召“皇协军”官兵弃暗投明,回到爱国抗日战线上。问题的严重性不在于传单是怎么说的,而在于许多“皇协军”官兵把抗日分子的“爱国证”藏了起来。也就是说,只要有机会,“皇协军”的官兵就可以凭着这些“爱国证”倒戈。这种行为潜在的危险是巨大的,松冈不能对此无动于衷。四春天是从淠水河里来到陆安州的。冰床解冻了,空中就有鹭鸶盘旋而来,船帆也就出现在河面上。河岸绿了,岸边的人就多了。摩青塔下由青砖铺就的广场,现在也成了渔人和农人交易的市场,鱼虾莲藕,米面茶油,丝绸棉布,竹木桐漆,这里的东西还算丰富。即便是春荒季节,小城的居民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这一切,在松冈大佐的视野里都是赏心悦目的。日军进入陆安州已经大半年了,基本上实现了“王道乐土”建设的战略方针。原先担心的筹粮任务,基本上不是问题了。这里的景象再一次证明松冈大佐的怀柔政策是行之有效的。松冈有点庆幸,当初幸亏自己脑子清楚,向石原次郎将军提出了保持陆安州小城完整的建议,要是像占领南京那样把这里炸成一片废墟,粮食从何而来?倘若按照派遣军长官部那些赳赳武夫的愚蠢想法,拿枪炮去征粮,那“皇军”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春天来了,松冈大佐的脚步又出现在陆安州的青石路面上。他喜欢这种感觉,他甚至喜欢上了中国的长袍马褂和江淮布鞋。这种装束使他感到轻松,穿着这身简朴的装束走在陆安州的大街小巷里,他甚至有一种超然世外隐身田园的闲情逸致。心情委实好极了。这天在摩青塔下,松冈又看见了夏侯舒城。一如第一次在这里邂逅那样,夏侯舒城在塔下的广场上向远处眺望,神情凝重,若有所思。颀长的身躯在晨光的笼罩下,像是一个剪影。这情景让松冈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松冈示意便衣后退,然后自己走近夏侯舒城,轻声问道,“夏侯先生,你在看什么?”夏侯舒城连忙向松冈致意,掀掀礼帽说,“我在看陆安州的春天。”松冈说,“夏侯先生祖籍何处?”夏侯舒城说,“世世代代的陆安州人。”松冈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在这个美丽的小城,在这个美丽的时候,有两个人又在同一个美丽的地方相遇了。夏侯先生,半年之后我们以同样的方式在这里邂逅,夏侯先生如此深沉,不知正在作何感想?”夏侯舒城看了松冈一眼,没有马上回答,沉吟一会儿才说,“松冈先生,你真的想知道我的感想?”松冈说,“从国家的角度,我们是合作伙伴;从个人的角度,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夏侯舒城说,“那好,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在想,如果我这个市长不是松冈先生撮合的所谓‘亲善政府’的市长,而是由中国政府委任的市长,那该有多么好。那时候,我会制定一个长期的规划,把这个地方建设成富庶之乡,把这座城市建设成一个美丽的花园。”松冈愕然问道,“你是说,你对当‘亲善政府’的市长感到不愉快?”夏侯舒城淡淡一笑说,“松冈先生,恕我直言,如果是我们中国军队打进日本,由我而不是贵国政府来指定你担任某个市的市长,你会感到愉快吗?”松冈正在作微笑状的脸皮“刷”地一下绷紧了。夏侯舒城似乎并没有在意松冈的态度,继续说,“在我们中国,你们委任的市长是不作数的。我在想,如果日本人离开中国,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松冈克制了自己的暴怒,冷冷地盯着夏侯舒城说,“夏侯先生,你难道没有想到,我们大日本皇国建立‘大东亚共荣秩序’,是一件长治久安的事情吗?”夏侯舒城说,“你松冈先生当然会这么想,但是我不能这么想。中国最终是中国人的中国,不可能由日本人来建立任何秩序。”松冈忍无可忍了,并且情不自禁地攥起了拳头,他极想朝夏侯舒城那张冷峻的、自以为是的脸上砸去。但最终,他把拳头松开了,只是恶狠狠地对夏侯舒城说,“夏侯先生,你太过分了。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敬酒不吃吃罚酒,夏侯先生不会不解其意吧?”夏侯舒城平静地看着松冈,笑笑说,“难道松冈先生不想听到真实的想法吗?如果我把这些话埋在心里,而把它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恐怕松冈先生就更不能接受了。”松冈怔了一下,目光长时间落在夏侯舒城的脸上,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很好,夏侯先生不愧是君子,君子之交诚为贵。我理解夏侯先生。每当置身在这摩青塔下,凝视着这浩渺的河面,眺望着远处的云天,夏侯先生的心里一定涌动着某种情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夏侯舒城淡淡一笑说,“敝人乃商人,唯利是图而已。不过,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伤确实是有的。”松冈说,“夏侯先生是商人不错,在为‘皇军’服务的同时,也发了不少财啊。”夏侯舒城说,“敝号是正经的实业。当了这个‘亲善政府’的市长,使我不仅在国格、人格上有许多有口难辩的污点,连商德也受到了损害。可是松冈先生也认为敝人是借机发财,真是里外不是人啊!”松冈说,“你误会了。我从来不认为夏侯先生有中饱私囊之嫌疑,即便确有其事,也是应该的。我想说的是,夏侯先生是有学问的商人,中国的读书人忧国忧民之心始终难以释怀,其实是很让我们日本人钦佩的。”夏侯舒城说,“并非所有的读书人都是有志之士,而有志之士多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忧国忧民也不过是一腔幻想。不能改变国家民族的命运,也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改变自己的命运吧,这才是中国多数读书人的选择。”松冈沉默了一阵,深沉地看了夏侯舒城一眼,笑笑说,“每当和夏侯先生在一起,我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是会产生很多联想,联想到一些特别的人物和事物,譬如煮酒论英雄……”松冈不说了,目光却像两道绳索,始终套在夏侯舒城的脸上。夏侯舒城双手仍然叠在胸前,目光投向远处。一只白鹭正从水面上掠过,犹如旋风,旋起几束浪花。白鹭忽高忽低,远去一只,又飞近一只,雪白的身躯在橘红色的阳光下面流金溢彩,画出了舞蹈般的彩练。松冈看着没有表情、没有语言的夏侯舒城,终于也把自己的目光挪开,去看淠水河面的粼粼波光。夏侯先生,“陆安州的早晨真是美哉壮哉。”夏侯舒城扭过头来,迎着松冈的目光,笑笑。松冈说,“如果把陆安州比作一本书的话,那么,在这个城市里,真正能够读懂这本书的人并不多,也许夏侯先生应该是把这本书读得最透彻的人了。”夏侯舒城说,“是啊,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或许还将败于斯。故土难离,家园难舍,我对这块土地至少比松冈先生熟知得多。”松冈说,“我说的煮酒论英雄,就是这个意思。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两个有玄、孟二德之分,而在于对于陆安州这块土地的了解。因为我对陆安州也是熟知的,我阅读过地方志,走过大街小巷,同陆安州百姓数人攀谈。”夏侯舒城说,“区别在于,松冈先生只是了解它的过去,而本人则对它的未来更感兴趣。”松冈说,“那么,夏侯先生想象中的陆安州的未来是个什么样子呢?”夏侯舒城说,“它首先应该是富庶的,秩序的,文明的。天空应该是明朗的,河水应该是清澈的,鲜花应该是盛开的,歌声应该是纯净的,陆安州的百姓应该是自由的。”松冈哈哈大笑说,“夏侯先生果然是一个地道的陆安州人,对于陆安州的远景有着诗意的遐想。”夏侯舒城似乎有点陶醉,朝松冈笑笑说,“因为身上有一个市长的虚衔,所以难免产生一个市长的想法。松冈先生见笑,你看,敝人还假戏真做了。”松冈说,“假戏真做比真戏假做要好。不过,夏侯先生的想法并非海市蜃楼,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建立‘大东亚共荣秩序’,夏侯先生所憧憬的诗意的陆安州,距离现实并不遥远。”夏侯舒城说,“但愿如此。”松冈说,“我想我的话夏侯先生已经听明白了,如果你想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市长,你想按照你的美好愿望去建设一个富庶和文明的陆安州,那么前提就是建立‘大东亚共荣秩序’,具体地说来就是要协助‘皇军’完成一切神圣的任务,包括稳定民众和征集粮食。”夏侯舒城说,“松冈先生的话我听明白了,我也一直是按照松冈先生的要求去做的。尽管我非常讨厌汉奸这个骂名,但是为了我的家业,也为了陆安州的百姓,我还是忍辱负重了。不知道松冈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松冈说,“最近一段时间,陆安州出现了不少奇怪的事情,一是‘皇军’官兵屡屡惨遭杀害;二是天茱山的抗日武装不再袭击‘皇协人员’;三是‘皇协军’内不断出现抗日宣传品;四是‘皇军’行动屡屡为城外的抗日部队掌握。”夏侯舒城背起手,微微上仰下巴说,“当初敝人答应出任陆安州‘亲善政府’市长,曾经同松冈先生有约,我这个市长只负责工商联络协调,至于政治和军事事宜,概不负责,松冈先生不会忘记吧?”松冈说,“我没有追究夏侯先生的意思,而是讨教,有何良策?”夏侯舒城说,“如果松冈先生诚心问计,敝人也就以诚相待献上一计,很简单:杀!”松冈眯缝起眼睛看着夏侯舒城,“杀谁?把‘皇协军’都杀光?”夏侯舒城说,“如果我说把‘皇协军’都杀光,松冈先生同意吗?”松冈又问,“那么杀谁?先杀宫临济?”夏侯舒城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松冈先生是不会出此下策的。”松冈说,“那么先从‘皇协军’的几个团长开刀如何?”夏侯舒城说,“投鼠忌器,这样的事松冈先生同样是不会干的。”松冈似笑非笑地说,“那杀谁,夏侯先生不会提议先杀你们‘亲善政府’的人吧?”夏侯舒城说,“‘亲善政府’徒有其名,杀之徒落一身血腥,留之尚且装点门面,松冈先生当然不会把惨淡经营的门面给砸了。”松冈说,“那么,夏侯先生的意思是……从外面杀起?”夏侯舒城笑而不答。松冈说,“那么,天茱山地区的抗日武装有好几拨儿,何处下手是好啊?”夏侯舒城说,“擒贼先擒王,既然动手,当然要拣危害最大的杀。”五自从桃花坞住进了“皇协军”军官眷属,这个地方就变得异乎寻常地繁荣起来,每日方索瓦派出小船,运载眷属们在淠水河里观光游览。兵荒马乱之年,这些军官眷属过的也是颠沛流离的日子,家里有个行武,福没享上多少,担惊受怕倒是日夜不离心口。这次被接到桃花坞,也算是开了眼界,这才知道外国的军官都有休假一说,还有军官眷属可以集中享福这一说。眷属们多数没有职业,在此成群结伙,可以串门拉呱,可以推牌九抽大烟,还可以游山玩水,倒也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但有一条,方索瓦说了,为了老爷老太太夫人小姐少爷公子的安全,大家只能在桃花坞内活动,倘若进城下乡,得由桃花坞自卫团统一安排保障。宫临济自幼丧母,只有老父一人跟随长兄生活,哪料想松冈老鬼子屁股眼儿一热,没找到宫临济的妻子儿女,就把老父亲接到桃花坞来了。老父亲是清末秀才,一肚子之乎者也。宫临济幼时,老秀才一心想让他金榜题名,无奈宫临济不是读书的料,见书脑袋就大,学了两年,一本《幼学琼林》还认不到一半。老秀才只好叹一声朽木不可雕也,随他个人喜好去了习武堂,学了一身杀人放火的本事。原听说儿子当了协统,还摇头晃脑地人前人后风光:大丈夫纵也天下,横也天下。男儿何不带吴钩,不破楼兰终不还……云云。突然有一天,一伙人冲进家里,说是抗日军队的除奸队,缉拿汉奸眷属,老爷子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二儿子当了“皇协军”的师长。官是不小了,却是个给鬼听差的官。老爷子一气之下,一口痰没上来就晕了过去,这口痰反而救了他一命。除奸的队伍一看老爷子当真蒙在鼓里,而且对儿子的汉奸行为深以为耻深恶痛绝——痰迷心窍就是证明——说明老人家爱国之心未泯,不仅没有伤他毫毛一根,反而肃然起敬。除奸队临走的时候请宫临济的大哥转告老爷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虽然宫临济卖国投敌,但我们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请老人家训诫宫临济,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身为六尺男儿中国军官,应该同倭寇浴血拼杀,不惜马革裹尸报效国家。贪生怕死,卖国求荣,充当民族败类,为虎作伥,前途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有余辜。老爷子苏醒之后,宫老大把抗日除奸队的话跟老爷子转述了一遍,老爷子怔怔地看着门外阴沉沉的天,老泪纵横,嘴里念念有词,“作孽啊作孽!我堂堂炎黄子孙,岂能做那践踏人格辱没祖宗丧尽天良的勾当?我儿速速回头,跟老父山中耕织,粗茶淡饭也不枉清白一生啊……”在鲁南和淮北相继失陷的日子里,老人每日坐在宫家圩子吊桥旁的大柳树下,向南眺望,向东眺望,向西眺望……那一天终于被他盼来了,一身戎装的儿子策马而来,滚鞍下马,给老父亲磕一个头,春风满面地秉告老父,儿子身在曹营心在汉,图谋驱倭报国之长久大计,现倭寇已除,儿功勋卓著,特来向老父报喜……他心头一惊一喜,双手拉起儿子,声泪俱下,“儿啊,你总算回来了,总算没有辜负老父养育之恩,你没有当汉奸,没有给鬼子帮凶,你在抗日,在指挥千军万马横扫倭寇啊……是不是啊我的儿子?”儿子已是泣不成声,拉着老父的手说,“是啊父亲,儿子是在抗日啊,儿子身经百战杀得鬼子丢盔卸甲。父亲您请放心吧,有儿子在,鬼子就不能在咱中国的土地上为所欲为。”他说:“那就好啊那就好。起来儿子,咱爷儿俩去宿阳城头走一遭,去淮河岸边遛一圈,为父的要让乡里乡亲们看看,我宫秀才的儿子是英雄好汉,不是你们传说的那样去当了汉奸,我的儿子是抗日驱倭的功臣,是国家栋梁干城。你们这些长舌妇饶舌汉,你们嚼蛆喷粪就不怕口齿生疮……”朦胧中,老汉当真拉着儿子走上了宿阳大街,走上了淮河岸边。淮河岸边风吹杨柳春光明媚,一轮热辣辣的太阳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莺飞草长,花卉摇曳,百姓载歌载舞,街坊敲锣打鼓,孩子们雀跃欢呼……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那个驰骋沙场奔突驱倭的英雄……突然,老汉感到自己的手被抓紧了,扭过头去,他看见儿子的脸色苍白,正在这时,从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呼啸,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滚滚洪流汹涌而来。人们狂奔着呼喊着,打汉奸啊,别让汉奸跑了……他说:“儿子你别怕,你是抗日的大英雄啊。”儿子说:“父亲你快放手吧,他们就是要抓我啊。”他惊呆了,他说:“儿子难道你不是抗日驱倭的大英雄?”儿子说,“快救救我吧,我是汉奸师长宫临济啊,父亲你要是不救我,他们抓住我会把我碎尸万段的啊……”老汉在巨大的惊悸中醒来,泪水在满脸皱褶间爬行。陆安州失陷之后不久,又有一伙人找到了宫家圩子,说是宫临济当了陆安州的大官,来接老父到陆安州吃香喝辣的享清福。老爷子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个大官是哪家的大官,来人就含含糊糊地说,朝廷不是一个朝廷,军队不是一个军队,老人家年近古稀,已经到了国事家事不问事的年纪,管他呢!老秀才身居乡村,不知道世事更替沧桑变化,再说儿子数年未归,究竟是人是鬼心中无数,横下一条心想,哪里黄土都埋人,这把年纪了,还怕他个甚?去看看也好。好了,老父就享他两年清福;孬了,一头撞死在儿子面前,给他个收尸的机会。不能为国尽忠,就让他为老父尽孝吧。哪想到来到了桃花坞,竟是这样一副光景。一个大院子,装了三十多户人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叽叽喳喳,犹如市井。这日子过得倒也有声有色,烟酒糖茶自然不缺,隔三差五还有戏班子前来犒劳。老少爷们吃酒品茶,谈古论今,三皇五帝,稗史轶闻。有人说话,心头的那点疑惑疙瘩也就暂时束之高阁了。这里是莫谈国事的地方,大家说话谈笑风生,却都忌讳提到汉奸两个字,因此耳朵眼儿里煞是清静,再也没有人辱骂他宫秀才养子不教父之过了。在这里老爷子眼睛里看到的是谦卑,耳朵里听到的是奉承。久而久之,也就心安理得了。物以类聚,聚则更类,要知道,在这个特殊的院子里,他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他知道这地位不那么光彩、不那么硬朗,但毕竟风光啊!“皇协军”的军官来桃花坞休假,多是冲着老婆孩子来的。松冈联队驻屯陆安州之后,定了一个令“皇军”和“皇协军”均不满意的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无论是日本兵还是“皇协军”,一律不许在陆安州城内搞女人。这对于日本兵来说是个重大损失,对于“皇协军”来说更是一件不可忍受的事情。战乱中的男人对于女人有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需求,生还的渴望和死亡的恐惧在女人的肚皮上都能得到短暂的缓解,女人的肚皮因此也就成了男人栖息的绝妙温床。在交易或者雇佣似的兵役或曰匪役制度下,军人们理所当然地要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而在诸多利益中,搞女人则可以看成是一种名列前茅的利益。这些军汉们比一般的男人更懂得女人的妙处,女人不仅可以充饥,也可以取暖,还可以像罂粟那样让人暂时忘却人间的苦难。女人是粮食,是泉水,也是灵丹妙药。而松冈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居然不让大家搞女人,这比砸掉“皇协军”军官们的饭碗还要让他们伤心难受。好在有了个“归园”,明明知道松冈不怀好意,但是这话没法往明处说,毕竟女人们来了,多少也是个安慰。宫临济是个有妻室的人,但是连宫秀才都说不清楚他的儿媳妇现在在哪里,他只在儿子大婚的时候见过那位儿媳妇一面,后来儿子在鲁南占了一套宅院,儿媳妇自从搬到那里,老爷子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次兴师动众地把“皇协军”眷属动员到桃花坞,老爷子之所以没有强烈反抗,还有一层心思起了作用,那就是来见见儿媳孙子,哪怕儿子附逆,老子也可含饴弄孙啊。可没想到,儿媳妇和孙子竟然没有来,据说早在宫临济决定投降日军的时候,就把老婆孩子送到了江苏娘家去了。另有两个小老婆,一个遣散了,一个被秘密安置在“皇协军”师部里。自从宫秀才被接到桃花坞,宫临济也来探视老父两次,每次来都是前呼后拥,马弁卫兵一群,吃饭自有这个团长的婆娘来请,那个团副来陪,门庭若市熙熙攘攘,闹得老秀才都不知道这红火是真红火还是假红火,只得端出老太爷的架子,应酬敷衍,渐渐地真有点像侯门员外了。只在人去楼空之时,院中置两把竹椅,一壶新茶袅袅飘香,父子相对,除了喝茶,话题不多。老子想劝儿子,附逆路短,回头是岸。儿子则是长吁短叹,反问老子,这年头哪条路又是通衢大道?这话反而让老父语塞。老父说,“说一千,道一万,卖国的事情千万不能干。”儿子说,“父亲有所不知,儿子从戎二十年来,能够活到今天,能够有此富贵,全凭着四个字,保存实力。有实力,你想跟谁走就跟谁走,想当英雄就当英雄,想当狗熊就当狗熊。这个乱世,弱肉强食,没有实力,你光有一条命,不光当不了英雄,连狗熊都当不上,那条命连条狗都不如。”老秀才半天作声不得。儿子的话不是道理,但也不完全没有道理。就说当汉奸吧,有大汉奸,有小汉奸,有耀武扬威的汉奸,有衣食无着的汉奸,有吃里爬外的汉奸,也有朝三暮四的汉奸。老百姓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当兵的说,手里有枪吃遍天下。不管当什么,打铁得自身硬啊!儿子说,“成则为王败则寇,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见势不妙拔腿跑。我们这支队伍,吃的是千家粮,穿的是百家衣,打的是胡乱仗,靠的是心眼儿活。有奶便是粮,有枪就是草头王。话糙理不糙,这些都是弟兄们从死人堆里熬炼出来的道道。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这些杂牌军靠枪吃枪。我好不容易有了这三千人马,你让我去跟鬼子拼命,那我当然不会干。你看中央军,齐装满员的新式部队,一打起来照样逃之夭夭,跑得慢的两腿一软,白旗就举起来了。我这个杂牌部队为什么要充那个大头?把我的部队打光了,你的儿子就是囫囵活下来了,也不过是个叫花子,还不如躲在太阳旗下,今日有酒今日醉,好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老秀才说,“吾儿所言虽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老父也讲一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吾儿暂时附逆,也是暂栖虎穴,历来与虎为伴图谋报国者不乏其人,大业竟成更显其赤胆忠心。黄盖巧施苦肉计,孔明借风烧战船;关公不幸落难时,身在曹营心在汉;貂蝉从贼为杀贼,苏武牧羊闻羌笛……”老秀才渐入佳境,说着说着就摇头晃脑,似乎自己的儿子当真是剑胆琴心大智大勇的抗日分子,热泪滚滚也像是为自己和自己的祖宗所感动。这个时候,宫临济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是与不是,不是这个迂腐老父所能料定的。杂牌军的生存之道就是见风使舵,躲过惊涛骇浪和漩涡暗礁,大船才敢扯满风帆。这些诀窍,跟老父这样的穷酸秀才是说不清楚的。六宫老秀才住在桃花坞,谈不上安逸也谈不上造孽。树老皮多,人老愁多,天下大事值得一愁,鸡零狗碎也值得一愁。但人老了也有老的好处,可以不负责任,可以装聋作哑。人老了难免糊涂,即便不糊涂了,需要糊涂的时候也可以假装糊涂,装起来浑然天成。但宫老秀才眼花耳不聋,老人家不是个糊涂人,前呼后拥也好,毕恭毕敬也罢,老人家心里一本清账,这都是儿子当了汉奸师长的结果。师长是个多大的官,老爷子不甚了了。老爷子只知道,儿子的这个师长是日本人封的,是给日本鬼子跑腿的干活。这样的师长当一天享一天福是不错,当一天也加一天罪孽,没准哪天抗日部队来了,真的把儿子五马分尸,老爷子那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是跟那些抗日分子拼上老命,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车裂儿子?老人家常做噩梦,梦里醒来,次日一天都是惊魂不定。方家老爷方蕴初的墓地坐落在桃花坞东头的长冈山南坡上,坐北向南,前面是浩浩淼淼的淠水河,背后是长冈山峰,东边是一尊古塔,山脉连接小蜀山,西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苍松翠柏呈弧形环绕墓后和两侧,像一把绿色的太师椅,圆顶石墓犹如安放在太师椅中,颇有瞻前顾后吞吐山河之雄浑气势。宫老秀才既不喜欢同女人们插科打诨,也不屑于同“归园”的老头子和老太太推牌九吸水烟。宫老秀才喜欢方蕴初的这块墓地。第一次到这里来,宫老秀才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羡慕。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绝对是一块风水宝地,前无遮拦,活水坦荡;后有依傍,根基牢固;左右皆有拱卫,草木葳蕤,生机勃勃;顶上天高云淡艳阳高照。这委实是一个好地方,别说给死人享用,就是活人住在这里,也无异于人间仙境。宫老秀才好生羡慕躺在石墓里的方蕴初。作为一个乡村秀才,宫老秀才不理解方蕴初当年怎么就和法国人狼狈为奸,怎么就在火轮船上挂起了法国国旗,怎么就靠这法国国旗当了尚方宝剑,把生意做得日龙日虎的。宫老秀才更不理解的是,这个有钱人怎么能在弥留之际交代后人当汉奸挂日本国旗。要说年轻人不知深浅尚且情有可原,可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怎么能做出这样有损人格和国格的事情呢?方蕴初的墓修得很气派,这让同样身为汉奸之父的宫老秀才从中得到些许安慰——谁说当汉奸不得好死?像方蕴初这样的著名汉奸都能享受这样的好墓地。看来人生无常,盛衰枯荣确实难以预料。当然,宫老秀才也知道方蕴初的墓地经常被人扔些臭袜子烂鱼头的事情,心里就难免冷飕飕的,揣摩方蕴初如果九泉有知,不知何以面对。墓地经过了一个秋天,又经过了一个冬天,冰雪消融,四周的青草开始泛绿,白天细碎的花朵星星点点簇拥着石墓,夜晚天上的繁星注视着石墓,这让宫老秀才心里涌出许多感慨,“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诗句也常常在老爷子的心头闪现。宫老秀才百感交集,真不知道生死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条通道,死去的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冥冥之中是否也在为乱世的离愁别绪而感慨。“死后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可是,人死了,还能悲得起来吗?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宫老秀才照例到方蕴初的墓地,来同这位不曾谋面的亡者会晤。他觉得他和这位亡者的命运有许多相似之处,从一定意义上讲,他们是同病相怜,只不过他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而这位长眠地下的老哥儿们,已经无可挽回地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就在那个清晨,他意外地发现了墓地上多出了一个人。此人头戴礼帽,身穿青灰色长袍,背对着上山的路,宽阔的脊背梁一动不动,如雕像一般。他是在凭吊那个死去的汉奸吗?宫老秀才停住了上山的步子,心里有些发怵。他想不明白是谁会在天亮之前赶到这里,来看望一个遗臭万年的汉奸。也许,他是来扔臭袜子烂鱼头的?显然不是。那个人伫立在墓前,看来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的背上有被露水打湿的痕迹,他站立的样子,虔诚而又庄重。他无语的身躯似乎正在吟诵一篇祷文。后来宫老秀才走近了,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清癯的面孔,微微眯缝着眼睛,看不到他的内心深处。他的下巴略微突出,显得冷峻而又漠然。他也看见了宫老秀才,缓缓地把目光转移过来,疑问地投向宫老秀才。“敢问先生,是方家的亲戚吗?”宫老秀才向那人哈了哈腰。那人没有回答,向宫老秀才掀了掀礼帽,算是致意。他的目光又落在墓地右侧那块高大的石碑上:富甲一方恩泽一方辉映江淮流芳千古深明大义远见卓识王道乐土锦上添花“字写得太差,据说是松冈的手迹。”宫老秀才讨好地看着那人说。那人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对仗也不甚工整,牵强附会,堆砌斧凿。”宫老秀才又说。那人朝宫老秀才点点头说,“看来老先生国学功底深厚,说得是啊!”“请教先生,为何夜行拂晓来看一个人人唾骂之人?”那人神情凝重地说,“松冈大佐的这副挽联,上联句句属实。至于下联嘛,那就是松冈先生的一厢情愿了。”宫老秀才诧异地看着那人,“怎么,难道方先生他……不是汉奸?”那人断然说,“为日本鬼子效劳,自然就是汉奸了。”然后转身,向墓地掀了掀礼帽说道,“方老先生,你当真死心塌地为日本鬼子效劳?”墓地无语。宫老秀才好生纳闷,拄着拐杖看着那人,不再说话。那人说,“我在童年的时候就听说桃花坞有个方大善人,用恩泽一方来概括实不为过。这样一个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面对日本人的枪炮刺刀,你让他怎么办?登高一呼,让手无寸铁的百姓同日本人殊死一搏?倘若真的那样,令郎宫临济那样的军人岂不无地自容羞愧跳河?”宫老秀才吃了一惊,捋起袖子擦擦老眼,看着那人问道,“你是什么人,何以得知老夫犬子?”那人平静地说,“老人家不必惊慌,本人和令郎一样,都是被人称作汉奸的人。”宫老秀才木了一会儿,问道,“如此说来,先生认为方老先生之死,死得其所?”那人说,“方老先生不得已出此下策,意在拯救桃花坞无辜百姓于倒悬,良苦用心也是日月可鉴。他那个汉奸,有其名而无其实啊!”宫老秀才看着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苍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似乎很信赖地看着那人说,“请问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汉奸也有是非之分?”那人说,“浊者自浊清自清。汉奸就是汉奸,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是非之分。但是,汉奸的路是不同的。”宫老秀才眼巴巴地看着那人说,“请先生赐教。”那人说,“有人踏上汉奸路,也就踏上了不归路,有人错上汉奸路,只要不断后路,就有退路。君不见,自古卖国下场悲,卖国哪能卖出好价钱呢?国家都没有了,仰人鼻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宫老秀才愣住了,愣了许久,才颤巍巍地向那人张了张手臂,问道,“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老夫铭记心中,以此训诫犬子。敢问先生,像犬子这样的迷路人,是否还有归路?”那人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败得失,但凭萧何。”说完,那人向宫老秀才掀掀礼帽说,“新的一天又来了,对不起老人家,失陪了。”说完,拱手而去。七江淮“皇协军”二团团长常相知有一天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老是看着夏侯舒城面熟了。在前年的枣儿庄战役中,由于守军师长石得法畏敌,作战不力,麒麟河阵地失守,造成全线被动。为了严肃军纪、建立死战决心,战地一名沈姓少将执法官带着督战队,抱着机关枪,四处追缉石得法。石得法恐慌至极,最后逃入李宇煌官邸,李夫人也出面说情。但姓沈的执法官绝不通融,率领督战队将李宇煌官邸包围起来,架起了机关枪,声称不将石得法绳之以法,绝不离开。后来李宇煌只好亲自出面劝解,向姓沈的讲了许多好话,说石得法放弃麒麟河阵地固然失职,却也是因为日军攻势太猛,若不撤退,将全军覆没,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姓沈的执法官余怒未消,手擎一把大刀喝道,“身为国军将校,危难之际,应与阵地共存亡。长官赋予我战地执法之责任,今遇临阵脱逃者,正可以石得法之血祭我执法之器,长官姑息养奸,既然不能斩杀石得法,沈某失职,无颜人间,以死谢罪!”那时候常相知还没有投降日本人,还在李宇煌的部队里当营长,当时也在李宇煌官邸外围。他亲眼看见了那位沈姓执法官把一柄战刀横向自己的脖颈处,是李长官亲自扑上去夺下了沈姓执法官的战刀,并喝令卫兵扭住沈姓执法官。扭斗中姓沈的大呼,“人人苟且,国家安在!石得法不死,勇者无楷模,懦者无顾忌,官无借鉴,军无斗志!今不除之,沈某难消心头大恨!”说完,又拔出佩剑,刺向自己的喉咙。卫兵再次同执法官扭成一团。最后李长官只好皱着眉头向执法官表态,打完枣儿庄战役,一定把石得法交出来,执法官这才悻悻住手。那天动静很大,石得法的残兵败将虽然在李长官的官邸附近,仍如惊弓之鸟。常相知只是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因为此后不久常相知等人就投降了日军,至于石得法到底有没有伏法,那位执法官到底有没有追究到底,常相知就不得而知了。常相知终于明白自己在疑惑什么了。他越来越觉得,日本人扶植起来的汉奸市长夏侯舒城很像当年那位战地执法官。每每想到这里,不禁冷汗潸然。一种可能是,连执法官那样坚决抗日的人都成了日军的鹰犬,那么,这个国家还有救吗?第二种可能是执法官隐蔽了身份,打进了日酋身边。果真如此,陆安州势必就埋下了一颗巨大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坍半壁河山。常相知觉得夏侯舒城像那个姓沈的执法官,主要是从身材形状上的大致判断,因为姓沈的追缉石得法那天,常相知并没有近距离地观察,而是远远地见过他的身影,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凛然的正气。他甚至连执法官的脸部都没有看清,但是几年来他的脑子里却始终储存着一双眼睛,那目光深沉、锐利、坚硬,有很强的穿透力和杀伤力。这以后,常相知开始留意夏侯舒城了,譬如到模范区桃花坞参观的时候,或者松冈组织鬼子和“皇协人员”一起行动的时候。自从把“皇协军”团以上军官的眷属“保护”在桃花坞之后,常相知也经常到桃花坞去,他的父母和妻子都在那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如今过起了被人照顾的日子,使唤起了丫环佣人,却又诚惶诚恐。父亲读过两年私塾,明白一些事理,常常告诫常相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卖国求荣的事情不能干,日本人在中国长不了,做事不能做绝了。这些话听着刺耳,但是越刺耳也就越能触到常相知的痛处。常相知说,“我何尝不知道当汉奸没有好下场,可依眼下情形,斗不过日本人,也只能顺其自然。”老父听了,每每不语,眼睛里却闪烁着惶惑神情。常相知的妻子宫钰梅是宫临济的堂妹,出身苏北书香门第,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她也常常劝常相知,不能跟鬼子一条黑道走到底,遭人唾骂,生不如死。常相知每来到桃花坞一次,也就增加了一分惶恐,天伦之乐没有多少乐头,反而搞得心乱如麻。这个汉奸是越来越难当了。可是如果马上反正,他又找不到出路,不知道像他这样的汉奸军官最后到底是个什么下场。不久,“皇协军”部队里传出各种传说,说松冈大佐为了防止“皇协军”兵变,已经作出一个名称为“网雀”的计划,军官们分析,这是取意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显然是要层层防范“皇协军”了。同时,在基层官兵中,越来越多的人手里有了抗日的宣传品。那篇署名“陆安州人”的《告陆安州抗日军民书》,更是不胫而走——封建之朝廷,腐败之政府,专制之军阀,卖国之蠹虫,都将成为过眼烟云。而国家永存,民族永存,家园永存,人民永存。我陆安州中央军部队,新四军部队和一切地方武装部队,也包括栖身在日寇魔窟里的伪职武装,无论政见如何分野,无论过去多少前嫌,无论当前几许困苦,应谨记炎黄子孙中华民族之第一身份,精诚团结,一致对外,共赴国难,抵御倭寇。我陆安州全体民众和抗日武装团结一心之日,即是日军松冈联队覆灭之时……这些油印的宣传品就像安了翅膀,在“皇协军”部队的各个角落里飞来飞去。宫临济心惊肉跳,一筹莫展。搜吧,不敢明目张胆地搜,日本人的各种“亲善”组织和形形色色的“亲善人员”就像鱼网的网坠隐蔽在营区,那些鹰隼一样的眼睛和猎犬一样的鼻子正在亢奋地四处搜寻。如果“皇协军”自己查了,则正中其下怀,给他们以口实,他们就能趁机把“皇协军”翻个底儿朝天。不查吧,这些宣传品极有煽动力,有些士兵和基层军官不仅收藏传播,而且转抄复制,如果任其泛滥,后果不堪设想。为此,宫临济专门召集营长以上军官开了一个绝密的会议,专门研究对付抗日宣传品的问题。大家七嘴八舌,意见很不一致。有的认为既然已经投降,就应该向日本人示忠,否则爹不养娘不抱,前途凶险;有的认为人心难收,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其自然,不要激怒基层官兵,给自己留条后路;有的认为眷属多在日本人手中,凡事还得看日本人脸色,现在军营大量流行抗日宣传品,这件事情倘若被松冈大佐和原信少佐知道了,凶多吉少;有的认为,不如自行解决,抓住复制和传播宣传品的骨干分子,交给日军处置,以争取主动,等等。这个会开了一个上午,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开到最后也没有开出个结果。宫临济现在已经感到,他的这支队伍已经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现实,那就是人心散了。这是过去很少遇到的问题,想当初拉队伍的时候,何其艰难,只要有口饭吃,有裤子穿,就能把弟兄们招呼到一起,当官的说跟谁打就跟谁打。现在不光有饭吃,还有肉吃,不光有裤子穿,还有褂子穿,可是弟兄们也比过去动脑筋了。毕竟,当汉奸跟当军阀还是不一样的。宫临济掂来掂去,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捂住不说,采取内紧外松的办法,暗中控制,表面则不见波澜。但是宫临济又说了,如果有可靠的投奔对象,可以采取分期分批的办法,将部队陆续拉走一部分,在彼处稳住阵脚之后,再图大计。因为这个绝密会是在农历二月二十七日开的,所以后来日军宪兵大队在对“皇协军”秘密调查的时候,就把这次会议命名为“二·二七会议”,作为“皇协军”哗变的最早源头。

一按照“老头子”的要求,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的整军工作,首先从文化工作入手,成立了抗敌剧社并办起了《阵线报》。新成立的抗敌剧社是松散型的,成员大部分兼职,上至彭伊枫,中间包括田红叶和王凌霄等人,下至新战士小侉子。政治部的干事,司令部的参谋,只要有点文化,统统上台。成立半个月之后,又从当地的学生中找来了五六个男女,这样就挂上了抗敌剧社的牌子。这些人在打仗的时候各负其责,像田红叶仍然是宣传科长,王凌霄仍然是机要员,刘庆唐仍然是作战参谋。抗敌剧社不光要排练节目,要办报纸,还担负了文化教员的任务。彭伊枫鼓动霍英山给游击支队和地方部队共十二个连以上干部下了死命令,每人在一个月内学习认写三百个字,抗敌剧社的队员被派了六个地方去教这些基层指挥员认字。但是别的地方都好说,最初的阻力恰恰来自学文化呼声最高的霍英山本人。霍英山在会上振振有词地号召大家学文化,说没有文化死路一条。但那是要求别人,他没想到政治部的教员曾见湖会通知他去上文化课,还要带小板凳。霍英山一听脸就黑了,冲曾见湖嚷道,“老子大小也是个司令,你的意思是我跟大家一样当小学生?完了还要考试,还要往脸上贴白旗红旗?红军时期就是这么干的,老子也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学的。”曾见湖说,“目前只是上大课,怎么考试还没说。”霍英山说,“告诉你们彭主任,就说霍司令军务在身,要想大事,学文化这点小事你们办就行了。”话传到彭伊枫的耳朵里,彭伊枫笑笑。心想这个老排长,真是榆木疙瘩脑袋,连鬼子都不怕,就怕学文化。你在会上大呼小叫,可是说起来一套,做起来一套,那怎么行啊?那让别的支队首长怎么看?这项工作还不被你老人家搞成夹生饭啊?彭伊枫对曾见湖说,“好,你去告诉霍司令,他军务在身,我给他派一个专职教员,就在他的门前等着,他啥时有空,啥时学文化。他这三百字不学会,教员不撤。”彭伊枫给霍英山派的专职教员是机要员王凌霄。上次护送军部干部过江,对于王凌霄的情况,彭伊枫又有了一些了解。一种比较可信的说法是,这位同志在苏区时,犯过错误,而且是一犯再犯。一次是包庇犯错误的同志,一次是误解没有犯错误的同志,后一次尤其严重,直接造成了损失。后来新四军成立了,从陕北抽调一批干部,王凌霄就要求过江了。这些年王凌霄十分低调,原本一个朝气蓬勃的女干部,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点老气横秋了。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彭伊枫感到王凌霄虽然文气了一点,但并没有未老先衰。这个同志参加工作有些年头了,斗争经验其实还是很丰富的。初来江淮,在大蜀山一二五团驻地同唐春秋唇枪舌剑,王凌霄只是插了几句话,却是句句有分量,让彭伊枫刮目相看。彭伊枫安排王凌霄辅导霍英山学文化,是有所用意的。他的想法是以柔克刚,看似没有什么道理,但彭伊枫就这么想的。他总觉得,像霍英山这样一脑袋倔筋的人,就该由王凌霄这样不紧不慢的女同志来对付。王凌霄遇到了空前的麻烦。首先霍司令的味道她就受不了,霍司令身上的味道不是一般的味道。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小板凳上,霍司令吸溜旱烟管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草味,不吸旱烟的时候情况更糟,从他的嘴里散发出来的是烟油和食物发酵之后的恶臭。霍司令活到三十多岁了,从来就没有刷过牙,连漱口都少有。霍司令还不光是嘴里的气味让王凌霄不堪忍受,霍司令的身上也是一股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跟他坐在一起,王凌霄经常感到头晕目眩。但是王凌霄还是咬紧牙关挺住了,因为辅导霍司令是组织上交给她的任务。像她这样的人,组织上能把任务交给她,就是一种荣幸,哪里还能挑三拣四呢?当然更不能嫌弃革命同志,尤其是不能嫌弃霍司令。只要想到了革命同志的感情,她就得心甘情愿地捏着鼻子忍受霍司令的恶臭。但是有一点她没有想到,她尚且能够忍受,霍司令反而受不了了。自从彭伊枫等人上山,杜家老楼的房子紧张,霍英山嫌闹得慌,住进了莲花村桂氏庄园,跟独立营二连住在一起。莲花村离杜家老楼也就两三里路,地方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水,而且地形比较安全。二连连长冯存满是霍英山的老部下,在川陕的时候就是霍英山的警卫员,后来又追随老团长到天茱山拉队伍。可以说是霍英山最倚重的人,使唤起来自然比较方便。这天是个好天,冬日的阳光暖暖的。一个上午,王凌霄就坐在桂氏庄园霍英山的小院子里。院子倒是宽敞,高墙大门,青砖黑瓦,院墙上搭着丝瓜架子,干枯的秧条上还挂着几条晒干的丝瓜。院中心还有个花坛,一到春夏,里央开满各式各样的花。给霍司令辅导文化,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霍司令到底是坐着还是蹲着的问题。起先是坐着,但霍司令坐在王凌霄的对面,怎么坐怎么不自在,干脆蹲着。因为一条腿不得劲,蹲的姿势就很难看。王凌霄说,“霍司令你还是坐着,你蹲在那里像个什么样子?蹲在那里也没法写字。”霍英山说,“小王同志你就饶了我吧。你说我一个扛枪打仗的人,你非让我识字干啥?你们还真把我当大首长培养了?”王凌霄说,“霍司令你要体谅我,这是彭主任交给我的任务。彭主任说霍司令要是不带头学会三百字,支队的学文化就会受到重大影响。”霍英山抠抠眼屎说,“那你教吧。”王凌霄说,“你得坐到桌边来。”霍英山仍然蹲着说,“你在桌上写,我能看见。我脑子不灵眼睛灵光,火眼金睛呢,隔半里路都能瞄准鬼子。”王凌霄心想,你不坐桌边也好,离远点味道也小一点。王凌霄说,“霍司令我先教你‘新四军’三个字,‘新’就是新旧的新。”然后一笔一画写了一个“新”字,让霍英山凑近了看。霍英山吧嗒着旱烟,眯缝着眼睛看了看王凌霄,又伸长脖颈看了看桌面上写在黄裱纸上的字,把脑袋摇得像货郎鼓,说,“写不来写不来,横竖太多了。”王凌霄没法,“只好说,那先学‘四’字,这笔划少吧?”霍英山仍然摇头,挤出一脸苦相,像一只屁股上挨了脚踢的猴子,说,“我学不会‘新’字,光会写‘四’字也没用啊!你还是饶了我吧。”一个上午,王凌霄口干舌燥,没有教进去一个字。这个中午,王凌霄没有吃饭,就坐在霍英山的住处门前,默默地看天。她抱定了一个主意,你霍司令油盐不进,我就饭菜不吃,我就这么坐着,直到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坐下来认字写字为止。于是乎,任炊事员和通讯员怎样苦苦相劝,也不管霍英山怎样软硬兼施,王凌霄就是不动筷子。二连那天给王凌霄准备的饭菜是很讲究的,除了一个小葱炒鸡蛋,还有一个辣子炒笋鸡。霍英山一遍一遍地嘟囔,“看看,冯存满还真有两下子,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在这儿住一个月了才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的菜,全是沾你的光。你要是再不吃,那我就没办法了,我总不能到天上给你摘月亮吧?”王凌霄说,“我不要你到天上摘月亮,你答应好好学文化,我就吃。不然我就绝食。”霍英山把大烟袋杆一横,盯着王凌霄看了看,突然笑了,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说,“那好,你把饭吃了,我下晌就跟你学写字。”王凌霄说,“霍司令你说话要算话。”霍英山把旱烟杆举起来,朝天上一戳一戳的,像是指天发誓:“咦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么大个老红军,还能糊弄你吗?”王凌霄这才勉强一笑,端起了饭碗,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觉得不对劲,起身让通讯员去找霍英山,哪里还能见到他的影子?霍英山脚底板抹油,溜之乎也。霍英山去找彭伊枫去了。霍英山这回找到彭伊枫,就不客气了,大大咧咧地说,“伊枫,我建议你们搞一个规定——这学文化嘛,大家都要学,都要好好地学。但是,这个,这个,有些人嘛,可以先缓缓。我们年龄大,脑子不好使,就不要跟大伙儿一样了。”彭伊枫说,“老排长你怎么能会上一套,会下一套呢?学文化就那么难?”霍英山斩钉截铁地说,“就那么难,不然我当初就不会离开延安了!一个月内学三百个字,你打死我我也学不会。”彭伊枫说,“一个月三百字,一天也才十来个字,怎么就把老排长难成了这个样子?这比打鬼子不知道要容易多少倍!”霍英山说,“伊枫啊,你这是站着说话腰不疼啊。你有文化,一天学十个字不算啥,你哪里知道,隔行如隔山啊。你再也不要派那个王凌霄去逼我了,我学不进去,她不吃饭,要死要活的,可真是愁死人了。”彭伊枫说,“我就不相信,教你学文化,又不是逼你当汉奸,就会那么难?其实是你自己心里想着难。当初,要不是没文化,你也不会受那些罪。”霍英山说,“没生过娃子你不知道肚子是咋疼的。伊枫,老排长求你了,你就特殊我一下,别让我学了。我这个司令员让给你当都行。”彭伊枫说,“老排长,别的都好说,你要是愿意,偷着娶俩媳妇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学文化是上面安排的重要工作,营连干部人人过关,雷打不动,你当司令的不带头不行。”霍英山火了,把驳壳枪抓过来,又拍到桌子上说,“那你就拿这把枪把我崩了。彭伊枫我跟你一句话讲到底,我老霍要命一条,要我一个月学三百个字,比登天还难!”彭伊枫说,“老排长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学文化是个好事,随着战争形势的发展,敌情越来越复杂,仗越来越难打,我们的干部职务也将越来越高。现在不像红军时期,一个团百十个人,大家都没文化,随便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指挥。现在来天茱山参加抗战的,有不少知识分子,你没文化,就领导不住他,更别说打鬼子了。”霍英山说,“说来说去,学文化不就是为了当官吗?那我不当官了,司令也不当了。你让我当伙夫去!”彭伊枫也火了,说,“老排长,当伙夫也得有文化。天茱山抗日根据地不允许有一个没有文化的人!这个文化你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不当司令也得学文化!”两人正吵着,王凌霄在门外出现了,靠在门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里。彭伊枫说,“老排长你看看,你把我们的女同志都气得说不出话了!人家也是老革命呢!”王凌霄还是一动不动,就那么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霍英山,脸上甚至还挂着捉摸不定的微笑。霍英山可以跟彭伊枫来横的,但他不能跟王凌霄来横的。见王凌霄这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当真以为是他把王凌霄气得说不出话了,赶紧把罪过都揽到自己的头上,慌忙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说,“王凌霄同志你别生气啊,都是我不好。你别让我这个大老粗气出毛病了,我跟你学还不行吗?”彭伊枫说,“好啊好啊,王凌霄你听见了吧?云开雾散了。你把司令员攻克下来了,天茱山就没有攻不下来的堡垒。”王凌霄还是没说话,笑笑。二尽管霍英山表态要认真学文化,但是真正学起来还是有不少困难,思想通了,并不意味着技术上通了。霍英山脑子并不笨,但是前头学后头忘,一忘了积极性就下去了。有一次王凌霄在杜家老楼西边的岗子上看夕阳,心烦,自己跟自己发了一通牢骚。说倒了八辈子霉了,教文化居然摊上了霍英山这个榆木疙瘩,教他学文化,简直比打鬼子还难!这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她倏然一惊,睁眼向四周看了看,阒无人迹。远方的落日正在一点一点地挨近山脊,落日底缘和山脊的衔接处,像是融化了的钢水,在远山的廓影上洇出一片血红。那时候在川陕,红军也搞扫盲。他当团政委,当师政委,都把扫盲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抓。他总是说,“看问题要长远地看,我们现在是跟敌人打游击,嗓子大胆子大就可以当排长,识几个字就能当参谋,敢打能拼就能当连长。可是我们不能总打游击,我们要夺取政权,就要和敌人大兵团作战,既需要战略思想,也需要战术技术,没有文化是不行的。将来战争结束了,还要治理国家,制定法律,管理社会。如果我们这些打天下的没有文化,革命成功了,也就只能回家种地了。没有文化就没有觉悟,没有觉悟就没有思想,没有思想就没有信仰,没有信仰就没有报国牺牲的精神!所以建军之道,必须学习文化!”她也听过他讲课。她能够看得出来,那些听他讲课的干部,有团长团政委,有营长营政委,他们对这位首长是信赖的,也是信服的。只要是他鼓励大家做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卖力地去做。他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富有激情。他仰着下巴,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做着凌厉的动作,耳朵根子上夹着一截铅笔头,慷慨陈词:“文化就是机关枪,文化就是迫击炮,不,文化比机关枪和迫击炮还要重要得多,没有文化的军队,是不可能打胜仗的,更是不可能掌握政权的……”要是他还活着该有多好啊,要是他还活着,要是他还在这里,霍英山的学文化算什么事啊?天大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只要是他要做的事情,霍英山也会跑前跑后地去做,尽管他瘸着一条腿。倏然,她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红光,她看见西边的火烧云又弥漫了天穹,天穹下面一匹雪青马正在向她驰骋而来,夕阳的余晖像海水一样跟随着他。她的血液顿时涌了上来,她站在高高的山上,向他张开了双臂……他们一起走上了天茱山的林间小路,一如当年一起走在川陕根据地的羊肠小道上。他打着绑腿,神采奕奕,腰间别着精致的小手枪。她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幸福洋溢在脸上。他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她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他说,“那就等革命成功吧,革命成功了,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她说,“我现在就要和你在一起。我已经等了三年了,一天也不能等了。”他说,“不行啊,我去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我们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影响了我们的事业。”她说,“你真舍得把我丢在这里?你不知道我在这里有多难,同志们不理解我,我就像一个没有家的孩子,我感到我好孤单。”他说,“革命就是这样,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她说,“这里的工作好难做啊,组织上让我去教霍司令学文化,前头学后头忘,真是刀枪不入啊!”她看见他笑了。“哦,你是说那个霍英山啊,那是个很能打仗的家伙。”她说,“可是他根本就学不进文化,怎么办啊?”她看见他仰起了下巴,似乎在跟白云喃喃私语。他说,“像霍英山这样的同志,没有尝到文化的甜头,也没有感性认识,觉得很深奥,怕字当头,所以就排斥。对于这样的人,不能掰开脑袋硬灌,得用巧劲。”王凌霄说,“我也想了,可是一笔一画都是死的,我只能硬灌。”他说,“一笔一画怎么是死的呢?你看‘新四军’三个字,这一笔一划……”突然王凌霄眼前“新四军”三个字横竖左右都活了起来。她顿时感到一阵清爽的气息从身体的内部冉冉升起,像是伴随着一阵高山流水般清澈的音乐。她说明白了明白了,你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她想挽起他的胳膊,却发现他不见了。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顾,身边只有越来越浓重的暮色。田红叶带着新参军的晋薪等人正从杜家老楼方向向她走来,并且喊着她的名字。第二天早上,王凌霄改变了过去那种填鸭式灌输教学法,而是把每个字拆开。王凌霄用树棍在地上画了个“一”字,问霍英山,“这个字认识吗?”霍英山疑疑惑惑地说,“莫非是一?”王凌霄说,“对了,就是一。”然后又加一笔问,“这个字认识吗?”霍英山说,“莫非是二?”王凌霄说,“对了,就是二。霍司令真聪明。”霍英山说,“这么容易啊?那是八就画八下,一百就画一百下?”王凌霄说,“是三画三下,再往下就不能这么画了。这个以后再说。”王凌霄把“二”字头上加了一点,中间加了两点,说,“霍司令你站起来。”霍英山狐疑地站了起来,傻傻地看着王凌霄。王凌霄说,“你两条腿站在地上,脑袋钻出了天上,你就立起来了。这就是个‘立’字。”霍英山想了想说,这个我能记住。王凌霄又在“立”字下面写了个“小”,说,“霍司令你立起来了,你很高大,你脚下的东西都很小,这个字是个‘小’字。”霍英山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突然把两腿一并,两只胳膊往胯间一张,说,“嘿嘿,这个‘小’字好记也好写,看我这个样子,不就是个‘小’吗?”说着,还把脚趾往上一翘,以表示是“小”字下面那一钩。王凌霄喜出望外,原先她说霍司令聪明,还不过是鼓励霍英山的意思,等霍英山像蝴蝶一样扇动两只胳膊比划出一个“小”字,她惊喜地发现这个满嘴烟臭的汉子还当真有点灵气呢。王凌霄说,“对了霍司令,你那个样子就是个‘小’字,来,咱们把‘小’字上面再加一横,这就是个‘木’字……”就这样一点一滴、一尺一寸地向前推进,艰难而又缓慢,还多少有点欢乐。一个上午,光是“新四军”这三个字,经过分解组合,霍英山便学会了一、二、立、小、木、斤、口、儿、曰、旦、亘、車、新、四、軍,一共十五个字。这个方法让霍英山感到很神奇,顿时兴趣大增,不仅会认了,而且会写了。先是在地上用树棍子比划,差不多了,就在黄裱纸上写,笔画有从下往上的,也有从右向左的,但好歹把零件配齐了。写完之后左看右看,突然大叫,“冯存满!”冯存满应声而来。霍英山得意地摇头晃脑,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底气很足地说,“看看,本司令以身作则,这一天就学会了十五个字!传我的话,连以上干部都要向我学习,每天至少学会认写十五个字,要超额完成学习任务,谁也不许再说困难了!”三曾见湖是个天才音乐家,说天才倒不是说有很高的造诣,但他确实有很高的天赋。曾见湖是南京师范学校的学生,本来是学地理的,但是到了天茱山之后,地理知识暂时派不上用场,需要人拉胡琴,曾见湖多少会拉点二胡,就成了抗敌剧社里唯一的乐师,还收了小侉子侯究芬当徒弟,教侯究芬吹笛子。前几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没有弦的小提琴,曾见湖七鼓八捣,把胡琴上的丝弦安了上去,起先像拉二胡一样放在腿上拉,居然也能拉出曲子。后来被彭伊枫看见了,彭伊枫大笑,说:“我们天茱山抗日根据地真神奇,把小提琴当二胡拉还拉得这么好听。”彭伊枫告诉曾见湖,这东西好像是应该架在脖颈上拉的。曾见湖试了几次,就试出姿势了。彭伊枫下命令学文化,曾见湖也被分配了任务,而且是大任务,给连以上干部上大课。别的同志倒还好说,可有独立营的副营长李广正和二连连长冯存满在,曾见湖的日子就难过了。冯存满作战厉害,红军时期就是挥大刀片子的好手,而且是个老资格,比支队参谋长许成哲和独立营副营长李广正当连长的时间还早。但冯存满跟霍英山一个毛病,就是学文化脑子不开窍,前学后忘,一上课就打瞌睡,一堂课曾见湖要不厌其烦地把他推醒。醒来之后冯存满还不高兴,说:“我正做梦打鬼子,眼看就要缴获一挺机关枪了,你硬是把我推醒。学文化我没意见,可你也得让我把机关枪弄到手再说啊!”冯存满每次上课都有一个故事,每次都弄得哄堂大笑。曾见湖感到像这样捣乱,这个文化就没法教了,就向彭伊枫告状。彭伊枫把冯存满叫了去,二话不说就是一顿臭训,说:“冯存满你骄傲什么,倚仗你当过红军排长是不是?我彭伊枫还当过红军团政委呢!再捣乱,把你枪下了,到抗敌剧社当伙夫去。”冯存满这才紧张起来,上课不敢打瞌睡了,把眼睛瞪得鸡蛋大,但是学业仍然一塌糊涂。李广正不像冯存满那样瞎捣乱,学习的积极性倒是很高涨,但积极性高得过了头。譬如教到了“抗战”两个字,一教就会,会了就提问题:“日本鬼子为什么要打到中国来?”曾见湖就回答说:“这是侵略,是掠夺中国的财产。”但李广正并不满足,李广正问,“日本也有田地,也能种粮食,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动枪动炮还死人?他都来打仗了,田地不就荒了吗?”曾见湖就回答:“光靠种粮食种不出名堂,还是抢人家的来得快来得多。”李广正觉得曾见湖讲的有一定的道理,但还不是根本的道理,所以对曾见湖的教学方法就不太满意,而且在他的情绪鼓动下,大伙都提问题,弄得曾见湖捉襟见肘。后来曾见湖想了个办法,选了鲁迅先生的《秋夜》作教材。曾见湖心想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名人名作,我照本宣科就行了,既学会了认字,又学习了名著。但曾见湖没想到,教名著也教出了毛病。曾见湖摇头晃脑地先把课文念了一遍——还只是刚刚开了个头,李广正就叫唤起来,说:“曾教员你等等,你刚才念的是什么?”曾见湖只好重新念:“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李广正连忙叫停,瞪着眼睛问曾见湖:“两株枣树,你就写两株枣树不就明白了吗?为什么要写成‘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曾见湖哭笑不得,想了半天才说,“这是作者描写的手法,先看见一株,再看见一株。”李广正仍然一脸茫然说,“恐怕不是这样的吧?他明明写着在他家的后园,怎么会是刚刚看见一株,然后再看见一株呢?你这样解释不通。大家说通不通?”大家都说,“好像是不通。”曾见湖的头上立马就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地说,“这样写是为了强调的意思,强调是两棵枣树而不是一棵。”李广正说,“你这样解释还是不通,他要是强调两棵,直接写成两棵就行了,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曾见湖揩着冷汗说,“就算我解释不通吧,咱们还是先认字好吗?我再接着念,你们先听一遍。”岂料刚念了几句,别人没说啥,李广正又叫停,问道,“小红花会做梦吗?小红花要是会做梦,那还能拿枪跟我一起打日本呢。”曾见湖说,“李副营长你别老是打岔。”李广正较真了,说:“我怎么打岔了?你教书,总得把书上的道理讲通吧?你讲不通道理,让我跟你瞎学,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说,叫误误……误什么来着?”曾见湖说,“误人子弟。”李广正说:“对了,可不是误人子弟?那是要耽误抗日的。”曾见湖苦笑说,“这是文学名著,作家这样写,自然有他的道理,有些道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咱们就将就着先认字吧。”李广正不吭气了,但是脸上仍然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困惑里面又有一丝得意。遇上这样钻牛角尖的学生,实在痛苦。一堂课下来,曾见湖已是汗流浃背。四经过一番摸索,松冈大佐苦心孤诣营造的“亲善怀柔”工作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促成这项突破的不是他身边像苍蝇一样绕来绕去的“皇协军”头目和陆安州的伪职人员,也不是那个他寄予了较大希望的酒业老板夏侯舒城,而是来自陆安州城东桃花坞。当河田大尉带着那个仪表堂堂的方索瓦出现在松冈大佐面前的时候,松冈大佐立即就对这个面容清秀而又冷峻的、甚至有几分孤傲的中国人产生了好感。是的,这个中国人不是一般的中国人,这个中国人的眼睛里没有怯懦,没有献媚,不卑不亢,不动声色。但是,同宫临济之流的卖国求荣借刀杀人的目的不同,同董矸石、臧云鹤等多数“皇协人员”的有奶便是娘的目的不同,同夏侯舒城明确的商业目的也不同。这个中国人与“皇军”亲善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就是仇恨。用方索瓦自己的话说,苛政猛于虎,天下一盘沙。方索瓦主动向松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早年考入黄埔军校,为特别班高才生,毕业后在军统任职,参加过江西“剿共”,被红军俘虏改造,当过红军教官,在“肃反”中被清洗,蹲过半年牢。后逃脱回到中央军,又被怀疑为共军地下人员,再次坐牢半年。后来经人担保释放,放出后担任副官,又被怀疑有通共行为,再蹲半年监狱。于日军攻陷宿阳之际,被放出并委以重任。但此时已经心灰意冷,辞任返乡,没想到家乡遭此变故。想当个好老百姓都没法当,那就只好顺其自然了。松冈对方索瓦的话大加赞赏,是啊,苛政猛于虎,天下一盘沙。这句话把中国军队不堪一击的根本原因说得淋漓尽致。有这样的认识,他的亲日倾向就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了,那是在失望、绝望之后的聪明选择。他的同胞同他有杀父之仇,而“皇军”没有;他的同胞——国民党差点砍了他的脑壳,共产党也差点砍了他的脑壳,而“皇军”却拯救了他的家人。这个中国人更懂得中国需要什么样的政治和政府,因此由他协助“皇军”是再可靠不过的了。他是有信仰的,有信仰的人一旦选准了路线,就很难动摇,这是宫临济、臧云鹤乃至董矸石之流难以望其项背的。宫临济、董矸石、臧云鹤之流算什么?走狗而已,见利忘义,就像夏侯舒城说的那样,他们连祖国都卖了,当然也就随时可能把临时的、外国的主子卖得一干二净。自从有了这个方索瓦,松冈大佐就着手调整对于“皇协军”的“怀柔”政策。先是从“满洲国”又增调了两个中队东北籍士官生,再从联队抽调一批“皇军”下士官干部候补生,穿插充实到宫临济的三个团里,名为战术指导,实为思想行为监视。横向封闭,全由联队部亲善课直线联系,加之顾问和翻译人员,至少形成三张秘密网络,以防这些朝三暮四的中国人生变。同时,根据方索瓦的建议,在桃花坞建立了“王道乐土”模范区,本来松冈希望方索瓦出任区长,但方索瓦认为,由他的妹妹方明珠出面更合适。一个中国女子担任“王道乐土”模范区的区长,会更有说服力,影响更大。松冈拍案叫绝,夸奖方索瓦不仅有军事才能,还很有政治眼光。由陆安州商会夏侯舒城等人筹资,在桃花坞办起了学校、工厂、医院等等,尽管“皇军”厌恶天主教,但松冈大佐还是拨款整修了皮诺尔的教堂,表示尊重桃花坞居民的宗教信仰,同时纪念已故的方蕴初和皮诺尔先生。看得出来,这些举措是行之有效的,不仅老百姓渐渐打消了顾虑,连方明珠和他的同学也为“皇军”的宽宏大量和体贴民情所感化,医科学院的学生翟维新出任桃花坞“亲善医院”的院长,宋诗芩在方明珠兼任校长的“亲善小学”服务,担任教务主任。对方索瓦这样的人,松冈大佐自然是要委以重任的。这个人比夏侯舒城更有个性,更像个激进的中国人。因为他对中国政治不满,对于国家政权失望。一句话说到底,方索瓦认为这个国家不可爱。他为“皇军”效劳,既有思想基础,又有行为依据。为了测试方索瓦的政治素养,松冈还曾经带着他到古井坊里喝茶。在古井坊二楼议事堂里,松冈向夏侯舒城介绍说,这个年轻人是建立“王道乐土”的模范,为陆安州中日亲善作出了很大的成绩。年轻人文武兼备,前程不可估量。夏侯舒城握着方索瓦的手,口气怪怪地说,“久仰久仰,有志不在年高,识时务者为俊杰。早就听说方家父子两挂外国旗的故事,更听说方先生是个干大事的人,果然有胆有识,意气风发。”方索瓦似乎没有听出讥讽的味道,倒也坦然,说,“夏侯家族在陆安州是名门望族,夏侯先生名校出身,还望多多指教。”见面情况总的看来比较融洽,但进入到深层次的谈话之后,彼此就有点互相瞧不起了。通过方索瓦同夏侯舒城的交谈,松冈进一步印证了自己对方索瓦的判断。他发现方索瓦非常崇尚西洋文化,对于本国政治文化乃至民族素质,深恶痛绝。在谈到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屡次受辱的时候,方索瓦毫不掩饰地说,“这个国家完了,不仅是封建专制的问题,也不仅是政府腐败军阀混战的问题,中国人已经堕落到了只知道活着的地步,你给他民主,他恨不得自己当皇帝。国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就不应该拒绝发达国家的帮助。”为了证明中国人的不可救药,方索瓦还举了个例子,说是在当年八国联军打进中国的时候,在山东境内因为没有码头,船靠不了岸,进攻中国的德国军队是花钱雇用中国渔民背上岸来的。方索瓦说,“我的父亲在陆安州是方圆数百里闻名的好人,但是,竟然被江淮保安团逼死,我的妹妹差一点儿遭到凌辱。倒是日本军队,在紧要时刻救了我一家。所以说,是非有时候是可以超越国界的。”当着松冈的面,夏侯舒城同方索瓦发生了争论。夏侯舒城说,“方索瓦先生不应该把自己一家的遭遇同民族的遭遇混为一谈,也不能把民族中的一些败类理解为整个民族。这样一叶障目,对于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是不公允的。”方索瓦说,“可是这个民族是何等的不堪一击啊,我听说鲁庐战役,日本军队仅仅以不到一万人的兵力,将抗日部队十万余人打得落花流水。”松冈微笑插话,“是有这么回事。”方索瓦说,“联想到当初沿海渔民背着八国联军来打中国,我就心灰意冷,战争失利不是偶然的。”夏侯舒城说,“这个问题很复杂,民族是由人组成的,说到底民族的缺陷是由个人的缺陷堆砌的,民族的懦弱也是由个人的懦弱积累而成的,包括你和我的懦弱。我们今天都在松冈先生的支配之下,都在为日本人做事,就能说明这个问题。当然民族的懦弱也好,明哲保身也好,见利忘义也好,归根到底是由生存状态决定的。不能把账算到老百姓的头上。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连活着都成问题,他当然不可能去忧国忧民,他拿什么去救国啊?只有国家独立,才有可能改良政治,发展经济,提高国计民生水平。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他自然要守护自己的家园。”方索瓦说,“其实,我跟夏侯舒城先生的认识是相同的,苛政猛于虎,百姓不爱国。区别在于怎么办。老蒋号召焦土抗战,天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听起来其壮烈令人怆然涕下,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今的中国,虽然政府是一个政府,可是派系多如牛毛,国民政府根本拢不住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我认为,与其乱成一团,不如打散重铸。”夏侯舒城说,“中国并不是国民政府的中国,也不是军阀的中国,而是中国老百姓的中国。王朝之争,集团之争,党派之争,信仰之争,都不能超越国家利益。方先生说国民政府控制不住中国的局面,我同意这个看法。因为国民政府本身就是脆弱的、无力的。那么,用什么来收拢民族意志呢?在救国这个旗帜下,比依赖信仰哪个政府都更有说服力和感召力。”松冈插话说,“夏侯先生不能始终对本国抱着敌意,口口声声救国抗日,我们来建立‘大东亚共荣’秩序,完全是为了帮助贵国摆脱困难局面,拯救民众于倒悬。你说的救国,是不是要把我们打出去的意思?”夏侯舒城说,“松冈先生,我说的救国,就是说,当我们的国家富强了,也可以到你们那里去帮助日本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但是我现在不想讨论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的问题。我只是想说,中国人的问题,最终需要中国人来解决。没有谁能击倒我们,除非我们自己;同样,没有谁能够拯救我们,决定我们是否能够站起来的,也只能是我们自己。”松冈的脸色极其难看,说,“我们到中国来,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叫作扶上马,送一程。有何不可啊?”夏侯舒城说,“松冈先生,虽然你是日军大佐,但我们都不是决定国家命运的人,我们在这里夸夸其谈是没有意义的。我只是想同方索瓦先生切磋,不能妄自菲薄。即便我们现在同松冈先生合作,我坦白地说,那也是在利益的支配下的互相利用,还有个人交情。这同根本上否定国家是两回事,同卖国更是两回事。”方索瓦反唇相讥,问夏侯舒城,“那么夏侯先生跟日本人合作,难道是救国?”夏侯舒城顿时语塞,沉吟一会儿才苦笑说,“我承认在行为上我有见利忘义的举动,因为我是商人。但在思想上,我不能鄙弃自己的国家。”松冈和了一把稀泥说,“夏侯先生,不管你怎样坚持对‘皇军’的成见,但是,‘皇军’还是很看重你的人格和风度。你和方索瓦先生都是爱国者,其实‘皇军’也很器重爱国者,很尊重爱国者。热爱自己的国家是天经地义的,是理所当然的,是责无旁贷的,哪怕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可以在战场上厮杀,但我从内心还希望我们的敌人是爱国者,具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自尊,甚至是强大的和智慧的。在这一点上,二位都是当之无愧的。但是爱国的方式不同,夏侯先生坚持不同‘皇军’在经济以外的领域合作,这是一种爱国;但是方索瓦先生希望借助日本文明的政治发展中国文明的经济,这也是一种爱国方式。有时候卖国也是为了爱国。也许你们是殊途同归,我希望你们好好合作。”夏侯舒城说,“这一点松冈先生可以放心,探讨问题不妨碍做生意。”方索瓦也表示,可以同夏侯舒城很好地相处。不久,松冈向方索瓦提出,以桃花坞原区公所的二十个兵丁和方家的十名家丁为基础,增加人员装备,建立桃花坞别动队,由方索瓦出任司令。方索瓦欣然允诺,但提了两个条件,一是名称不能叫别动队,可以叫自卫团,手里有几条枪报仇、有几个人看家护院就行了;二是自卫团成立后,河田大尉手下的日军就不能再留在桃花坞了,既然是模范区,驻扎日本军队不伦不类。松冈大佐反复掂量,最后还是同意了方索瓦的条件,并且答应给方索瓦拨发一批武器。这次谈话之后,松冈大佐秘密探访了桃花坞。在方蕴初的墓前,他看见自己的挽联已被刻成石碑,竖在墓侧。松冈大佐问,“你把我的祭文刻在令尊墓前,就不怕落汉奸骂名?”方索瓦坦然回答,“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已经跟日本人合作了,骂不骂汉奸都是汉奸,无所谓了。”五桃花坞自卫团从一成立那天起,就意味着比“皇协军”享有更多的特权。首先是松冈奏请江淮派遣军司令部,给自卫团拨发了二百条三八式步枪和十挺歪把子机关枪,很让“皇协军”眼红;不分老少,只要是兵,军饷是每人每月十块大洋,这是“皇协军”排长和真鬼子士兵的待遇,更让“皇协军”心酸。一团团长马甫金和二团团长常相知都在宫临济面前发牢骚,一个公子哥儿临时拉起来看家护院的队伍,怎么就弄得这么红火呢?宫临济总算对松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松冈心里到底有多少秘密,没有人清楚,但是有一个秘密是公开的,那就是松冈不相信中国人,不相信任何中国人,包括“皇协军”的军官,包括陆安州“亲善商会”的“皇协”人员,包括他新结识的诸如夏侯舒城、王月凤之流的陆安州工商界人士。但是这并不妨碍松冈同这些人“亲善”。对于松冈来说,所有的中国人都是敌人,不同的是,有的是公开的敌人,有的是潜在的敌人,有的是今天的敌人,有的是明天的敌人,有的是后天的敌人,有的则是明年或者后年的敌人。异国作战,尤其是长期驻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验就是要有一批可以利用的异国人。利用他们的威望、骗术、武力、智慧或者贪欲来为“皇军”效力;利用他们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通过他们之间的互相消耗来平衡“皇军”雄踞其上的格局。利用中国人来收拾中国人,很容易奏效,这真是非常合算的事情。桃花坞的“模范行为”更坚定了松冈成立陆安州“亲善政府”的决心,日本驻屯军华东司令部也认为应该有一个由中国人组成的政府机构来替“皇军”工作,这样更有说服力,这也是建立“王道乐土”的必然要求。经过一番动员和推让,最后就确定以原拟定的“亲善商会”人马为基础,干脆成立一个“亲善政府”,反正作用都是一样的。在酝酿“亲善政府”组成人员时,原信少佐一反过去对松冈唯唯诺诺的常态,激烈地反对由夏侯舒城出任“亲善政府”市长。原信说,夏侯舒城的排日情绪非常明显,对于日军军官态度傲慢,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对“皇军”忠心耿耿的。松冈反问原信,“那么你说谁对‘皇军’是忠心耿耿的?”原信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喉结跳动了两下说,“至少宫临济要比夏侯舒城效忠。”松冈笑了,说,“宫临济这样的人就像贪吃的苍蝇,你在大街上伸手一抓就能抓几个出来。但是像夏侯舒城这样受过高等教育,有资产,有名望的人,并不多见。”原信说,“可是这个人敌视‘皇军’,杀不足惜,怎么能让他当‘亲善政府’的市长呢?”松冈说,“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原信君,你不懂政治,你不知道政治和战争的区别。在战争中,你认为该杀的,那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杀掉好了。但是,在政治中,我们要看他有没有利用价值,我们要看看在什么时候杀他合适。是把他杀了并且由此引起骚乱好呢,还是利用完了不动声色地再杀好呢?我看还是后者更合适一些。”原信面无表情。松冈说,“看起来夏侯舒城是个爱国者,但是,即便他有爱国之心,也没有爱国之力;有爱国之名,无爱国之实。再说,中国的读书人是很爱面子的,夏侯舒城嘴上标榜的爱国,其实还有沽名钓誉的成分。我们要充分利用他们的虚荣心,让他们实实在在地为‘皇军’搞粮食。”原信睁大一双困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松冈说,“不管怎么说,夏侯舒城并不是最佳人选,我看方索瓦比他更合适。”松冈看着原信,点点头说,“对了,这一点原信君看对了,跟我不谋而合。但是,这里面又有一个知人善任的问题。方索瓦是激进派,他可以大刀阔斧地帮助‘皇军’清洗那些敌视‘皇军’的人,然而我们现在、至少在半年内并不想大开杀戒,我们不能把陆安州杀得鸡飞狗跳。因为我们需要粮食,我们需要在‘亲善怀柔’的气氛中让老百姓安心种粮,满怀感激地向‘皇军’交纳粮食。在这样的前提下,让方索瓦来做这些事情,他就可能把事情弄糟。而夏侯舒城是实业家,他需要钱财,把他的需要同‘皇军’的需要结合起来,他就会把国家放在一边,卖力地鼓捣粮食生意。再说,这个‘亲善政府’,不过是一个象征,有其名而无其实,我们赋予方索瓦的使命,比当这个徒有其名的市长,要重要得多。”原信原地站立,眼珠子骨碌了几圈,做沉思状。松冈问,“你读过《中庸》吗?”原信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松冈说,“要想在中国的土地上站稳脚跟,你应该对于中国文化有起码的了解。因为中国的政治来源于中国的文化。中庸之道是博大精深的学问。”原信说,“太君,我们都是军人,我并不想在中国从政。”松冈笑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原信说,为什么不想在中国从政?这说明你对东亚圣战的意义还缺乏深刻的认识。知道我们日本最缺乏什么吗?”原信说,“粮食。”松冈哈哈大笑说,“粮食?粮食算什么?‘皇军’需要的绝不仅仅是粮食,也不仅仅是美酒、棉花和芝麻。我们的国土是那样狭窄,出门就是茫茫大海,常年地震连绵不断,不管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物资匮乏,不能轻易开采。而你知道陆安州这一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地下都有些什么吗?”原信眯缝起眼睛,没有回答。松冈说,“也许是黄金,也许是白银,也许是云母,也许是铜、铁、锡、钨。一万八千平方公里啊,简直就是一个国家。看看西边那森林覆盖的天茱山,看看那一望无际的东部平原,看看这滚滚东去的淠水河,再看看眼前这玲珑精致古色古香的小城,你很难估量,这里面蕴含着多么丰富的宝藏。而要想得到这些宝藏,仅仅靠作战是不行的。也许,战争结束了,会把你派到江淮来担任领事,或者到陆安州来担任行政长官。你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些财富开掘出来,送回大日本帝国吗?”原信茫然地回答,“太君,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松冈严肃地说,“没有想过是愚蠢的,是目光短浅的表现,是对圣战的要义缺乏深刻理解。战争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杀人放火?”原信说,“有点明白了。”松冈说,“积二十余年征战之经验,凡占领一地,欲站稳脚跟,欲将触角探入占领地之中心,一定要会用人,会用占领地的名人、要人、文化人、有钱人,不仅要用表面对‘皇军’绝对服从点头哈腰的人,也要用那些自命不凡的同‘皇军’若即若离的人,甚至还要用一点站在‘皇军’对面品头论足的人。你简直想象不出来,你知道把这些人统统集中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原信说,“想象不出来。”原信是个务实的人,做事只看效果,正因为如此,便经常受到松冈的嘲讽,什么鼠目寸光,没有政治头脑,等等。但原信对于松冈这一套并不欣赏,松冈动辄就是“依我对中国人的了解”如何如何。虽然原信对中国人也不是很了解,但他认为松冈对于中国人的了解是肤浅的,过于低估中国人,可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作为军人,是不应该低估对手的。而松冈的弱点在于,无限放大地看待自己,无限缩小地看待对手。尤其是担任陆安州驻屯军司令以来,军人的气质减退了不少,倒像是个玩弄权术并且乐此不疲的政客,这是很让原信担心的。然而松冈刚愎自用,根本无视他人意见。所以原信不满归不满,也不敢过于流露。松冈得意地大笑说,“你对中国人缺乏研究,我可以告诉你,中国人个顶个单打独斗都还有两下子。但是你把他们集中起来,尤其是在利益面前,他们就乱了,会互相瞧不起,互相扯皮,互相攻讦,互相挖墙脚甚至互相战斗而不可开交。”原信说,“太君,或许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是这样。譬如他们有组织,有目的,那就有可能在组织的纲领下团结起来。”松冈拉长下巴,张大嘴巴,上下合了两下,很自信地说,“原信君,你是按照日本人的精神来看中国人。然而中国人就是中国人,即便有组织,思想也是散的。所以说,中国人是很好玩的。”原信不解其意,傻傻地看着松冈。松冈说,“对的,就是好玩。便于玩弄。明白什么叫玩弄吗?”原信还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位先生又在玩弄什么玄虚。松冈说,“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玩弄蝉,黄雀玩弄螳螂。我们‘皇军’要想在陆安州站稳脚跟,得靠中国人,但是不能靠哪一个中国人,哪一个都是靠不住的。但是可以让他们互相制约。依我对中国人的了解,他们就像蚂蚱,只要把他们拴在一根绳子上,他们会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向跑,结果谁也跑不了。”原信说,“我懂了,重用宫临济是为了制约抗日分子,重用董矸石是为了制约宫临济,重用方索瓦是为了制约董矸石。但是我不明白,重用夏侯舒城是为了制约谁?难道是为了制约方索瓦?”松冈说,“为什么不呢?夏侯家族有地位,夏侯舒城本人有名望,尤其他以‘卖酒不卖国’的形象出现,很能迷惑陆安州工商界和老百姓,他可以稳定局势,保证‘皇军’完成征集粮食的任务。同时,由于他和方索瓦分属两种观念,一旦方索瓦出现问题,就可以借用夏侯舒城之刀,甚至通过他借天茱山抗日分子之刀。”原信愣了半晌,还是感到松冈的想法有些一厢情愿,甚至有些书呆子的味道。但是见松冈洋洋自得,不便扫兴,只好顺水推舟,两腿一并说,“太君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他们,所有的中国人成为一个丝丝入扣的链条,互相钳制。”松冈说,“我是这么计划的。”原信说,“只是有一点我要向太君报告,对于方索瓦,不能与宫临济和夏侯舒城之流等同视之,方索瓦是‘皇军’的可靠盟友。”松冈不假思索地说,“相对而言是这样,我们会另眼相看的。但是,中国有句老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原信说,“哈依,我明白了!”不久,陆安州“亲善政府”的名单就拟定了,拟由古井坊酒业公司老板夏侯舒城出任“亲善政府”市长,蔗糖厂老板王月凤出任副市长兼财税署长,棉麻公司老板王进业出任副市长兼工业署长,原陆安州国立中学校长黄长溪出任教育署长。其实这些都是挂名而已,真正有点实权的是松冈从“满洲国”带来的董矸石。此人拟出任市府秘书长,兼任警察署长。警备司令还是宫临济。但松冈没有想到的是,在同夏侯舒城商量要他出任陆安州“亲善政府”市长的时候,这个看似开明的实业之子却态度强硬地拒绝了。夏侯舒城对松冈派来的代表宫临济说,“敝人曾答应过松冈先生,可以出任商会会长,虽然也难免有汉奸嫌疑,但毕竟一个‘商’字可以解脱许多。而如今让我去当什么‘亲善政府’市长,傀儡不说,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汉奸了,将来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宫临济心里窝火得要命,要是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他可以把夏侯舒城捆去见松冈。但松冈有言在先,无论如何对夏侯舒城都要以礼相待。所以宫临济只好忍气吞声,苦苦相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别说卖酒发财,夏侯先生就是想过一天安宁日子,也得看‘皇军’脸色。日本人惹不起啊!”夏侯舒城说,“惹不惹日本人是一回事,当不当汉奸又是一回事。跟日本人做生意可以,他帮助我发展生产我更不反对,我赚日本人的钱,也是爱国的一种方式。但是要我当汉奸,那是打死也不能干的。当汉奸的绝不会有好下场。”宫临济脸上很不好看,恨不得掏出手枪把这个口口声声汉奸长汉奸短的奸商给毙了。宫临济说,“其实夏侯先生有所不知,就像宫某,为‘皇军’……为日本人跑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候我要是一味硬拼,那就全军覆没,可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也算是曲线救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夏侯舒城还是摇头不已,看着宫临济,不紧不慢地说,“委曲求全可以,可是再怎么着也不能当汉奸。尤其是像宫师长这样操枪弄炮的,一旦投降鬼子,那就势必为虎作伥。如果手上有卖国血债,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宫临济心里暴跳如雷,也只好装聋作哑,硬着头皮说,“夏侯先生,你恐怕还不太知道松冈的脾气,那可是笑里藏刀杀人不眨眼的,夏侯先生……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吧!”谁知这句话又把夏侯舒城惹恼了。夏侯舒城把脸拉下来,下巴颏儿仰了起来,蔑视着宫临济说,“请你跟松冈说清楚,个人之间生意来往,夏侯舒城通情达理,但是,要我去当汉奸市长,除非太阳西出。”后来宫临济就把夏侯舒城的话原封不动地向松冈报告了,松冈听了半晌不语。宫临济琢磨这个夏侯舒城看来是活不成了。没想到过了一天,松冈吩咐原信,带着金银若干,前去拜访。这次宫临济又跟着去了。宫临济知道原信是个急性子,他不仅从心里看不起中国人,而且从脸上也看不起中国人。但这次原信却耐着性子,一口一声夏侯先生地喊,请夏侯先生帮忙,请夏侯先生多多关照。态度恭敬得让宫临济直在心里骂娘。夏侯舒城说,“这不是关照不关照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个人气节问题。我们生意人讲究薄利多销,不能把本搭进去。当了这个汉奸市长,荣华富贵不一定能享受到,要是让抗日武装打了黑枪,那就把本蚀大了。请原信先生原谅。”原信终于忍无可忍了,最后说,“夏侯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看着办好了。”说完,向宫临济一挥手,迈着短粗的小腿,高视阔步地走了。出了夏侯舒城的大门,还恶狠狠地照门坎踢了一脚,差点儿把脚脖子踢折了,疼得哇哇大叫——“死啦死啦的!”回到驻屯军司令部,原信余怒未消,气呼呼地把夏侯舒城的态度描述了一番。松冈皱着眉头听完,突然笑了,说道,“哈哈,这个夏侯舒城,颇懂欲擒故纵之道,他是要三顾茅庐方肯出山啊。那好,这个面子‘皇军’给他。”原信说,“太君如此礼贤下士,这个夏侯舒城是得陇望蜀。依我之见,一把火烧了他的古井坊,看他还敢不敢傲慢?”松冈异样地看了原信一眼,笑笑,挥手让二人都退下。当天夜里,陆安州城南君院街古井坊毫无来由地失了一把火,好在火势不大,加上水源充足,夏侯舒城和十数名酒匠雇工奋力救火,使其不得蔓延。松冈闻讯,派出驻屯军一个中队帮助救火,这才保住古井坊老号没有付之一炬。过了一天,松冈亲自登门,这次既没带原信,也没带宫临济,两个人单独密谈。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谈判的,最后夏侯舒城居然答应出任市长了。据说松冈答应了夏侯舒城的“挂名不杀人,经商不问政”的条件。另外就是金钱起了作用。每每对比夏侯舒城,宫临济心里就寒——看看人家那汉奸当的,拉大了架子摆足了谱,要够了价钱运足了气。没承想这一套还挺管用,挺能捏住老鬼子松冈的肋巴骨。自己这班人等,成天巴儿狗似的,反而让松冈轻贱。陆安州“亲善政府”成立仪式是在原国立中学的广场上举行的,各个街道都派出民众代表,“皇协军”营以上军官都参加了。临时用课桌和芦席搭起的主席台上,原信少佐代表松冈大佐叽里咕噜讲了一通话,陆安州日中“亲善政府”就算成立了。然后是夏侯舒城一干人等登上主席台,在市民面前亮相。王月凤也代表“亲善政府”和伪市长夏侯舒城讲了话,还放了鞭炮,闹得热火朝天。“皇协军”的军官和桃花坞自卫团的代表都在台下。望着台上的一群人,二团团长常相知心里时时冷笑,觉得这一幕滑稽透了。“啥xx巴‘亲善政府’?沐猴而冠,简直就是个卖国求荣的戏班子!”闹哄哄的成立仪式结束后,“皇协军”和百姓代表各回各家,“皇协军”和自卫团营以上军官,就在中学的大餐厅里,同“亲善政府”官员共进午餐。松冈亲自领着夏侯舒城和王月凤等人,一一接见大家。这是常相知第一次同夏侯舒城面对面。就在握手的一刹那间,他突然觉得这个夏侯市长有点面熟,但是他来不及细想,松冈便招呼夏侯舒城等人继续接见去了。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常相知的脑子就有些乱了,翻来覆去地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总是觉得对不上号,因此整个进餐过程都是心不在焉。这天的中午饭,在学校的大餐厅里开了六桌,喝的全是古井坊老号特制的“亲善牌”白酒,松冈和“亲善政府”主要官员、宫临济、方索瓦等人在主桌就座。宫临济说,“夏侯市长不愧是陆安州‘王道乐土’的奠基人,连祖传的商标都改掉了。”夏侯舒城也不示弱,说,“跟宫师长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宫师长为了建立‘王道乐土’,跟松冈先生从山东来到江淮,连祖宗都不要了。”方索瓦说,“哈哈,大哥别说二哥,大家都是汉奸,就不要互相攻讦了。”松冈哈哈大笑说,“方君说得很好,大家都是汉奸,汉奸的大大地好!所有的汉奸都是我的好朋友!”宫临济和夏侯舒城也跟着笑。宫临济说,“对对对,大家都是汉奸,都是‘皇军’的好朋友。我和‘皇军’是好朋友,夏侯先生也同‘皇军’是好朋友,这样我和夏侯先生也是好朋友了,是不是啊?”夏侯舒城说,“我们这个政府,有名无实,还得仰仗宫师长多关照啊!”宫临济说,“夏侯先生请放心,你们的安全、治安,都包在兄弟身上。你说抓谁,你说夜里抓,我不会让他呆到天亮。”松冈这天情绪极佳,端着酒碗,左右开弓跟汉奸们敬酒,喝了个大气磅礴,站起来,一只胳膊肘搭在宫临济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夏侯舒城的肩膀上,咧开大嘴说,“很好很好,你们两个,一文一武,同‘皇军’携手建立‘王道乐土’。对于‘皇军’,对于大日本帝国,对于中国,对于陆安州的黎民百姓,这都是一件伟大的事情。让我们相互提携,为陆安州的‘王道乐土’繁荣昌盛干杯!”说完,一仰脖子干了。顿时,大餐厅里喊声沸腾,一片“王道乐土”繁荣昌盛的声音,酒碗碰得噼里啪啦。这天晚上,松冈让陆安州重量级的汉奸们大开眼界,在国立中学的礼堂里,几十名日军军官和近百名“皇协军”军官以及刚刚上任的“皇协”官员,济济一堂正襟危坐,眼睛盯着前方一块山墙大的白布。不一会儿,奇迹发生了,白布上出现了人影,接着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隆隆的爆炸声。“皇协军”军官大都没有看过电影,一看对面白墙上出现了情况,立马就乱套了,有的当场就拔出手枪,有的跳上凳子东张西望,有的大声询问,哪里有情况?甚至有人朝白布上叭叭地放枪,乱哄哄地一塌糊涂。日本人不知道中国人没看过电影,开始还能沉得住气,后来越吵越乱,日本军官也骚动起来。松冈一看要出事,让原信把放电影的灯灭了。原信和翻译一起喊叫,大声嚷嚷,“这是放电影,没有任何情况,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回到座位上去!”这样喊了好一阵子,骚乱才平息下来。“皇协军”军官们这才搞明白,原来这是在演日本的“皮影戏”,不是真人在那里打仗。稳定下来了,又倒回片子重新放映,不知道是谁朝银幕上开的枪,上面多出了六七个黑洞。放映的过程中,不管是什么画面,都有这六七个黑洞伴随,倒也别有情趣。影片的名字叫《军神乃木》,中国人看得不是很明白,翻译官气喘吁吁地搞同步翻译,最后大家总算明白了故事,说的是日俄战争时期,日军攻打中国旅顺的总指挥乃木希典,身先士卒,被打断一条腿,瞎掉一只眼睛,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这场战争中阵亡。战后,他经常去给阵亡将士扫墓,借机帮助战争遗属摆脱穷困。遗属们不知道帮助他们的人就是乃木,在言谈中把贫困的原因归结于乃木。当他们得知乃木也有两个儿子为“圣战”献身之后,深为乃木将军的伟大人格感动。以后,作为天皇的教官,为了促成对中国的战争,乃木自杀身亡,以死相谏……影片放完了,一片肃穆,多数日本人泪流满面,一名日军军官失声痛哭,这哭声传染力极强,不久就哭声大作。突然,“皇协军”一团团长马甫金出其不意地跳上凳子,振臂高呼,“向军神乃木学习!发扬乃木精神!天皇万岁!‘圣战’必胜!”马甫金这么一喊,礼堂里立马鸦雀无声,接着就有惊涛骇浪腾空而起,像是有人下了命令,日本军官全体起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惊雷般地吼叫——向军神乃木学习!发扬乃木精神!天皇万岁!“圣战”必胜!声音掀起一股强大的气流,猛烈地撞击着破旧的礼堂顶棚,冲出国立中学,在陆安州的上空久久回荡。影片放完之后,松冈让夏侯舒城和方索瓦坐上了自己的汽车。在车上松冈问了问桃花坞模范区的情况,方索瓦一一作了回答,总体看基本上沿着松冈的思路,学校、医院、商店、小工厂等都有了规模,居民的王道乐土意识逐步形成,自愿地挂起了太阳旗。松冈很满意,告诉方索瓦,最近要组织“皇协军”一师和陆安州“皇协人员”前往桃花坞,参观模范区的建设。方索瓦说,“没问题。”松冈又问夏侯舒城,对组织“亲善政府”官员参观桃花坞的看法。夏侯舒城说,“我们这个政府有名无实,没权力也就没作为。你真让我放开了组阁,桃花坞就是个范本。”松冈听出了夏侯舒城的牢骚,内心很滋润——这就是玩弄的结果。把不同品质的汉奸弄到一起,玩弄于股掌之上,不用“皇军”过于劳心费神,他们自己就会勾心斗角。松冈说,“权力是靠作为支撑的,‘亲善政府’要多为‘皇军’效力,‘皇军’不会总让夏侯先生当光杆司令的。”夏侯舒城说,“无所谓,我是个生意人。”松冈心想,这个夏侯舒城看来已经弄假成真了,他说的这个无所谓,其实有所谓得很啊!这样就好,有人愿意获得“皇军”更多的给予,这不是坏事。车子走了一程,方索瓦突然说,“今天很危险。”松冈不解,“你是指放电影的秩序?”方索瓦说,“不是。我是指这个秩序可能会给抗日分子造成可乘之机。譬如,今天‘皇协军’有近百名军官,都是携带武器,这其中如果有一个抗日分子在黑暗中刺杀‘皇军’军官,再反过来刺杀‘皇协军’军官,就会引起混乱。倘若局面得不到及时控制,自相残杀,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这近百名‘皇协军’军官里,谁敢肯定没有几个抗日分子呢?”松冈听了,呆了半晌,心里叹道,还是中国人了解中国人。在松冈的心目中,这近百名“皇协军”军官中,不是一个两个抗日分子的问题,也不是几个十几个抗日分子的问题。只要是给他们机会,给他们自由,或者给他们升官发财,他们全都摇身一变成为抗日分子,这种可能绝不是没有。方索瓦说,“以后最好不要把武装的‘皇协军’军官集中在一起,减少兵变的机会。“松冈深以为然。从这天开始,日本人就很少组织“皇协军”看电影了。只有一次,是看“满洲国”“盛京”的纪录片,让“皇协军”看看生活在日本统治下的“盛京”人是多么的幸福,他们走在大街上,脸上洋溢着自由和健康的微笑。但这次日本军官没有参加观看,而是单独放给“皇协军”看的。后来江淮派遣军司令石原次郎到陆安州视察,接见日伪高层人员,“皇协军”营以上军官都参加了,但无一例外,包括师长宫临济在内都接到通知不许携带武器。此次活动的安全完全由“皇军”负责,外围则由从桃花坞调来的方索瓦的自卫团负责。没过几天,“皇协军”们就知道了,原来是方索瓦这小子搞的鬼,让“皇军”对“皇协军”增加了戒备。大家都骂方索瓦,这狗日的真是铁杆汉奸,真是汉奸中的汉奸,一旦鬼子失势,看老子们不掘你的祖坟扒你的皮!六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方明珠感觉就像过了几十年,甚至恍如隔世。自从江淮保安团到桃花坞闹了一场,方索瓦回来,父亲去世之后,她的生活和感情就被翻了个底儿朝天。父亲临死时喊出的那一嗓子,让她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父亲的声音。她想父亲一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也许是二哥利用父亲最后神志昏迷,向父亲灌输了可怕的思想。但是,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从父亲的口中说出的,自从有了那句话,一下子就把她推向了一个不能自拔的尴尬地步。二哥不仅当了汉奸,而且把她也拖了过去,居然向鬼子建议,让她出面当桃花坞的模范区长。她不知道二哥到底想干什么。方索瓦跟她明明白白地说,“这是父亲的意愿,父亲要保住桃花坞的一方安宁,要保住方家的家业,那种虎去狼来任人宰割的日子再也不能忍受了。”二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立于不败之地,你得首先成为一个能够决定别人的命运而不是让别人来决定你的命运的人,成为一个有力量的人。你既要心狠手辣,又要舍得付出代价。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做事越大,付出的代价就越大。”这些话方明珠不是很明白,但是她宁肯相信二哥是有道理的。现在父亲走了,她的天就塌下来了,幸好二哥及时地回来了,把这块塌下一半的天给她撑了起来。二哥动员她当模范区的区长,对她说,“要干就像样地干,就朝大里干。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日本人的信任,才能弄来武器。明珠你想想,一下子就给了二百条好枪,而且还要补充。桃花坞如果早有这二百条好枪,江淮保安团敢来吗?土匪敢来吗?连军阀政府和国民党的军队,到桃花坞来他都得掂量掂量。”方明珠说,“可是我们也不能当汉奸啊!”方索瓦说,“自从有了父亲那一句遗言,我们兄妹的汉奸算是当定了,既然当了,就当个轰轰烈烈吧。咱家当汉奸也不是从你我开始的,陆安州最先挂法国旗的就是我们方家。再说,无非就是个骂名,以我们的骂名换来桃花坞的安定、繁荣,换来自己的武装,这也是对老百姓的负责。”方明珠真的有些糊涂了。要说二哥的想法没道理,恐怕不全是。要说二哥说的全是理,也不全是。那几天她死乞白赖地把三个同学都留住了,天天在后花园里评判商讨。罗雨的态度很坚决,说明珠:“你不能跟你二哥走,当汉奸是没有好下场的。”宋诗芩不表态,宋诗芩说:“我只想搞我的学问,我不关心政治,也不关心国家。这个国家既然乱得连学都上不成,我还是回杭州,然后出国去。”出人意料的是,翟维新却对方索瓦的行为表示理解。翟维新对方明珠说,“你二哥说得有一定的道理。国家已经这个样子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大丈夫能屈能伸,委曲求全也是生存之道。落个汉奸骂名怕什么?就像你二哥说的,做事越大,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当初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为争王位同项羽对峙在荥阳城外,项羽把刘邦的父亲擒到阵前,扬言要把刘邦老父煮熟吃了。项羽以为这下就把刘邦击垮了,岂料刘邦谈笑风生地要项羽分他一杯羹。你想想他成了多大的事?做成这种大事的先决条件不就是忍辱负重吗?”翟维新的话给了方明珠不少安慰。其实,方明珠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这样的安慰。方明珠说,“那照你这样说,我二哥好像还有野心打天下呢。”翟维新说,“那倒不一定。但你二哥确实不是凡人,这个人一看就是成大事的。”方明珠终于动摇了,考虑接受桃花坞模范区区长的职务。在最后决定之前,她把她的三个同学邀在一起说,“我想了很久,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什么。既然我们都是学生,我们当什么也不会危害老百姓。我现在连我二哥都不相信了,我就只有你们这三个同学了,可以说相依为命。你们说我当,我就当。你们说不当,我们就一起远走高飞。”翟维新说,“你刚才说的,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什么。这句话说得非常好,这句话就显示了你是可以当区长的。走?往哪儿走?走到哪儿都是乱世。我看还不如留在桃花坞。倘若真的像你二哥说的,能办教育,能办医院,能够用德先生和赛先生的精神在这个乱世治理出一块小小的文明静园,还真是功德之举呢。我同意你当,我也会帮助你。”宋诗芩撇撇嘴角,表现出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说,“你当不当关我嘛事?既然不关我嘛事,我为什么要反对?我也同意,只不过我走的时候你别拦我就行了。”剩下罗雨。罗雨说,“明珠你怎么一点脑子没有?汉奸是千万不能当的,当了汉奸,千夫所指,多么可耻啊!”方明珠说,“我不是当汉奸,我只是想为桃花坞的老百姓,为我的家园做点事。”罗雨说,“这个区长你还真的要当?”方明珠说,“我父亲临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们也都听到了。覆水难收,何况父命,更难违了。”罗雨说,“那好,你们当你们的汉奸,我要同你们彻底决裂。”罗雨说到做到,当天夜里,她让方明珠派人把她送到梅山,说是找路回长沙。后来才听说,她去了天茱山游击支队。方明珠终于体会出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了。桃花坞现在真的像日本人的天下了,学校、医院门前挂着日本国太阳旗,商店里摆了大量的日本货,药店里卖起了日本膏药,区公所的大喇叭里响着日本歌,孩子的手里拿着日本玩具,几家富绅的家里,甚至还挂上了天皇的照片,餐桌上出现了日本料理和清酒。区公所门前白天有“皇协”职员值班,这些人都是桃花坞的头面人物,几乎家家都有一份小实业,要么是渔场,要么是药房,也有开赌馆卖烟土的。他们并不是冲着日本人的每月二十块大洋的薪水来的,他们珍惜这举国皆乱唯此安宁的局面。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兵荒马乱,日本人打进来了,他们却偏安一隅相安无事,甚至还能占上日本人的便宜,实在难得。方明珠的区长就这样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地当了下来。颇令她安慰的是,除了罗雨绝情离开,她的另外两个同学翟维新和宋诗芩并没有弃她而去。翟维新心甘情愿地留在桃花坞当了医院的院长,松冈大佐特地从日军江淮派遣军医院里要来三名军医和两名女护士,并搞来一些器械药品。桃花坞医院实际上是整个陆安州唯一的拥有日式设备的医院。宋诗芩没走是因为东南战事紧张,回故乡无法成行,但她拒绝当教师,也在医院当医生。学以致用,当医生治病救人,无所谓汉奸不汉奸的。但是后来有日本伤兵和病号住了进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方明珠的区长是个名誉区长,就像是摆在外面供人参观的花瓶。为了增强日本化,方索瓦还让医院里的日本护士给方明珠示范日本礼仪。方明珠内心极其厌恶,却又只能硬着头皮模仿,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些点头哈腰,这样就使得这个模范区更加模范了。不久,松冈大佐就组织陆安州的“皇协军”军官和“皇协职员”分期分批地来到桃花坞,参观“亲善怀柔”的成果。参观的队伍从小码头下船,立即受到手持太阳旗的桃花坞“良民”乱糟糟的欢迎。夏侯舒城也来了。夏侯舒城穿着雪白的西服,系着紫色领带,头戴白色礼帽,眼戴黑色眼镜,手拄文明棍。夏侯舒城同方明珠见面的时候,很注意地看了这个身着日式西服短裙的中国女孩,旁边的人能够感受到他们的互相礼貌中隐含着互相看不起。夏侯舒城向方明珠掀掀礼帽说,“很好,很好。”方明珠向夏侯舒城鞠了一躬,表情呆滞,什么话也没有说。每次接待来访的汉奸,方明珠的心里就别扭得慌,强作欢颜,有问必答。参观的内容包括街道的卫生,学校和医院工作情况,对桃花坞居民访问,了解居民对于建设“王道乐土”的认识。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一项内容是到方蕴初的墓地瞻仰这位杰出的大汉奸。墓地右侧那块镌刻着松冈手书挽联的石碑尤其引人注目。但是没过多久,方氏兄妹就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每次参观之后,墓顶和石碑上都会留下许多污垢,有痰块,有臭袜子,有烂裤头,有死鱼烂虾,有一次甚至还发现了用牛皮纸包着的粪便。方索瓦恼羞成怒,带着这包粪便进城向松冈告状。松冈把原信叫来,原信说,“不用问,这种事情只能是‘皇协军’军官干的,这也说明了‘皇协军’的军官中有人敌视‘皇军’的‘王道乐土’。”松冈说,“原信君,说话要有凭据。”原信说,“‘皇协军’二团的‘亲善员’反映,那个常相知经常咒骂‘皇军’,也咒骂方先生,说早晚要扒掉方先生的祖坟。”方索瓦说,“对于中国人来说,最大的惩罚莫过于挖掘祖坟,虽然还没有到挖我祖坟的地步,可是在家父的墓顶上抹大粪,实在是对我的极大侮辱。为此,我要调查,请太君为我做主。”松冈说,“看来‘皇协军’是有问题,可是现在必须稳定。陆安州的‘皇协军’一乱,‘皇军’的战略行动就要受到影响。”方索瓦胸有成竹地对松冈说,“要想紧密地控制‘皇协军’,我倒是有个主意。”然后便一五一十地献了一计,听得松冈连连点头说,好主意好主意。松冈向原信布置这件事情的时候,原信却不认为这是个好办法,说是把“皇协军”军官家属集中起来,容易出问题,要么为集中叛逃提供方便,要么为抗日武装借刀杀人提供方便。但松冈根本听不进去原信的意见,松冈说,“原信君,你对中国人太缺乏了解了,他们既没有你想得那么聪明,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勇为。”半个月后,“皇协军”的军官便得到一个消息,原信通知说,为了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确保他们家人的安全,“皇军”已经派人到鲁南、淮北各地,陆续把“皇协军”一师军官的家眷接到了桃花坞,由日军的一个小队和方索瓦的自卫团保护起来。团以上军官的家眷基本上到齐了,一共三十六口。消息传来,住在东校场的“皇协军”师部一片哗然,军官们纷纷质问这是什么意思?宫临济去找松冈讨个公道,却被松冈抑扬顿挫地开导了一通。松冈说,“你们协助‘皇军’建立‘大东亚共荣’事业,‘皇军’当然要保护你们亲人的安全。”宫临济说,“事实恐怕不是这样的,我听说是方索瓦在他父亲的坟头发现了大粪,迁怒于我部,出此毒计害我弟兄。”松冈不高兴了,说,“宫君此言欠妥啊,保护贵军家眷乃是‘皇军’的美意,与方索瓦何干?再说,‘皇军’做事向来深思熟虑,我一个堂堂的‘皇军’大佐,岂能受方索瓦左右?”宫临济这次真是气昏了头,愤愤地说,“太君此举,是不是不放心‘皇协军’弟兄,把我们的家人押作人质啊?”松冈更不高兴了,并且站了起来,目光敏锐地盯着宫临济看了很长时间,直盯得宫临济两眼发黑。松冈说,“宫君此话更没有道理,完全辜负了‘皇军’的美意。既然你认为‘皇军’保护贵部家眷是扣押人质,我倒是要问问,难道你们害怕作为‘皇军’的人质吗?你们中国有句老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宫临济顿时一身冷汗,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松冈一挥手说,“没有别的意思就好,没有别的意思就没有必要害怕,就算是人质,由‘皇军’保护,也是安全的,你说是不是啊?”宫临济点头如捣蒜,连连说,“是的是的,有‘皇军’保护,我们弟兄放心。怕就怕误会。”松冈说,“回去,告诉你的部队,忠诚于‘皇军’,是没有危险的。危险来自于对‘皇军’的不忠。”宫临济是带着一肚皮气来到松冈司令部的,然后又带着一肚皮恐怖回到“皇协军”师部。把松冈的话跟几个团级军官说了,马甫金等人立即破口大骂,骂松冈老鬼子险恶,骂松冈听信方索瓦的挑唆,骂方索瓦死有余辜。往他父亲坟头抹大粪是好的,早晚得把老汉奸的坟头炸平了。活人生剐,死人鞭尸。但是不久,这些人的骂声就消失了。桃花坞原方氏航运公司的三幢员工宿舍被改造成若干间窗明几净的客房,外面砌了灰砖围墙,里面隔了十几个小院。方索瓦和董矸石派人秘密接来的“皇协军”一师军官眷属,三十多口就在这里落户。宫临济和常相知等人最初对此恨之入骨,但是,自从陆安州“亲善政府”成立之后,松冈给这些军官颁布了休假制度,每十天团以上军官可以轮流到桃花坞休假,住一个晚上,吃早晚两餐饭。军官们来到这里才发现,这个小小的军官眷属区,修缮一新,庭院整洁,房前院后姹紫嫣红,各家一个小院曲径通幽,委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地方。松冈亲自为这个眷属区取了个意味深长的名字:归园。从桃花坞往陆安州,每天都有一艘小汽轮,负责采购各种生活用品,家眷们如果想出去转转,还有方索瓦的自卫团提供保护。军官轮流休假一遭,几世同堂,天伦之乐,娇妻幼子,良宵恨短。家眷们也都很满足,每家每户配有佣人,可以临时摆摆阔佬阔太太的威风,而这些是过去岁月里很难得到的殊荣。几个回合下来,“皇协军”的军官们再也不骂方索瓦了,并且觉得松冈这老鬼子还真会办事。这些长年颠沛流离的军人,土的居多,洋的少数,东拼西打,居无定所,过去的日子仅仅比土匪稍微稳定一些而已。没想到到陆安州来当“皇协军”,居然有机会常与家人团聚了。军官们渐渐地就打消了顾虑,琢磨这大约就是日本军队和中国军队的不同,十天一次的“休假”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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