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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玉

纤纤垂着头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金川的心也在跳,跳得比她还快。她知道他心跳得为什么如此快,也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这里是个很僻静的小客栈,虽然小,却很精致,很干净。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远山的边缘,也可以闻到风中的花香,尤其是在黄昏时,青山在红霞里,碧天在青山外,你坐在窗口,等着夜色渐渐降临,等着星星渐渐升起。那时你才会明白,这世界是多么美丽。一个孤独的男人,将一个孤独的女孩子带到这里来,他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呢?这地方很静,你可以好好休息。我就留在这里,也好随时照顾你。金川说的话,永远是温柔而体贴的。纤纤垂着头,听着,眼波中充满了感激,可是心里却觉得很好笑。她已不再是一个孩子了,男人心里在想着什么,她也许比大多数女人都清楚得多。夜已来临,灯已燃起。金川在灯下看着书,仿佛已看得入神。但却可以打赌,书上写的是什么,他也许连一个字都没有看,他故意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只不过是想借故留在这屋里不走而已,只要还能留在她身旁,迟早总会有机会来的。她既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因为她现在正需要他,正想利用他,利用他对小雷报复,利用他作生存的工具。唉,一个孤单的女孩子,要想在这世上话下去,是多么不容易。纤纤垂着头,又开始继续补手上的衣裳。这衣裳不是她的,是他的。这衣裳本来并没有破,她在为他收拾行装时,故意偷偷撕破。一个女人若要表示她对一个男人的情意,还有什么事能比为他补件衣裳更简单,更容易的呢?金川正在用眼角偷偷地膘着她。她知道。她本就在想替他找个机会,给他点勇气,现在机会好像已来了。灯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她故意要让他知道,她已发觉他在偷看她,所以她的脸才会红,不但脸红,心也乱了所以一个不小心,针尖就扎在手上。金川果然立刻抛下书本,赶了过来,显得又着急,又关心。就因为太着急,太关心,所以才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你看你,怎么这样子不小心,疼不疼?纤纤摇摇头,脸更红了,红得就像是指尖的这滴血。金川咬着嘴唇,仿佛恨不得也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怎么会不疼?血都流出来了。一点点血,没关系的。她轻轻挣扎,像是想挣扎像是想挣脱他的手,但挣扎得并不太用力。金川的手却强得更紧更用力你为我受了伤,我……我怎么能安心?他忽然垂下头轻吮她指尖的血珠。她整个人都似已软了,低低地呻吟,忽然间,两粒晶莹泪珠沿着面颊流落,落在手背上。金川楞然抬头你…你在流泪?为什么纤纤却低下头;我…我在想…。想什么?我在想,我就算为他被砍断一只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金川黯然叹息,仿拂想找话替他解释,却又找不出。纤纤也在咬着嘴唇,泪又流下:你知不知道,他只要有你对我这么样一半好,我就算为他砍断两只手,也是心甘情愿的。我知道……。我知道……金川,突然提高声音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只要有对他一半好,我……我就情愿……情愿为你死。他似乎已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突然在她面前跪下,紧紧拥抱住她的双膝。她身子立刻颤抖起来,喘息着: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金川却抱得更紧,连声音都已因激动而嘶哑为什么?难道你还在想着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忘记?为什么要为他痛苦一辈子?她本来是想推开他的。但忽然间,她已伏在他身上。轻轻的啜泣。金川轻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比吹乱她发丝的春风更温柔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把以前所有的痛苦全都忘记。纤纤合起眼睛:我愿意……我愿意……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她似也情不自禁,用双臂拥抱住他。金川的眼睛里发出了光捧起了她的脸,吻去了她眼瞳上的泪殊我发誓,这辈子都要好好地对待你,永远不让你再悼一滴眼泪。纤纤的脸火一般的发烫。金川的嘴开始移动,慢慢地寻找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更烫,可是她的人却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推开他。金川几乎跌倒,勉强站稳,吃惊地看着她你……你又改变了主意。纤纤垂下头我没有,可是今天。今天晚上不行。为什么?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我……我不愿让你把我看成个随随便便的女人。她的泪似乎又将流下,你若是真的……。真的对我好,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金川看着她,过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勉强笑道,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怪我?你这本就是为了我们以后着想,我怎么会怪你。纤纤展颜而笑,嫣然道: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我的人……我迟早总是你的。她似又情不自禁,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头发。但立刻又控制住自己柔声道:我要睡了,你回房去好不好,明天早上,我一早就去找你。金川慢慢地点点头,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就悄悄地走出去,悄悄地带上了门。他并没有勉强她。因为他知道,你若要完全得到一个女人,有时是需要忍耐。否则你就算能勉强她得到她的人,也会失去她的心。今天的收获虽然不太大,但己足够了,只要照这样发展下去,她迟早总是他的。星光灿烂,夜凉如水。他第一次发觉春天的晚上是如此美丽。他笑了,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闪着光就像是狼一样。纤纤垂着头,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掩起门。她知道这男人已一步步走进了她的网——当他以为她已被捕获时,他自已却在她的网里。这就是男人的心。你只要懂得男人的心理,就会发觉他们并不是很难对付的。她心里想笑,胃里却想呕吐。因为她实在看不起他,看不起这种出卖朋友的男人。可是她要活下去。要好好的活下去,活给小雷看。她确信自已有这种能力,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的。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也同时流了下来。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世上单独奋斗,可真不容易。二这人倒真是条硬汉。但又有谁知道,一个人要做硬汉就得讨出什么样的代价呢?小雷张开眼,阳光满窗。黑暗终于消逝,光明己来临。龙四爷的满头白发,在阳光下看来亮如银丝。虽然他眼角的皱纹已很深,看来已显得有些憔悴,有些疲倦。可是当他坐在阳光下的时候,他整个人看来还是充满了生气充满了活力,就像是永远不会老的。他的眼睛也不老,正在凝视着小雷,忽然道:现在你能不能说话小雷道能。龙刚道你姓雷?小雷道:是。龙四道:你知不知道金川本来叫什么名字。小雷道不知道。龙四道:但你却是他的朋友。小雷道是。龙四道:你连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却将他当做朋友。小雷道:是。龙四道:为什么?小雷道:我交的是他这个人并不是他的身份,也不是他的名字。龙四道:也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事?小雷道:以前的事已过去。龙四道:现在呢?他还是你的朋友?小雷道:是。龙四道:就算他对不起你,你还是将他当做朋友?小雷道:是。龙四道:为什么?小雷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龙四道:所以他无论做了什么事,你都原谅他?小雷道:也许他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每个人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龙四道:就算他出卖了你,骗走了你最心爱的东西,你也不在乎?他问的话,就像他的枪,锋利,尖锐绝不留情。小雷的瞳孔在收缩,心也在收缩。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问我的这些话,我本来连一句都不必回答你的。龙四爷点点头,道:我知道。小雷道:我回答你这些话,既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因为感激你救了我的命。龙四爷道:你为的是什么?小雷道:那只不过因为我觉得你总算还是个人。龙四爷目光闪动,道:现在你是不是不愿再回答我的话。小雷道你问的实在太多。龙四爷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么多?小雷道:不知道。龙四爷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同样被他出卖过。小雷道哦?龙四爷道:所以我能了解,被一个自已最信任的朋友出卖,是何等痛苦。小雷道:哦龙四爷道我问你这些话,只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同样痛苦他凝视着小雷,长长叹息道现在我才知道,我不如你,也不如他--他能交到你这样个朋友,实在是他的运气。小雷也在凝视着他,窗外阳光还是同样灿烂。但他看来却似已苍老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很多。桌上有酒,龙四爷举杯一饮而尽,叹息着又道我自命心胸不窄却不曾想到,他或许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小雷道:现在呢?龙四爷道:现在我已知道,只要你能原谅别人,自己的心胸也会变得开朗起来,所有的烦恼、痛苦,立刻全都会一扫而空。小雷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以前错了?龙四爷道:是。小雷道:你并没有错。龙四爷默然。小雷慢慢地接着道:被朋友出卖,本就是种不可忘怀的痛苦,只不过有些人宁可将之埋藏在心里,死也不愿意说出来而已龙四爷吃惊地看着他,久久都说不出话来。小雷接着道:一个人能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和痛苦,都不是容易事,那不但要胸襟开阔,还得要有过人的勇气。龙四爷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这些话你本来也不必说的。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本来的确不必。龙四爷道:若非有过人的胸襟和勇气,这些话也说不出。小雷淡淡道你看错了我。龙四爷霍然长身而起,大笑道:我看错了你?我怎么会看错你……。我龙四爷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死亦无憾。小雷冷冷道:我们不是朋友。龙四爷道:现在也许还不是,但以后。小雷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没有以后。龙四爷道:为什么?小雷道:只因为有些人根本就没有以后的。龙四爷突然大步走过来,用力握住他的臂,道:兄弟,你还年轻,为什么。小雷道:我也不是你的兄弟。他的脸忽又变得全无表情挣扎着似乎立刻就要走了。龙四爷却接住了他的肩,勉强笑道就算你不是我的兄弟,也不妨在这里多留些时候。小雷道:既然要走,又何必留?龙四爷道:我。……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小雷沉吟着,终了又躺了下去淡淡道好,你说,我听。龙四爷也在沉吟着,仿佛想找个话题,让小雷可以听下去。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金川本不是他的真名,他真名叫金玉湖,是我金三哥的独生子,金三哥故去之后,我……。小雷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的关系我全都知道。龙四爷道:哦?小雷道你是中原四大镖局的总镖头。他和欧阳急本是你的左右手。有一次他保了一批价值八十万的红货从京城到姑苏。半途上不但将镖丢了,跟着他的人,也全都遭了毒手,他自觉无颜见你,才会隐居到这里。龙四爷在听着。小雷道:但你却以为这批红货是被他吞没了,以为他出卖了你,所以扬言天下,绝不放过他。龙四爷苦笑。小雷道:这次想必是欧阳急在无意中发现了他,急着回去向你报讯又生怕他溜走,所以才不惜花壹万两银子的代价找到三个人来看住他那间房子,谁知道临时又有了意外,这三人来的时候,他早就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叙说一件和他俩无关系的事,但在说到意外两字时,他目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龙四爷目光闪动,道:这件事是他告诉你的?小雷道:是。龙四爷叹道:他肯特这种秘密告诉你,也难怪你将他当做朋友了。他不让小雷说话,抢着又道:如此说来,那三个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他们找错了人?小雷道:是。龙四爷道:你为何不向他们解释?小雷冷笑道他们还不配。龙四爷道:要什么样的人才配?小雷冷冷道: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骡子脾气,宁可被人错怪一万次,也不愿解释一句。突听一人大声道:那么这人就不是骡子,是头笨驴。这句话还未说完,欧阳急已冲了进来。他来的时候总像是一阵急风,说出来的话,又像是一阵骤雨,就真有十个人想打断他的话,也插不进一句嘴。他明明也出卖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相信他?跟着他的人既然全都死了,他怎么还会好好的活着?龙四爷一向把他当做自己亲生的儿子,他就算真的出了差错,也应该回去说明,怎么可以一走了之。你知不知道龙四爷这一头头发是怎么变白的?为了赔这八十万的镖银,镖局上上下下的人就算都急得上吊,也还是赔不出去。他一连说了七八句,才总算喘了口气。小雷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说完了,才冷冷道:你怎知他出卖了我?你看见了么?欧阳急又怔住。小雷道:就算你亲眼看见,也未必就是真的,就算他这次真的出卖了我,也不能证明他吞没了那八十万两镖银。欧阳急怔了半晌,忽地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有些人果然是天生的骡子脾气……。这里是什么地方?客栈。你故事里的人,为什么好像总是离不开客栈?因为他们本就是流浪的人。他们没有家有的没有家,有的家已毁了,有的却是有家归不得。你若也浪迹在天涯,你也同样离不开酒楼、客栈、荒村、野店、尼庵、古刹。更离不开恩怨的纠缠,离不开空虚和寂寞。客栈的院子里,到处都停满了镖车,银鞘已卸下。堆置在东面三间防守严密的房里,三十三位经验丰富的镖师和趟子手,分成三班,不分昼夜地轮流守着。大门外斜插着柄四色彩缎镖旗,上面绣着条五爪金龙。镖旗迎风招展神龙欲腾云飞去。这正是昔日威镇黑自两道的风云金龙旗,然而风大,云二、金三都已相继故去,只剩下龙四还留在江湖里。龙四也老了,老去的英雄,雄风纵不减当年,但缅怀前尘,追念往事,又怎能不感慨万千。深夜。东面的厢房门窗严闭,灯火朦胧,除了偶而传出的刀环相击声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虽然是春夜,但这院子里却充满了萧杀之意。又有谁知道这些终日在刀头上舔血、大碗里喝酒的江湖豪杰们,过的日子是何等紧张,何等艰苦。一年中他们几乎难得有一天能放松自己,伴着妻子安安稳稳睡觉的。所以,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家,也不能有家,聪明的女人,谁肯冒着随时随刻做寡妇的危险嫁给他们呢?但江湖中的生活有时也的确是多彩多姿,令人难以忘怀。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宁愿牺牲这一生的安定和幸福,来换取那一瞬间的光采。西面厢房,有间屋子的留户仍然开着,龙四爷和欧阳急正在窗下对坐饮酒,两个人酒都己喝了很多,心里仿佛都有着很多感慨。欧阳急望着堆置在院子里的镖车,忽然道:我们在这里已耽误了整整四天。龙四爷道:嗯,四天。欧阳急道再这样耽下去,弟兄们只伯都要耽得发霉了。龙四爷笑了笑,道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的火爆脾气?欧阳急道:但这趟镖一天不送到地头,弟兄们肩上的担子就一天放不下来,他们早就想痛痛快快地喝一顿,抱个粉头来乐一乐了。他们嘴里虽不敢说出来,心里一定比我还急得多。他越说越急,举杯饮而尽,立刻又接着道何况,人家早巳说明了,要在月底前把镖送到,迟一天,就得罚三千两若是迟了两三天,再加上冤枉送出的那一万两,这趟就等于白干了。龙四爷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欧阳急道:可是那姓雷的伤若还没有好,我们就得留下来陪着他。龙四爷叹道:莫忘记人家若非因为我们,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欧阳急也叹了口气,站起来兜了两个圈子,忍不住又道:其实我看他的伤已好了一大半,要走也可以走了,为什么…龙四爷打断了他的话,微笑道:你放心,他绝不是赖着不走的人,他要走的时候,我们就算想留他,也留不住的。欧阳急道你看他什么时候才会走呢T龙四爷慢慢地喝完了一杯溺,缓缓道快了,也许就在今天晚上…-也许就在此刻。他目光凝视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奇特,欧阳急猝然回身,就看到一个人从后面一闯屋里定出来,慢慢地穿过院子,他走得虽慢,但胸膛还是挺着的,仿佛无论什么情况下,都绝不肯弯腰。龙四爷凝视着他,叹息着,喃喃道这人真是条硬汉。欧阳急突然冷笑了一声,像是想冲出去。龙四爷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你想做什么?难道想留下他?欧阳急道:我要去问他几句话。龙四爷道:还问什么?欧阳急道你待他总算不错,好歹也算救了他一命,他却就这样走了,连招呼都不来打一个,这算是什么样的朋友?龙四爷四了口气,苦笑道他本就没有承认是我们的朋友欧阳急道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龙四爷目光凝注着远方,缓缓道:也许这只因为江湖中像他这样的人已不多了。他不让欧阳急开口,接着又道何况,他也绝不是真的不愿跟我们交朋友,他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愿连累了我。欧阳急道,哦?龙四爷黯然道:他不但遭遇极悲惨,心情极痛苦,而且必定还有些不可告人的隐痛,所以才不愿再交任何朋友。欧阳急道:你说他不愿连累你,可是他早就连累了你,他自已难道一点也不知道?龙四爷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我倒宁愿他不知道。欧阳急道你为了他,不惜伤了血雨门下刽子手,他难道没有看见?血雨门只要跟人结下了仇,就一定要纠缠到底,不死不休他难道没听说过?龙四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道莫说他只不过是个初出芽庐的少年,有些事,你也一样不知道的。欧阳急道:哪些事?龙四爷目中忽然充满了悲愤怨毒之色,一宇宇道:你知不知道风大哥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欧阳急看着他的眼色,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寒噤,道:难道…难道也是血雨门下的手?龙四爷没有回答,手里的酒杯却被的一声捏得粉碎。欧阳急一步窜过来,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龙四爷紧握双拳,道因为我怕你们去报仇。欧阳急道为什么不能报仇?龙四爷突然重重一拳,击在桌上,厉声道:恩还未报,怎么能报仇?欧阳急一震,踉跄后退,跌坐到椅子上,满头汗出如雨。龙四爷慢慢地摊开手,掌心鲜血琳漓,嵌满了酒杯的碎片。他凝视着掌心的血迹,一字字道血渍固然要以血来还,欠人的大恩,更非报不可。我们纵然不惜与血雨门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但我们欠人的恩情,却要谁去报答?欧阳急霍然长身而起,大声道,我明白了,我们要先报恩,再报仇。龙四爷突又一拍桌子,仰天长笑,道:不错,这样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四没有告别,没有道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小雷就这样走出了客栈。在他前面的,又是一片黑暗。但等他走到山脚时,光明又来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大地,山岭却已有金黄色的阳光照下米。他慢慢地走上山,还是跟他走出客栈时一样,挺着胸膛。刀口还在隐隐发痛,若是弯着腰往上走,当然会觉得轻松可是他偏要挺着胸。沿着清溪走入挑林。满林桃花依旧,人呢?那株开得最艳的杨花树下,仿佛还依稀可闻到她的余香,但她的人呢?落花被溪水送到山脚,送到远方,但花落还会再开。她的人一去,只怕已永不复返了。小雷的胸膛挺得更直,更用力,创口似又将崩裂。他不在他不怕流血,只怕流泪。他踏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桃林,前面就是她的家园,那本是个充满了温暖幸福的地方,如今却已变成了一堆瓦砾。他不忍回来,不敢回来。可是他非回来不可。无论你多么怕面对现实,总还是有要你面对它的时候。逃避是永远没有用的,也是永远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伺况,他真正耍逃避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没有人能逃避自己。他咬着牙,走上归途,故园的道路依可是他父母的尸身,却必已被烧焦了,必定无法辨认。他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尽人子的孝心而已。也许他父亲昔日做错过很多事,也许他听了后觉得悲怨苦痛。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一切都已过去,火场己清理,犹存青绿的山坡上,多了几堆新坟。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人。正在坟前洒酒相祭。小雷怔住。是谁替他料理了这些事,这恩情却叫他如何才能报答?老人慢慢地回过头,满布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凄苦的笑容。杏花翁,这仗义的人,竟是酤酒的杏花翁。小雷看着他只觉得喉头哽咽,连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杏花翁慢慢地走过来,目中也不禁热泪盈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勉强笑道你来了,很好,你毕竟来了。小雷咬紧牙,道:我。杏花翁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你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感激我,这些事井不是我为你做的。小雷忍不住问道不是你?是谁?杏花翁道:他本不愿我告诉你,也不愿你对他感激,可是我……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像这种够义气、有血性的江湖好汉,我已有数十年未见过,我若不告诉你,不让你去交他这朋友,我也实在难以安心。小雷一把强拉他的肩。道:这人究竟是谁?杏花翁道:龙四爷。小雷忽然松手,道:是他?杏花翁叹道他就是从我这里,打听出你来历的,但我若不告诉你,你也许永远不知道他对你是多么关心。小雷仰头向天,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杏花翁道因为他觉得你也是个好男儿,他想交你这个朋友,小雷双拳紧握,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法子控制自已的,他目中的热泪,竟还没有流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走到那一排新坟前跪下。青灰色的石碑上,宇是新刻的,可是他看不清,他眼已模糊。杏花翁直在凝视着他,忽然道:哭吧,要哭就哭吧,世上本就只有真正的血性男儿,才敢放声哭的。小雷的拳握得更紧,指甲己刺入肉里,胸前的伤口也已崩裂。他胸膛起伏着,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衣襟,可是他的眼泪,还留在眼睛里留在心里,留在没人能看得见的地方。他宁可流血,也绝不流泪。但世上又有什么能比这看不见的眼泪更悲惨的呢?风吹过,风还很冷。杏花翁悄悄抹干了眼泪,转过头,望着那一片瓦砾焦土。风带来远山的芳香,也带来了远方的种子。杏花翁沉思着,喃喃自语用不了多久的,到了明年春天,这一片焦土,必定又会开满了花朵…。世上只要还有风还有土地,人类就永远都还存有希望。那也正是无论多可怕的力量,都无法消灭的。五夜,山中已无人。晚风中却传来一阵阵悲恸的哭声,如冰原狼嗥,如巫峡猿啼。杏花翁支着拐杖,独立在山脚下的苍茫夜色中,满面老泪纵横。他实在不能了解这个倔强孤独的年轻人。哭声犹未绝,这少年似乎想将满腔悲愤,在一夕间哭尽。杏花翁绍然低语,喃喃道傻孩子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无人时才肯哭呢?你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

纤纤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纤秀柔美的脚上,血迹斑斑刺人的荆棘,尖锐的石块,使得她受尽了折磨。但无论多么重的创伤,也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创伤痛苦。她一路狂奔,忘了是昼是夜。也忘了分辨路途。可是她纵然忘记这一切,也还是忘不了小雷的。她的心纵已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每片心上还是都有个小雷的影子。那可爱又可恨的影子,恨比爱更深。"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无情?"她不知道,她想知道,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明白问个明白。可是她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昔日的海誓山盟似水柔情如今已变成心上的创伤。昔日的花前蜜语月下拥抱如今已只剩下回亿的痛苦。她宁可牺牲一切,来换取昔日的甜蜜欢乐哪怕是一时刻也好。但逝去的已永不再回,她就算用头去撞墙,就算将自己整个人撞得粉碎,也无可奈何。这才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痛苦。这种痛苦可以一直深入到你的血液里,你的骨髓里。春天,春晨的风还是很凉。她身上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服,赤着足,这套单薄的衣服,已是她所拥有的一切。其余的她已全都留下,留下给他。现在,也许只有死,才是她唯一的解脱,但她还不想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热爱已变为深仇,爱得既然那么深恨得就更深。所以她要活下去要报复。但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天地茫茫,有什么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想流泪,但眼泪却已一连串流下。然后她就听到有人在低唤她的名宇:"纤纤。""纤纤,纤纤…。在花前,在月下在拥抱中,小雷总是这么样一遍又遍的呼唤着她。在这刹那间她己忘却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根,只要他回来,她立刻可以原谅他所有的过失立刻会投入他的怀抱里。可是她失望了。她看见的不是小雷,是金川。金川是才子,也是侠少。金川是个斯斯文文、彬彬有札的年轻人。他头发总是梳得又光滑、又整齐,他衣着永远都穿得又干净、又合身。他和小雷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他却是小雷最好的朋友。纤纤当然认得他,她和小雷之间秘密的爱情,也只有他知道。"难道是小雷要他来找我的。"她的心又在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金川微笑如少女"来找你。""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一路都在保护着你。"纤纤的心跳更快,只希望他告诉她,是小雷要他这么做的。但是他并没有再说下去。纤纤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又问"你有没有看见他?"金川在摇头。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已经分手?"金川还是在摇头,纤纤的心沉下,头也垂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忽然发现金川在看着她的脚。她足踝纤秀,柔美如玉,血迹和伤痕,只有使这双脚看来更楚楚动人。任何男人看到这双脚,总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女人的脚好像总和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她立刻想用衣襟盖住自己的脚,但就在这时。她眼睛里忽然闪动一丝恶毒的光芒。我一定要让他后悔一定要报复。"只有这种因热爱面转变成的恨才能令最善良的女人变得蛇蝎般恶毒。金川的声音也温柔如少女"你不回家?"纤纤又垂下头,声音凄楚:"我没有家。""那么……。你想到哪里去?"纤纤的头垂得更低,她懂得怜悯和情爱也常常是分不开的,她懂得要怎么样才能令男人同情怜悯。金川果然已将同情之色摆在脸上,长长叹息了一声,柔声道"无论以后怎么样,我至少得先陪你换件衣裳,吃顿饭去。"有件事男人千万不可忘记女人的报复,是绝对不择手段的。艳阳下的桃花红如火,小雷睁开眼,就看见一树火一般的桃花,有个人斜倚在桃花下,一个纤长苗条的白衣人,乌云高髻,脸上蒙着层雪白的面纱。满林红花,衬着她一身白衣如雪,莫非这也不是凡人是桃花仙子。小雷挣扎着想坐起。他身上衣衫已被朝露湿透,但全身却灼热得如同在火焰中一样。他挣扎着想坐起但痛苦却使得他全身痉挛,几乎又晕过去,白衣如雪的少女,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看着他"你的伤很重,最好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动。"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所来仿佛很遥远。小雷闭上眼睛,昨夜发生的事,立刻又全都回到他眼前。刀光,血影,火…。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切燃烧着的火焰迎头向他击下,他全身都似已被燃烧起来似已沉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但现在,春风吻着绿草,花香中带着流水猜测的芬芳。小雷再次睁开眼"我…。哦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你救了我?"雪衣少女点了点头。"你是谁?雪衣少女轻轻转了个身,轻盈得就仿佛是在远山飘动的云彩。她摘了朵桃花斜插在鬓脚,鲜红的桃花雪白的面纱,人面在轻纱中,又如鲜花在雾里。"人面桃花"小雷忍不住失声轻呼:"原来是你!"雪衣少女笑了,笑声如春风,如春风中的银铃"我知道你迟早总会认出我的。"小雷的身子突然僵硬道:"你……为什么要救我?"雪衣少女笑道:"杀人犯法,救人难道也犯法?"她又轻轻转了个身露出一直藏在衣袖里的一只手,一只缠着白绫的手。这只手是被小雷捏碎的。小雷居然笑了"你是不是要我还你这只手,你可以拿去I"雪衣少女淡淡道:"你本来只欠我一只手,现在又欠我一条命。"小雷道:"你也可以拿去。"他说话的态度轻松自然,就好像四人拿走破衣裳一样。雪衣少女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真是雷奇峰的儿子?"小雷道:"嗯。"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已死了?"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家已被烧得寸草不留?"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来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呢?"小雷道:"要什么样子才像?要我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雪衣少女又看了他很久,道:"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小雷道:"哦。"雪农少女道:"你知不知道无论谁都只有一条命的?"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道:"你还不知道现在我随时都可以要你的命?"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又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起来还是点也不像。"小雷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子。"雪衣少女道:"无论遇着什么事你永远都是这样子?"小雷道:"假如你不喜欢看我的样子,你可以不必看。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小雷道"好像是的。"雪衣少女盯着他,忽又叹息了一声,竟转身走了。小雷道:"等一等。"雪衣少女道:"等什么?你难道要我留下来陪着你?小雷道"我既然欠你的,你为什么不拿走?"雪衣少女笑了笑,道"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己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小雷道"可是……"雪衣少女"会来要的你等着吧。"她居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小雷看着她纤秀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他还是躺在那里,动也没有动,但这时他脸上流的已不是血,是泪。一陈风吹过,桃花一瓣瓣落在他身上,脸上。他还是没有动。他的泪却已流干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这少女的确已夺去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却救了他的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要他活着痛苦。"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已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他本来的确已未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这少女不但夺去了他所有的一切,也破坏了他心目中最神圣的偶像,他父亲本是他的偶像。站在他父亲的血泊中,听着她说出了往事的秘密,那时他的确只希望能以死来作解脱。但现在他情绪虽末平静,却已不如刚才那么激动,他忽然发觉自已还不能死。"你一定要找到纤纤,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会为我们雷家留下个好种。""纤纤,纤纤……他在心里低晚着,这名字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希望。流水清澈,流水上飘浮着一瓣瓣杨花。小雷咬冰凉的水,不但使他身上的灼热痛苦减轻,也使他的头脑清醒,他沉浸在水中,希望自己能够什么都不想,他不能。前尘往事,千头万绪,忽然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压得他心都几乎碎了。他就像逃避某种噬人的恶兽一样,自水中逃了出来。肉体上的捕苦无论多么深他都可以忍受。他沿着流水狂奔,穿过花林,远山青翠加洗。山脚下有个小小的山村,村中有个小小的酒家,那里有如远山般青翠的醇酒。他曾经带着纤纤,在深夜中去敲那酒家的门,等他的至友金川。然后他们三个人就会像酒鬼般开怀畅饮,像孩子般尽情欢乐,那确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两心相印的情人、肝胆相照的好友、芬芳清冽的美酒……人生得此,夫复何求?"带纤纤到那里等我无论要等多久,都要等到我去为止她就算要走,你也得用尽千方百计留下她。"这是他昨夜交待给金川的话。他并没有再三叮咛,也没有说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金川也没问。他们被此信任就好像信任自己一样。远山好远的山。小雷只希望能找到辆车一匹马。没有车,没有马。他脸上流着血,流着汗,全身的骨骼都似已将因痛苦而崩散。但无论多遥远,多艰苦的道路,只要你肯走,就有走到头的时候。柳绿如蓝。他终于已可望见柳林深处挑出了一角青帘酒旗。夕阳绚丽,照在新制的青帘酒旗上。用青竹围成的栏杆,也被夕阳照得像碧玉一样。栏杆围着三五间明轩,从支起的窗子看进去,酒客并不多。这里并不是必经的要道,也不是繁荣的村镇。到这里来的酒客,都是慕名而来。杏花翁酿的酒,虽不能说远近驰名,但的确足以醉人。白发苍苍的杏花翁,正悠闲的斜倚酒柜旁,用一极马尾拂坐避着自柳树中飞来的青蝇。柜上摆着五六样下酒的小菜,用碧纱笼罩着,看来不但可口,而且悦目。悠闲的主人悠闲的酒客,这里本是个清雅悠闲的地方。但小雷冲进来的时候主人和酒客都不禁耸然失色。看到别人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的样子多么可怕,多么狼狈。可是他不在乎。别人无论怎么样看他,他都全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为什么金川和纤纤都不在这里。他们到哪里去了?"他冲到酒柜旁,杏花翁本想赶过来扶住他,但看见他的灼热,又缩回手,失声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究竟出了什么事?"小雷当然没有回答,他要问的事更多"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与我半夜来敲门的那两个朋友?"杏花翁苦笑:"我怎么会忘记。""今天他们来过没有。""上午来过。"现在他们的人呢?""走了。小雷一把握住杏花翁的手,连声音都已有些变了:"是不是有人来逼他们走的?""没有,他们喝了两碗粥,连酒都没有喝就走了。"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等我?"杏花翁看着他显然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太奇怪,这少年为什么总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们没有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何要走?"小雷的手放松,人后退,嘎声问"他们几时走的:""走了很久,只耽了一下子就走了。""从哪条路走的?杏花翁想了想,茫然摇了摇头。小雷立刻追问:"他们有没有留话给我。"这次杏花翁的回答很肯定"没有。"栏杆外的柳丝在风中轻轻掇动,晚霞满天,夕阳更灿烃,山村里,屋顶上,炊烟已升起。远处隐隐传来犬吠儿啼,还有一阵阵妻子呼唤丈夫归来的声音。这原本是个和平宁静的地方,这原本是个和平宁静的世界,但小雷心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厮杀血战。他已倒在张青竹椅上,面前摆着杏花翁刚为他倒来的一角酒。先喝两杯再说,也许他们还会回来的。"小雷听不见他只能听见他日己心里在问自己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等。"他相信金川,金川从未对他失信,绿酒清例芬芳,他一饮而尽,却是苦的。等待比酒更苦。夕阳下山,夜色笼罩大地,春夜的新月已升起在柳树梢头。他们没有来,小雷却几乎烂醉如泥。只可惜醉并不是解脱,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任何问题。杏花翁看着他,目中似乎带着些怜悯同情之色,他这双饱经沧桑世故的眼睛,似已隐约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女人,女人总是祸水,少年人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这道理?为什么总是要为女人烦恼痛苦呢?"他叹息着,走过去,在小雷对面坐下,忽然问道:"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姓金?"小雷点点头。杏花翁道:"听说他是位由远地来的人到这里来隐居学剑读书的,就住在那边观音届后面的小花圃里。"小雷点点头。杏花翁道:"他们也许已经回去了,你为什么不到那里去找?"小雷征了半碗,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就冲了出去。杏花翁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喃喃的叹息着:"两个男人,一个美女……唉,这样子怎么会没有麻烦呢?"小花圃里的花井水多。但却都开得很鲜艳。金川是才子,不但会作诗抚琴,还会种花种花也是种学问。竹留是虚掩着的,茅屋的门却上了锁就表示里面绝不会有人,但这一点小雷的思虑已考虑不到,他用力撞门,整个人冲了进去,他来过这地方。这是个精致而干净的书房就像金川的人一样,叫人看着都屋角有床,窗前有桌,桌上有琴摄书画,墙上还悬着柄古剑。但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盏孤灯,一盏没有火的孤灯。小雷冲进去,坐下,坐在床上,看着这四壁萧然的屋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桌上的孤灯,照着灯前孤独的人。"金川走了,带着纤纤走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更不愿相信这件事。但他却不能不信,泪光比月光更清冷,他有泪,却未流下。一个人真正悲痛时,是不会流泪的。他本来有个温暖舒适的家,有慈祥的父母、甜蜜的情人、忠实的朋友。但现在,他还有什么?一条命,他现在已只有一条命。这条命是不是还值得活下去呢?明月满窗。他慢慢地躺在他朋友的床上——一个出卖了他的朋友,一张又冷又硬的床。春风满窗,孤灯未燃,也许灯里的油已干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春天?这是个什么样的明月?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四门是虚掩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门忽然"呀"的开了。门外出现了条人影。一个纤长苗条的人影白衣如雪。小雷没看一眼,但却已知道她来了。因为她已走过来,走到他床前看着他。月光照着她的绰约风姿,照着她面上的轻纱她眼被在轻纱中看来,明媚如春夜的月光。窗外柳技轻拂,拂上窗纸温柔得如同少女在轻抚情人的脸。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也不知有多少人的心在这种春夜中溶化,也不知有多少少女的心,在情人的怀抱中溶化。"纤纤,纤纤,你在哪里呢?你的人在哪里?心在哪里?他并不怪她。她受的创痛实在太深,无论做出什么事,都应该使得原谅。痛苦的是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么样对她,只不过因为太爱她。只要她能知道这一点,无论怎样的痛苦,他都可以忍受,甚至连被朋友出卖的痛苦都可以忍受。雪衣少女已在他床边坐下,手里在轻抚着一朵刚摘下的桃花,她看着的却不是桃花,是他。她忽然问;"像你这样的男人,当然有个情人,她是谁?"小雷闭起了眼睛,也闭起了嘴。她笑了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却知道你本已约好了她在杏花树相会。""你还知道什么?""我还知道她并没有在那里等你,因为你还有个好朋友。"她嫣然接着道,"现在你的情人和好朋友已一起走了,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小雷霍然张开眼:"你知道?""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缓缓道:"当然,你当然不会告诉我。"雪衣少女道:"现在你还剩下什么呢?"小雷道:"一条命。"雪衣少女道:"莫忘记连这条命也是我的,何况,你的命最多已不过只剩下半条而已。"小雷道:"哦?"雪衣少女道"你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受的刀伤火伤也不知有多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小雷道:"哦?"雪衣少女的声音更温柔,道"我若是你就算有一万个人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活下去。"小雷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雪衣少女道:"你还想活下去。"小雷道"嗯。"雪衣少女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小雷道"没有意思。"雪衣少女道:"既然没有意思,活下去干什么呢?"小雷道:"什么都不干"雪衣少女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小雷道:"因为我还活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得活下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平静得可怕。雪衣少文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有句话我还想问你一次?"小雷道:"你问。"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是不是个活人!"小雷道:"现在已不是。"雪衣少女道"那么你是什么?"小雷张大了眼睛看着屋顶,一字字道:"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嗯。""这又是什么意思?""这意思就是说,你随便说我是什么都可以。""我若说你是畜牲?""那么我就是畜牲。"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怀里。春寒料峭。晚上的风更冷。她的身子却是光滑、柔软、温暖的。明月穿过窗户,照着床角的白衣,白衣如雪,春雪,春天如此美丽,月色如此美丽,能不醉的人有几个呢?也许只有一个。小雷忽然站起来,站在床头,看着她缎子般发着光的躯体。他现在本不该站起来,更不该走。可是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她惊愕,迷惘,不信"你现在就走?""是的。""为什么?"小雷没有回头,一字字道:"因为我想起你脸上的刀疤就恶心。"她温暖柔软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他已大步走出门,走入月光里,却还是可以听到她的诅咒"你果然不是人,是个畜牲。"小雷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谈淡道"我本来就是。"六风吹着胸膛上的伤口,就像是刀刮一样。但小雷还是挺着胸。他居然还能活着,居然还能挺起胸来走路,的确是奇迹。是什么力量造成这奇迹的?是爱?还是仇恨?是悲哀?还是愤怒?这些力量的确都已大得足以造成奇迹。观音庵里还有灯光亮着,佛殿里通常都点着盏长明灯。他走过去,走入观音庵前的紫竹林,他从不信神佛,直到现在为止,从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祗。但现在,他却需要一种神奇力量来支持,他伯自己会倒下去。人在孤独无助时,总是会去寻找某种寄托的,否则有很多人都早巳倒下去。院子里也有片紫竹林,隐约可以看见佛殿里氤氲漂缈的烟火,他穿过院子,走上佛殿。观音大士的庄严宝像,的确可以令人的心和平安详宁静。他在佛殿前跪了下来,除了对他的父母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下跪。他跪下时,泪也已流下,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祈求的,他这一生永远无法得到。虽然他祈求的既不是财富,也不幸运。只不过是自己内心的宁静而己。虽然这也正是神佛唯一能赐给世人的,可是他却已永远无法得到。观音大士垂眉敛目,仿佛也正在凝视着他——这地方绝不止这一双眼随在凝视着他。他背脊上忽然开始觉得有种很奇特的寒意,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他七岁的时候。那时正有条毒蛇,从他身后的草丛中馒馒地爬出来,慢慢地滑向他。他并没有看见这条蛇,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恐惧得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叫大哭。可是他却勉强忍耐住,虽然他已吓得全身冰凉,却还是咬紧牙,直到这条蛇缠上他的腿,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把捏住了蛇的七寸。从那次以后,他又有过很多次同样危险的经历,每次危险来到时,他都会有这种同样的感觉。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来的不是一条蛇,是三个人,其小一个灰衣人却比蛇更可伯。他们的职亚就是杀人,在黑暗中杀人,用你所能想到的各种方法杀人。无论他们在哪里出现,都只有种目的,现在他们怎会在这里出现的呢?三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眼色简直好像已将他当做个死人,小雷尽量放松四肢,忽然笑了笑,道:"三位是特地来杀我的?"灰衣人很快地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道:"不一定。"小雷皱了皱眉:"不一定"灰衣人道:"我们只要你回去。"小雷道:"回去?回到哪里去?"灰衣人道"回到你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屋子。小雷道"去干什么?"夜衣人道:"去等一个人。"小雷道:"等谁?"灰衣人道:"一个付钱的人。"小雷道:"他付了钱给你们?灰衣人道:"嗯。"小雷道:"我等他来干什么?"灰衣人道:"来杀你"小雷眨眨眼,道:"他要亲手来杀我?"灰衣人道:"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小雷又笑了,道:"可是我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来杀我呢?灰衣人道:"因为我们要你等。"小雷道:"你一向都如此有把握?"灰衣人道:"一向如此,尤其是对付你这种人。"小雷道:"你知道我是哪种人?"灰衣人道:"比我更差一等的那种人。"小雷道:"哦?"灰衣人的目光更冷酷,一字字道:"我至少不会出卖朋友,至少不会带着朋友交托给我的八十万两银子偷偷溜走。"小雷突然大笑,就好像忽然听到一件世上最滑稽的事,这件事的确滑稽,。他受人冤枉己不止一次。他从不愿在他看不起的人面前解释任何事。灰衣人盯着他,冷冷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是谁要来找你。"小雷摇摇头。灰衣人道:"你回不回去?"小雷摇摇头。灰衣人厉声道"你要我们抬你回去?"小雷还是在摇头,可是这一次他摇头的时候他的人已突然自地上弹起,就像是一根刚脱离弓弦的箭,向这说话最多的灰衣人射了出去,无论谁说话时,注意力难免分散,所以话说得最多的人,在别人眼中也通常是最好的箭靶子,这人的剑就在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将舌头磨得太利,所以剑反而钝了,小雷的人已冲过来,他的剑才刚刚拿起,剑光展动时,小雷已冲人剑光里。他并没有挥拳,胸膛上的刀口,已使得他根本没有挥拳的力但他的人就像是一柄铁锤重重撞上了这人的胸膛,剑光一闪长剑脱手飞出。他身子都向另一个方向飞了出去,人在空中时,鲜血已自嘴里喷泉般溅出,等他的人跌落在地时,这一蓬喷泉的血雨就恰巧洒在他自己身上,洒满了他已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胸膛。小雷胸膛上也添了一片鲜血,他的伤口也已因用力而崩裂,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两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森寒的剑气,刺激得他皮肤一阵阵悚栗。这两人掠来时,他本已算准有足够的时候和力量闪避、反可是这一般力量已随着伤口的鲜血流了出来。脖子上也已开始流血。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划过他脖子上的那种令人麻木的刺痛。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他宁死也不弯腰的。血泊中的那灰衣人,呼吸已停止。身后的灰衣人却发出了声音,声音冷酷,只说了两个字:"回去。"小雷本不该摇头的,因为他已无法摇头,他只要一摇头,脖子两旁的剑锋就会刺入他血肉。另一个灰衣人在冷笑:"这次看他是摇头,还是点头?"小雷忽又笑了。他笑的时候,就已在摇头,摇头的时候,鲜血已沿着剑锋滴落。他微笑着,道"我一向高兴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灰衣人冷笑道:"但这次你的腿只怕已由不得自己。小雷立刻觉得腿弯一阵刺痛,人已单足跪下。另一柄剑却还是压在他的脖子上"你回不回去?"小雷的回答简单而干脆"不回去"灰衣人咬着牙"这人是不是想死?""好像是的,死在我们手里,总比死在龙四手上好。·"我偏不让他死得太容易,偏要他回去。"剑锋沿着背脊往下划,他整个人都已开始痉挛弯曲。他的头几乎被压到地上:"你回不回去?"他突然张开口,咬了一嘴带砂石的泥土,用力咳着,再用力吐出"不回去"他的答复还是只有三个字。没有人能更改。就算将他千刀万剐,只要他还能开口,他的答复还是这三灰衣人紧握着剑柄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青筋在颤抖。剑尖也在颤抖。鲜血不停地沿着颤抖的剑尖滴落,剑尖一颤,就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灰衣人看着他弯曲流血的背脊,冷酷的目光已炽热。另一人突然道:"松松手,莫忘记别人要的是活口。"灰衣人冷笑道:"你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另一人道"再这样下去,要活只怕也很难了。"灰衣人冷笑道:"我就是要他……"话未说完突然住口。蹄声紧密来的是两匹马,一匹马在六丈外,就已开始慢了下来。另一匹马的来势却更急,到了墙外,兀自不停。突然间只听一声虎啸般的马嘶,一匹全身乌黑油亮的健马,如天马行空,竞从八尺高的短墙头腾云般一跃而入。马上金光闪动。健马又一声长嘶,冲出三步,人立而起。马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纹风不动的坐在雕鞍上,腰干笔直,闪动的金光已消失,化做了他手里一杆丈四长枪。长枪"夺"的一声,钉在地上,枪杆入土四尺。这匹矫若游龙的健马,竟似也被这一枪钉在地上。枪头的红缨,迎风飞散,衬着这老人银丝般的雪白须发,就像是神话中的天兵天将,乘云飞降。灰衣人,一人松了口气,道:"总算来了。""来了"两字出口,墙外又有条人影一掠而人,人在空中已低叱道"人在哪里"灰衣人剑光又一紧,道:"就在这里"白发老人看着小雷身上的鲜血,厉声道"是死是活?"灰衣人道:"你要活的,我们就给你活的。"他长剑一扬,飞起一足,将小雷整个人都踢得飞了起来。自墙外掠入的这人,不但身法快说话快,出手也快,他正是江湖中以动作迅速、行事激烈著称的镖客欧阳急。此刻他不等小雷身子跌落,就已窜过去,一把揪住了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已大变,失声道:"糟了,错了"白发老人也已动容,"什么事错了?"欧阳急跳脚道:"人错了。"灰衣人抢着道:"没有错,这人就是从后面那屋子里出来的,那里已没有别的男人。"欧阳急将小雷用力从地上揪起,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会在小金的屋子里?他的人呢"小雷冷冷地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上,全无表情。欧阳急更急:你说不说?"小雷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你们找错了人?还问我?"欧阳急征住,他虽然又急又怒,但这句话却实在回答不出。小雷嘴角的肌肉已因痛苦面不停地抽搐,血也在不停的流,但却还在微笑着"若是你们错了,就该对我客气些,怎可如此无礼?"欧阳急看着他,手已渐渐放松,突又大喝:"无论如何,你总是他的朋友。"小雷叹息于一声"我是,你难道不是"欧阳急又一怔,手掌已松落,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灰衣人的手却已伸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拿来""拿什么?""壹万两。""壹万两?找错了人还要壹万两?"灰衣人冷笑着,谈谈道"是你们错了,不是我,你要的只不过是那屋子里的人,要活的,我交给你的既没死,也没错。"欧阳急道:"可是"。"白发老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给他。"欧阳急急得脸通红,道:"小金既未找着,这一万两怎么能白发老人沉声道"给他"欧阳急跺了跺脚,自腰带上解下个份量看来很沉重的革囊。灰衣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漫馒地接了过来,眼角瞟着小雷"这人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不是。"灰衣人点了点头,道:"既然不是,这人我们也要带走。""为什么?"灰衣人嘴角露出狞笑"他杀了我们的人,就得死在我剑白发老人忽然道"他还要活下去。"灰衣人霍然始头,道"谁说的?"白发老人道"我说的。"灰衣人"龙四爷说的话,在江湖中的确是一言九鼎。"龙四爷道"哼"灰衣人淡淡道:"但他既已杀了我们的人,就还是非死不可。"龙四爷沉下了脸,道"这话又是谁说的?"灰衣人道:"老爷子说的,阁下若不让我们将这人带走,在老爷子面前只怕无法交待。"龙四爷道:"要怎么样才能交待7"灰衣人沉吟着,道"只怕要……"他长剑一展,身子突然横空掠起"要你的命。"龙四爷眼看着剑光如惊虹般飞来,还是纹风不动,稳坐马鞍。他右手强抢力争,突然向后一扳,突又松手,这杆枪就藤蛇般向前弹了出去。雪亮的枪尖血红的红缨,恰巧迎上了横空掠来的灰衣人。灰衣人挫腰挥剑,只听"呛"的一声,火星飞溅。剑已脱手飞出,灰衣人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已震得发麻,仰面跌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这杆藤蛇般的长枪,从枪尖到枪秆,竟赫然全都是百炼椅钢打成的。枪尖仍在不停地颤动,嗡嗡作响,红缨飞散如血丝。龙四爷沉声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可交待?"灰衣人咬着牙,看着自己虎口上进出的鲜血,似已说不出活来。长剑自半空中落下,剑光闪动,回照得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翻身,一伸手,恰巧抄住了留下来的长剑。这次他并不再向龙四爷出手,剑光一闪,竞向小雷刺了过小雷的人似已软瘫崩溃哪里还能闪避。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霹雷般的大喝,龙四爷的枪化做闪电。霹雳一响闪电飞击。雪亮的枪尖,已穿透灰衣人右肩的琵琶骨,他的人也接着被挑起。枪头的红缨一震,他的人已被甩了出去,远远落在墙外的紫竹林里,"夺"的一声,长枪又插入地下,人土四尺。龙四爷单手握枪,还是纹风不动地坐在雕鞍上,瞪着另一个灰衣人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能交待。"这人面如死灰什么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欧阳急一转身,似乎想追出去。龙四爷却摆了摆手"让他去。"欧阳急又急了"怎么能让他走?"龙四爷一手招髯,缓缓道"该杀的非杀不可,不该杀的就非放不可,生死大事,这其间一丝也差错不得。"欧阳急跺了跺脚叹道"但此人走,麻烦只怕就要来了。"龙四爷突然仰天而笑,道"你我兄弟,几时怕过麻烦的?"笑声如洪钟但在小雷耳中听来,却仿佛很遥远,很模糊。他仿佛听龙四爷在吩咐欧阳急:"将这位朋友也带回去,他也没有错,也万万死不得。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扶他。他想甩脱这人随手,想自己站起来。要站就自已站起来,否则就宁可在地上躺着。他想这一生,从没有让任何人扶过他一只可惜现在他的四肢和舌头,都己不受他自己控制了。甚至连他的眼睛也一样。他想睁开眼来,但黑暗却已笼罩了他。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拂只有一点光,光中仿佛有一个人的影子。"纤纤,纤纤。"他想扑过去,可是连这最后的一点光也消失了。他挣扎呐喊,可是这最后的一点光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谁也不知道光明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现。七"这人倒是条硬汉。""可是他心里却好像有很深的痛苦。""硬汉的痛苦本就总是比别人多些,只不过平时他一定藏得很深,所以别人很难看得见而已。这就是他所能听见的最后几句话。最后一句是龙四爷说的,听来还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可是他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一阵感激。他知道自己毕竟还没有完全被遗弃,世界毕竞还有人了解他。所以他也确信无论黑暗多么深,多么久,光明迟早是会来的。只要人心中还有温暖和感激存在,光明就一定会来的。

纤纤垂着头,轻啜着杯中的酒。酒是翠绿色的,嫣红色的灯光,从薄如蝉翼恶纱罩里照出来,照着她的手。她的手纤秀。金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在她手上。现在他已不再偷看她了。他要看什么地方,就看什么地方。现在他留在她屋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要打发他走,已很不容易。他渐渐已将她看成属于他的。纤纤垂着头,看着身上的衣裳。湖水般碧绿色的衣裳,镶着翡翠色的边,不但质料高贵,手工也很精致。这衣裳是他买给她的。这些天来,她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出自他的腰囊。她也知道自己再想打发他走是多么不容易了。尤其是今夜,他似已决心留在这屋里,尤其是他又喝了很多酒。无论谁若想得到什么,都一定要付出些代价的。尤其让男人为她牺牲,自己也一定要在某方面牺性-些。纤纤在心里叹息,她已准备牺牲。可是她的牺牲是不是值得呢?灯光也同样照在金川的脸上。他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又英俊、又清秀,而且很懂得温柔体贴,很懂得怎么样来讨女人喜欢。他看来永远都很干净。可是在这干净好看的躯壳里,藏着的那颗心又是什么样子呢?纤纤不敢想她怕想多了会恶心。现在她要想的只是这男人是不是可靠?是不是真心待她?是不是有很好的家世?她目光偷偷瞟着他腰上的革囊。这些天来,所有的花费,都是从这革囊里取出来的。他并不小气,但现在革囊里剩下的还有多少呢?想起这些事,连她自已也觉得恶心,但她却不能不想。她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却不能不为肚子里的孩子找个可靠的父亲。若是小雷,那当然就不同了。为了他,她可以睡在马棚里,可以每天只喝冷水,因为她爱他。一个女人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无论吃多大的苦,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都是心甘情愿的。但她若不是真的喜欢这男人,要她牺姓,就得要代价了。在这种时候,女人的考虑就远比男人周密得多,也冷酷得多。纤纤垂着头,凝视着面前的空杯。金川却在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想赶我走?"纤纤的头垂得更低"我怎么会想赶你走,可是……""可是怎么样?""我…。我总觉得,像这样的大事,总不应该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决定了,总应该先回去,告诉你的父母一声。"金川沉默着。"我知道你也许会觉得我太多事,但是,我是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你以后…。"她红着脸,轻咬着嘴唇,"你以后若是欺负了我,我也可以有个保障。"她说得很婉转,很可怜,但意思却很明显你若是想得到我,就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得跟我正式成亲。这条件其实也不算太苛刻,大多数女孩子在准备牺牲时,都会提出同样条件的。金川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的身世,好像始终都没有告诉过你。""你没有。""我也跟你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纤纤的心沉了下去,就好像一个已快沉入大海中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抓住的一根木头,其中也是空的,也快沉了下去。金川看着她,目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语声却更温柔"就因为我们都是孤苦伶灯的入,所以更应该互相依靠,你说是不是?"纤纤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阵马蹄声,鸾铃声,铃声轻悦有如金玉。纤纤的心也跳了起来,她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今天下午,他们在道上歇息喝茶的时候,就已看见过这批人。其实她看见的只有一个人。这人的年纪并不大,比其他那些人都年轻得多,但无论谁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必定是这群人之间的主子。那倒并不是因为他穿得比别人华贵,也并不是因为他马上系着金铃,更不是因为他悬在鞍上的那柄镶满了宝石的长剑。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风韵,他的气质。有些入天生就仿佛是要比别人高一等的,他就是这种人。他很高,站在人群中,就像是鹤立鸡群。他的脸也很清秀,一举动都绝不逾规矩,但神气中却自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好像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可是自从他第一眼看见她,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一直盯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畏怯,一点也没有顾忌。用这种眼光来看人的人,若要得到一样东西时,是绝不会放手的,他是不是也想得到她?纤纤的心跳得更急。她明明看到这群人是往另一个地方走的。现在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为了她而回来的?金川也听着外面的鸾铃,忽然站起来,卷起了窗户,拴起了门。他脸色好像有点发青。纤纤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看见那贵公子时,脸色也有点变了,而且很快就拉着她,上了车。他是不是对这人有所畏惧?这人是谁呢T纤纤好像听见别人称他为"小侯爷"又好像看见他随从带着的刀鞘上,刻着个很大的烫金"赵"宇。她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也没有看得太清楚,一个女孩子,又怎么好意思,没有看,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人马已安顿,外面已静了下来。金川苍白的脸,才恢复了些血色。又喝了几杯酒,轻轻咳嗽着,"我刚才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我?""你。…。你说了些什么?""像我们这种入,天生就应该厮守在一起的,我若不对你好,还有谁会对你好……。"你难道还有什么顾虑?"金川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就让他握着,无论如何,她总不能对他太冷漠。可是他的人也跟着过来了,而且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你知不知道,自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他声音轻柔如耳语:"自从那天之后,我时时刻刻都忘不了你,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你,我时常在想假如你。……"春夜,幽室,昏灯,又有几个女孩子能抵抗男人这种甜言蜜语?但纤纤却将他的蜜语打断了:"你是不是时常在想,希望我跟小雷越快翻脸越好,好让你有机会得到我。"金川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勉强在笑着:"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再提起他,永远不再想他的。"纤纤温柔的神色,忽然变得冷漠如冰"我本来是不愿再想他的,可是我只要一见着你,就会想到他,因为你们本就是好朋友,你本不该这样子对我的。"金川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就好像忽然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纤纤冷笑着看着他。她本来应该顺从他一点,为了生活,为了孩子的将来,她甚至说不定会让他得到一切。世上岂非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为了生活,才会让一些丑恶的男人得到她的,但现在,情况好像已忽然改变了。她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可以抓住一些更高的、更好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呢?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女人本就时常会有一些神妙奇异的感觉,既好像野兽的某种本能一样。她们若没有这种感觉,要在这男人的世界上活着,岂非更不容易,纤纤不再垂着头,她的头已仰起。金川瞪着她,眼睛里似已布满血丝,道:"你说我不该这样子对你的,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你?""为什么?""因为你,是你自已想要叫我这么样做的,--开始本是你在诱惑我。"纤纤笑了,冷笑——女人若以冷笑来回答你,你若是聪明的男人,就不如赶快走远些好。金川却似已看不见她的冷笑"你若不是在诱惑我,为什么要替我补衣服,为什么要偷偷地把那件衣服故意撕破?"纤纤怔住,金川突然狂笑,狂笑着,指着她"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个呆子?你以为我真的已被你迷住?"纤纤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在看着的,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她的确是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在他干净好看的驱壳里,藏着的那颗心,不但远比她想象中丑恶,也远比她想象中冷酷。是什么使他露出真面目来的。是酒,还是他自知已无法再以欺骗的方法得到她?无论如何,她发觉得总算不太迟。她静静地站起来,现在她跟他已无话可说,现在已到了该走的时候。就算她明知道一走出去,就无法生活,她还是要走出去。因为她对他的心已死了。金川瞪着她,忽然大喝:"你想走?"纤纤笑了笑,淡淡地笑了笑。此时此刻,她的笑简直已是种侮辱。她继续往前走,但他却已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紧。他的手立刻也开始对她侮辱,喘息着,狞笑着:"这本是你自己要的,你怨不得我。"纤纤挣扎,挣扎不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呼:"放开我,让我走"……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门本来已在里面上了闩,此刻也不知为了什么,门闩似乎忽然腐朽。灯光从门里照出去,照在一个人身上。这人长身玉立,白衣如雪,腰上系着条掌宽的白玉带,除此之外,身上就没有别的任何装饰,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装饰。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妨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金川,目光中带着三分轻蔑,七分厌恶,淡淡道:"她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金川看见这人脸色立刻变了,全身似也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勉强点了点头。纤纤的心又在跳,她果然没有算错,他果然是回来找她的,果然及时出现了。她也知道他既已回来拢她,就绝不会放她走。小侯爷这名称已令少女心动。何况他还是个临风玉树般的美男子。纤纤闭上眼睛,她所祈求的,都已接近得到,从来也没有如此接近过。侯门中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生活,珠光宝气的珍饰……她现在几乎都已可看得到,甚至接触得到。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她一闭起眼睛,她心里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倔强、孤独、骄傲、永不屈服的人。小雷。她纵已拥有世上的一切,只要小雷向她招手,她也会全都抛开,跟着他去流浪天涯。恨得越深,爱得也越深,这刻骨铭心的爱和恨,却叫她怎生消受。"绝不能再想他了现在绝不是想他的时候。"机会已经来到,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金川的手放开了,她立刻冲过去,躲在这小侯爷的身后,攀住了他的臂,颤声道"叫他出去,马上出去。"小侯爷冷冷地看着金川,冷冷道"她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金川咬着牙,目中充满了愤怒和怨毒,却终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小侯爷道:"她说什么?"金川道"她……她要我出去。"说完了这句话,他全身都已因愤怒和痛苦而颤科,抖得就像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狗。他终于也尝到了被人出卖的感觉,终于了解这种感觉是多么痛苦。小侯爷淡淡道"她既然要你走,你为什么还不走?"金川紧握双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少年傲慢冷漠的脸。小侯爷却似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一眼,回过头,凝视着纤纤。看到纤纤脸上的泪痕,他目光立刻变得说不出的温柔。纤纤还在流着泪,但又有谁知道这泪是为谁而流?只要小雷能像他这样再看她一眼,只要。……她的心一阵刺痛,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失声痛哭了起来。小侯爷默默地取出一方丝巾,轻拭她面上的泪痕。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金川咬着牙,瞪着他们,整个人都似已将爆炸,但却终于还是慢慢地放松了手,垂下了头"好,我走。"就在这瞬间以前,这屋里所有的一切还全都是属于他的。但忽然间情况已改变,所有的一切都已和他无关,本来已将做他妻子的人,现在看着他的时候,却像是在看着一条狗-一条陌生的狗。繁星满天,夜凉如水。金川垂着头,慢慢地走了出去——从他们身侧走了出去。没有人睬他,没有人再看他一眼,只有风从远方吹来,吹在他脸上,却也是冷冰冰的。这世界仿佛已忽然将他遗弃。被人遗弃,被人出卖,原来竟是如此凄凉,如此痛苦。他现在终于了解,可是他心里并没有丝毫悔疚,只有怨毒。他也想报复。黑暗的市镇,黑暗的道路。一眼望过去,几乎已完全看不到灯火。街旁有个简陋的茶亭,壶里纵然还有茶水,也已该冷透。金川走过去,在栏杆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风吹着道旁的白杨树,一条野狗从树影下夹着尾巴走出来,本来仿佛想对他叫几声的,但看了他两眼,又夹着尾巴走了,这世界为何如此冷酷7这结果是谁造成的呢?是不是他自己的错,他当然不会这么想,只有最聪明、最诚实的人,在遭遇到打击之后,才会检讨自己的过失。他也许够聪明,却绝不够诚实。"无论别人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我反正还有这些……。想到这里,他嘴角又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情不自禁将手伸入了系在腰上的革囊里。革囊里有一粒粒圆润的珍珠,一叠叠崭新的银票。他轻轻地触摸着,这只手再也舍不得伸出来,因为这已是他最大的安慰,唯一的安慰。他只要还能触摸到这些,立刻就会有一种温暖满足的感觉,从指尖直传到他内心的深处。那种感觉甚至比他抚摸少女的Rx房时,更会令他满足欢悦。他己完全沉醉在这种感觉里,他开始幻想一双坚挺圆润的Rx房……小雷伏在地上,已不知痛哭了多久,刚开始听到自己的哭声,连他自己都吃一惊。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失声而哭,更未想到自己的哭声竟是如此可怕。多年前他曾经听到过同样的声音。他看见三条野狼被猎人追赶,逼入了绝路,乱箭立刻如暴雨般射过来,公狼和母狼狡黠地避人了山穴中,总算避了过去。但一条幼狼显然已力竭,行动已迟缓,刚窜到洞口,就被三根箭钉在地上。那雌狼显然是它的母亲,所以才不顾危险,从山穴中冲出来,想将它受伤的儿子叼到安全之处。但这时已有个猎人打马飞驰而来。一刀砍入了它的背脊。它嘴里还叼着它的儿子,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不停地挣扎着。只可惜它力量已随着血液流出,虽然距离洞口只差两尺,也无力逃进去。那公狼看着自己的妻子在挣扎受苦,一双黯灰色的眼睛里竟似已有了绝望的泪珠。雄狼的痛苦更剧烈,它身子也开始颤抖,突然从洞穴中窜出,一口咬在这雌狼的咽喉上,解脱了它妻子的痛苦,但这时猎人们已围了过来,这头狼看着自己妻儿的尸体,突然仰首惨掺厉的嗥声,连猎人们听了都不禁动容,他远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热泪满眶。胃也在收缩,一直吐了半个时辰才停止。现在他才发觉,自已现在的哭声,就和那时听到的狼嗥一样。他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泪已干了,血却又开始在流。哭,也是种很剧烈的运动。一个人真正痛哭的时候,不但全心全意,而且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小雷的脸磨檫着地上的砂石,也已开始流血。他不在乎。天黑了,他已不知有多久没有吃过水米。他不在乎。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他为什么哭?他不是野兽,也不是木头,只不过他强迫自已接受比野兽还悲掺的命运,强迫自已让别人看起来像是块木头,这并不容易。微风中忽然传来一阵芳香,不是树叶的清香,也不是远山的芬芳。他抬起头就看见她伶仃地矗立在墓碑前,一身白衣如雪。她似已又恢复了她的高傲冷摸,美丽的眼睛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等他始起头,她才冷冷地问道"你哭够了么?"小雷仿佛又变成块木头。雪衣女道:"若是哭够了,就该站起来。"小雷战了起来。他全身都虚弱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可是他站了起来,雪衣女冷笑着,道"我想不到畜性也会哭。"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畜牲会哭,母狗也会哭。雪衣女道:"母狗?"小雷道,"我是畜牲,你是母狗。雪衣女的脸色苍白,但却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你认得的女人若全是母狗,你也许就不会哭得如此伤心了。"小雷看着她,显然还不明白她要说什么。雪衣女悠然道"母狗至少比较忠实,至少不会跟着别人走。"小雷的瞳孔忽然收缩,一步步走过去,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没有动,没有闪避。她的笑容中带了些讥消之意冷冷道"你捏断了我一只手,又侮辱了我,现在不妨再把我扼死。"小雷嵌满泥污砂石的指甲,已刺人她雪白光润的脖子里,可是他自己额上的冷汗也已流下。雪衣女淡淡道"我让你捏断我的手,让你侮辱我,情愿被你扼死,你可知道为了什么?"小雷不能回答,没有人能回答。她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死他的,但却情愿被他侮辱,这是为了什么?雪衣女冷冷道"我这么样做,只因为我可怜你,只因为你己不值得我动手杀你。"小雷的手突然握紧,雪衣女的额上已被捏得暴出了青筋,呼吸已渐渐困难。可是她笑容中还是充满讥诮不屑之意,勉强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已不值得任何人动手杀你,因为你自己已经毁了自已,别人在床上大笑的时候,你却只能野狗一样躲在这里干嚎。"小雷喉咙里也在"咯咯"的响,似乎也被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道:"别人""-你说的是谁?""你应该知道是谁?""你…你看见了他们?"雪求女喘息着,咬着牙道,"现在我只看得见你一双脏手。小雷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里的泥垢和沙土,五根手指终于慢慢地松开。他看着目己的手时,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的手,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手。等他能看到自己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也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他自己,雪衣女倚在墓碑上喘息着,轻抚着自己颈上的指痕。过了很久,她又笑了,我是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她-"她就算一条母狗,也是条饿极了的母狗。"小雷举起手,但这只手并没有掴在她脸上。他忽然走了。他的手放下去时,就像抛掉把鼻涕,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远比一刀砍在她脸上还残酷,她看着他走远,泪已流下。"你就算不愿再碰我。不愿跟我再说句话至少也该问问我的名字。""我是你的情人也好,是你的仇人也好,你也至少应该问问我的名宇。""难道我在你心中,竞是个这样无足轻重的人?""难道你真的已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全都忘记?"她的心在呐喊,她的泪犹未干。她忽然始起头,对着天上的浮云,对着冷冷的山风。放声大呼:"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名字,我的名字叫丁残艳……三镖旗飞扬。飞扬的镖旗,斜插在一株五丈高的大树横技上。人马都已在树荫里歇下。对面茶亭里的六七张桌子,都已被镖局理的人占据,现在正是打尖的时候,这茶亭里不但奉茶还卖酒饭。龙四坐在最外面,斜椅着栏杆,望着天上的浮云,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欧阳急还是显得很急躁,不停地催促伙计,将酒食快送上桌。就在酒皿送上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小雷。小雷胜上的血迹已凝固,乱发中还残留着泥草砂石,看来仍是个憔悴潦倒的流浪汉。可是他的眼圈里,还是带着种永不屈服的坚决表情。纵然他的确已很憔悴,很疲倦,但他的强傲还是没有改变。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他改变。龙四看见了他,胜上立刻露出欢喜之色,站起来挥手高呼,"兄弟,雷兄弟,龙四在这里。"他用不着呼唤,小雷已走过来,标枪般站在茶亭外,冷冷道我不是你的兄弟。"龙四还在笑,抢步迎上来笑道,"我知道,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可是你进来蝎碗酒行不行?"小雷道"行。"他大步走上茶亭,坐下,忽又道"我本就是来找你的。龙四很意外,意外欢喜:"找我?"小雷看着面前的茶碗,过了很久,才一字宇道:"我从不愿欠人的情。"龙四立刻道:"你没有欠我的情。"小雷道,"有"他霍然抬头,盯着龙四道,"只不过雷家死的人,他用不着你姓龙的去埋葬。"龙四摇着头,苦笑着道:"我早就知道那老头子难免多嘴的,这世上能守密的人好像是已越来越少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欧阳急已跳起来,大声道:"这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若有人埋葬了我家的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小雷连看都没有看他,冷冷道:"下次无论你家死了多少人,我都会替你埋葬。"欧阳急的脸突然涨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雷又道"只可惜我不是你,我一向没这种习惯。"欧阳急道"你…你想怎么样?难道一定要我家也死几个人让你埋葬,这笔账才能扯平T"小雷却已不睬他,又抬头盯着龙四,道"我欠你的情,我若有几百两银子,一定还你,我没有,所以我来找你。"他声音如钢刀断钉,字字接着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只要开口就行。"龙四大笑,道:"你欠我的情也好,不欠也好,只要能陪我喝几杯酒,龙四已心满意足了。"小雷凝视着他,良久良久,突然一拍桌子,道"酒来"酒是辣的,小雷用酒坛倒在大碗里,手不停,酒也不停,一口气喝了十三碗。十三碗酒至少已有六七斤。六七斤火辣的酒下肚,他居然还是面不改色。欧阳急看着他。目中已露出惊异之色,突也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汉子就凭这酒量,欧阳急也该敬你三大碗。"龙四报须大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服人的时候。"欧阳急瞪眼道"服就是服,不服就是不服。"龙四道:"好,凭这句话,我也该敬你三大碗。"又是六碗酒喝下去,小雷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全无血色,目光还是倔强坚定。他已不是喝酒,是在倒酒。碗碗火辣辣的洒,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倒人了肚子里。江湖豪杰服的就是这种人,镖局里的趟子手们,已开始围了过来,脸上都已不禁露出钦慕之色。忽然有个人从人丛中挤出来,挤上了茶亭,竟是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人。他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包袱,里面好像藏着兵刃。镖局里的人眼睛是干什么的。早已有人迎上来、搭汕着道:"朋友是来干什么的?"老人沉下脸,道"这地方难道来不得。"镖客也沉下了脸,道"你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老人冷笑道"你说是什么?左右不过是杀人的家伙。"镖客冷笑。通"原来朋友是来找麻烦的,那就好办了。"他马步往前一跨,探乎就去抓这老人的衣襟。谁知他的手刚伸出,这老人己将手里的包袱送过来,嘴里还大叫着道:"难怪别人都说保镖的和强盗是一家,你若要这家伙,我就送你也没关系。"他一面大叫,面扭头就跑。这镖客还想追,龙四已皱眉道"让他走,光看看这包袱里是什么?"包袱里竟只不过是卷画。画铀上积满灰坐,这镖客用力抖了抖,皱着眉展开来,还没有仔细看,突然打了个喷嚏。想必是灰尘呛人了鼻子。龙四接过这幅面。只看了眼。脸上的颜色就已改变。画上面的是一个青衣白发的老人。一个人独行在山道间,手里撑着柄油纸伞。天上乌云密布,细雨纷纷,云层里露出只龙爪,藏龙尾,似已被砍断,正在往下滴着血,滴滴落在老人手上的油纸伞上。细雨中也似有了血丝,已变成粉红色。这老人神态却很悠闲,正仰首看天,嘴角居然还带着微笑。仔细一看他的脸,赫然是提着包袱进来的老头子。龙四脸色铁青,凝视着画里的老人,欧阳急眼睛已现出红丝,眉宇闻充满了杀气,紧握双拳,冷笑着喃喃道"很好,果然来了,来得倒早。"他话未说完,刚才那镖客忽然一声惊呼倒下来,脸上的表情惊怖欲绝,一口气竟似已提不出来。欧阳急变色道:"你怎么样了?"这镖客喉咙里"格格"作响,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龙四沉着脸,厉声道"他想必是路上中了暑,抬下去歇歇,就会好的。"欧阳急还想说什么,却被龙四以眼色止住。小雷还在一大碗、一大碗的喝着酒,对别的事仿佛完全漠不关心。龙四忽又笑了笑,道"雷公子真是江海之量,无人能及,只可惜在下已无法奉陪了。"他虽然还在笑着,但称呼却已改变,辞色也冷淡了下来。小雷也不答话,举起酒坛,一口气喝了下去,"砰"的,将酒坛摔得粉碎,拍了拍手站起来,道:"好,走吧。"龙四道"雷公子请便。"小雷道"请便是什么意思?"龙四勉强笑道"雷公子与在下本不是走一条路的,此刻既已尽欢,正好分手。"小雷盯着他,良久良久忽然仰天而笑,道"好,好朋友,龙刚龙四爷果然是个好朋友。"龙四却沉下了脸,道:"我们不是朋友。"小雷道:是。"龙四道"不是"小雷道:"我们是朋友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我跟你走的是一条路。"龙四道:"不是。"小雷道"是"龙四盯着他,良久良久,忽然仰面长叹,道"你为何一定要跟着我走?"小雷道"因为我这人本就是天生的骡子脾气。"他拍了拍欧阳急道"你说是不是?"欧阳急道:"不是。"小雷道:"是。"龙四道"做骡子并没有什么好处。"小雷道:"至少有一点好处。"龙四道"哦?"小雷道"骡子至少不会出卖朋友,朋友有了危难时,他也不会走,你就算用鞭子去抽他,他说不走,就是不走。"龙四看着他,眼睛里似已充满了热泪,忽然紧紧握住了他的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这种伟大的友情,又有谁能说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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