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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赢体育app官网,纤纤垂着头,轻啜着杯中的酒。酒是翠绿色的,嫣红色的灯光,从薄如蝉翼恶纱罩里照出来,照着她的手。她的手纤秀。金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在她手上。现在他已不再偷看她了。他要看什么地方,就看什么地方。现在他留在她屋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要打发他走,已很不容易。他渐渐已将她看成属于他的。纤纤垂着头,看着身上的衣裳。湖水般碧绿色的衣裳,镶着翡翠色的边,不但质料高贵,手工也很精致。这衣裳是他买给她的。这些天来,她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出自他的腰囊。她也知道自己再想打发他走是多么不容易了。尤其是今夜,他似已决心留在这屋里,尤其是他又喝了很多酒。无论谁若想得到什么,都一定要付出些代价的。尤其让男人为她牺牲,自己也一定要在某方面牺性-些。纤纤在心里叹息,她已准备牺牲。可是她的牺牲是不是值得呢?灯光也同样照在金川的脸上。他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又英俊、又清秀,而且很懂得温柔体贴,很懂得怎么样来讨女人喜欢。他看来永远都很干净。可是在这干净好看的躯壳里,藏着的那颗心又是什么样子呢?纤纤不敢想她怕想多了会恶心。现在她要想的只是这男人是不是可靠?是不是真心待她?是不是有很好的家世?她目光偷偷瞟着他腰上的革囊。这些天来,所有的花费,都是从这革囊里取出来的。他并不小气,但现在革囊里剩下的还有多少呢?想起这些事,连她自已也觉得恶心,但她却不能不想。她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却不能不为肚子里的孩子找个可靠的父亲。若是小雷,那当然就不同了。为了他,她可以睡在马棚里,可以每天只喝冷水,因为她爱他。一个女人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无论吃多大的苦,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都是心甘情愿的。但她若不是真的喜欢这男人,要她牺姓,就得要代价了。在这种时候,女人的考虑就远比男人周密得多,也冷酷得多。纤纤垂着头,凝视着面前的空杯。金川却在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想赶我走?"纤纤的头垂得更低"我怎么会想赶你走,可是……""可是怎么样?""我…。我总觉得,像这样的大事,总不应该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决定了,总应该先回去,告诉你的父母一声。"金川沉默着。"我知道你也许会觉得我太多事,但是,我是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你以后…。"她红着脸,轻咬着嘴唇,"你以后若是欺负了我,我也可以有个保障。"她说得很婉转,很可怜,但意思却很明显你若是想得到我,就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得跟我正式成亲。这条件其实也不算太苛刻,大多数女孩子在准备牺牲时,都会提出同样条件的。金川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的身世,好像始终都没有告诉过你。""你没有。""我也跟你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纤纤的心沉了下去,就好像一个已快沉入大海中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抓住的一根木头,其中也是空的,也快沉了下去。金川看着她,目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语声却更温柔"就因为我们都是孤苦伶灯的入,所以更应该互相依靠,你说是不是?"纤纤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阵马蹄声,鸾铃声,铃声轻悦有如金玉。纤纤的心也跳了起来,她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今天下午,他们在道上歇息喝茶的时候,就已看见过这批人。其实她看见的只有一个人。这人的年纪并不大,比其他那些人都年轻得多,但无论谁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必定是这群人之间的主子。那倒并不是因为他穿得比别人华贵,也并不是因为他马上系着金铃,更不是因为他悬在鞍上的那柄镶满了宝石的长剑。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风韵,他的气质。有些入天生就仿佛是要比别人高一等的,他就是这种人。他很高,站在人群中,就像是鹤立鸡群。他的脸也很清秀,一举动都绝不逾规矩,但神气中却自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好像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可是自从他第一眼看见她,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一直盯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畏怯,一点也没有顾忌。用这种眼光来看人的人,若要得到一样东西时,是绝不会放手的,他是不是也想得到她?纤纤的心跳得更急。她明明看到这群人是往另一个地方走的。现在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为了她而回来的?金川也听着外面的鸾铃,忽然站起来,卷起了窗户,拴起了门。他脸色好像有点发青。纤纤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看见那贵公子时,脸色也有点变了,而且很快就拉着她,上了车。他是不是对这人有所畏惧?这人是谁呢T纤纤好像听见别人称他为"小侯爷"又好像看见他随从带着的刀鞘上,刻着个很大的烫金"赵"宇。她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也没有看得太清楚,一个女孩子,又怎么好意思,没有看,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人马已安顿,外面已静了下来。金川苍白的脸,才恢复了些血色。又喝了几杯酒,轻轻咳嗽着,"我刚才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我?""你。…。你说了些什么?""像我们这种入,天生就应该厮守在一起的,我若不对你好,还有谁会对你好……。"你难道还有什么顾虑?"金川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就让他握着,无论如何,她总不能对他太冷漠。可是他的人也跟着过来了,而且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你知不知道,自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他声音轻柔如耳语:"自从那天之后,我时时刻刻都忘不了你,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你,我时常在想假如你。……"春夜,幽室,昏灯,又有几个女孩子能抵抗男人这种甜言蜜语?但纤纤却将他的蜜语打断了:"你是不是时常在想,希望我跟小雷越快翻脸越好,好让你有机会得到我。"金川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勉强在笑着:"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再提起他,永远不再想他的。"纤纤温柔的神色,忽然变得冷漠如冰"我本来是不愿再想他的,可是我只要一见着你,就会想到他,因为你们本就是好朋友,你本不该这样子对我的。"金川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就好像忽然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纤纤冷笑着看着他。她本来应该顺从他一点,为了生活,为了孩子的将来,她甚至说不定会让他得到一切。世上岂非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为了生活,才会让一些丑恶的男人得到她的,但现在,情况好像已忽然改变了。她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可以抓住一些更高的、更好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呢?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女人本就时常会有一些神妙奇异的感觉,既好像野兽的某种本能一样。她们若没有这种感觉,要在这男人的世界上活着,岂非更不容易,纤纤不再垂着头,她的头已仰起。金川瞪着她,眼睛里似已布满血丝,道:"你说我不该这样子对你的,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你?""为什么?""因为你,是你自已想要叫我这么样做的,--开始本是你在诱惑我。"纤纤笑了,冷笑——女人若以冷笑来回答你,你若是聪明的男人,就不如赶快走远些好。金川却似已看不见她的冷笑"你若不是在诱惑我,为什么要替我补衣服,为什么要偷偷地把那件衣服故意撕破?"纤纤怔住,金川突然狂笑,狂笑着,指着她"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个呆子?你以为我真的已被你迷住?"纤纤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在看着的,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她的确是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在他干净好看的驱壳里,藏着的那颗心,不但远比她想象中丑恶,也远比她想象中冷酷。是什么使他露出真面目来的。是酒,还是他自知已无法再以欺骗的方法得到她?无论如何,她发觉得总算不太迟。她静静地站起来,现在她跟他已无话可说,现在已到了该走的时候。就算她明知道一走出去,就无法生活,她还是要走出去。因为她对他的心已死了。金川瞪着她,忽然大喝:"你想走?"纤纤笑了笑,淡淡地笑了笑。此时此刻,她的笑简直已是种侮辱。她继续往前走,但他却已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紧。他的手立刻也开始对她侮辱,喘息着,狞笑着:"这本是你自己要的,你怨不得我。"纤纤挣扎,挣扎不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呼:"放开我,让我走"……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门本来已在里面上了闩,此刻也不知为了什么,门闩似乎忽然腐朽。灯光从门里照出去,照在一个人身上。这人长身玉立,白衣如雪,腰上系着条掌宽的白玉带,除此之外,身上就没有别的任何装饰,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装饰。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妨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金川,目光中带着三分轻蔑,七分厌恶,淡淡道:"她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金川看见这人脸色立刻变了,全身似也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勉强点了点头。纤纤的心又在跳,她果然没有算错,他果然是回来找她的,果然及时出现了。她也知道他既已回来拢她,就绝不会放她走。小侯爷这名称已令少女心动。何况他还是个临风玉树般的美男子。纤纤闭上眼睛,她所祈求的,都已接近得到,从来也没有如此接近过。侯门中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生活,珠光宝气的珍饰……她现在几乎都已可看得到,甚至接触得到。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她一闭起眼睛,她心里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倔强、孤独、骄傲、永不屈服的人。小雷。她纵已拥有世上的一切,只要小雷向她招手,她也会全都抛开,跟着他去流浪天涯。恨得越深,爱得也越深,这刻骨铭心的爱和恨,却叫她怎生消受。"绝不能再想他了现在绝不是想他的时候。"机会已经来到,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金川的手放开了,她立刻冲过去,躲在这小侯爷的身后,攀住了他的臂,颤声道"叫他出去,马上出去。"小侯爷冷冷地看着金川,冷冷道"她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金川咬着牙,目中充满了愤怒和怨毒,却终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小侯爷道:"她说什么?"金川道"她……她要我出去。"说完了这句话,他全身都已因愤怒和痛苦而颤科,抖得就像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狗。他终于也尝到了被人出卖的感觉,终于了解这种感觉是多么痛苦。小侯爷淡淡道"她既然要你走,你为什么还不走?"金川紧握双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少年傲慢冷漠的脸。小侯爷却似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一眼,回过头,凝视着纤纤。看到纤纤脸上的泪痕,他目光立刻变得说不出的温柔。纤纤还在流着泪,但又有谁知道这泪是为谁而流?只要小雷能像他这样再看她一眼,只要。……她的心一阵刺痛,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失声痛哭了起来。小侯爷默默地取出一方丝巾,轻拭她面上的泪痕。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金川咬着牙,瞪着他们,整个人都似已将爆炸,但却终于还是慢慢地放松了手,垂下了头"好,我走。"就在这瞬间以前,这屋里所有的一切还全都是属于他的。但忽然间情况已改变,所有的一切都已和他无关,本来已将做他妻子的人,现在看着他的时候,却像是在看着一条狗-一条陌生的狗。繁星满天,夜凉如水。金川垂着头,慢慢地走了出去——从他们身侧走了出去。没有人睬他,没有人再看他一眼,只有风从远方吹来,吹在他脸上,却也是冷冰冰的。这世界仿佛已忽然将他遗弃。被人遗弃,被人出卖,原来竟是如此凄凉,如此痛苦。他现在终于了解,可是他心里并没有丝毫悔疚,只有怨毒。他也想报复。黑暗的市镇,黑暗的道路。一眼望过去,几乎已完全看不到灯火。街旁有个简陋的茶亭,壶里纵然还有茶水,也已该冷透。金川走过去,在栏杆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风吹着道旁的白杨树,一条野狗从树影下夹着尾巴走出来,本来仿佛想对他叫几声的,但看了他两眼,又夹着尾巴走了,这世界为何如此冷酷7这结果是谁造成的呢?是不是他自己的错,他当然不会这么想,只有最聪明、最诚实的人,在遭遇到打击之后,才会检讨自己的过失。他也许够聪明,却绝不够诚实。"无论别人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我反正还有这些……。想到这里,他嘴角又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情不自禁将手伸入了系在腰上的革囊里。革囊里有一粒粒圆润的珍珠,一叠叠崭新的银票。他轻轻地触摸着,这只手再也舍不得伸出来,因为这已是他最大的安慰,唯一的安慰。他只要还能触摸到这些,立刻就会有一种温暖满足的感觉,从指尖直传到他内心的深处。那种感觉甚至比他抚摸少女的Rx房时,更会令他满足欢悦。他己完全沉醉在这种感觉里,他开始幻想一双坚挺圆润的Rx房……小雷伏在地上,已不知痛哭了多久,刚开始听到自己的哭声,连他自己都吃一惊。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失声而哭,更未想到自己的哭声竟是如此可怕。多年前他曾经听到过同样的声音。他看见三条野狼被猎人追赶,逼入了绝路,乱箭立刻如暴雨般射过来,公狼和母狼狡黠地避人了山穴中,总算避了过去。但一条幼狼显然已力竭,行动已迟缓,刚窜到洞口,就被三根箭钉在地上。那雌狼显然是它的母亲,所以才不顾危险,从山穴中冲出来,想将它受伤的儿子叼到安全之处。但这时已有个猎人打马飞驰而来。一刀砍入了它的背脊。它嘴里还叼着它的儿子,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不停地挣扎着。只可惜它力量已随着血液流出,虽然距离洞口只差两尺,也无力逃进去。那公狼看着自己的妻子在挣扎受苦,一双黯灰色的眼睛里竟似已有了绝望的泪珠。雄狼的痛苦更剧烈,它身子也开始颤抖,突然从洞穴中窜出,一口咬在这雌狼的咽喉上,解脱了它妻子的痛苦,但这时猎人们已围了过来,这头狼看着自己妻儿的尸体,突然仰首惨掺厉的嗥声,连猎人们听了都不禁动容,他远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热泪满眶。胃也在收缩,一直吐了半个时辰才停止。现在他才发觉,自已现在的哭声,就和那时听到的狼嗥一样。他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泪已干了,血却又开始在流。哭,也是种很剧烈的运动。一个人真正痛哭的时候,不但全心全意,而且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小雷的脸磨檫着地上的砂石,也已开始流血。他不在乎。天黑了,他已不知有多久没有吃过水米。他不在乎。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他为什么哭?他不是野兽,也不是木头,只不过他强迫自已接受比野兽还悲掺的命运,强迫自已让别人看起来像是块木头,这并不容易。微风中忽然传来一阵芳香,不是树叶的清香,也不是远山的芬芳。他抬起头就看见她伶仃地矗立在墓碑前,一身白衣如雪。她似已又恢复了她的高傲冷摸,美丽的眼睛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等他始起头,她才冷冷地问道"你哭够了么?"小雷仿佛又变成块木头。雪衣女道:"若是哭够了,就该站起来。"小雷战了起来。他全身都虚弱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可是他站了起来,雪衣女冷笑着,道"我想不到畜性也会哭。"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畜牲会哭,母狗也会哭。雪衣女道:"母狗?"小雷道,"我是畜牲,你是母狗。雪衣女的脸色苍白,但却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你认得的女人若全是母狗,你也许就不会哭得如此伤心了。"小雷看着她,显然还不明白她要说什么。雪衣女悠然道"母狗至少比较忠实,至少不会跟着别人走。"小雷的瞳孔忽然收缩,一步步走过去,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没有动,没有闪避。她的笑容中带了些讥消之意冷冷道"你捏断了我一只手,又侮辱了我,现在不妨再把我扼死。"小雷嵌满泥污砂石的指甲,已刺人她雪白光润的脖子里,可是他自己额上的冷汗也已流下。雪衣女淡淡道"我让你捏断我的手,让你侮辱我,情愿被你扼死,你可知道为了什么?"小雷不能回答,没有人能回答。她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死他的,但却情愿被他侮辱,这是为了什么?雪衣女冷冷道"我这么样做,只因为我可怜你,只因为你己不值得我动手杀你。"小雷的手突然握紧,雪衣女的额上已被捏得暴出了青筋,呼吸已渐渐困难。可是她笑容中还是充满讥诮不屑之意,勉强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已不值得任何人动手杀你,因为你自己已经毁了自已,别人在床上大笑的时候,你却只能野狗一样躲在这里干嚎。"小雷喉咙里也在"咯咯"的响,似乎也被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道:"别人""-你说的是谁?""你应该知道是谁?""你…你看见了他们?"雪求女喘息着,咬着牙道,"现在我只看得见你一双脏手。小雷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里的泥垢和沙土,五根手指终于慢慢地松开。他看着目己的手时,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的手,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手。等他能看到自己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也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他自己,雪衣女倚在墓碑上喘息着,轻抚着自己颈上的指痕。过了很久,她又笑了,我是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她-"她就算一条母狗,也是条饿极了的母狗。"小雷举起手,但这只手并没有掴在她脸上。他忽然走了。他的手放下去时,就像抛掉把鼻涕,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远比一刀砍在她脸上还残酷,她看着他走远,泪已流下。"你就算不愿再碰我。不愿跟我再说句话至少也该问问我的名字。""我是你的情人也好,是你的仇人也好,你也至少应该问问我的名宇。""难道我在你心中,竞是个这样无足轻重的人?""难道你真的已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全都忘记?"她的心在呐喊,她的泪犹未干。她忽然始起头,对着天上的浮云,对着冷冷的山风。放声大呼:"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名字,我的名字叫丁残艳……三镖旗飞扬。飞扬的镖旗,斜插在一株五丈高的大树横技上。人马都已在树荫里歇下。对面茶亭里的六七张桌子,都已被镖局理的人占据,现在正是打尖的时候,这茶亭里不但奉茶还卖酒饭。龙四坐在最外面,斜椅着栏杆,望着天上的浮云,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欧阳急还是显得很急躁,不停地催促伙计,将酒食快送上桌。就在酒皿送上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小雷。小雷胜上的血迹已凝固,乱发中还残留着泥草砂石,看来仍是个憔悴潦倒的流浪汉。可是他的眼圈里,还是带着种永不屈服的坚决表情。纵然他的确已很憔悴,很疲倦,但他的强傲还是没有改变。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他改变。龙四看见了他,胜上立刻露出欢喜之色,站起来挥手高呼,"兄弟,雷兄弟,龙四在这里。"他用不着呼唤,小雷已走过来,标枪般站在茶亭外,冷冷道我不是你的兄弟。"龙四还在笑,抢步迎上来笑道,"我知道,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可是你进来蝎碗酒行不行?"小雷道"行。"他大步走上茶亭,坐下,忽又道"我本就是来找你的。龙四很意外,意外欢喜:"找我?"小雷看着面前的茶碗,过了很久,才一字宇道:"我从不愿欠人的情。"龙四立刻道:"你没有欠我的情。"小雷道,"有"他霍然抬头,盯着龙四道,"只不过雷家死的人,他用不着你姓龙的去埋葬。"龙四摇着头,苦笑着道:"我早就知道那老头子难免多嘴的,这世上能守密的人好像是已越来越少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欧阳急已跳起来,大声道:"这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若有人埋葬了我家的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小雷连看都没有看他,冷冷道:"下次无论你家死了多少人,我都会替你埋葬。"欧阳急的脸突然涨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雷又道"只可惜我不是你,我一向没这种习惯。"欧阳急道"你…你想怎么样?难道一定要我家也死几个人让你埋葬,这笔账才能扯平T"小雷却已不睬他,又抬头盯着龙四,道"我欠你的情,我若有几百两银子,一定还你,我没有,所以我来找你。"他声音如钢刀断钉,字字接着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只要开口就行。"龙四大笑,道:"你欠我的情也好,不欠也好,只要能陪我喝几杯酒,龙四已心满意足了。"小雷凝视着他,良久良久,突然一拍桌子,道"酒来"酒是辣的,小雷用酒坛倒在大碗里,手不停,酒也不停,一口气喝了十三碗。十三碗酒至少已有六七斤。六七斤火辣的酒下肚,他居然还是面不改色。欧阳急看着他。目中已露出惊异之色,突也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汉子就凭这酒量,欧阳急也该敬你三大碗。"龙四报须大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服人的时候。"欧阳急瞪眼道"服就是服,不服就是不服。"龙四道:"好,凭这句话,我也该敬你三大碗。"又是六碗酒喝下去,小雷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全无血色,目光还是倔强坚定。他已不是喝酒,是在倒酒。碗碗火辣辣的洒,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倒人了肚子里。江湖豪杰服的就是这种人,镖局里的趟子手们,已开始围了过来,脸上都已不禁露出钦慕之色。忽然有个人从人丛中挤出来,挤上了茶亭,竟是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人。他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包袱,里面好像藏着兵刃。镖局里的人眼睛是干什么的。早已有人迎上来、搭汕着道:"朋友是来干什么的?"老人沉下脸,道"这地方难道来不得。"镖客也沉下了脸,道"你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老人冷笑道"你说是什么?左右不过是杀人的家伙。"镖客冷笑。通"原来朋友是来找麻烦的,那就好办了。"他马步往前一跨,探乎就去抓这老人的衣襟。谁知他的手刚伸出,这老人己将手里的包袱送过来,嘴里还大叫着道:"难怪别人都说保镖的和强盗是一家,你若要这家伙,我就送你也没关系。"他一面大叫,面扭头就跑。这镖客还想追,龙四已皱眉道"让他走,光看看这包袱里是什么?"包袱里竟只不过是卷画。画铀上积满灰坐,这镖客用力抖了抖,皱着眉展开来,还没有仔细看,突然打了个喷嚏。想必是灰尘呛人了鼻子。龙四接过这幅面。只看了眼。脸上的颜色就已改变。画上面的是一个青衣白发的老人。一个人独行在山道间,手里撑着柄油纸伞。天上乌云密布,细雨纷纷,云层里露出只龙爪,藏龙尾,似已被砍断,正在往下滴着血,滴滴落在老人手上的油纸伞上。细雨中也似有了血丝,已变成粉红色。这老人神态却很悠闲,正仰首看天,嘴角居然还带着微笑。仔细一看他的脸,赫然是提着包袱进来的老头子。龙四脸色铁青,凝视着画里的老人,欧阳急眼睛已现出红丝,眉宇闻充满了杀气,紧握双拳,冷笑着喃喃道"很好,果然来了,来得倒早。"他话未说完,刚才那镖客忽然一声惊呼倒下来,脸上的表情惊怖欲绝,一口气竟似已提不出来。欧阳急变色道:"你怎么样了?"这镖客喉咙里"格格"作响,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龙四沉着脸,厉声道"他想必是路上中了暑,抬下去歇歇,就会好的。"欧阳急还想说什么,却被龙四以眼色止住。小雷还在一大碗、一大碗的喝着酒,对别的事仿佛完全漠不关心。龙四忽又笑了笑,道"雷公子真是江海之量,无人能及,只可惜在下已无法奉陪了。"他虽然还在笑着,但称呼却已改变,辞色也冷淡了下来。小雷也不答话,举起酒坛,一口气喝了下去,"砰"的,将酒坛摔得粉碎,拍了拍手站起来,道:"好,走吧。"龙四道"雷公子请便。"小雷道"请便是什么意思?"龙四勉强笑道"雷公子与在下本不是走一条路的,此刻既已尽欢,正好分手。"小雷盯着他,良久良久忽然仰天而笑,道"好,好朋友,龙刚龙四爷果然是个好朋友。"龙四却沉下了脸,道:"我们不是朋友。"小雷道:是。"龙四道"不是"小雷道:"我们是朋友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我跟你走的是一条路。"龙四道:"不是。"小雷道"是"龙四盯着他,良久良久,忽然仰面长叹,道"你为何一定要跟着我走?"小雷道"因为我这人本就是天生的骡子脾气。"他拍了拍欧阳急道"你说是不是?"欧阳急道:"不是。"小雷道:"是。"龙四道"做骡子并没有什么好处。"小雷道:"至少有一点好处。"龙四道"哦?"小雷道"骡子至少不会出卖朋友,朋友有了危难时,他也不会走,你就算用鞭子去抽他,他说不走,就是不走。"龙四看着他,眼睛里似已充满了热泪,忽然紧紧握住了他的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这种伟大的友情,又有谁能说得出。

纤纤垂着头,坐著。她的肩后缩,腰挺直着,一双手放在膝上,两条腿斜斜并拢只用脚尖轻轻地踩着地。这无疑是种非常优美、非常端淑的姿势却也是种非常辛苦的姿势。用这种姿势坐不了多久,脖子就会酸腰也会开始疼,甚至会疼得像是要断掉。可是她已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连脚尖都没有移动过因为她知道窗外一直都有人在看着她。她也知道小侯爷已经进来了。他神情仿佛有些不安,有些焦躁。他当然希望她能站起来迎接他,至少也该看他一眼,对他笑笑。她没有。他围着圆桌踱了两个圈子忽然挥了挥手。几个垂手侍立的少女,立刻道了万福悄悄地退了出去。小侯爷又踱了两个圈子,才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道:你要我进来?纤纤轻轻地点了点头。小侯爷道我已经进来了。纤纤垂着头,道:请坐。小侯爷在对面坐了下来,神情却显得更不安,他本是个很镇定,很沉着的人,今天也不知为了什么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虽然他也知道说话可以使人安定下来,却偏偏不知道怎么说。他希望纤纤能开口说话,纤纤又偏偏不说。他端起茶,又放下,终于忍不住道:你要我进来干什么?纤纤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刚才孙夫人告诉我,说你要我留下来。小侯爷点点头。纤纤道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小侯爷道:孙大娘没有对你说?纤纤道我要听你自己告诉我。小侯爷的脸突然有些发红,掩住嘴低低咳嗽,纤纤也没有再问,她知道男人就和狗一样,都不能逼得太紧的,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紧手里的线,什么时候该放松。她的头垂得更低你……你要我做你的妾你已有了夫人没有。但你还是要我做你的妾。为什么?他本来就是个沉默的男人,何况这些话问得本就令人很难答复。纤纤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明白,像我这么样一个既没有身份,又没有来历的女人,当然不能做侯门的媳妇。小侯爷看着自己紧紧握起的手,呐呐道可是我……纤纤打断他的话,道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你救过我,我更不会忘记,就算今生已无法报答,来世……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突然站起来,卸下了头上的环饰,褪下了手上的镯子,甚至连脚上那双镶着明珠的鞋子都脱了下来,一样样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吃惊地看着她失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纤纤淡淡道这些东西我不敢收下来,也不能收下来……这套衣服我暂时穿回去洗干净了之后,就会送回来。她不再说别的,赤着脚就走了出去。小侯爷突然跳起来,挡在门口,道:你要走?纤纤点点头。小侯爷道你为什么忽然要走?纤纤道我为什么不能走?她沉着脸,冷冷道我虽然是个既没有来历又没身份的女人,可是我并不贱,我情愿嫁给一个马夫做妻子,也不愿做别人的妾。她说得截钉断铁,就像是忽然已变了一个人。小侯爷看着她,更吃惊。她从来是一个温柔的女人,竟会忽然变得如此坚决,如此强硬。纤纤板着脸道:我的意思你想必已明白了,现在你能不能让我走?小侯爷道:不能。纤纤道你想怎么样?小侯爷目光闪动,道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就先给你十万两金子……。他的话末说完,纤纤已巴掌掴在他脸上。这也许正是他平生第一次挨别人的打,但他并没有闪避。纤纤咬着牙目中已流下泪来,嘎声道:你以为你有金子就可买得到所有的女人……你去买吧,尽管去买一千个,一万个,但是你就算将天下所有的金子都堆起来,也休想能买得到我。她喘息着擦干了眼泪,大声道放我走……你究竟放不放我走?小侯爷道不放。纤纤又扬起手,一掌掴了过去,只可惜她的手已被捉住小侯爷捉任她的手凝视着她,眼睛里非但没有愤怒之色,反而充满了温柔的情意。他凝视着她柔声道本来我也许会让你走的,但现在却绝不会让你走了。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多么难得的女人,我若让你走了,一定会后悔终生。纤纤眨着跟,道你……小侯爷道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纤纤似惊似喜,颤声道可是我…我不配……小侯爷道:你若还不配,世上就没有别的女人配了。纤纤道……小侯爷道管他什么见鬼的家世,我娶的是妻子,不是家世。纤纤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又有两行泪珠沥沥流下,现在她的眼泪,正是欢喜的泪,她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女人对付男人的方法,据说有三百多种,她用的无疑是最正确的一种。因为她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收紧手里的线,也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放松。灯燃,丁残艳慢慢地走进来,燃起了桌上的灯,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小雷没有看她,似已永远不愿再看她一眼。丁丁躲在床角,又吓得不停地在发抖。丁残艳慢慢地走过来,盯着她,道:你说我替他敷的药叫锄头草。丁丁点点头,吓得已快哭起来。丁残艳转身面对小雷道:你相信?小雷拒绝回答,拒绝说话。丁残艳缓缓道:她说得不错,我的确不愿让你走,的确见过龙四,的确杀了那匹马,这些事她都没有说谎。小雷冷笑。丁残艳道:可是锄头草……她忽然撕开自已的衣襟,露出晶莹如玉的双肩,肩头被她自己刺伤的地方,也用棉布包扎着。她用力扯下了这块棉布,掷在小雷面前,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小雷用不着看,他已嗅到了那种奇特浓烈的药香。她自己伤口上,敷的竟也是锄头草,小雷怔住了。丁残艳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丁丁,丁丁……我什么地方错待了你?你……你……。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丁丁流着泪,突然跳起来,嘶声道不错,我是在说谎,我要破坏你,让你什么都得不到,因为我恨你。丁残艳道:你恨我:丁丁道:恨你,恨你恨得要命,恨不得你快死,越快越好……她忽然以手掩面,痛哭着奔了出去,大叫道:我也不要再留在这鬼地方,天天受你的气……我就算说谎,也是你教给我的……丁残艳没有去拦她。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目中已流下泪来,小雷的脸色更苍白。他实在想不到事情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实在想不到那又天真、又善良的小女孩,居然也会说谎,丁残艳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不怪她,她这样做一定只不过是为了要离开我,离开这地方。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有哪个女孩子不想出去看看呢?小雷忍不住道你真的不恨她?丁残艳道她还是个孩子。小雷道:她却恨你丁残艳黯然道世上有很多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恨你的人,你未必恨他,爱你的人,你也未必爱他…小她声音越说越低终于听不见了。小雷不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他心里忽然觉得很沉重,就像是压着块千斤重的石头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总是救了我。丁残艳道:我没有救你。小雷道没有?丁残艳道,救你的人。是你自己。小雷道:可是我……,丁残艳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现在你可以走了,若是走不动,最好爬着出去。她先走了,没有回头灯光越来越黯淡,风越来越冷。远处的流水声。仿佛就像少女的呜咽。小雷躺下去,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天明。天明。阳光灿烂,苍窜湛蓝。晨风中传来一阵花香泉水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煮熟的饭香。小雷慢慢地下了床。他的新伤和旧伤都在疼,疼得几乎没有人能忍受,可是他不在乎。他已学会将痛苦当做一种享受,因为只有肉体上的痛苦,才能减轻他心里的创痛。是谁在烧饭?是她?还是丁丁?他不知道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对她们来说,这一夜想必也长得很。厨房就在后面,并不远,但对小雷说来,这点路也是艰苦而漫长的,幸好他的腿上还没有伤。他总算走到厨房的门口,冷汗已湿透了衣裳,一个人背着门站在大灶前,长裙曳地,一身白衣如雪,想不到她居然还会烧饭。无论谁看到她站在血泊中的沉着和冷酷,绝不会想像到她会站在厨房里。小雷扶着墙,慢慢地走进去。她当然已听到他的脚步声,但却没有回头,她是不是也拒绝跟他说话。小雷沉默着,过了很久,忍不住问道:丁丁呢她没有回答。小雷道她还是个孩子,虽然做错了事,但谁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呢?你若肯原谅她,我……。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小雷道你。她忽然回过头,看着小雷,道,你认得我?我怎么不认得你?小雷怔住,这少妇虽然也是一身白衣,颀长苗条,但却是个很丑陋的女人,平凡而丑陋,她一只手扶着锅,一只手拿着铲子,正在盛饭,她有两只小雷长长吐出口气,勉强笑道我好像也不认得你。白衣少妇道既然不认得我,来干什么?小雷道来找……一个人。白衣少妇道找谁?小雷道找一个女人,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白衣少妇冷冷地笑了笑,道:男人要找的,好像总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是,她姓什么?小雷道好像姓丁。白衣少妇道:我不姓丁。小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的?白衣少妇道: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小雷愕然道:这是你的家白衣少妇道:是的。小雷道你一直都住在这里?白衣少妇道:我现在就住在这里,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小雷道以前呢?白衣少妇统统道:以前的事你又何必再问它?小雷不说话了。因为他觉得这少妇说的话实在很有道理,以前的事统然已过去,又何必再问?又何必再提起?白衣少妇回过头。盛了一大碗饭忽又问道:你饿不饿?小雷道:饿。白衣少妇道:饿就吃饭吧。小雷道谢谢。果子上有炒蛋、蒸肉,还有刚剥好的新鲜莴苣,拌着麻油。小雷坐下来,很快就将一大碗饭吃得于干净净。白农少妇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看来你真饿了。小雷道所以我还想再来一碗。白衣少妇将自已面前的一碗饭也推给他,道: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特,悠然接着道:你总不至于想白吃我的饭吧。小雷好像觉得一口饭呛在喉咙里你该明白的。小雷点点头。白衣少妇道我看你也是有骨气的男人,混吃混喝的事,你大概不会做的。小雷索性又将这碗饭吃了个干净,才放下筷子,问道你要我替你做什么?白衣少妇反问道你会做什么?小雷道我会做的事很多。自衣少妇道最拿手的是什么?小雷看着自己摆在桌上的一双手,瞳孔似又在渐渐收缩。白衣少妇凝视着他,缓缓道:每个人都有一样专长的有些人的专长是琴棋书画,有些人的专长是医卜星相,也有些人的专长是杀人-你呢?小雷又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的专长是挨刀。白衣少妇道挨刀?挨刀也算是专长?小雷谈谈道不到十天,我已挨了七八刀,至少经验已很丰富。白衣少妇道挨刀又有什么用?小雷道:有用。白衣少妇道你说有什么用?小雷道我吃了你的饭,你不妨来砍我一刀,这笔帐就算清。白衣少妇笑了,道我为什么要砍你一刀?这对我有什么好处?白衣少妇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挨了七几刀,居然还没有死,倒也真是本事。小雷道:本来就是。白衣少妇道会挨刀的人,想必也会杀人的。小雷道:哦白衣少妇忽然一拍手,道好,你就替我杀两个人吧,我们这笔债就算清了。她说得倒很轻松,就好像人家欠了她一个鸡蛋,她叫别人还两个鸭蛋一样。小雷笑了,道:这两碗饭的价钱未免太贵了?白衣少妇道不贵。小雷道:不贵?白衣少妇道我这两碗饭很特别,平常人是吃不到的。小雷道:有什么特别?白衣少妇道因为饭里有些特别的东西。小雷道:有什么?白衣少妇道毒药。她看着小雷,好像希望看到小雷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仍小雷却连眼角都没有跳。白衣少妇皱了皱眉,道你不相信?小雷淡淡道那两碗饭我既然已吃了下去,现在相不相信都无所谓了。白衣少妇道无所谓?你知不知道吃了毒药的人,是会死的。小雷道:知道。白衣少妇道你想死?小雷道不想。白衣少妇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就替我杀两个人吧,反正那两个人你又不认得,而且只有两个人,也不算多。小雷道的确不多。白衣少妇道等他们一来,你就可以下手杀他们。小雷道不杀。自衣少妇变色道不杀?为什么不杀?小雷道不杀就是不杀,没有为什么。白衣少妇道你知道我要你杀的人是谁?小雷道:就因不知道,所以不能杀。白衣少妇道你想不想知道?小雷道不想,也不必。白衣少妇道你若不杀他们你自己就得死。小雷忽然不说话了,慢慢地站起来,就往外走。白衣少妇道你到哪里去?小雷道去等死。白衣少妇道你宁死也不答应?小雷却连理都懒得再理她,头也不回地定了出去。白衣少妇咬着牙,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究竟是个人?还是头骡子?只听小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只说了两个字:骡子。小雷躺在床上,自己觉得自己很可笑,九幽一窝蜂来寻仇时,那一战死人无数血流遍地。他没有死。血雨门下的刽子手用刀架住了他的咽喉,刀锋已割入肉里,他没有死。五殿阎罗无一不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面且个个心狠手辣,那一剑明明从他身上对穿而过,他也没有死。现在他糊里糊涂地吃了人家两碗白米饭,居然就要糊里糊涂地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他本来当然可以出手制住那白衣少妇,逼她拿出解药来。他没有这么做,倒并不是因为他怕自己气力未复,不是她的敌手-一个人既然反正要死了,还怕什么?他没有这么样做,只石过因为他懒得去做而已。那白衣少妇怎会到这里来的?叫他去杀的是谁?她自已究竟是谁?小雷出没有问懒得去问,现在他无论对什么事,像都已完全没有兴趣,完全不在乎。这种观象的确很可怕。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也懒得去想,等死的滋味好像也不错。至少是一了百了,无牵无挂。外面在叮叮咚咚地敲打着,也不知在鼓什么7过了很久声音才停止。然后门外就有人进来了,两个青衣壮汉,抬着个薄木板钉成的棺材走进来摆在他的床旁边。原来刚才外面就是在钉棺材。这些人想得真周到,居然这后事都先替他准备好了。青衣壮汉看了他一眼就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似的忽然对他躬身一礼。活着的人对死人好像总特别尊敬些,小雷也懒得睬他们,动也不动地睡着,倒有点像个死人。青衣壮汉走了出去,过了半晌,居然又抬了口棺材进来,放在旁边。一个人为什么要两口棺材?小雷当然还是懒得去问他们,一口棺材也好,两口棺材也好,有棺材也好,没棺材也好他全都不在乎。又过了半晌,那白衣少妇居然也走了进来,站在床头看着他,小雷索性闭起了眼睛。白衣少妇道:棺材已准备好了,是临时钉成的虽然不太考究,总比没有棺材好。小雷不响。白衣少妇道不知道你能不能自己先躺进棺材里,也免得你死了后,还明人来抬你。她盯着小雷,好像希望小雷会气得跳起来跟她拼命。谁知小雷竟真的站起来自己躺入棺材里,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白衣少妇似也怔往了。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素昧平生,想不到现在居然死在一起,大概这也叫缘份。她自己居然也躺入另一口棺材里,小雷居然也还能忍得住不问,只不过他心里也难免奇怪。不知道她究竟在玩什么花样。白衣少妇笔直地躺在棺材里,也闭上了眼随好像也在等死。又过了很久,她忽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似已明知小雷不会开口的,所以自己接着又道我在想,别人若看见我们两个人死在一起,说不定还会以为我们是殉情哩。小雷终于开口了,他终于忍不佳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死在一起?衣少妇是你害的。她害了别人,反说别人害她。小雷又没话说了。白衣少妇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你害了我?小雷道不知道。白衣少妇道:因为你若肯替我杀那两个人,我就不会死了。小雷皱了皱眉,道:那两个人是来杀你的?白衣少妇叹了口气,道:不但要杀我,说不定还会将我千刀万剐,所以我不如自己先死了反倒干净些。小雷道:所以你才先躺进棺材。白衣少妇道因为我也在等死,等他们一来,我就先死,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接着又道就算我死了之后,他们还会把我从棺材里施出去,但我总算是死在棺材里的。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那两个人的凶恶和残酷形容得淋漓尽致,无论谁听了她的话,都不会对那两个人再有好感。小雷却还是冷冷道你可以死的地方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死白衣少妇道:因为我本来并不想死,所以才会逃到这里来。小雷道为什么?白衣少妇又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本来以为这里有人会救我的。小雷道谁。白衣少妇道:丁残艳。小雷轻轻哦了一声对这名字似乎很熟悉,又像是非常陌生。白衣少妇又道我来的时候,她已不在,所以我以为她临走交托了你。小雷幽幽道那你错了,我也不知道她真的会走。他把真字说得特别重仿佛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永远也不会放弃他离去似的。他宁愿相信,丁残艳是真的绝望而去了,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将永远是个谜。不过他更相信,像丁残艳这样的女人,无论到天涯海角她都会照顾自己。因为在她心目中,除了自已之外,根本没有别人的存在。白衣少妇突然从棺材里坐起,问道你究竞是丁残艳的什么人?小雷淡然道我不是她的什么人。白衣少妇道哦?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小雷仍然躺着不动紧闭着眼睛如同一具尸体。不过他毕竟比死人多口气,叹出一口气,他懒得回答,也不想回答。沉默,经过一段很长的沉默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一点动静。小雷不用咬手指头,也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死人是不会呼吸的。但呼吸声是他发出的,旁边的棺材却毫无声息,难道她已经死了?小雷霍地挺身坐起探头向旁边的棺材一看,发现已是一口空棺。小侯爷从狮子胡同走了出来,距胡同口不远,停着一辆华丽马车。他拖著沉重的脚步走近,掀帘走进车厢里面坐着个女人。就是那白衣少妇。白衣少妇迫不及待问道:你见到龙四了?小侯爷神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马车已在穷驰,车厢颠簸得很厉害。沉默。白衣少妇偷瞥一眼小侯爷的脸色,忽道我就在这里下车吧。小侯爷没有阻止,白衣少妇正要掀帘跳下车,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抓得很紧。白衣少妇失声轻呼起来:阿…小侯爷忿声道:告诉我你为啥不向姓雷的下手?白衣少妇笑了笑道如果你真喜欢纤纤姑娘,就得让姓雷的活着,否则你将会失去她。小侯爷断然道我不相信白衣少妇道你不必相信我但你必须相信金川的话。小侯爷不屑地道哼,那个人我更不相信。他有理由不相信金川,因为吃不到葡萄的人。都说葡萄是酸的。据金川说纤纤一生只爱一个人,那就是小雷,但她却被小雷所遗弃。所以纤纤要报复。她不惜投入小侯爷的怀抱,就是为了报复小雷的负心和绝情。但是她爱的仍然是小雷。小侯爷一向很自负,他不信凭自已的家世、相貌及武功,在纤纤的心目中比不上小雷。除了一点那,就是白衣少妇见过小雷后所说的这个人根本不重视生命。难道小雷令纤纤倾心的就凭这一点?小侯爷绝不相信,所以他亲自去见了龙四。也许他不该多此一举的但为了证实金川说的一切,他还是忍不住去见了龙四。现在他终于知道,一个能令龙四这样的人衷心敬服的男人,绝对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全心全意地去爱他。白衣少妇从未被男人爱过,也没有爱过任何男人,她只会杀人,不管是男是女所以她的绰号叫冷血观音。她受小侯爷之托从龙四方面获得线索,判断骗去小雷的可能是丁残艳。果然不出所料,当她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丁残艳和丁丁已不在,只有小雷躺在床上。小雷当时睡得很熟,她原可以趁机下手的,但她没有下手。冷血观音生平杀人从不犹豫,更不会于心不忍,可是她放弃了这举手之劳的机会。这正是小侯爷的忧虑,冷血观音尚且对小雷手下留情,足见他在纤纤心目中所占的地位了。小侯爷从未尝过烦恼的滋昧,他现在有了烦恼。纤纤已不再垂着头。她容光焕发,脸上带着春天般的笑容,现在她不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更要掌握别人的命运,这已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小侯爷己在她的掌握中。深夜。静寂的铁狮子胡同。镖局的正堂里,龙四和欧阳急在对酌,两个人的神情凝重,不知他们喝酒是为壮胆还是借酒浇愁?几个魁梧的趟子手随侍在侧,一个个都手执武器,严阵以待,更增加了紧张而低沉的气氛。镖局的总管褚彪急步走入,上前执礼甚恭道总漂头,您交代的事全打点好了。龙四微微把头一低,问道:留下的还有多少人?褚彪道除了几个人的家眷,全都愿意留下。龙四又问道:你有没有别的话说明?褚彪振声道:他们愿与总镖头共生死。龙四道好他突然站起身,眼光向各人脸上一扫,长叹道唉I弟兄们虽是一片好意,可是我又何忍连累大家……欧阳急猛一拳击在桌上激动道:血雨门找上门来,大不了是一拼,今夜正好作个了断。龙四把眉皱道血雨门突然大举来犯,黄飞、程青、吴刚三位镇头恐怕来不及赶来,凭你我两个人,要应付今夜的局面,只怕……他确实老了,不复再有当年的豪气。欧阳急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是为本身掩盖,而是不忍这些忠心激耿的手下惨遭屠杀。血雨门赶尽杀绝的作风,江湖中无人不知。欧阳急不再说话举杯一饮而尽,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沉寂…突然间厅外接连几声惨呼。龙四脸色陡变,沉声道来了一个趟子手急将文四长枪递过去,他刚接枪在手欧阳急已抄起乌梢鞭,窜出厅外。龙四急叫欧阳……。但他欲阻不及,欧阳急已射身到了院子里。二十余名趟子手已动上了手,其中几个已躺下,却阻挡不了闯进来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就是阎罗伞和阎罗刀。他们正向正堂闯来,欧阳急当阶而立,一挥乌梢长鞭直取阎罗刀面门。长鞭像条毒蛇威力无比阎罗刀抡刀横削。长鞭缠住刀身,双方较上了劲。阎罗伞趁机进攻,抡伞向欧阳急当头打下,却被冲出的龙四挑枪拨开。狂喝声中旁,解除了欧阳急受夹攻的威胁。阎罗伞狂笑道龙四,今夜你们是死定了。龙四心知对方绝不止两个人,他们只不过是打头阵而已,血雨门的人必在暗中伺机发动。尤其敌暗我明。更防不胜防。龙四不怕这两个人却无法知道,尚未露面的究竟是些什么人物。他长枪一紧,直逼阎罗伞,喝道凭你们两个还差得远,你们来了多少人干脆都请出来亮亮相吧。阎罗伞狂声道杀鸡用不着牛刀,你们将就点吧。铁伞很沉重,但在他手里却如同油纸伞般轻便而且得心应手毫不吃力。双方正展开狠拼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阴森森的狞笑,令人毛骨悚然。笑声方落,响起个沙哑的声音道五殿阎罗享誉武林已久,怎么愈来愈差劲了?另一个苍劲的声音接口道可不是上次栽了三个,剩下这两个就更不济啦。幸好夜色朦胧阎罗伞和阎罗刀的脸红看不出。他们听了这番奚落,果然加紧攻势各尽全力进攻龙四和欧阳急。众趟子手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助阵,呐喊助威。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别看热闹了,我们赶快结束这台戏吧。苍劲的声音道好你先?还是我先?沙哑的声音笑道长幼有序,当然是你先请。一声好方出口屋上己掠起一条黑影如同大鹏临空,从天而降。黑影尚未落地,凌空双袖齐拂,一片寒光已疾射而出。龙四惊叫道夺命金钱……但他的警告不及寒光快,惨叫声连起趟子手已倒下了十几个。血雨门中拥有两大暗器高手,南钱北沙。夺命金钱南官良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手满天花雨的手法,钱无虚发,一出手就取了十几个趟子手的命。龙四惊怒交加,全身血液沸腾,一枪逼开阎罗伞。直扑南宫良,大喝道暗伤人不算本事,看枪他这一雷霆万钧的一枪刺去,却被南富良从容不迫闪开掠身已上了屋顶。南宫良笑道:龙四,你真孤陋寡闻,我从来不用暗箭,只用……龙四已怒火攻心,提枪纵身而起。不料一脚刚落上屋檐冷不防一般劲风扑面,风中夹带着一蓬铁沙。果然南钱北沙连袂而来出手的就是毒沙手魏奇。龙四惊觉被突袭已迟,只觉整个面部一阵奇痛刺骨,人已仰面倒栽下去。欧阳急大惊,惊呼声四爷……他只顾赶去抢救龙四这分神,被阎罗刀趁机手起刀落,将他执鞭的右手齐肘砍断。但他似乎根本毫无知觉痛楚直到举鞭要托住栽下的龙四,才惊觉已失掉条手臂独臂未能接住龙四两个一起撞倒,跌作一堆。南钱北沙双双掠身而下,出手毫不留情,各以夺命金钱和毒沙向趟子手们展开屠杀。阎罗刀冲向正堂,阎罗伞掠向龙四和欧阳急,正欲举伞击下,突见一条人影越墙掠入。以一击之险,硬向阎罗伞头撞去,阎罗伞措手不及,被撞个满怀。来势太猛,这一撞两个人都踉跄倒退,使阎罗伞尚未看清对方已猜到了他是谁,像这样不要命的人,阎罗伞生平只见过一个,那就是小雷。一点也不错,这个人就是小雷,他撞开了阎罗伞,跟着就欺身抢进两大步出手如电地扣位对方手腕、阎罗伞纵身闪开,道:他就是龙五。南官良和魏奇立刻回身,跟阎罗伞恰好成品宇形地位,把小雷包围在中间阎罗伞一见他们蓄势待发,顿觉胆大气壮,精神一振,狂笑道龙五,你能赶来太好了,免得我们再去找你。小雷已瞥见龙四和欧阳急两个都已重伤在地不起,一时心如刀割,但无暇抢救他们,强敌当前,他除了拼命之外,已没有其他选择。好在这条命早就不属于他自已的,能为龙四拼命而死,总比糊里糊涂吃了两碗饭死在那白衣少妇手里值得些,生命是最可贵的一个人既不怕死,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事更值得怕的了小雷淡然一笑道不错,也许我来迟了一步,但我毕竟赶来阎罗令并不动手,向南宫良和魏奇一施眼色突然退后道:二位,这小子交给你们啦。魏奇沙哑着嗓门道南宫兄,这次该兄弟抢个光了吧?南宫良笑道好魏奇的肩膀刚一动,还未出手,却突发一声惨叫。双手掩面倒地,满地乱滚,哀叫如号我的眼睛…。中这突如其米的骡变使南宫良和阎罗伞大吃惊,相顾愕然。就在他们惊魂末定时,墙头上出现了一个人。夜色朦胧这人一身自衣竟是那白衣少妇冷血观音。南富良惊声道来的可是冷血观音?冷血观音冷冷地道你的眼力总算还不错,没有把我当成丁残艳。江湖最难惹的两个女人就是冷血观音和丁残艳,而她们两个都喜欢穿白衣。小雷第一次看到冷血观音的背影就曾把她误认作是丁残艳南富良对这女人似有些顾忌。但仍然忍不住忿声道我们跟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向魏奇下这毒手?冷血观音掠下墙头手指小雷道可是你们犯了他。南宫良道这与你何干?冷血观音冷呼声道:关系可大着呐。小雷并不领她的情,甚至不敢领这种女人的情,他遇上个丁残艳,就已头疼万分,绝不愿再遇上第二个丁残艳。小雷禁不住叹道唉,你怎么也是阴魂不散……阎罗伞早已按撩不住,趁着冷血观音正在答话,稍一分神的机会突然出其不意向她抡伞攻去。冷血观音动都未动,纤指轻弹两道寒芒疾射而出。阎罗伞这柄铁伞,专破各门各派暗器,没想到今夜遇上冷血观音竞使他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这只怪他求功心切,企图趁其不备,等他惊觉两道寒光射到眼前,根本已无法闪避只听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也像魏奇一样,倒在地上乱滚,哀号不已。阎罗刀正好种出正堂见状大吃一惊,怒喝道:南宫兄你是来看热闹的?喝声中他已挥刀扑向冷血观音。但这次不容冷血观音出手,小雷已抢先发动,迎面扑来的阎罗刀,刀光霍霍,声势夺人,却吓阻不了小雷的扑势。小雷虽不重视生命,但也不愿用血肉之躯去挨刀。他闪开来势汹汹的一刀,一转身,双臀齐张将阎罗刀整个身体紧紧抱住这不像是高手过招,简直是两个莽汉打架。可是小雷的双臂如同铁锹愈收愈紧,使阎罗刀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南宫良蠢蠢欲动,偷眼一瞥冷血观音,终于迟迟不敢贸然出手,小雷双臂继续收紧,阎罗刀已满脸胀得通红青筋直冒,却无法挣脱……就在这时候墙头上又出现十几个人,冷血观音回头一看暗吃一惊,像她这种女煞星,居然出有吃惊的时候这倒是很难得的事。夜色虽朦胧她的眼力却厉害眼就认出,这些身穿骷髅装的人全是血雨门的随身侍卫。他们的打扮确实怪异,黑色紧身衣上画成整个副白骨戴着骷髅面罩,乍看之下,就是具具从坟墓里爬出的骷髅令人看了不寒面栗毛发悚然,想不到血雨门令主司徒令,今夜竞亲自出马,南宫良趁她吃惊分神突然双袖齐拂,十二枚夺命金钱疾射而出。冷血观音警觉己欲避不及,千钩一发之下,小雷突将阔罗刀的身体抛来,及时做了她的挡箭牌,十二枚夺命金钱,全部打在阎罗刀身上,他已被勒得几乎昏厥,所以毫无痛苦,也未发出惨叫,就摔在地上气绝身亡,这种死法倒也痛快。冷血观音惊魂未定,两眼逼视南富良,冷森森地通你可懂得礼尚往来吗南宫良心头一寒,从头顶直凉到脚跟。他强自发出声苦笑,正要情急滋呼,来个孤注一掷忽听墙头上有人问道姓雷的死了没有?小雷接口道我还活着。墙头上的人道:南宫良,门主有令,放他一马。南宫良正中下怀趁机下台,急向冷血观音双手一拱,道:那我就不奉陪了。说完他已掠身而起射向墙头。冷血观音疾喝一声没那么简单。喝声中她已扬手射出几枚毒针,南宫良情知不妙,可惜末及凌空拧身闪避,几枚毒针已悉数射在他身上,惨呼一声身形直坠翻跌出了墙外。冷血观音以为墙头上那十几人必然群起而攻,急忙严阵以待。出乎她意料之外,那些人竟不顾而去。铁狮子胡同外,黑暗处站着两个人,他们保持着沉默。十几个穿骷髅衣的人奔出直到走近他们,其中一个上前执礼甚恭地道:回禀门主,姓雷的还活着。黑暗中的两个人,竞有一个是司徒令。司徒令笑道:好这笔买卖成交了。黑暗中另一人道三日之内,我派人把玉如意奉上就是。司被令道一言为定。他也不问自已的人死活,便带着那批手下扬长而去。黑暗中留下另一人仍在等待着。胡同里终于奔出了冷血观音,他立刻迎出迫不及待问道:姓雷的真没死?冷血观音道他死不了的,可是我不明白。司徒令怎会被你说服的?那人轻描淡写地道我们作了笔交易。冷血观音诧然道什么交易?那人道用我家传之宝玉如意交换姓雷的条命。冷血观音道:哦?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恐怕他自已也不相信他的命有这样值钱。那人断然道在我却值得。黑暗中驶出一辆华丽马车,二人登车疾驶而去。夜,更深沉,更静寂了。夜己更深沉。镖局里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尸体,活着的人已没有几个。龙四已是半死不活,只剩下奄奄一息。欧阳急断了条手臂但他毕竟保全了生命,并且已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小雷蹲在龙四身穷热泪盈眶道:我来迟了,我来迟了。龙四气若游丝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道你毕竟来了,我已心满意足。小雷恨道:我应该早一天赶来的哪怕是早一个时辰…龙四凄然苦笑道好兄弟只要你有来找我的心意,就算我死后你才来,仍然是来了……我们是好兄弟吗?小雷点头道:是的,是的你是龙四,我是龙五……龙四大笑道对我们是好兄弟,哈哈……笑声渐渐衰弱,终于嘎然而止。龙四死了,他死得心安理得,脸上露出欣慰满足的笑容。小雷情不自禁,抚尸失声痛哭哥……欧阳急不愧是条硬汉,他没流一滴泪平静地道:雷老弟,四爷跟你结交一场,总算没有看错人,死也可以瞑目了。小雷哭声突止问道他们是血雨门的人?欧阳急点点头,没有说话。小雷激动道好,我会去找他们的。欧阳急慌忙道你不必去找他们,四爷等了你好些天希望你能快点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人……小雷急问道谁?是纤纤吗?欧阳急摇摇头道那个人曾经来打听过你,另外还有个女人也来打听过,就是刚才那个穿白衣的女人?小雷道她?欧阳急道四爷希望你去见的不是她。小雷追问道究竟是谁呢?欧阳急道小侯爷。小雷茫然道哦!他为什么要我去见那个人?欧阳急又摇摇头。他只记得小侯爷来访龙四,临走时曾叮嘱:姓雷的如果来了,务必要他去见我。小侯爷究竟为什么要见小雷,连龙四也不知道,欧阳急就更不清楚了。但是他们都知道,小侯爷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却不易结交得上。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不是爱情,而是友情——真挚的友情。真正的朋友不多,只要能交上一两个,也就死而无憾了,所以龙四交上小雷,他已心满意足。他要小雷去见小侯爷,也许认为他们可以结交成朋友吧。小雷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帮着欧阳急料理镖局的善后,他们两人成了朋友,欧阳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就是那天夜里司徒令为什么突然下令收兵,放了小雷-条生路?小雷也想不出答案。这两天他心情太坏,并不急于去见小侯爷。可是小侯爷派人送来了帖子,邀请小雷赴王府一叙,小雷拿不定主意征询欧阳急的意见。欧阳急自告奋勇道我陪你去。小雷无法拒绝。他虽不愿去巴结小侯爷,但龙四爷希望他去见见这个人,他就不得不去。二人相偕来到王府,小侯爷闻报立刻亲自出迎。小雷对小侯爷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并没有架子,在他的想像中小侯爷一定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花花公子,结果他的判断错了。小侯爷对他敬若上宾。特地准备丰盛的酒莱,殷切招待他们。酒过三巡,小侯爷忽道:小弟明天成婚,二位能赏光吗?小雷跟欧阳急交换一下眼色,道我今夜就要走了。小侯爷道不能多留一二日?小雷摇摇头,欧阳急代为补充道:他急于去找寻一个小侯爷笑问一两天也不能耽搁?小雷又摇摇头。欧阳急道:如果知道下落。他一两个时辰也不愿耽搁的。小侯爷道既然尚不知道下落,耽搁一天又有何妨,雷兄若不嫌弃,务必赏光,明天喝过小弟喜酒再走。小雷在盛情难却下,勉强答应了。小侯爷不动声色,但心里在笑,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他明知这不是明智之举,甚至会弄巧成拙,却必须接受这重大的考验。因为他很自负,更需要证明一件事,证明纤纤将永远真正属于他。王府一早就开始张灯结彩忙碌起来,里里外外一片喜气洋洋。纤纤又垂着头了。她不知是心情过于兴奋,还是心事重重,她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如愿以偿,使梦想成为事实。今天,即将成为小侯爷的妻子,但是她的心情仍然很矛盾。金川说的不错,她一生只爱一个人那就是小雷。小侯爷默默地注视她片刻。始轻唤一声纤纤纤纤微觉一惊,抬头微笑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小侯爷伸手按在她香肩上,笑问:纤纤,你在想什么?是想那个姓雷的?纤纤神色微变,暖声道:我已经告诉过你,早就忘掉了这么个人。小侯爷道真的?纤纤断然道如果我没有这个决心,就不会把一切告诉你小侯爷笑道我相信你。不过,假使有一天你再见到他呢?纤纤恨声道我这一辈子也不愿再见到他。小侯爷追问如果见到了呢?纤纤毫不犹豫道我就当不认识他。小侯爷满意地笑了,这是从他心里发出的。纤纤忽问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小侯爷置之一笑道也许我是心血来潮吧。纤纤嫣然一笑又垂下了头。华灯初上。侯爷半年前奉旨出京携眷同行,现在小侯爷是一家之主。他等不及双亲回来,就急于成婚,自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好在他是独生子,无论怎样做事后都可以获得双亲的谅解,今天他没有请任何诸亲好友,请的都是些武林高手、江湖人物这些人是今天才临时接到请贴,纷纷赶来道贺的。小侯爷广结江湖人物,就像有些人喜欢赌博、酗酒、好色一样,是种嗜好。小雷从不失信,他答应过小侯爷要来的,所以他来了。欧阳急没有来因为他是有名气的镖头,不愿在江湖人物面前丢脸,看到他突然变成了独臂将军。贺客已到了很多,气氛很热闹,小雷不认识他们也不愿跟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喝酒。喝完就定。小侯爷忙着招呼客人,似乎未发现小雷已经来了。忽然有个丫环来到小雷面前,道小侯爷请你到后院来一下,他要单独见你。小雷点点头跟着丫环来到后院。丫环带他到厢房,道:雷公子请里边稍候,小侯爷立刻就来。小雷迳自走进房,发现这竟是洞房,牙床上坐着新娘打扮的女人,垂着头。他暗自一怔,正待退出房,那女人忽然抬起来,她尚未垂放下面布。这张脸,小雷太熟悉了,作梦也不会忘记——这是纤纤的脸。纤纤更认得,站在那里发楞的就是小雷。他们同时怔住了。小雷突然冲向前激动地叫道:纤纤……。纤纤只迸出个一个字你……她又垂下了头,泪珠涔涔而下,一声轻咳惊动了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向房门口看去,走进来的是小侯爷。小侯爷的脸上毫无表情道:你要找的人是她吗?小雷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纤纤把头垂得更低了。小侯爷又道:现在你见到她了,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小雷摇摇头。仍然无话可说。他转身要走,纤纤突然叫道:小侯爷,你为什么带他来见我?小侯爷道我必须证实一件事,那就是你见到他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纤纤断然道:我对他的心早巳死了。小侯爷眼光盯着她道他呢?纤纤恨恨道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小雷用力咬着自已的下唇,痛不在嘴唇上,而是在心里。他仍然一言不发,保持着缄默。小侯爷眼光转向他道你可以走了。小雷点点头,没有说话,向房外走去。纤纤突然站起来,情不自禁地叫道:雷……。我要问你一句话。小雷站住了,没有回身。纤纤冲到他身后,道你为什么找我?小雷终于说话了我只要告诉你那晚你若不走,就会像我全家一样被赶尽杀绝。纤纤惊道:你说什么?小雷道你只问我一句话,我已经回答了,其他的又何必再问……他刚举步,小侯爷忽道你急于要找到她,就为了要告诉她这两句话?小雷点点头。小侯爷道:不见得吧,如果她今晚不是跟我成亲,你找到了她呢?小雷道:我还是告诉她,同样是这两句话。小侯爷道:哦?你说全家被赶尽杀绝,为什么你还活着?小雷道:也好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她,告诉她这两句话。小侯爷突然大笑道这只怪你交错了朋友,如果我比金川先认识你,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小雷道:我只有一个朋友,但他已经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交任何朋友,所以不必耽心再交错朋友。小侯爷问道:你的朋友是龙四?小雷点点头,眼眶里有泪光。小侯爷笑了笑道:除了他之外,难道救你命的人也不算朋友?小雷道:我的命不值钱,而且早已不属于我自已。小侯爷道:不值钱?早知道我就不必忍痛牺牲一件家传至宝,白白便宜司徒令了。小雷回过身来,诧然道你说什么?小侯爷道告诉你吧,那夜血雨门到镖局找龙四寻仇,是我用一件玉如意,向司徒今交换你这条命的。小雷沮然苦笑道奇怪,我自己并不太想活着,为什么偏有些人不让我死?纤纤忿声道:那你就去死吧。小雷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他原想找到纤纤,说明那晚故意气走她的苦心,但现在似已没有这个必要。走过长廊,小侯爷突然急步跟来,他站住了。小侯爷手按住他肩上,问道: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小雷道嗯。小侯爷道:可是你的命既不值钱,我就不必拿玉如意去交换了。小雷强自一笑道你本来就不必的!小侯爷冷哼了一声,道:好在玉如意还没送走,但我不能失信于司徒令,所以只好把你这条命交还给他。小雷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送去的。小侯爷冷冷一笑,突然从袖管甩袖出一柄精致的匕首,猛地刺向小雷后腰,小雷一闪身,刀锋滑问腰旁,连衣带肉划破一道血口。他一把捉住小侯爷的手腕,忽道:你……小侯爷的手被捉住,无法刺出第二刀,急点对方胸前三大要穴,出手既狠又快,毫不留情。小雷从容化解,错步纵开,越过栏杆掠入院中。小侯爷毫不放松,跟着掠入院中喝道:姓雷的,听说你不怕死,为什么要逃?小雷道因为我不想死在你手里也不想杀你。小侯爷逼近两大步,笑道哦?你不想杀我?小雷道:我已经做过件错事,不能再错一次。小侯爷道哦?你指的是对纤纤?小雷没有回答。小侯爷满脸杀机道那么我告诉你,我不能让你活着,也是为了她。小雷露出怀疑的神色:真的?小侯爷道今晚我安排你们见面。就是为证实这一点,现在我已知道,你若活着,她的心就不会死。小雷沉思一下道:如果我死了?小侯爷道她才会真正属于我。小雷问道:你呢?小侯爷道我会全心全意地爱她。小雷毫不犹豫道:好,你动手吧。小侯爷突然欺身逼近,出手如电驰般刺去。他以为对方必然闪避,那就正好当胸刀刺个正着。不料小雷竟动也不动,这刀刺在他胸前左边,整个刀身戮入,只剩了刀柄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功。小侯爷用劲拔,鲜血随着刀身像喷泉战般出,小雷还是没有动。小侯爷要刺第二刀,却被对方漠然的神情惊愕使了,你真的不怕死小雷淡然道:我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小侯爷第二刀巳出手,刀尖正刺人小雷胸膛,突闻一声凄呼:、不要杀他……小侯爷骤然使手,刀尖仍留在小雷胸膛。纤纤飞奔面来,泪痕满面,叫道:小侯爷,请你放他走吧。小侯爷股上没有表情你不愿他死?纤纤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但……但我隐瞒了一件事……小侯爷问道什么事?纤纤垂下头,犹豫片刻,抬起头,似乎突然下了决心,鼓起勇气道:我。…我已有了身孕……小侯爷瞥了小雷一眼是他的?纤纤点点头,又把头垂了下去。小侯爷全身感到一震,但他脸上仍然没有表情,淡然一笑道你早就该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说?纤纤沮然道:我,我怕你会嫌弃我……小侯爷追问道现在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纤纤垂首无语。小侯爷激动地叫道现在你不在乎了?纤纤突然掩面痛哭失声。小侯爷气馁了。收回刀首,道我明白了,我应该相信金川的话……金川说纤纤一生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小雷,但她却被小雷所遗弃。所以纤纤要报复,她不惜投入小侯爷的怀抱,就是为了报复小雷的负心和绝情,但是,她爱的仍然是小雷,小侯爷始终不相信,现在他终于相信。他深深一叹,忽然道你把纤纤带走吧。小雷望着纤纤道:我已经没有这个权利……纤纤抬起头道:可是我有权利要问个明白,你究竞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小侯爷接口道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但我没有知道的必要,让他以后向你解释吧。纤纤和小雷相对无言。小侯爷又道:你们走吧,最好从后门出去。小雷不置可否,望望纤纤,突然转身走向后门,纤纤以迟疑的眼光看着小侯爷,小侯爷笑笑。纤纤终于跟着小雷,向后门走去。小侯爷目送着他们走出后门,站在那里发楞。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终于相信了?小侯爷没有回头平静地道:我相信了。女人道你让他走了,今晚的场面……。小侯爷道喜事照办。女人道可是新娘……小侯爷回过身来道:你身后站的是冷血观音。她惊容道我?小侯爷,反正大家都不知道新娘是谁?难道你不同意?冷血观音受宠若惊道可是我,我……小侯爷大笑道你嫌自己丑?哈哈,我要娶的妻子,如果不是最完美的,就要是最丑的。冷血观音的脸红了,她生平没有脸红过,即使是杀人的时候。现在她脸红了。她的脸绽开了笑容。无论她的脸有多丑,但在这一瞬间,在小侯爷眼里她是美的——

纤纤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纤秀柔美的脚上,血迹斑斑刺人的荆棘,尖锐的石块,使得她受尽了折磨。但无论多么重的创伤,也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创伤痛苦。她一路狂奔,忘了是昼是夜。也忘了分辨路途。可是她纵然忘记这一切,也还是忘不了小雷的。她的心纵已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每片心上还是都有个小雷的影子。那可爱又可恨的影子,恨比爱更深。"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无情?"她不知道,她想知道,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明白问个明白。可是她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昔日的海誓山盟似水柔情如今已变成心上的创伤。昔日的花前蜜语月下拥抱如今已只剩下回亿的痛苦。她宁可牺牲一切,来换取昔日的甜蜜欢乐哪怕是一时刻也好。但逝去的已永不再回,她就算用头去撞墙,就算将自己整个人撞得粉碎,也无可奈何。这才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痛苦。这种痛苦可以一直深入到你的血液里,你的骨髓里。春天,春晨的风还是很凉。她身上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服,赤着足,这套单薄的衣服,已是她所拥有的一切。其余的她已全都留下,留下给他。现在,也许只有死,才是她唯一的解脱,但她还不想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热爱已变为深仇,爱得既然那么深恨得就更深。所以她要活下去要报复。但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天地茫茫,有什么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想流泪,但眼泪却已一连串流下。然后她就听到有人在低唤她的名宇:"纤纤。""纤纤,纤纤…。在花前,在月下在拥抱中,小雷总是这么样一遍又遍的呼唤着她。在这刹那间她己忘却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根,只要他回来,她立刻可以原谅他所有的过失立刻会投入他的怀抱里。可是她失望了。她看见的不是小雷,是金川。金川是才子,也是侠少。金川是个斯斯文文、彬彬有札的年轻人。他头发总是梳得又光滑、又整齐,他衣着永远都穿得又干净、又合身。他和小雷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他却是小雷最好的朋友。纤纤当然认得他,她和小雷之间秘密的爱情,也只有他知道。"难道是小雷要他来找我的。"她的心又在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金川微笑如少女"来找你。""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一路都在保护着你。"纤纤的心跳更快,只希望他告诉她,是小雷要他这么做的。但是他并没有再说下去。纤纤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又问"你有没有看见他?"金川在摇头。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已经分手?"金川还是在摇头,纤纤的心沉下,头也垂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忽然发现金川在看着她的脚。她足踝纤秀,柔美如玉,血迹和伤痕,只有使这双脚看来更楚楚动人。任何男人看到这双脚,总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女人的脚好像总和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她立刻想用衣襟盖住自己的脚,但就在这时。她眼睛里忽然闪动一丝恶毒的光芒。我一定要让他后悔一定要报复。"只有这种因热爱面转变成的恨才能令最善良的女人变得蛇蝎般恶毒。金川的声音也温柔如少女"你不回家?"纤纤又垂下头,声音凄楚:"我没有家。""那么……。你想到哪里去?"纤纤的头垂得更低,她懂得怜悯和情爱也常常是分不开的,她懂得要怎么样才能令男人同情怜悯。金川果然已将同情之色摆在脸上,长长叹息了一声,柔声道"无论以后怎么样,我至少得先陪你换件衣裳,吃顿饭去。"有件事男人千万不可忘记女人的报复,是绝对不择手段的。艳阳下的桃花红如火,小雷睁开眼,就看见一树火一般的桃花,有个人斜倚在桃花下,一个纤长苗条的白衣人,乌云高髻,脸上蒙着层雪白的面纱。满林红花,衬着她一身白衣如雪,莫非这也不是凡人是桃花仙子。小雷挣扎着想坐起。他身上衣衫已被朝露湿透,但全身却灼热得如同在火焰中一样。他挣扎着想坐起但痛苦却使得他全身痉挛,几乎又晕过去,白衣如雪的少女,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看着他"你的伤很重,最好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动。"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所来仿佛很遥远。小雷闭上眼睛,昨夜发生的事,立刻又全都回到他眼前。刀光,血影,火…。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切燃烧着的火焰迎头向他击下,他全身都似已被燃烧起来似已沉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但现在,春风吻着绿草,花香中带着流水猜测的芬芳。小雷再次睁开眼"我…。哦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你救了我?"雪衣少女点了点头。"你是谁?雪衣少女轻轻转了个身,轻盈得就仿佛是在远山飘动的云彩。她摘了朵桃花斜插在鬓脚,鲜红的桃花雪白的面纱,人面在轻纱中,又如鲜花在雾里。"人面桃花"小雷忍不住失声轻呼:"原来是你!"雪衣少女笑了,笑声如春风,如春风中的银铃"我知道你迟早总会认出我的。"小雷的身子突然僵硬道:"你……为什么要救我?"雪衣少女笑道:"杀人犯法,救人难道也犯法?"她又轻轻转了个身露出一直藏在衣袖里的一只手,一只缠着白绫的手。这只手是被小雷捏碎的。小雷居然笑了"你是不是要我还你这只手,你可以拿去I"雪衣少女淡淡道:"你本来只欠我一只手,现在又欠我一条命。"小雷道:"你也可以拿去。"他说话的态度轻松自然,就好像四人拿走破衣裳一样。雪衣少女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真是雷奇峰的儿子?"小雷道:"嗯。"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已死了?"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家已被烧得寸草不留?"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来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呢?"小雷道:"要什么样子才像?要我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雪衣少女又看了他很久,道:"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小雷道:"哦。"雪农少女道:"你知不知道无论谁都只有一条命的?"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道:"你还不知道现在我随时都可以要你的命?"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又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起来还是点也不像。"小雷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子。"雪衣少女道:"无论遇着什么事你永远都是这样子?"小雷道:"假如你不喜欢看我的样子,你可以不必看。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小雷道"好像是的。"雪衣少女盯着他,忽又叹息了一声,竟转身走了。小雷道:"等一等。"雪衣少女道:"等什么?你难道要我留下来陪着你?小雷道"我既然欠你的,你为什么不拿走?"雪衣少女笑了笑,道"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己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小雷道"可是……"雪衣少女"会来要的你等着吧。"她居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小雷看着她纤秀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他还是躺在那里,动也没有动,但这时他脸上流的已不是血,是泪。一陈风吹过,桃花一瓣瓣落在他身上,脸上。他还是没有动。他的泪却已流干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这少女的确已夺去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却救了他的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要他活着痛苦。"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已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他本来的确已未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这少女不但夺去了他所有的一切,也破坏了他心目中最神圣的偶像,他父亲本是他的偶像。站在他父亲的血泊中,听着她说出了往事的秘密,那时他的确只希望能以死来作解脱。但现在他情绪虽末平静,却已不如刚才那么激动,他忽然发觉自已还不能死。"你一定要找到纤纤,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会为我们雷家留下个好种。""纤纤,纤纤……他在心里低晚着,这名字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希望。流水清澈,流水上飘浮着一瓣瓣杨花。小雷咬冰凉的水,不但使他身上的灼热痛苦减轻,也使他的头脑清醒,他沉浸在水中,希望自己能够什么都不想,他不能。前尘往事,千头万绪,忽然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压得他心都几乎碎了。他就像逃避某种噬人的恶兽一样,自水中逃了出来。肉体上的捕苦无论多么深他都可以忍受。他沿着流水狂奔,穿过花林,远山青翠加洗。山脚下有个小小的山村,村中有个小小的酒家,那里有如远山般青翠的醇酒。他曾经带着纤纤,在深夜中去敲那酒家的门,等他的至友金川。然后他们三个人就会像酒鬼般开怀畅饮,像孩子般尽情欢乐,那确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两心相印的情人、肝胆相照的好友、芬芳清冽的美酒……人生得此,夫复何求?"带纤纤到那里等我无论要等多久,都要等到我去为止她就算要走,你也得用尽千方百计留下她。"这是他昨夜交待给金川的话。他并没有再三叮咛,也没有说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金川也没问。他们被此信任就好像信任自己一样。远山好远的山。小雷只希望能找到辆车一匹马。没有车,没有马。他脸上流着血,流着汗,全身的骨骼都似已将因痛苦而崩散。但无论多遥远,多艰苦的道路,只要你肯走,就有走到头的时候。柳绿如蓝。他终于已可望见柳林深处挑出了一角青帘酒旗。夕阳绚丽,照在新制的青帘酒旗上。用青竹围成的栏杆,也被夕阳照得像碧玉一样。栏杆围着三五间明轩,从支起的窗子看进去,酒客并不多。这里并不是必经的要道,也不是繁荣的村镇。到这里来的酒客,都是慕名而来。杏花翁酿的酒,虽不能说远近驰名,但的确足以醉人。白发苍苍的杏花翁,正悠闲的斜倚酒柜旁,用一极马尾拂坐避着自柳树中飞来的青蝇。柜上摆着五六样下酒的小菜,用碧纱笼罩着,看来不但可口,而且悦目。悠闲的主人悠闲的酒客,这里本是个清雅悠闲的地方。但小雷冲进来的时候主人和酒客都不禁耸然失色。看到别人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的样子多么可怕,多么狼狈。可是他不在乎。别人无论怎么样看他,他都全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为什么金川和纤纤都不在这里。他们到哪里去了?"他冲到酒柜旁,杏花翁本想赶过来扶住他,但看见他的灼热,又缩回手,失声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究竟出了什么事?"小雷当然没有回答,他要问的事更多"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与我半夜来敲门的那两个朋友?"杏花翁苦笑:"我怎么会忘记。""今天他们来过没有。""上午来过。"现在他们的人呢?""走了。小雷一把握住杏花翁的手,连声音都已有些变了:"是不是有人来逼他们走的?""没有,他们喝了两碗粥,连酒都没有喝就走了。"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等我?"杏花翁看着他显然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太奇怪,这少年为什么总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们没有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何要走?"小雷的手放松,人后退,嘎声问"他们几时走的:""走了很久,只耽了一下子就走了。""从哪条路走的?杏花翁想了想,茫然摇了摇头。小雷立刻追问:"他们有没有留话给我。"这次杏花翁的回答很肯定"没有。"栏杆外的柳丝在风中轻轻掇动,晚霞满天,夕阳更灿烃,山村里,屋顶上,炊烟已升起。远处隐隐传来犬吠儿啼,还有一阵阵妻子呼唤丈夫归来的声音。这原本是个和平宁静的地方,这原本是个和平宁静的世界,但小雷心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厮杀血战。他已倒在张青竹椅上,面前摆着杏花翁刚为他倒来的一角酒。先喝两杯再说,也许他们还会回来的。"小雷听不见他只能听见他日己心里在问自己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等。"他相信金川,金川从未对他失信,绿酒清例芬芳,他一饮而尽,却是苦的。等待比酒更苦。夕阳下山,夜色笼罩大地,春夜的新月已升起在柳树梢头。他们没有来,小雷却几乎烂醉如泥。只可惜醉并不是解脱,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任何问题。杏花翁看着他,目中似乎带着些怜悯同情之色,他这双饱经沧桑世故的眼睛,似已隐约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女人,女人总是祸水,少年人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这道理?为什么总是要为女人烦恼痛苦呢?"他叹息着,走过去,在小雷对面坐下,忽然问道:"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姓金?"小雷点点头。杏花翁道:"听说他是位由远地来的人到这里来隐居学剑读书的,就住在那边观音届后面的小花圃里。"小雷点点头。杏花翁道:"他们也许已经回去了,你为什么不到那里去找?"小雷征了半碗,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就冲了出去。杏花翁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喃喃的叹息着:"两个男人,一个美女……唉,这样子怎么会没有麻烦呢?"小花圃里的花井水多。但却都开得很鲜艳。金川是才子,不但会作诗抚琴,还会种花种花也是种学问。竹留是虚掩着的,茅屋的门却上了锁就表示里面绝不会有人,但这一点小雷的思虑已考虑不到,他用力撞门,整个人冲了进去,他来过这地方。这是个精致而干净的书房就像金川的人一样,叫人看着都屋角有床,窗前有桌,桌上有琴摄书画,墙上还悬着柄古剑。但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盏孤灯,一盏没有火的孤灯。小雷冲进去,坐下,坐在床上,看着这四壁萧然的屋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桌上的孤灯,照着灯前孤独的人。"金川走了,带着纤纤走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更不愿相信这件事。但他却不能不信,泪光比月光更清冷,他有泪,却未流下。一个人真正悲痛时,是不会流泪的。他本来有个温暖舒适的家,有慈祥的父母、甜蜜的情人、忠实的朋友。但现在,他还有什么?一条命,他现在已只有一条命。这条命是不是还值得活下去呢?明月满窗。他慢慢地躺在他朋友的床上——一个出卖了他的朋友,一张又冷又硬的床。春风满窗,孤灯未燃,也许灯里的油已干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春天?这是个什么样的明月?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四门是虚掩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门忽然"呀"的开了。门外出现了条人影。一个纤长苗条的人影白衣如雪。小雷没看一眼,但却已知道她来了。因为她已走过来,走到他床前看着他。月光照着她的绰约风姿,照着她面上的轻纱她眼被在轻纱中看来,明媚如春夜的月光。窗外柳技轻拂,拂上窗纸温柔得如同少女在轻抚情人的脸。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也不知有多少人的心在这种春夜中溶化,也不知有多少少女的心,在情人的怀抱中溶化。"纤纤,纤纤,你在哪里呢?你的人在哪里?心在哪里?他并不怪她。她受的创痛实在太深,无论做出什么事,都应该使得原谅。痛苦的是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么样对她,只不过因为太爱她。只要她能知道这一点,无论怎样的痛苦,他都可以忍受,甚至连被朋友出卖的痛苦都可以忍受。雪衣少女已在他床边坐下,手里在轻抚着一朵刚摘下的桃花,她看着的却不是桃花,是他。她忽然问;"像你这样的男人,当然有个情人,她是谁?"小雷闭起了眼睛,也闭起了嘴。她笑了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却知道你本已约好了她在杏花树相会。""你还知道什么?""我还知道她并没有在那里等你,因为你还有个好朋友。"她嫣然接着道,"现在你的情人和好朋友已一起走了,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小雷霍然张开眼:"你知道?""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缓缓道:"当然,你当然不会告诉我。"雪衣少女道:"现在你还剩下什么呢?"小雷道:"一条命。"雪衣少女道:"莫忘记连这条命也是我的,何况,你的命最多已不过只剩下半条而已。"小雷道:"哦?"雪衣少女道"你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受的刀伤火伤也不知有多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小雷道:"哦?"雪衣少女的声音更温柔,道"我若是你就算有一万个人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活下去。"小雷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雪衣少女道:"你还想活下去。"小雷道"嗯。"雪衣少女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小雷道"没有意思。"雪衣少女道:"既然没有意思,活下去干什么呢?"小雷道:"什么都不干"雪衣少女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小雷道:"因为我还活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得活下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平静得可怕。雪衣少文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有句话我还想问你一次?"小雷道:"你问。"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是不是个活人!"小雷道:"现在已不是。"雪衣少女道"那么你是什么?"小雷张大了眼睛看着屋顶,一字字道:"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嗯。""这又是什么意思?""这意思就是说,你随便说我是什么都可以。""我若说你是畜牲?""那么我就是畜牲。"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怀里。春寒料峭。晚上的风更冷。她的身子却是光滑、柔软、温暖的。明月穿过窗户,照着床角的白衣,白衣如雪,春雪,春天如此美丽,月色如此美丽,能不醉的人有几个呢?也许只有一个。小雷忽然站起来,站在床头,看着她缎子般发着光的躯体。他现在本不该站起来,更不该走。可是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她惊愕,迷惘,不信"你现在就走?""是的。""为什么?"小雷没有回头,一字字道:"因为我想起你脸上的刀疤就恶心。"她温暖柔软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他已大步走出门,走入月光里,却还是可以听到她的诅咒"你果然不是人,是个畜牲。"小雷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谈淡道"我本来就是。"六风吹着胸膛上的伤口,就像是刀刮一样。但小雷还是挺着胸。他居然还能活着,居然还能挺起胸来走路,的确是奇迹。是什么力量造成这奇迹的?是爱?还是仇恨?是悲哀?还是愤怒?这些力量的确都已大得足以造成奇迹。观音庵里还有灯光亮着,佛殿里通常都点着盏长明灯。他走过去,走入观音庵前的紫竹林,他从不信神佛,直到现在为止,从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祗。但现在,他却需要一种神奇力量来支持,他伯自己会倒下去。人在孤独无助时,总是会去寻找某种寄托的,否则有很多人都早巳倒下去。院子里也有片紫竹林,隐约可以看见佛殿里氤氲漂缈的烟火,他穿过院子,走上佛殿。观音大士的庄严宝像,的确可以令人的心和平安详宁静。他在佛殿前跪了下来,除了对他的父母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下跪。他跪下时,泪也已流下,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祈求的,他这一生永远无法得到。虽然他祈求的既不是财富,也不幸运。只不过是自己内心的宁静而己。虽然这也正是神佛唯一能赐给世人的,可是他却已永远无法得到。观音大士垂眉敛目,仿佛也正在凝视着他——这地方绝不止这一双眼随在凝视着他。他背脊上忽然开始觉得有种很奇特的寒意,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他七岁的时候。那时正有条毒蛇,从他身后的草丛中馒馒地爬出来,慢慢地滑向他。他并没有看见这条蛇,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恐惧得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叫大哭。可是他却勉强忍耐住,虽然他已吓得全身冰凉,却还是咬紧牙,直到这条蛇缠上他的腿,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把捏住了蛇的七寸。从那次以后,他又有过很多次同样危险的经历,每次危险来到时,他都会有这种同样的感觉。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来的不是一条蛇,是三个人,其小一个灰衣人却比蛇更可伯。他们的职亚就是杀人,在黑暗中杀人,用你所能想到的各种方法杀人。无论他们在哪里出现,都只有种目的,现在他们怎会在这里出现的呢?三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眼色简直好像已将他当做个死人,小雷尽量放松四肢,忽然笑了笑,道:"三位是特地来杀我的?"灰衣人很快地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道:"不一定。"小雷皱了皱眉:"不一定"灰衣人道:"我们只要你回去。"小雷道:"回去?回到哪里去?"灰衣人道"回到你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屋子。小雷道"去干什么?"夜衣人道:"去等一个人。"小雷道:"等谁?"灰衣人道:"一个付钱的人。"小雷道:"他付了钱给你们?灰衣人道:"嗯。"小雷道:"我等他来干什么?"灰衣人道:"来杀你"小雷眨眨眼,道:"他要亲手来杀我?"灰衣人道:"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小雷又笑了,道:"可是我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来杀我呢?灰衣人道:"因为我们要你等。"小雷道:"你一向都如此有把握?"灰衣人道:"一向如此,尤其是对付你这种人。"小雷道:"你知道我是哪种人?"灰衣人道:"比我更差一等的那种人。"小雷道:"哦?"灰衣人的目光更冷酷,一字字道:"我至少不会出卖朋友,至少不会带着朋友交托给我的八十万两银子偷偷溜走。"小雷突然大笑,就好像忽然听到一件世上最滑稽的事,这件事的确滑稽,。他受人冤枉己不止一次。他从不愿在他看不起的人面前解释任何事。灰衣人盯着他,冷冷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是谁要来找你。"小雷摇摇头。灰衣人道:"你回不回去?"小雷摇摇头。灰衣人厉声道"你要我们抬你回去?"小雷还是在摇头,可是这一次他摇头的时候他的人已突然自地上弹起,就像是一根刚脱离弓弦的箭,向这说话最多的灰衣人射了出去,无论谁说话时,注意力难免分散,所以话说得最多的人,在别人眼中也通常是最好的箭靶子,这人的剑就在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将舌头磨得太利,所以剑反而钝了,小雷的人已冲过来,他的剑才刚刚拿起,剑光展动时,小雷已冲人剑光里。他并没有挥拳,胸膛上的刀口,已使得他根本没有挥拳的力但他的人就像是一柄铁锤重重撞上了这人的胸膛,剑光一闪长剑脱手飞出。他身子都向另一个方向飞了出去,人在空中时,鲜血已自嘴里喷泉般溅出,等他的人跌落在地时,这一蓬喷泉的血雨就恰巧洒在他自己身上,洒满了他已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胸膛。小雷胸膛上也添了一片鲜血,他的伤口也已因用力而崩裂,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两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森寒的剑气,刺激得他皮肤一阵阵悚栗。这两人掠来时,他本已算准有足够的时候和力量闪避、反可是这一般力量已随着伤口的鲜血流了出来。脖子上也已开始流血。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划过他脖子上的那种令人麻木的刺痛。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他宁死也不弯腰的。血泊中的那灰衣人,呼吸已停止。身后的灰衣人却发出了声音,声音冷酷,只说了两个字:"回去。"小雷本不该摇头的,因为他已无法摇头,他只要一摇头,脖子两旁的剑锋就会刺入他血肉。另一个灰衣人在冷笑:"这次看他是摇头,还是点头?"小雷忽又笑了。他笑的时候,就已在摇头,摇头的时候,鲜血已沿着剑锋滴落。他微笑着,道"我一向高兴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灰衣人冷笑道:"但这次你的腿只怕已由不得自己。小雷立刻觉得腿弯一阵刺痛,人已单足跪下。另一柄剑却还是压在他的脖子上"你回不回去?"小雷的回答简单而干脆"不回去"灰衣人咬着牙"这人是不是想死?""好像是的,死在我们手里,总比死在龙四手上好。·"我偏不让他死得太容易,偏要他回去。"剑锋沿着背脊往下划,他整个人都已开始痉挛弯曲。他的头几乎被压到地上:"你回不回去?"他突然张开口,咬了一嘴带砂石的泥土,用力咳着,再用力吐出"不回去"他的答复还是只有三个字。没有人能更改。就算将他千刀万剐,只要他还能开口,他的答复还是这三灰衣人紧握着剑柄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青筋在颤抖。剑尖也在颤抖。鲜血不停地沿着颤抖的剑尖滴落,剑尖一颤,就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灰衣人看着他弯曲流血的背脊,冷酷的目光已炽热。另一人突然道:"松松手,莫忘记别人要的是活口。"灰衣人冷笑道:"你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另一人道"再这样下去,要活只怕也很难了。"灰衣人冷笑道:"我就是要他……"话未说完突然住口。蹄声紧密来的是两匹马,一匹马在六丈外,就已开始慢了下来。另一匹马的来势却更急,到了墙外,兀自不停。突然间只听一声虎啸般的马嘶,一匹全身乌黑油亮的健马,如天马行空,竞从八尺高的短墙头腾云般一跃而入。马上金光闪动。健马又一声长嘶,冲出三步,人立而起。马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纹风不动的坐在雕鞍上,腰干笔直,闪动的金光已消失,化做了他手里一杆丈四长枪。长枪"夺"的一声,钉在地上,枪杆入土四尺。这匹矫若游龙的健马,竟似也被这一枪钉在地上。枪头的红缨,迎风飞散,衬着这老人银丝般的雪白须发,就像是神话中的天兵天将,乘云飞降。灰衣人,一人松了口气,道:"总算来了。""来了"两字出口,墙外又有条人影一掠而人,人在空中已低叱道"人在哪里"灰衣人剑光又一紧,道:"就在这里"白发老人看着小雷身上的鲜血,厉声道"是死是活?"灰衣人道:"你要活的,我们就给你活的。"他长剑一扬,飞起一足,将小雷整个人都踢得飞了起来。自墙外掠入的这人,不但身法快说话快,出手也快,他正是江湖中以动作迅速、行事激烈著称的镖客欧阳急。此刻他不等小雷身子跌落,就已窜过去,一把揪住了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已大变,失声道:"糟了,错了"白发老人也已动容,"什么事错了?"欧阳急跳脚道:"人错了。"灰衣人抢着道:"没有错,这人就是从后面那屋子里出来的,那里已没有别的男人。"欧阳急将小雷用力从地上揪起,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会在小金的屋子里?他的人呢"小雷冷冷地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上,全无表情。欧阳急更急:你说不说?"小雷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你们找错了人?还问我?"欧阳急征住,他虽然又急又怒,但这句话却实在回答不出。小雷嘴角的肌肉已因痛苦面不停地抽搐,血也在不停的流,但却还在微笑着"若是你们错了,就该对我客气些,怎可如此无礼?"欧阳急看着他,手已渐渐放松,突又大喝:"无论如何,你总是他的朋友。"小雷叹息于一声"我是,你难道不是"欧阳急又一怔,手掌已松落,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灰衣人的手却已伸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拿来""拿什么?""壹万两。""壹万两?找错了人还要壹万两?"灰衣人冷笑着,谈谈道"是你们错了,不是我,你要的只不过是那屋子里的人,要活的,我交给你的既没死,也没错。"欧阳急道:"可是"。"白发老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给他。"欧阳急急得脸通红,道:"小金既未找着,这一万两怎么能白发老人沉声道"给他"欧阳急跺了跺脚,自腰带上解下个份量看来很沉重的革囊。灰衣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漫馒地接了过来,眼角瞟着小雷"这人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不是。"灰衣人点了点头,道:"既然不是,这人我们也要带走。""为什么?"灰衣人嘴角露出狞笑"他杀了我们的人,就得死在我剑白发老人忽然道"他还要活下去。"灰衣人霍然始头,道"谁说的?"白发老人道"我说的。"灰衣人"龙四爷说的话,在江湖中的确是一言九鼎。"龙四爷道"哼"灰衣人淡淡道:"但他既已杀了我们的人,就还是非死不可。"龙四爷沉下了脸,道"这话又是谁说的?"灰衣人道:"老爷子说的,阁下若不让我们将这人带走,在老爷子面前只怕无法交待。"龙四爷道:"要怎么样才能交待7"灰衣人沉吟着,道"只怕要……"他长剑一展,身子突然横空掠起"要你的命。"龙四爷眼看着剑光如惊虹般飞来,还是纹风不动,稳坐马鞍。他右手强抢力争,突然向后一扳,突又松手,这杆枪就藤蛇般向前弹了出去。雪亮的枪尖血红的红缨,恰巧迎上了横空掠来的灰衣人。灰衣人挫腰挥剑,只听"呛"的一声,火星飞溅。剑已脱手飞出,灰衣人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已震得发麻,仰面跌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这杆藤蛇般的长枪,从枪尖到枪秆,竟赫然全都是百炼椅钢打成的。枪尖仍在不停地颤动,嗡嗡作响,红缨飞散如血丝。龙四爷沉声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可交待?"灰衣人咬着牙,看着自己虎口上进出的鲜血,似已说不出活来。长剑自半空中落下,剑光闪动,回照得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翻身,一伸手,恰巧抄住了留下来的长剑。这次他并不再向龙四爷出手,剑光一闪,竞向小雷刺了过小雷的人似已软瘫崩溃哪里还能闪避。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霹雷般的大喝,龙四爷的枪化做闪电。霹雳一响闪电飞击。雪亮的枪尖,已穿透灰衣人右肩的琵琶骨,他的人也接着被挑起。枪头的红缨一震,他的人已被甩了出去,远远落在墙外的紫竹林里,"夺"的一声,长枪又插入地下,人土四尺。龙四爷单手握枪,还是纹风不动地坐在雕鞍上,瞪着另一个灰衣人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能交待。"这人面如死灰什么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欧阳急一转身,似乎想追出去。龙四爷却摆了摆手"让他去。"欧阳急又急了"怎么能让他走?"龙四爷一手招髯,缓缓道"该杀的非杀不可,不该杀的就非放不可,生死大事,这其间一丝也差错不得。"欧阳急跺了跺脚叹道"但此人走,麻烦只怕就要来了。"龙四爷突然仰天而笑,道"你我兄弟,几时怕过麻烦的?"笑声如洪钟但在小雷耳中听来,却仿佛很遥远,很模糊。他仿佛听龙四爷在吩咐欧阳急:"将这位朋友也带回去,他也没有错,也万万死不得。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扶他。他想甩脱这人随手,想自己站起来。要站就自已站起来,否则就宁可在地上躺着。他想这一生,从没有让任何人扶过他一只可惜现在他的四肢和舌头,都己不受他自己控制了。甚至连他的眼睛也一样。他想睁开眼来,但黑暗却已笼罩了他。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拂只有一点光,光中仿佛有一个人的影子。"纤纤,纤纤。"他想扑过去,可是连这最后的一点光也消失了。他挣扎呐喊,可是这最后的一点光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谁也不知道光明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现。七"这人倒是条硬汉。""可是他心里却好像有很深的痛苦。""硬汉的痛苦本就总是比别人多些,只不过平时他一定藏得很深,所以别人很难看得见而已。这就是他所能听见的最后几句话。最后一句是龙四爷说的,听来还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可是他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一阵感激。他知道自己毕竟还没有完全被遗弃,世界毕竞还有人了解他。所以他也确信无论黑暗多么深,多么久,光明迟早是会来的。只要人心中还有温暖和感激存在,光明就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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