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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赢体育app官网第十五章,第十三章

朱莉娅到十一点过后才醒来。在她收到的信中有一封不是通过邮局寄来的。她认出是汤姆的具有商业文书特色的端正的笔迹,便把信拆开。里面只有四镑十先令的钞票,别无他物。她感到有点难过。她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原来指望他对她用恩赐口气写的短柬和侮辱性的赠礼会作出怎么样的回答。她没有想到他会把它退回来。她忧虑起来,她原想伤伤他的感情,现在却怕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他给了仆人们赏钱,”她这样喃喃自语来安慰自己。她耸耸肩膀。“他会回心转意的。让他明白我并不全是奶与蜜①般甜美,这对他不会有伤害。”①典出《圣经·民数记》第16章第13节,奶与蛮之地象征丰饶、繁荣之地。然而她还是整天思潮起伏。当她到达剧院时,一个包裹等待着她。她一看地址,马上就晓得里面是什么东西。伊维问要不要把它拆开。“不要。”可是一等到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立即把它拆开了。里面是袖口链钮、背心钮子、珍珠前胸饰钮、手表和汤姆那么引以为骄傲的金烟盒。所有她以前送给他的礼物。可就是没有信。没有只字的解释。她的心下沉了,觉察到自己在发抖。“我是个多该死的笨蛋!我为什么当时不忍住性子呢。”这会儿她的心痛苦地跳着。有这样的剧痛啃啃着她的心肺,她没法登台,如果演出只会十分糟糕;她无论如何必须和他通话。他住的房子里有电话,他房间里有分机。她打电话给他。幸亏他正在家。“汤姆。”“什么事?”他是停顿了一下才答话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所有那些东西都捎给了我?”“你今天早晨没有收到钞票吗?”“收到了。我莫名其妙。我冒犯了你吗?”“噢,不,”他答道。“我喜欢被当作一个受女人供养的小伙子。我喜欢你直截了当地侮辱我,把我看得连给仆人的赏钱都要有人给我。我很奇怪,怎么你没有把我回伦敦的三等车票的车钱寄给我。”虽然朱莉娅焦躁不安得可怜,因而话都说不大出来,但她对他笨拙的讽刺口气几乎微笑起来。他真是个愚蠢的小东西。“可是你总不可能想像我是存心要伤你的感情啊。你当然相当了解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这样做。”“正因为如此,所以更坏。”(“该死的,该诅咒的,”朱莉娅想。)“我原来就不应该让你送我那些东西。我不应该让你借钱给我。”“我不懂你的意思。这都是糟透的误会。等我散场后来接我吧,我们大家讲讲明白。我相信我可以解释清楚的。”“我要和我家里人一起吃饭,然后在家里睡觉。”“那么明天呢。”“明天我有约会。”“我必须和你见面,汤姆。我们彼此那么要好,不能就这样分手。你不能不听我解释就指责我有罪。我并没有罪过而要受惩罚,岂不是太不公平。”“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朱莉娅发急了。“但是我爱你呀,汤姆,我爱你。让我们再见一次面,然后,如果你还是生我的气,那我们也只好算数。”停顿了好一会,他才回答。“好吧。我星期三在你日场结束后来看你。”“别把我想成是没心肝的人,汤姆。”她放下听筒。不管怎么样,他将要来看她。她重新包起他退还给她的那些东西,把它们藏在伊维肯定不会看到的地方。她脱了衣服,穿上她那件粉红色的旧晨衣,开始化妆。她情绪不好;这是她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对他说她爱他。她怨恨自己不得不低首下心去求他来看她。在这以前,总是他来要求她作伴的。想到现在他们之间的位置公开颠倒过来了,她心中快快不乐。星期三日场的戏,朱莉娅演得糟透了。热浪影响营业,场内气氛冷淡。朱莉娅对此漠不关心。惶恐不安的情绪啃啃着她的心,她顾不到戏演得怎么样了。(“他们究竟干吗要在这样的日子来剧院看戏呢?”)等戏演完了,她感到高兴。“我在等芬纳尔先生来,”她对伊维说。“他在这儿的时候,不要有人打扰我。”伊维没有答话。朱莉娅朝她瞟了一眼,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是阴阳怪气的。(“让她见鬼去吧。我才不管她怎么想呢!”)这时候他应该来了。已经五点多了。他一定会来的;反正是他答应了的,可不是吗?她穿上一件晨衣,不是她化妆时穿的那件,而是一件梅红色的男式丝绸晨衣。伊维没完没了地尽在那里整理东西。“看在上帝份上,别忙个不完了,伊维。让我一个人待着。”伊维不答话。她继续慢条斯理地把梳妆台上的一样样东西都照朱莉娅向来要求的那样安放得整整齐齐。“我对你说话,你干吗死不开口呀?”伊维转过身来瞧着她。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鼻孔上擦擦。“尽管你可能是个伟大的女演员……”“给我滚开去。”朱莉娅去掉了舞台上的化妆之后,并不另外在脸上涂脂抹粉,只在眼睛底下抹上一层极淡的蓝色眼影膏。她天生皮肤光滑、白皙,现在面颊上不搽胭脂,嘴唇上不涂口红,显得形容憔悴。那件男式晨衣具有一种既是虚弱无奈、又是风流倜傥的效果。她的心跳得叫她觉得难过,她非常焦急,可是照着镜子喃喃地说:《艺术家的生涯,末一幕里的咪咪①。她几乎不知不觉像患着肺病似地咳了两声。她把梳妆台上雪亮的电灯都关了,躺倒在那张长沙发上。不多一会,有人敲门,伊维进来通报芬纳尔先生来了。朱莉娅伸出一只雪白、瘦小的手。①《艺术家的生涯》是意大利歌剧作曲家普契尼(GiacomoPuccini,1858—1924)所作三幕歌剧;咪咪是剧中女主角之一,在末一幕中患肺病不治而死去。剧中咪咪频频咳嗽,故下文朱莉娅“咳了两声”。“我正在躺一会。我怕身体有些不大舒服。你自己找把椅子吧。多蒙你来了。”“很遗憾。是什么不舒服?”“噢,没有什么。”她在灰白的嘴唇上强装出一丝微笑。“这两三个晚上我没有很好睡觉。”她把一双俏丽的眼睛转向他,朝他默默地凝视了一会。他脸上阴沉沉的,可是她看出他是在害怕。“我在等你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不乐意,”她终于低声地说。声音有点颤抖,她觉察到,但是颤抖得很自然。(“基督啊,我相信我自己也在害怕啊。”)“再回头重谈那个没有意思。我要对你说的只有这一句话:我恐怕一下子还不出我欠你的两百镑,我根本没有这么多钱,不过我会陆续还你的。我极不愿意不得不请求你宽限我归还的日期,可我没有办法。”她在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按在快要破碎的心房上。“我不理解。我有整整两个晚上没有合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要发疯了。我竭力要理解。可我不能理解。我不能。”(“我曾在哪出戏里说过这段话?”)“噢,你能,你完全能够理解。你对我恼火,你要对我报复。你报复了。你的确对我报复了。你再清楚没有地表达了你对我的蔑视。”“可是我为什么要向你报复呢?我为什么要对你恼火呢?”“因为我同罗杰到梅登海德去参加了那个聚会,而你要我回家。”“然而是我叫你去的呀。我还说希望你们玩得痛快。”“我知道你是这样说的,不过你的眼睛里冒着欲火。我并不要去,可罗杰偏要去。我对他说,我想我们应该回去同你和迈克尔一起吃晚饭,但是他说,你巴不得我们走开,可以图个清静;我就不愿为此多费口舌。等我看到你怒气冲天的时候,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我当时没有怒气冲天。我不知道你头脑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们要去参加聚会,这是很自然的嘛。你不该想像我是那种畜生,会不乐意你在两个星期的假期中有点小小的欢乐。我可怜的小乖乖,我是只怕你厌烦呢。我巴不得你过得快活啊。”“那么你为什么寄给我那些钱,写给我那封信呢?这是多么侮辱人啊。”朱莉娅的声音发抖了。她的下巴颤抖起来,她的肌肉失去了控制,异常令人感动。汤姆局促不安地把目光避开去。“我不忍心想到你非得把不该乱花的钱去作赏钱,我知道你不是钱多得用不完的,而且知道你还要付高尔夫球场的场地租费。我最恨有些女人跟小伙子一起出去,什么钱都让他们付。这是多不体贴啊。我待你就像待罗杰一样。我绝对没有想到这会伤了你的感情。”“你说这话愿意起誓吗?”“当然愿意。我的上帝,难道经过了这几个月,你还如此不了解我吗?假如你所想的真是那样的话,那我该是个何等卑鄙、恶毒、可耻的女人,是怎样的下流坯,是怎样没有心肝的粗俗的畜生: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吗?”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不管怎么样,这无关紧要。我绝对不应该接受你的珍贵礼物和让你借钱给我。这使我处于糟透的境地。我之所以认为你轻视我,是因为我不能不觉得你有权利轻视我。事实是我没有钱去跟那些比我富有得那么多的人们交往。我真蠢,还自以为能这样做呢。真有劲,我过了一段痛快的时光,可我到此为止。我不打算再和你见面了。”她深深叹了口气。“你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这话冤枉人了。”“你是我一切的一切。这你知道。我多么寂寞,多么需要你的友谊。我被那些食客和寄生虫包围着,而我晓得你是不图私利的,我总觉得我可以信赖你。我是多么喜欢和你在一起啊。你是我唯一可以彻底真诚相处的人。你不知道我能帮你一点忙是多大的快慰吗?我送你一些小小的礼物,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看你用着我送给你的东西,心里多么快活。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爱怜之心的话,这些礼物就不会使你感到羞辱,而你会因为欠我的情而受到感动。”她再次把眼睛转向他。她一向能够要哭就哭,这会儿正真心地感到痛苦,所以更不需要花多大力气。他从来没有看见她哭过。她能哭而不抽噎,一双迷人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脸皮几乎绷紧着。大颗沉重的泪珠簌簌地从脸上滚下来。她的沉默、她那悲痛的身子的静止状态特别动人。她自从在《创伤的心》中哭过以来,一直没有这样哭过。基督啊,那出戏真使得她身心交瘁。她这时不朝汤姆看,却尽是呆望着前方;她确实悲伤得有些神思恍惚,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在她身内的另一个自我知道她在干什么,这个自我分担着她的痛苦,同时又注视着它的表现。她发觉他面色发白了。她感觉到一阵突然的剧痛绞紧着他的心弦,她感觉到他的血肉之躯受不了她的不堪忍受的痛苦。“朱莉娅。”他的声音变了。她把泪汪汪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他。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在哭,而是整个人类的灾难,是作为人的命运的深不可测而无从安慰的悲哀。他突然跪倒在地上,把她一把抱住。他感到震惊。“我最亲爱的,最亲爱的。”她一时动也不动。仿佛她不知道他就在眼前。他吻她淌着泪水的眼睛,把嘴向她的嘴凑上去。她把嘴给他,仿佛全然无能为力,仿佛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事,她的意志力全都丧失了。她用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动作,把自己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渐渐地两条手臂伸出去挽住了他的脖子。她偎依在他怀里,并不确实是动弹不得,而是仿佛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活力都已消散得荡然无存。他在嘴里尝到了她的眼泪的咸味。最后,她精疲力竭了,用两条柔软的臂膀攀住了他,仰面卧倒在长沙发上。他的嘴唇紧贴着她的不放。要是你在一刻钟后看到她那副那么欢快、那么满面春风的样子,就会绝对想不到,就在不多一会之前,她经历了一阵啼啼哭哭的风暴呢。他们各自斟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抽着香烟,用情意缠绵的目光相互注视着。“他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她想。她突然想到该好好款待他一下。“里卡比公爵和公爵夫人今晚要来看戏,我们将在萨伏伊饭店共进晚餐。我想你也许不高兴去吧,是不?我正需要一个男人来凑成四个呢。”“如果你要我去,我当然愿意去。”他面颊上泛起的红晕告诉她他是多么激动地想要结识如此显要的贵人。她没有告诉他其实这对里卡比夫妇只要有白食吃,哪里都去。汤姆收回了他退还给她的那些礼物,态度相当羞怯,但还是收回去了。等他走了,她在梳妆台前面坐下,仔细打量镜子中的影子。“多幸运,我能哭而不哭肿眼皮,”她说。她稍微在眼皮上按摩了一下。“反正男人都是些大傻瓜。”她很快活。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她已经重新得到了他。不过在她头脑背后或心坎深处的什么地方,总存在着对汤姆的一些鄙夷之感,因为他是个多么无知的蠢货。

过了几天,有一天早晨,朱莉娅正躺在床上读剧本,地下室打来一个电话,说是芬纳尔先生打来的,问她接不接。这个名字对她全然是陌生的,她正想不接,忽然想起这可能就是她奇遇中的那个小伙子。她的好奇心使她叫他们把电话接上来。她听出正是他的声音。“你答应过打电话给我,”他说,“我等得不耐烦了,所以反过来打给你。”“这几天我忙得焦头烂额。”“那我什么时候和你见面呢?”“等我一有空再说。”“今天下午怎么样?”“今天我有日场演出。”“日场结束后来喝茶吧。”她笑了笑。(“不,年轻的毛头小伙子,你可别以为我会再干一次那样的事。”)“我做不到,”她回答说,“我总是待在化妆室里,休息到夜场演出。”“我能在你休息时来看你吗?”她犹豫了一下。或许最好倒是让他到化妆室来;随时随刻有伊维跑出跑进,七点钟又有菲利普斯小姐来按摩,不可能搞出什么胡乱的事来,而且正好趁机会亲切(因为他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而又坚决地对他说,那天下午的事不可能重演。她要好好准备一些话向他解释那是荒谬之至的,他必须答应她把这个插曲从他记忆中整个儿抹掉。“好吧。五点半来,我请你喝杯茶。”从下午到晚上演出之间她在化妆室里度过的那三个小时,是她繁忙的生活中最惬意的时刻。剧组里的其他人员都走了;伊维在那里侍候她,门卫使她不受干扰。她的化妆室很像一间船舱。世界似乎远在天边,她很欣赏隐逸的情趣。她感到一种令人神往的自由。她打打瞌睡,看看书报,时而舒适地靠在沙发里,浮想联翩。她玩味她正在扮演的角色和过去演过的那些心爱的角色。她想到她儿子罗杰。愉快的遐想在她头脑中漫步,有如情侣们在绿色的树林中闲游。她喜欢法国诗歌,有时候独自背诵起魏尔兰魏尔兰(PaulVerlaine,1844—1896)为法国象征主义诗人。的诗句来。五点半,伊维给她送来一张名片。“托马斯·芬纳尔先生。”她念道。“请他进来,再端些茶来。”她早已决定如何对待他。她要和蔼而又疏远。她要对他的工作表示朋友般的关怀,问他考试成绩如何。然后她要跟他谈谈关于罗杰的情况。罗杰现在十七岁,再过一年就要上剑桥大学了。她要隐隐使他明白她已经老得足以做他母亲这一点。她要做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让他就这样离去,从今往后除了隔着舞台的脚光将永远不再见她的面,乃至几乎相信整个这件事只是他想象中的幻觉。然而当她看见他时,看他那瘦小的个儿、泛着潮热的面颊,还有他那双迷人的、孩子气的蓝色眼睛,心里突然一阵剧痛。伊维在他背后关上门走了。朱莉娅躺在沙发上,伸出一条手臂,把手给他,嘴唇上堆着莱加米尔夫人莱加米尔夫人(MadameRécamier,1777—1849)为法国社交界名媛,当时的名画家大卫曾为她画过一张躺在沙发上的肖像画,现存巴黎卢浮宫中。的殷勤的微笑,但是他却一下子双膝跪下,狂吻她的嘴。她情不自禁,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同样狂热地亲吻他。(“噢,我的美好的决定啊!我的上帝,我不能爱上他啊。”)“看在老天份上,你坐下吧。伊维马上会端茶来。”“叫她不要来打扰我们。”“你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她心跳急促起来。“太荒唐了。我不能。迈克尔随时会进来。”“我要你。”“你说伊维会怎么想?白痴才冒这样的险。不,不,不。”随着一声敲门声,伊维端着茶走进来。朱莉娅吩咐她把桌子搬到她沙发跟前,在桌子对面给那年轻人放把椅子。她用不必要的谈话把伊维拖住在那里。她觉察到他在瞧着她。他的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和她脸上的表情;她避开他的目光,可是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急切和他一个劲儿的情欲。她心慌意乱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嗓音也不大自然了。(“真该死,我怎么啦?上帝啊,我气都快透不过来啦。”)伊维走到门口时,这孩子做了个手势,这手势是完全出于本能的,所以不是她的目光而是她的敏感注意到了它。她不由得朝他一看。只见他脸色惨白。“哎,伊维,”她说,“这位先生要跟我讨论一个剧本。你看着,别让人来打扰我。我要叫你的时候,会打铃的。”“很好,小姐。”伊维走出去,把门关上。(“我是个笨蛋。我是个该死的笨蛋。”)但他已经把桌子移开,跪倒在地上,把她搂在怀里。她到菲利普斯小姐快来以前,才打发他离开,等他走了,她按铃叫伊维。“这戏原文为Play,既可作“戏剧、剧本”解,也可作“调戏、把戏”解,此处显然是妙语双关。好吗?”伊维问。“什么戏?”“他在跟你谈的那出戏。”“他很聪明。当然他还年轻。”伊维正低头看着梳妆台。朱莉娅喜欢样样东西都安放在原处,如果一瓶油膏或她的睫毛膏不是丝毫不错地放在一定的地方,就会发脾气。“你的木梳呢?”伊维问。他曾用来梳过头发,随便丢在茶几上了。等伊维看见了,她盯着思索了一会。“木梳怎么搞到那里去了?”朱莉娅轻声嚷了一声。“我正觉得奇怪呐。”这可把朱莉娅窘住了。在化妆室里搞那种勾当,当然是荒唐透顶的。啊,连门锁孔里钥匙都没塞一把。钥匙在伊维身边。尽管如此,这样冒险反而增添刺激。想想她会疯狂到这个地步,真是好玩儿。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已经约好了相会的日子。汤姆——她问过他家里人叫他什么,他说托马斯,可她实在没法这样叫他汤姆是托马斯的昵称,朱莉娅对他太亲昵,所以非用昵称称呼他,才觉顺口。——汤姆要请她到一个他们可以在那里跳跳舞的地方去吃晚饭,正巧迈克尔那天要去剑桥大学整夜排练大学生创作的一系列独幕剧。他们尽可以在一块儿待上几个小时。“你可以到天亮送牛奶的人来的时候才回去这是英语中一句开玩笑的话,意谓“在外面玩了通宵,天亮才回家”……”他说。“那么我第二天要演出怎么办呢?”“我们可管不了这个。”她不让他到剧院来接她,等她到达他们约定的饭店时,他已经在门厅里等她了。他看见她来,眉飞色舞。“那么晚,我怕你不来了呢。”“对不起,戏演完后,来了几个讨人厌的家伙,我没法甩掉他们。”这可不是真话。那天她整个晚上都像个小姑娘第一次参加舞会那样地兴奋。她不由地心想自己是何等荒谬。但是当她卸好妆,重新打扮准备去进晚餐时,她总觉得搞得不满意。她在眼皮上搽上蓝色,又把它擦去,在面颊上涂了胭脂,又擦干净了,再试另一种颜色。“你想要怎么样?”伊维问。“我想要看上去像二十岁,你这笨蛋。”“你再这样弄下去,要看得出你现在的年龄了。”朱莉娅从没看见他穿过夜礼服。他好比一枚簇新的大头针般光耀夺目。虽然他不超过一般身高,可是他的瘦削的体形使他显得个子高高的。尽管他摆出一副惯于社交的架势,她看到他在点菜时在领班侍者面前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有些感动。他们跳舞,他舞跳得不太好,但他那稍稍有些尴尬的样子,在她看来也很可爱。人们认得她,她意识到他为他们注视着她而感到自己脸上也有光彩。一对刚在跳舞的年轻男女走到他们桌子跟前,向她问好。等他们走开后,他问道:“这不是丹诺伦特侯爵和侯爵夫人小说一开头就写朱莉娅询问送了什么座位的票给丹诺伦特家,这夫妇俩和查尔斯·泰默利都是丹诺伦特家族人员。吗?”“是的。乔治这是丹诺伦特侯爵的教名,朱莉娅和他们家很熟,故而直呼其教名。还在伊顿公学念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用两只眼睛目送着他们。“她原是塞西莉·劳斯顿小姐,不是吗?”“我忘了。她是吗?”看来她对此根本不感兴趣。过了一会儿,另一对舞侣经过他们面前。“瞧,那是莱巴德夫人。”他说。“她是谁?”“你可记得,几星期前他们曾在柴郡柴郡在英格兰西部沿海。的府邸举行过一次盛大宴会,威尔士亲王威尔士亲王(PrinceofWales)为英国王太子的称号。也参加的。《旁观者》上登载着。”哦,原来他就是这样晓得所有这些情况的。可怜的宝贝啊。他在报刊上读到有关显贵人士的报道,有时候在饭店或剧院里看到了他们本人。这对于他当然是一种兴奋激动的事儿。浪漫生活。他才不知道这些人实际上多么惹人厌烦哪!他如此无知地热爱这些在画报上刊出照片的人士,使他显得难以置信的天真,于是她含情脉脉地瞧着他。“你过去曾经请哪位女演员到外面吃过饭吗?”他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过。”她极不愿意让他付账,她依稀意识到这顿饭足以花费他一个星期的薪水,不过她知道,如果她抢着要付账的话,会损害他的自尊心。她突然随口问他现在什么时候,他本能地朝手腕上看看。“我忘记带表了。”她用锐利的目光瞅着他。“你当掉了吗?”他的脸又涨得通红。“不。我今晚穿衣服太匆忙了。”她只消看看他打的领带,就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他在对她撒谎。她知道他为了请她出来吃饭,当掉了手表。她感动得喉头都哽住了。她恨不得立刻当场拥抱他,吻他的蓝眼睛。她爱他。“我们走吧,”她说。他们开车回到塔维斯托克广场他那兼作卧室和起居室的屋子里。

汤姆同他家里人去伊斯特布恩①度圣诞假日。朱莉娅在节礼日②有两场演出,所以戈斯林一家人得留在伦敦;他们去参加多丽·德弗里斯在萨伏伊饭店举行迎接新年的盛大聚会;而过了几天,罗杰动身去维也纳。汤姆在伦敦时,朱莉娅不大见到他。她没有问罗杰他们俩在城里东奔西闻时干了些什么,她不想知道,硬着头皮不去想它,尽量到处参加聚会,以消愁解优。再说,她还总有她的演出;一走进剧院,她的苦痛、她的屈辱、她的妒忌全都烟消云散。她仿佛在她的油彩罐内找到了人类的悲哀侵袭不到的另一个人格,使她感到持有战胜一切的力量。既然总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庇护所,她就能够忍受一切。①伊斯特布恩(Eastbourne)为英格兰东南部萨塞克斯郡一海港,有海滨浴场。②节礼日(BoxingDay)为英国法定假日,是圣诞节的次日,遇星期日则推迟一天,按俗例人们在这天向雇员、仆人和邮递员等赠送匣装礼品。在罗杰出门的那天,汤姆从事务所打电话给她。“你今晚有事吗?喝酒玩儿去怎么样?”“不,我没空。”这不是真的,可这话不由她作主地从她嘴里滑了出来。“啊,你没空吗?那么明天怎么样?”假如他表示了失望,或者假如他要求她推掉他以为她真有的约会,她倒会狠一狠心当即和他一刃两断的。他这随随便便的口气却征服了她。“明天好哇。”“O.K.我等你散场后到剧院来接你。再见。”他被领进化妆室的时候,朱莉娅已经准备好,在等候。她感到莫名其妙地紧张。他一看见她,便喜形于色,等伊维走出房间去一会儿,使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热烈地吻她的嘴唇。“这一下我好过多了,”他笑道。你瞧着他如此年轻、活泼、坦率、兴高采烈的模样,决计想不到他能造成她如此沉重的创痛。你决计想不到他如此不老实。他分明没有在意,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他几乎没有和她见过一次面。(“唉,上帝,但愿我能叫他见鬼去。”)但是她那可爱的眼睛正带着欢快的笑意,注视着他。“我们上哪儿去呢?”“我在奎格饭店订了一张桌子。他们那儿有个新节目,是个美国魔术师,可精彩哪。”进晚餐时,朱莉娅从头到底谈得十分起劲。她讲给他听她参加的一个个聚会的情况,还有她摆脱不掉的那些戏剧界的集会,似乎就因为她需要参加这些活动,所以他们没能相会。她看他认为这是很目然的事情,颇觉没趣。他见到她很高兴,这是显然的,他对她做了些什么和遇到过些什么人都感兴趣,但是他并不想念她,这也很明显。为了要看他怎么说,她告诉他有人请她把正在上演的戏到纽约去作演出。她告诉他对方提出的条件。“条件好极了,”他说两眼闪闪发亮。“多好的机会!你不会失败,你准能挣到一笔大钱。”“唯一的问题是我不大愿意离开伦敦。”“咦,究竟为什么呢?我原想你接受都来不及呢。你们那部戏已经演出了很久,大概可以一直演到复活节,如果你要到美国去一献身手的话,这个剧本对你是再好没有了。”“我不明白,干吗不在这里一直演过夏天。况且,我不大喜欢陌生人。我喜欢我的朋友们。”“我认为这样想是愚蠢的。你的朋友们没有你也会过得好好的。而你在纽约定将非常快活。”她的欢畅的笑声很能使人信以为真。“你这样会使人以为你千方百计地只想把我赶走。”“我当然将十分想念你。不过只是去几个月而已。我要是有这样的机会,跳起来抓住它都来不及呢。”然而当他们吃好了晚饭、饭店的看门人给他们叫来了一辆出租汽车的时候,他对司机说了他那套公寓的地址,仿佛他们已经讲好回到那里去。在出租汽车内,他用手臂挽住了她的腰,吻她,后来在那张单人小床上,她躺在他的怀里,这时候,觉得过去两个星期来忍受的苦痛换得了此刻满怀的欢欣和安宁,她所付出的代价还不太高昂。朱莉娅继续和汤姆同去那些时髦的餐厅和夜总会。如果人们要想他是她的情夫,那就由他们想去;她已不再把它放在心上了。然而,不止一次,她叫他和她同去什么地方,他却没有空。在朱莉娅的显贵的朋友们中盛传汤姆在帮人报缴所得税时着实有一手。丹诺伦特侯爵夫妇曾请他到他们的乡间别墅度周末,他在那里会见了好些乐于利用他的会计知识的人们。他开始从朱莉娅不认识的人们那里得到邀请。一些熟人会在她面前谈起他的。“你认识汤姆·芬纳尔,是不是?他很聪明,可不是吗?我听说他为吉利恩家在所得税上省下了好几百镑。”朱莉娅听了很不高兴。他原来是通过她才被邀请去参加他想去的聚会的。而今似乎在这方面他开始可以不需要她了。他和蔼可亲、为人谦逊,现在穿着也漂亮,面目清秀而整洁,讨人喜欢;他又能帮人省钱。朱莉娅对于他一心往里面估的那个世界了解太深了,知道他很快就会在那里站稳脚跟的。她对他会在那里遇到的那些女人的品德评价不很高,能说出不止一位会乐于把他抢到手的贵族女性的名字。朱莉娅感到快慰的是她们都是些同猫食一样低贱的货色。多丽曾说他一年只赚四百镑,他靠这一点钱肯定没法生活在那种圈子里。朱莉娅在对汤姆最初提到那美国的邀请时,已经决定拒绝了;他们那出戏一直卖座很好。但是就在这时候,偶尔影响剧院的没来由的不景气席卷伦敦,因而营业收入骤然下降。着样子他们过了复活节拖不长久了。他们有个新剧本,对它寄托着很大希望。它叫《当今时代》,原来是打算在初秋上演的。里面有个给朱莉娅演的精彩角色,而且还有一个正好很适合迈克尔滨的角色。这种剧本可以轻易地演上一年。迈克尔不大赞成在五月份开演,因为夏季将接踵而至,但似乎也没有办法,所以他开始物色演员。一天下午,在日场的幕间休息时,伊维给朱莉娅递来一张条子。她一看是罗杰的笔迹,颇感惊异。亲爱的妈妈,兹介绍曾向你谈及的琼·丹佛小姐前来拜访。她热切希望进入西登斯剧院,只要能给她当个预备演员,无论是什么小角色,她都感激不尽。你的亲爱的儿子罗杰朱莉娅看他写得一本正经,微微一笑;她很高兴,因为他已经长大到要为女朋友寻找职业了。接着她突然记起了琼·丹佛是谁。琼和吉尔。她就是诱奸可怜的罗杰的那个姑娘。她的脸阴沉下来。但她觉得好奇,想看看她。“乔治在吗?”乔治是看门人。伊维点点头,开了门。“乔治。”他进来了。“拿这封信来的女士等在外面吗?”“是的,小姐。”“告诉她,我演完了戏见她。”她在末一幕里穿着一袭有拖裙的夜礼服,那是一袭很华丽的服装,完美地显出了她美丽的体形。她在深色的头发上戴着钻石首饰,手臂上戴着钻石手镯。她确实如角色所需要的那样雍容华贵。她在最后一次谢幕之后,立即接见了琼·丹佛。朱莉娅能转眼之间从她的角色一跃而进入私人生活,不过这会儿她毫不费力地继续扮演着戏里的那个傲慢、冷淡、端庄而极有教养的女人。“我让你等得太久了,所以我不想让你再等我换好衣服了。”她的亲切的微笑是女王的微笑;她的礼貌使你保持着一种表示尊敬的距离。她一眼就看清了走进化妆室来的那个年轻姑娘。她年轻,长着一张美丽的小脸蛋和一个狮子鼻,浓妆艳抹,但搞得不大高明。“她腿太短,”朱莉娅想。“很平凡。”她分明穿上了她最好的衣裳,朱莉娅就这一瞥,已经对她的衣装有了充分的估量。(“沙夫茨伯里大街的货色。赊帐买的。”)这可怜的东西此刻神经紧张得厉害。朱莉娅叫她坐下,递给她一枝香烟。“火柴就在你身边。”她看他擦火柴时手在发抖。火柴断了,她再拿了一根,在火柴盒上擦了三下才点着。(“罗杰能在这会儿看到她才好啊!廉价的胭脂、廉价的口红,加上惊慌失措。他还以为她是爱寻欢作乐的小东西哪。”)“你上舞台好久了吗?——小姐,对不起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琼·丹佛。”她喉咙发干,话也说不大出。她的香烟熄了,她夹在手指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回答朱莉娅的问题。“两年了。”“你多大岁数?”“十九。”(“这是撒谎。你至少二十二啦。”)“你认识我儿子,是不是?”“是的。”“他刚离开伊顿公学。他到维也纳去学德语了。当然他非常年轻,不过他父亲和我都认为到国外去待上几个月,然后进剑桥大学,对他有好处。那么你演过些什么角色?你的香烟熄了。要不要换一枝?”“噢,好,谢谢。我刚在外地作巡回演出。可我渴望在伦敦演戏。”绝望使她有了勇气,她说出了显然是准备好了的话。“我对你敬慕之至,兰伯特小姐。我一直说你是最伟大的舞台女演员。我从你这里学到的比我多年来在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学到的还多。我最高的愿望是进入你的剧院,兰伯特小姐,你要是能设法让我演一点什么,我知道那将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得到的再好不过的机会。”“可以请你把帽子脱下吗?”琼·丹佛把她的廉价的小帽子从头上摘下,用一个敏捷的动作甩开她修得短短的鬈发。“你的头发多漂亮啊,”朱莉娅说。依然带着那种有些傲慢而又无限亲切的微笑——一位女王在王家行列中向她臣民赋予的微笑——朱莉娅凝视着她。她默不作声。她想起了珍妮·塔特布的格言:非必要的时候不要停顿,而必要停顿的时候要停顿得越长越好。她几乎听得见那姑娘的心跳,觉得她在买来的现成的衣裳里蜷缩着,在自己的皮囊里蜷缩着。“你怎么会想到叫我儿子为你写这封信给我的?”琼的脸在脂粉底下红了起来,她咽了口气才回答。“我在一个朋友家里碰到他,我告诉他我多么敬慕你,他说也许你可能在下一部戏里让我演点什么。”“我心里正在考虑角色。”“我并没有想到要个角色。如果我能当个预备演员——我·的意思是,这样就可以使我有机会参加排练并学习你的表演技巧。这本身就是一种培养。大家一致认为如此的。”(“小笨蛋,想拍我马屁。好像我不懂这一套。可我培养她干吗?不是活见鬼?”)“多谢你说得那么好。其实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公众对我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你是个漂亮的小东西。而且年轻。青春是何等美好啊。我们的方针一直是给年轻人提供机会。毕竞我们不能永远演下去,我们培养男女演员,到时候来接替我们,我们认为这是我们对公众应尽的责任。”朱莉娅用她调节得悦耳动听的声音,把这番话说得那么纯朴,使琼·丹佛的心热呼起来。她已经说服了这位老大姐,预备演员是稳稳到手了。汤姆·芬纳尔早跟她说了,她只要把罗杰摆布得好,是很容易有所收获的。“噢,那日子还远着哩,兰伯特小姐,”她说,她的眼睛里,她的秀丽的黑眼珠里,闪着喜悦的光。(“你这话才对了,我的姑娘,一点不错。我到七十岁都能演得叫你在台上出了丑下台。”)“我得考虑一下。我还不大清楚我们下一部戏里需要什么预备演员。”“我听见有人说艾维丝·克赖顿将演那少女的角色。我想也许我可以做她的预备演员。”艾维丝·克赖顿。朱莉娅不动声色,丝毫看不出这个名字对她有任何意义。“我丈夫谈起过她,但是什么都还没有决定。我根本不认识她。她聪明吗?”“我想是的。我和她在戏剧艺术学院是同学。”“而且听人家说,美丽如画。”朱莉娅站起身来,表示接见到此为止,于是她放下了她的女王架子。她换了一个调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助人为乐的兴高采烈而和蔼可亲的女演员。“好吧,亲爱的,你把姓名和地址留下,有消息我通知你。”“你不会忘记我吗,兰伯特小姐?”“不,亲爱的,我保证不会忘记。我见到你太高兴了。你有一种非常可爱的性格。你知道怎样出去吗,嗯?再会。”“她休想踏进这个剧院,”等琼走了,朱莉娅在心里说。“这肮脏的小母狗诱好了我的儿子。可怜的小乖乖。可耻,真可耻,就这么回事;这样的女人杀不可想。”她卸下美丽的礼服,一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她目光冷酷,嘴唇带着嘲笑,向上翘着。她对着镜子里的影子说:“我可以告诉你这句话,老朋友:有一个人休想演《当今时代》,那个人就是艾维丝·克赖顿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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