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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剧院风情

过了几天,有一天早晨,朱莉娅正躺在床上读剧本,地下室打来一个电话,说是芬纳尔先生打来的,问她接不接。这个名字对她全然是陌生的,她正想不接,忽然想起这可能就是她奇遇中的那个小伙子。她的好奇心使她叫他们把电话接上来。她听出正是他的声音。“你答应过打电话给我,”他说,“我等得不耐烦了,所以反过来打给你。”“这几天我忙得焦头烂额。”“那我什么时候和你见面呢?”“等我一有空再说。”“今天下午怎么样?”“今天我有日场演出。”“日场结束后来喝茶吧。”她笑了笑。(“不,年轻的毛头小伙子,你可别以为我会再干一次那样的事。”)“我做不到,”她回答说,“我总是待在化妆室里,休息到夜场演出。”“我能在你休息时来看你吗?”她犹豫了一下。或许最好倒是让他到化妆室来;随时随刻有伊维跑出跑进,七点钟又有菲利普斯小姐来按摩,不可能搞出什么胡乱的事来,而且正好趁机会亲切(因为他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而又坚决地对他说,那天下午的事不可能重演。她要好好准备一些话向他解释那是荒谬之至的,他必须答应她把这个插曲从他记忆中整个儿抹掉。“好吧。五点半来,我请你喝杯茶。”从下午到晚上演出之间她在化妆室里度过的那三个小时,是她繁忙的生活中最惬意的时刻。剧组里的其他人员都走了;伊维在那里侍候她,门卫使她不受干扰。她的化妆室很像一间船舱。世界似乎远在天边,她很欣赏隐逸的情趣。她感到一种令人神往的自由。她打打瞌睡,看看书报,时而舒适地靠在沙发里,浮想联翩。她玩味她正在扮演的角色和过去演过的那些心爱的角色。她想到她儿子罗杰。愉快的遐想在她头脑中漫步,有如情侣们在绿色的树林中闲游。她喜欢法国诗歌,有时候独自背诵起魏尔兰魏尔兰(PaulVerlaine,1844—1896)为法国象征主义诗人。的诗句来。五点半,伊维给她送来一张名片。“托马斯·芬纳尔先生。”她念道。“请他进来,再端些茶来。”她早已决定如何对待他。她要和蔼而又疏远。她要对他的工作表示朋友般的关怀,问他考试成绩如何。然后她要跟他谈谈关于罗杰的情况。罗杰现在十七岁,再过一年就要上剑桥大学了。她要隐隐使他明白她已经老得足以做他母亲这一点。她要做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让他就这样离去,从今往后除了隔着舞台的脚光将永远不再见她的面,乃至几乎相信整个这件事只是他想象中的幻觉。然而当她看见他时,看他那瘦小的个儿、泛着潮热的面颊,还有他那双迷人的、孩子气的蓝色眼睛,心里突然一阵剧痛。伊维在他背后关上门走了。朱莉娅躺在沙发上,伸出一条手臂,把手给他,嘴唇上堆着莱加米尔夫人莱加米尔夫人(MadameRécamier,1777—1849)为法国社交界名媛,当时的名画家大卫曾为她画过一张躺在沙发上的肖像画,现存巴黎卢浮宫中。的殷勤的微笑,但是他却一下子双膝跪下,狂吻她的嘴。她情不自禁,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同样狂热地亲吻他。(“噢,我的美好的决定啊!我的上帝,我不能爱上他啊。”)“看在老天份上,你坐下吧。伊维马上会端茶来。”“叫她不要来打扰我们。”“你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她心跳急促起来。“太荒唐了。我不能。迈克尔随时会进来。”“我要你。”“你说伊维会怎么想?白痴才冒这样的险。不,不,不。”随着一声敲门声,伊维端着茶走进来。朱莉娅吩咐她把桌子搬到她沙发跟前,在桌子对面给那年轻人放把椅子。她用不必要的谈话把伊维拖住在那里。她觉察到他在瞧着她。他的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和她脸上的表情;她避开他的目光,可是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急切和他一个劲儿的情欲。她心慌意乱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嗓音也不大自然了。(“真该死,我怎么啦?上帝啊,我气都快透不过来啦。”)伊维走到门口时,这孩子做了个手势,这手势是完全出于本能的,所以不是她的目光而是她的敏感注意到了它。她不由得朝他一看。只见他脸色惨白。“哎,伊维,”她说,“这位先生要跟我讨论一个剧本。你看着,别让人来打扰我。我要叫你的时候,会打铃的。”“很好,小姐。”伊维走出去,把门关上。(“我是个笨蛋。我是个该死的笨蛋。”)但他已经把桌子移开,跪倒在地上,把她搂在怀里。她到菲利普斯小姐快来以前,才打发他离开,等他走了,她按铃叫伊维。“这戏原文为Play,既可作“戏剧、剧本”解,也可作“调戏、把戏”解,此处显然是妙语双关。好吗?”伊维问。“什么戏?”“他在跟你谈的那出戏。”“他很聪明。当然他还年轻。”伊维正低头看着梳妆台。朱莉娅喜欢样样东西都安放在原处,如果一瓶油膏或她的睫毛膏不是丝毫不错地放在一定的地方,就会发脾气。“你的木梳呢?”伊维问。他曾用来梳过头发,随便丢在茶几上了。等伊维看见了,她盯着思索了一会。“木梳怎么搞到那里去了?”朱莉娅轻声嚷了一声。“我正觉得奇怪呐。”这可把朱莉娅窘住了。在化妆室里搞那种勾当,当然是荒唐透顶的。啊,连门锁孔里钥匙都没塞一把。钥匙在伊维身边。尽管如此,这样冒险反而增添刺激。想想她会疯狂到这个地步,真是好玩儿。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已经约好了相会的日子。汤姆——她问过他家里人叫他什么,他说托马斯,可她实在没法这样叫他汤姆是托马斯的昵称,朱莉娅对他太亲昵,所以非用昵称称呼他,才觉顺口。——汤姆要请她到一个他们可以在那里跳跳舞的地方去吃晚饭,正巧迈克尔那天要去剑桥大学整夜排练大学生创作的一系列独幕剧。他们尽可以在一块儿待上几个小时。“你可以到天亮送牛奶的人来的时候才回去这是英语中一句开玩笑的话,意谓“在外面玩了通宵,天亮才回家”……”他说。“那么我第二天要演出怎么办呢?”“我们可管不了这个。”她不让他到剧院来接她,等她到达他们约定的饭店时,他已经在门厅里等她了。他看见她来,眉飞色舞。“那么晚,我怕你不来了呢。”“对不起,戏演完后,来了几个讨人厌的家伙,我没法甩掉他们。”这可不是真话。那天她整个晚上都像个小姑娘第一次参加舞会那样地兴奋。她不由地心想自己是何等荒谬。但是当她卸好妆,重新打扮准备去进晚餐时,她总觉得搞得不满意。她在眼皮上搽上蓝色,又把它擦去,在面颊上涂了胭脂,又擦干净了,再试另一种颜色。“你想要怎么样?”伊维问。“我想要看上去像二十岁,你这笨蛋。”“你再这样弄下去,要看得出你现在的年龄了。”朱莉娅从没看见他穿过夜礼服。他好比一枚簇新的大头针般光耀夺目。虽然他不超过一般身高,可是他的瘦削的体形使他显得个子高高的。尽管他摆出一副惯于社交的架势,她看到他在点菜时在领班侍者面前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有些感动。他们跳舞,他舞跳得不太好,但他那稍稍有些尴尬的样子,在她看来也很可爱。人们认得她,她意识到他为他们注视着她而感到自己脸上也有光彩。一对刚在跳舞的年轻男女走到他们桌子跟前,向她问好。等他们走开后,他问道:“这不是丹诺伦特侯爵和侯爵夫人小说一开头就写朱莉娅询问送了什么座位的票给丹诺伦特家,这夫妇俩和查尔斯·泰默利都是丹诺伦特家族人员。吗?”“是的。乔治这是丹诺伦特侯爵的教名,朱莉娅和他们家很熟,故而直呼其教名。还在伊顿公学念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用两只眼睛目送着他们。“她原是塞西莉·劳斯顿小姐,不是吗?”“我忘了。她是吗?”看来她对此根本不感兴趣。过了一会儿,另一对舞侣经过他们面前。“瞧,那是莱巴德夫人。”他说。“她是谁?”“你可记得,几星期前他们曾在柴郡柴郡在英格兰西部沿海。的府邸举行过一次盛大宴会,威尔士亲王威尔士亲王(PrinceofWales)为英国王太子的称号。也参加的。《旁观者》上登载着。”哦,原来他就是这样晓得所有这些情况的。可怜的宝贝啊。他在报刊上读到有关显贵人士的报道,有时候在饭店或剧院里看到了他们本人。这对于他当然是一种兴奋激动的事儿。浪漫生活。他才不知道这些人实际上多么惹人厌烦哪!他如此无知地热爱这些在画报上刊出照片的人士,使他显得难以置信的天真,于是她含情脉脉地瞧着他。“你过去曾经请哪位女演员到外面吃过饭吗?”他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过。”她极不愿意让他付账,她依稀意识到这顿饭足以花费他一个星期的薪水,不过她知道,如果她抢着要付账的话,会损害他的自尊心。她突然随口问他现在什么时候,他本能地朝手腕上看看。“我忘记带表了。”她用锐利的目光瞅着他。“你当掉了吗?”他的脸又涨得通红。“不。我今晚穿衣服太匆忙了。”她只消看看他打的领带,就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他在对她撒谎。她知道他为了请她出来吃饭,当掉了手表。她感动得喉头都哽住了。她恨不得立刻当场拥抱他,吻他的蓝眼睛。她爱他。“我们走吧,”她说。他们开车回到塔维斯托克广场他那兼作卧室和起居室的屋子里。

汤姆同他家里人去伊斯特布恩①度圣诞假日。朱莉娅在节礼日②有两场演出,所以戈斯林一家人得留在伦敦;他们去参加多丽·德弗里斯在萨伏伊饭店举行迎接新年的盛大聚会;而过了几天,罗杰动身去维也纳。汤姆在伦敦时,朱莉娅不大见到他。她没有问罗杰他们俩在城里东奔西闻时干了些什么,她不想知道,硬着头皮不去想它,尽量到处参加聚会,以消愁解优。再说,她还总有她的演出;一走进剧院,她的苦痛、她的屈辱、她的妒忌全都烟消云散。她仿佛在她的油彩罐内找到了人类的悲哀侵袭不到的另一个人格,使她感到持有战胜一切的力量。既然总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庇护所,她就能够忍受一切。①伊斯特布恩(Eastbourne)为英格兰东南部萨塞克斯郡一海港,有海滨浴场。②节礼日(BoxingDay)为英国法定假日,是圣诞节的次日,遇星期日则推迟一天,按俗例人们在这天向雇员、仆人和邮递员等赠送匣装礼品。在罗杰出门的那天,汤姆从事务所打电话给她。“你今晚有事吗?喝酒玩儿去怎么样?”“不,我没空。”这不是真的,可这话不由她作主地从她嘴里滑了出来。“啊,你没空吗?那么明天怎么样?”假如他表示了失望,或者假如他要求她推掉他以为她真有的约会,她倒会狠一狠心当即和他一刃两断的。他这随随便便的口气却征服了她。“明天好哇。”“O.K.我等你散场后到剧院来接你。再见。”他被领进化妆室的时候,朱莉娅已经准备好,在等候。她感到莫名其妙地紧张。他一看见她,便喜形于色,等伊维走出房间去一会儿,使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热烈地吻她的嘴唇。“这一下我好过多了,”他笑道。你瞧着他如此年轻、活泼、坦率、兴高采烈的模样,决计想不到他能造成她如此沉重的创痛。你决计想不到他如此不老实。他分明没有在意,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他几乎没有和她见过一次面。(“唉,上帝,但愿我能叫他见鬼去。”)但是她那可爱的眼睛正带着欢快的笑意,注视着他。“我们上哪儿去呢?”“我在奎格饭店订了一张桌子。他们那儿有个新节目,是个美国魔术师,可精彩哪。”进晚餐时,朱莉娅从头到底谈得十分起劲。她讲给他听她参加的一个个聚会的情况,还有她摆脱不掉的那些戏剧界的集会,似乎就因为她需要参加这些活动,所以他们没能相会。她看他认为这是很目然的事情,颇觉没趣。他见到她很高兴,这是显然的,他对她做了些什么和遇到过些什么人都感兴趣,但是他并不想念她,这也很明显。为了要看他怎么说,她告诉他有人请她把正在上演的戏到纽约去作演出。她告诉他对方提出的条件。“条件好极了,”他说两眼闪闪发亮。“多好的机会!你不会失败,你准能挣到一笔大钱。”“唯一的问题是我不大愿意离开伦敦。”“咦,究竟为什么呢?我原想你接受都来不及呢。你们那部戏已经演出了很久,大概可以一直演到复活节,如果你要到美国去一献身手的话,这个剧本对你是再好没有了。”“我不明白,干吗不在这里一直演过夏天。况且,我不大喜欢陌生人。我喜欢我的朋友们。”“我认为这样想是愚蠢的。你的朋友们没有你也会过得好好的。而你在纽约定将非常快活。”她的欢畅的笑声很能使人信以为真。“你这样会使人以为你千方百计地只想把我赶走。”“我当然将十分想念你。不过只是去几个月而已。我要是有这样的机会,跳起来抓住它都来不及呢。”然而当他们吃好了晚饭、饭店的看门人给他们叫来了一辆出租汽车的时候,他对司机说了他那套公寓的地址,仿佛他们已经讲好回到那里去。在出租汽车内,他用手臂挽住了她的腰,吻她,后来在那张单人小床上,她躺在他的怀里,这时候,觉得过去两个星期来忍受的苦痛换得了此刻满怀的欢欣和安宁,她所付出的代价还不太高昂。朱莉娅继续和汤姆同去那些时髦的餐厅和夜总会。如果人们要想他是她的情夫,那就由他们想去;她已不再把它放在心上了。然而,不止一次,她叫他和她同去什么地方,他却没有空。在朱莉娅的显贵的朋友们中盛传汤姆在帮人报缴所得税时着实有一手。丹诺伦特侯爵夫妇曾请他到他们的乡间别墅度周末,他在那里会见了好些乐于利用他的会计知识的人们。他开始从朱莉娅不认识的人们那里得到邀请。一些熟人会在她面前谈起他的。“你认识汤姆·芬纳尔,是不是?他很聪明,可不是吗?我听说他为吉利恩家在所得税上省下了好几百镑。”朱莉娅听了很不高兴。他原来是通过她才被邀请去参加他想去的聚会的。而今似乎在这方面他开始可以不需要她了。他和蔼可亲、为人谦逊,现在穿着也漂亮,面目清秀而整洁,讨人喜欢;他又能帮人省钱。朱莉娅对于他一心往里面估的那个世界了解太深了,知道他很快就会在那里站稳脚跟的。她对他会在那里遇到的那些女人的品德评价不很高,能说出不止一位会乐于把他抢到手的贵族女性的名字。朱莉娅感到快慰的是她们都是些同猫食一样低贱的货色。多丽曾说他一年只赚四百镑,他靠这一点钱肯定没法生活在那种圈子里。朱莉娅在对汤姆最初提到那美国的邀请时,已经决定拒绝了;他们那出戏一直卖座很好。但是就在这时候,偶尔影响剧院的没来由的不景气席卷伦敦,因而营业收入骤然下降。着样子他们过了复活节拖不长久了。他们有个新剧本,对它寄托着很大希望。它叫《当今时代》,原来是打算在初秋上演的。里面有个给朱莉娅演的精彩角色,而且还有一个正好很适合迈克尔滨的角色。这种剧本可以轻易地演上一年。迈克尔不大赞成在五月份开演,因为夏季将接踵而至,但似乎也没有办法,所以他开始物色演员。一天下午,在日场的幕间休息时,伊维给朱莉娅递来一张条子。她一看是罗杰的笔迹,颇感惊异。亲爱的妈妈,兹介绍曾向你谈及的琼·丹佛小姐前来拜访。她热切希望进入西登斯剧院,只要能给她当个预备演员,无论是什么小角色,她都感激不尽。你的亲爱的儿子罗杰朱莉娅看他写得一本正经,微微一笑;她很高兴,因为他已经长大到要为女朋友寻找职业了。接着她突然记起了琼·丹佛是谁。琼和吉尔。她就是诱奸可怜的罗杰的那个姑娘。她的脸阴沉下来。但她觉得好奇,想看看她。“乔治在吗?”乔治是看门人。伊维点点头,开了门。“乔治。”他进来了。“拿这封信来的女士等在外面吗?”“是的,小姐。”“告诉她,我演完了戏见她。”她在末一幕里穿着一袭有拖裙的夜礼服,那是一袭很华丽的服装,完美地显出了她美丽的体形。她在深色的头发上戴着钻石首饰,手臂上戴着钻石手镯。她确实如角色所需要的那样雍容华贵。她在最后一次谢幕之后,立即接见了琼·丹佛。朱莉娅能转眼之间从她的角色一跃而进入私人生活,不过这会儿她毫不费力地继续扮演着戏里的那个傲慢、冷淡、端庄而极有教养的女人。“我让你等得太久了,所以我不想让你再等我换好衣服了。”她的亲切的微笑是女王的微笑;她的礼貌使你保持着一种表示尊敬的距离。她一眼就看清了走进化妆室来的那个年轻姑娘。她年轻,长着一张美丽的小脸蛋和一个狮子鼻,浓妆艳抹,但搞得不大高明。“她腿太短,”朱莉娅想。“很平凡。”她分明穿上了她最好的衣裳,朱莉娅就这一瞥,已经对她的衣装有了充分的估量。(“沙夫茨伯里大街的货色。赊帐买的。”)这可怜的东西此刻神经紧张得厉害。朱莉娅叫她坐下,递给她一枝香烟。“火柴就在你身边。”她看他擦火柴时手在发抖。火柴断了,她再拿了一根,在火柴盒上擦了三下才点着。(“罗杰能在这会儿看到她才好啊!廉价的胭脂、廉价的口红,加上惊慌失措。他还以为她是爱寻欢作乐的小东西哪。”)“你上舞台好久了吗?——小姐,对不起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琼·丹佛。”她喉咙发干,话也说不大出。她的香烟熄了,她夹在手指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回答朱莉娅的问题。“两年了。”“你多大岁数?”“十九。”(“这是撒谎。你至少二十二啦。”)“你认识我儿子,是不是?”“是的。”“他刚离开伊顿公学。他到维也纳去学德语了。当然他非常年轻,不过他父亲和我都认为到国外去待上几个月,然后进剑桥大学,对他有好处。那么你演过些什么角色?你的香烟熄了。要不要换一枝?”“噢,好,谢谢。我刚在外地作巡回演出。可我渴望在伦敦演戏。”绝望使她有了勇气,她说出了显然是准备好了的话。“我对你敬慕之至,兰伯特小姐。我一直说你是最伟大的舞台女演员。我从你这里学到的比我多年来在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学到的还多。我最高的愿望是进入你的剧院,兰伯特小姐,你要是能设法让我演一点什么,我知道那将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得到的再好不过的机会。”“可以请你把帽子脱下吗?”琼·丹佛把她的廉价的小帽子从头上摘下,用一个敏捷的动作甩开她修得短短的鬈发。“你的头发多漂亮啊,”朱莉娅说。依然带着那种有些傲慢而又无限亲切的微笑——一位女王在王家行列中向她臣民赋予的微笑——朱莉娅凝视着她。她默不作声。她想起了珍妮·塔特布的格言:非必要的时候不要停顿,而必要停顿的时候要停顿得越长越好。她几乎听得见那姑娘的心跳,觉得她在买来的现成的衣裳里蜷缩着,在自己的皮囊里蜷缩着。“你怎么会想到叫我儿子为你写这封信给我的?”琼的脸在脂粉底下红了起来,她咽了口气才回答。“我在一个朋友家里碰到他,我告诉他我多么敬慕你,他说也许你可能在下一部戏里让我演点什么。”“我心里正在考虑角色。”“我并没有想到要个角色。如果我能当个预备演员——我·的意思是,这样就可以使我有机会参加排练并学习你的表演技巧。这本身就是一种培养。大家一致认为如此的。”(“小笨蛋,想拍我马屁。好像我不懂这一套。可我培养她干吗?不是活见鬼?”)“多谢你说得那么好。其实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公众对我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你是个漂亮的小东西。而且年轻。青春是何等美好啊。我们的方针一直是给年轻人提供机会。毕竞我们不能永远演下去,我们培养男女演员,到时候来接替我们,我们认为这是我们对公众应尽的责任。”朱莉娅用她调节得悦耳动听的声音,把这番话说得那么纯朴,使琼·丹佛的心热呼起来。她已经说服了这位老大姐,预备演员是稳稳到手了。汤姆·芬纳尔早跟她说了,她只要把罗杰摆布得好,是很容易有所收获的。“噢,那日子还远着哩,兰伯特小姐,”她说,她的眼睛里,她的秀丽的黑眼珠里,闪着喜悦的光。(“你这话才对了,我的姑娘,一点不错。我到七十岁都能演得叫你在台上出了丑下台。”)“我得考虑一下。我还不大清楚我们下一部戏里需要什么预备演员。”“我听见有人说艾维丝·克赖顿将演那少女的角色。我想也许我可以做她的预备演员。”艾维丝·克赖顿。朱莉娅不动声色,丝毫看不出这个名字对她有任何意义。“我丈夫谈起过她,但是什么都还没有决定。我根本不认识她。她聪明吗?”“我想是的。我和她在戏剧艺术学院是同学。”“而且听人家说,美丽如画。”朱莉娅站起身来,表示接见到此为止,于是她放下了她的女王架子。她换了一个调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助人为乐的兴高采烈而和蔼可亲的女演员。“好吧,亲爱的,你把姓名和地址留下,有消息我通知你。”“你不会忘记我吗,兰伯特小姐?”“不,亲爱的,我保证不会忘记。我见到你太高兴了。你有一种非常可爱的性格。你知道怎样出去吗,嗯?再会。”“她休想踏进这个剧院,”等琼走了,朱莉娅在心里说。“这肮脏的小母狗诱好了我的儿子。可怜的小乖乖。可耻,真可耻,就这么回事;这样的女人杀不可想。”她卸下美丽的礼服,一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她目光冷酷,嘴唇带着嘲笑,向上翘着。她对着镜子里的影子说:“我可以告诉你这句话,老朋友:有一个人休想演《当今时代》,那个人就是艾维丝·克赖顿小姐。”

必赢体育app官网,四个小时后,一切都过去了。演出从头到底都极顺利;尽管这是个时髦人士寻欢作乐的季节,但观众们出外度假日来,再次来到一家剧院里,感到快乐,准备欢娱一下。这是本戏剧季节的吉祥的开端。每一幕之后,都有热烈的掌声,在全剧终了时,谢幕达十二次之多;朱莉娅单独谢幕两次,即使她得到这样热烈的反应也大为震惊。她为首演式的需要支支吾吾讲了几句事前准备好的话。最后是全体剧团人员一同谢幕,接着乐队奏起了国歌。朱莉娅满怀喜悦和兴奋,乐不可支地来到化妆室。她空前地自信。她从来没有演出得如此出色、如此丰富多彩、如此才华横溢。戏的结尾是朱莉娅的一篇慷慨激昂的长篇独白,那是剧中一个从良的妓女激烈抨击她的婚姻使她陷入了那个游手好闲的圈子,他们轻浮、百无一用、伤风败俗。这段台词有两页长,英国没有一个女演员能念得像她那样从头到底吸引住观众。她用巧妙的节奏、优美动听的声调、控制自如的感情变化等表演技巧,成功地创造了奇迹,使这段独白成为剧中的一个扣人心弦、几乎惊心动魄的高xdx潮。一个剧烈的动作不可能比这更令人震动,一个意料不到的结局也不可能比这更令人惊奇。整个剧组的演出都精彩绝伦,唯独艾维丝·克赖顿是例外。朱莉娅走进化妆室时,低声哼着一支曲调。迈克尔几乎紧跟在她背后进来了。“这部戏看来一定受欢迎,不成问题。”他用双臂搂住她,吻她。“老天哪,你演得多好啊。”“你自己也不赖,亲爱的。”“我只有演这种角色是拿手的,’他随口回答,和平时一样,对自己的演技很谦虚。“你在念那段长篇台词的时候,听到观众有丝毫声音吗?这该叫批评家们大为震惊的。”“哦,你知道那些批评家是怎么样的。他们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评论这该死的剧本上,到最后三行才提到我。”“你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女演员,宝贝儿,不过,上帝知道,你是条母狗①。”①母狗原文为bitch,前已屡见,转指凶狠的女人,坏女人,淫妇,是被视为禁忌的极恶毒的骂人话,这里迈克尔用以辱骂自己的妻子,耐人寻味。朱莉娅睁大了眼睛,显示出极度天真的惊异。“迈克尔,你这是什么意思?”“别装得这么清白无辜。你肚子里雪亮。你以为能骗过我这样一个老演员吗?”他正用闪烁的眼光盯视着她,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笑出来。“我同还没生下来的婴儿一样清白无辜。”“去你的吧!如果说有人处心积虑毁了一场表演,那就是你毁了艾维丝的表演。我没法对你恼火,因为你干得实在太巧妙了。”此刻朱莉娅掩盖不住她翘起的嘴唇角上露出的笑影了。赞赏总是会使艺术家感激的。艾维丝的那个重要场面是在第二幕中。这是和朱莉娅演的对手戏,迈克尔排练时把这一场排成完全是这个姑娘的戏。这确实是剧本所要求的,而朱莉娅一如既往,在排练时总是听从他的指导。为了衬托出戈维丝蓝眼睛的色泽和突出地显现她的金黄头发,他们给她穿上淡蓝色的服装。为了与此作对比,朱莉娅选择了一套和谐的黄色裙衫。她在彩排时就穿着这套服装。但她同时另外定了一套,是光彩夺目的银色的,她穿着这套衣裳在第二幕出场的时候,迈克尔大吃一惊,艾维丝更是惶恐得目瞪口呆。这套衣裳富丽堂皇,在灯光下光芒四射,吸引了全场观众的注意。相比之下,艾维丝那套蓝衣裳显得暗淡无光。等她们演到两人一起演出的要紧关头的那一场时,朱莉娅犹如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来似的,忽然拿出一方大红雪纺绸的大手帕,在手里玩弄起来。她挥舞它,她把它展开,仿佛要看着它,她还把它绞紧,她用它揩揩脑门,她用它轻轻地擤鼻涕。被迷住了的观众们的目光怎么也离不开这方红绸。朱莉娅移步走向舞台的后部,这样艾维丝不得不背向着观众跟她说话,等她们并坐在一张沙发上时,她握住了她的手,那副感情冲动的样子,观众看来十分潇洒自然,而且她把自己的身子深深地靠在椅背上,这样又迫使艾维丝不得不把侧面转向观众。朱莉娅早已在排练时注意到,艾维丝的侧面看来像绵羊的脸相。作者给艾维丝的有些台词在初次排练时曾使全体剧组人员都觉得非常有趣,引起哄堂大笑。而在台上,观众还没有怎样领会其妙趣所在,朱莉娅就插上了答话,观众要紧听她说些什么,便停下不笑了。原来设想是极其有趣的场面蒙上了冷嘲的色彩,而艾维丝演的人物变得有点令人憎恶了。经验不足的艾维丝没有博得她预期的笑声,惊惶失措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刺耳,手势也不伦不类了。朱莉娅把这场戏从她那里夺了过来,演得出奇地精彩。可是她最后的一着更出人意料。艾维丝正在念一段长篇台词,朱莉娅把她的红手帕紧张地统成了一个球;这个动作几乎自然而然地表示出一种感情;她用困惑的目光凝视着艾维丝,两颗沉重的泪珠在她面颊上滚下来。你看到这个姑娘的轻佻使她感到的羞耻,你看到她由于对正义的小小理想、对善良的热情向往遭到了如此无情的摧残而感受的痛苦。这个插曲只持续了不过一分钟,但就在这一分钟里,朱莉娅凭着那几滴眼泪、凭着她剧烈痛苦的表情,充分揭示了这女人一生的悲惨的苦难。这一下艾维丝就彻底完蛋了。“而我曾经是个大傻瓜,竟想同她订合同哩,”迈克尔说。“那现在为什么不订了呢?”“在你把她一下子结果了的情况下?绝对不订。你是个淘气的小东西,妒忌心竟会如此厉害。你不见得真以为我会看中她的什么吧?你到现在总该知道,你是我世界上唯一的女人。”迈克尔以为朱莉娅耍这个诡计是因为他近来对艾维丝过分剧烈地调情的缘故,虽然他当然多少有点自得,但是艾维丝却倒了霉。“你这老蠢驴,”朱莉娅微笑着说,分明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对他这样的误解欣慰之至。“毕竟你是伦敦最漂亮的男人啊。”“也许正是如此吧。可是我不知道那剧作家会怎么说。他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而他写的那一场被演得面目全非了。”“哦,由我来对付他吧。我会收拾他的。”有人敲门,进来正是那剧作家本人。朱莉娅高兴地大叫一声,迎上前去,两臂挽住他的头颈,在他两面面颊上亲吻。“你满意吗?”“看来演出是成功的,”他答道,但是口气有点冷冰冰的。“我亲爱的,它将演上一年。”她把双手搁在他肩膀上,正面瞧着他。“可你是个坏透、坏透的坏蛋。”“我?”“你几乎毁了我的演出。我演到第二幕的那一段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它的含意,我差点儿吓呆了。你是知道那一场的意思的,你是编剧嘛;干吗你一直不教我好好排练这一场戏,仿佛除了表面上的那一些以外,并没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我们不过是演员,你怎么能指望我们——深入领会你的奥妙呢?这是你剧本中最精彩的一场,而我几乎把它搞糟了。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一个人写得出来。你的剧本才气横溢,而在那一场里所展示的却不仅仅是才气,而是天才。”剧作家股红了。朱莉娅恭恭敬敬地望着他。他有些难为情,同时又快活又骄傲。(“不出二十四个小时,这个笨蛋会认为他确实原来就打算把这场戏演成这副样子的呢。”)迈克尔笑逐颜开。“到我化妆室去喝杯威士忌苏打吧。我相信你经历了这番强烈的感情,需要喝些什么。”他和剧作家走出去的时候,汤姆进来了。汤姆兴奋得满面通红。“我亲爱的,这场戏太棒了。你简直了不起。天哪,演得多棒啊。”“你喜欢吗?艾维丝演得不错,可不是吗?”“不,糟透了。”“我亲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认为她演得很出色呢。”“你简直彻底压倒了她。她在第二幕里模样也不大好看。”艾维丝的艺术生涯!“请问待会儿你做什么?”“多丽要给我们举行个宴会。”“你不能推辞了跟我同去吃晚饭吗?我爱得你发疯哪。”“噢,胡说什么。我怎么能拆多丽的台呢?”“唉,我求你啦。”他眼睛里带着如饥似渴的神情。她看得出他对她怀着空前强烈的欲望,她为自己的胜利感到欢欣。但是她坚决地摇摇头。走廊里传来许多人谈话的声音,他们两人都知道,大批的朋友正在这狭窄的过道中挤来向她贺喜。“这伙人都见鬼去。天哪,我多想吻你啊。我明天早晨打电话给你。”门好地打开了,肥胖的多丽冒着汗,热情洋溢地抢在大伙的前面直冲进来,他们把化妆室挤得气也透不过来。朱莉娅听任所有的人亲吻她。在这中间有三四位著名的女演员,她们对她赞颂不已。朱莉娅美妙地表现出真诚的谦逊。此刻走廊里挤满了至少想看到她一眼的人群。多丽得使大劲才能冲出去。“尽量不要来得太迟,”她对朱莉娅说。“这将是个不同寻常的聚会。”“我尽可能早到。”朱莉娅终于摆脱了人群,卸去戏装,动手揩掉脸上的化妆。迈克尔穿着梳妆时穿的晨衣走进来。“听着,朱莉娅,你得一个人去参加多丽的宴会了。我必须到一个个戏票代售处去看看,没有办法。我要去盯紧他们。”“嗯,好吧。”“他们现在正在等我。明天早上见。”他出去了,她被留下单独和伊维在一起。她准备穿了去参加多丽的宴会的衣服正搁在一把椅子上。朱莉娅在脸上涂洁肤霜。“伊维,芬纳尔先生明天将有电话来。你说我不在,好吗?”伊维朝镜子里看着,碰上了朱莉娅的目光。“如果他再来电话呢?”“我不愿伤害他的感情,可怜的小乖乖,不过我想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将忙得不会有空。”伊维大声缩鼻涕,并按她叫人讨厌的习惯,用食指在鼻孔下擦了擦。“我懂了,”她冷冷地说。“我一向以为你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笨。”朱莉娅继续弄她的脸蛋。“那套衣服搁在椅子上干吗?”“那一套吗?那是你说要穿了去参加宴会的。”“把它放好。我不能没有戈斯林先生作伴而单独去参加宴会。”“从几时开始的?”“住口,你这丑老婆子。打个电话去,说我头痛得厉害,必须回家上床睡觉,但是如果戈斯林先生可能去的话,他会去的。”“这个宴会是专门为你举行的。你不能这样拆这位可怜的老太太的墙脚吧?”朱莉娅顿着足说:“我不想去参加宴会。我不去参加宴会。”“家里可没有东西给你吃呀。”“我不想回家去。我要上饭店吃饭去。”“和谁同去?”“我一个人去。”伊维对她大惑不解地瞥了一眼。“戏演得很成功,可不是吗?”“是的。一切都成功。我得意极了。我精力充沛。我要单独一个人痛快一下。打个电话到伯克利饭店,叫他们给我一个人在小房间里留只桌子。他们会懂我的意思的。”“你怎么啦?”“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朱莉娅把脸上的化妆擦干净后,不加一点修饰。她既不涂口红,也不搽胭脂。她重新穿上她来剧院时穿的那套棕色的上衣和裙子,并戴上了原来的帽子。那是一顶有边的毡帽,她把帽边拉下来盖住一只眼睛,这样可以尽量遮掩她的面孔。一切就绪了,她在镜子里照照自己。“我看上去像是个被丈夫遗弃的缝纫女工,可谁能怪他呢?我不相信有哪一个人会认得出我。”伊维到后台入口处打了电话,回来时,朱莉娅问她那里可有许多人候着她。“大约有三百人,我看。”“见鬼。”她突然产生一个愿望,最好不要看见任何人,也不要被人看到。她要求就让她隐匿这么一个小时。“叫消防员让我从前面出去,我要叫辆出租汽车,等我一走,让这群人知道他们等着是白费工夫。”“只有上帝知道我得忍受什么,”伊维抱怨地说。“你这老母牛。”朱莉娅双手捧住伊维的脸,吻她千枯的两颊;然后溜出化妆室,踏上舞台,通过铁门,进入一片漆黑的杨子。朱莉娅这样简单的伪装显然是恰到好处的,因为当她走进伯克利饭店那间她特别喜欢的小房间时,那领班侍者并没有一下子认出她。“你可以在角落里给我排个位子吗?”她畏畏缩编地问。听到她的声音,再朝她一看,他知道她是谁了。“你喜欢的桌子正等着你,兰伯特小姐。电话里说你将是单独一个人,是不是?”朱莉娅点点头,他便把她领到房间一角的一张桌子前。“我听说你今夜大获成功,兰伯特小姐。”好消息传布得多快啊①。“我能点些什么菜?”①英谚只有“Badnewstravelsquickly。”犹如我们所说的‘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里是作者反其意而用之。领班侍者很诧异,怎么朱莉娅一个人来吃晚饭,但是他的本分所应表示的唯一的感情是看到她十分欣幸。“我疲劳极了,安吉洛。”“先来些鱼子酱,夫人,或者来一些牡蛎怎么样?”“牡蛎,安吉洛,可要拣肥的。”“我亲自给你拣,兰伯特小姐,接下来上什么菜?”朱莉娅深深舒了口气,因为现在她可以无所顾忌地点她第二幕一结束就抱定宗旨要吃的东西了。她觉得她应该好好吃一顿,庆祝自己的胜利,她这一口可要把谨慎节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洋葱煎牛排,安吉洛,油炸土豆,再来一瓶巴斯啤酒。啤酒要装在大银杯里。”她大概有十年没有吃过油炸土豆了。可这回意义多么重大啊!说来正巧,在今天这个日子她用一场她只gB#之为光辉的演出肯定了她正牢固地掌握着公众,用巧妙的手段解决掉了艾维丝,并使汤姆看到他成了个什么样的大傻瓜,而最要紧的是对她自己毋庸置疑地证明,她从捆在她身上的恼人的枷锁中解脱出来了。艾维丝在她头脑里闪现了一下。“这愚蠢的小东西妄想来坏我的事。我要叫她明天让人讥笑。”牡蛎来了,她吃得津津有味。她吃了两片涂黄油的黑面包,乐滋滋地感觉到可以不惜危及自己的不朽的灵魂,还捧起大银杯开怀畅饮。“啤酒,好啤酒,”她喃喃自语。她能想像,要是迈克尔晓得她在干什么,他会把脸拉得长长的。可怜的迈克尔,他竟以为她毁了艾维丝的那场戏,是因为她以为他太关心这个愚蠢的金发小娘们了。的确,男人们愚蠢得多可怜呀。他们说女人骄傲自负;哼,她们跟男人们比起来可谦逊哩。她想起汤姆,不禁好笑。那天下午他需要她,那天夜里更加如饥似渴地需要她。她想到他在她心目中仅仅好比是个舞台上的勤务人员,心里多舒畅啊。一个个人摆脱了情欲的羁绊,便有自信自尊之感。她身坐的这间房间由三道拱门通那大餐厅,那里人们正在吃饭和跳舞;人群中无疑有一些是看完了戏来的。如果他们知道隔壁房间角落里那个用毡帽这着半张脸、不声不响的娇小的女人就是朱莉娅·兰伯特的话,他们会多么惊奇啊。她坐在那里,没人知道,没人注意,使她产生一种逍遥自在的感觉。他们是在给她演戏,而她是观众。他们在拱门口经过时,有那么短短的一会儿,她看到了他们:年轻的男人和年轻的女人、年轻的男人和不那么年轻的女人、秃顶的男人和腆着大肚子的男人、涂脂抹粉而死命装扮得年轻的形容枯槁的老太婆。有的相亲相爱,有的心怀忌妒,有的冷冷淡淡。她的牛排端上来了。剪得正称她心意,洋葱松脆而略带焦黄。她用手指轻巧地捡起油炸土豆,一块块地细细品味,仿佛但愿流逝着的时光停留下来。“在洋葱煎牛排面前,爱情又算得上什么呢?”她问道。单独一个人,尽情地胡思乱想,真令人感到怡然自得。她又一次想到了汤姆,在心灵中耸了耸感到幽默的肩。“真是一番有趣的经历。”这番经历肯定有一天会对她大有用处。她透过拱门看见那些跳舞的人多么像戏里的一个场面,不禁使她回忆起在圣马罗时最初产生的一个想法。她在汤姆抛弃她时所受到的剧烈痛苦,使她回想起做小姑娘时曾跟老珍妮·塔特布学习过拉辛的《菲德拉》。她重读了这个剧本。忒修斯的王后①蒙受的折磨就是她所蒙受的折磨,她不由地感到她们的境遇是多么相似。这个角色她可以演;她深知被心爱的小伙子丢弃是什么滋味。天哪,她能演得何等精彩啊!①即菲德拉。据希腊神话,菲德拉勾引其夫雅典国王忒修的前妻所生之子希波吕托斯(Hippolytys),遭到拒绝,乃还称他妄图非礼,王怒,派人杀死其子。后来冤清大自,菲德拉自尽。她明白了为什么今年春天她演得那么糟糕,以致迈克尔决定停演;这是因为她演出时怀着她所表演的感情。这是不行的。你应该有过这样的感情,但你只有在已经克服了这些感情之后才能表演它们。她记起了查尔斯有一次曾对她说,诗歌来源于冷静地回忆起来的感情。她对诗歌一窍不通,但是这话对演戏来说是正确无疑的。“可怜的老查尔斯能有这样的独到之见,真是聪明。这说明对人贸然作出判断是大错特错的。有人以为贵族都是些笨蛋,而他们中间的一个偏偏突然发表了这样令人惊叹不已的卓越见解。”然而朱莉娅始终认为拉辛到第三幕才使他的女主人公出场是个大错误。“当然啦,倘若我演这个戏,决不要这样荒谬的处理。照我看,有半幕戏为我上场作准备,已经足够了。”她没有理由不去找个剧作家用这个题材给她写一个剧本,用散文写,或者写成简短的诗句,押韵不要太密。这样的诗句她能念,而且念得生动有力。毫无疑问,这是个好主意,而且她连准备穿什么服装都想好了,不要萨拉①裹在身上的那种松垂的打裥的衣服,而是要穿她跟查尔斯一起在大英博物馆里一幅浮雕上看到的那种古希腊的束腰短外衣。①萨拉指萨拉·伯恩哈特。“事情多滑稽啊!你到那些博物馆和美术馆去,感到真厌烦之至,然后有一天,你万万没有想到,忽然发现你看到的某种东西竟大有用处。这证明艺术之类并不真是浪费时间。”她的腿固然适合于穿束腰短外衣,但是能穿着这种服装演悲剧吗?她对这个问题认真考虑了两三分钟。当她为了那冷漠无情的希波日托斯(她想到身穿塞维尔街①的服装的汤姆化装成一个希腊青年猎人的形象,不禁失笑)而肝肠寸断的时候,如果戏服上没有许多褶子,真能获得演出效果吗?这个难题引起了她的注意。不过,就在这时候,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一下子使她灰心丧气。①伦敦的一条有著名男子服装店的街道“这一切固然都很好,可是剧作家在哪里呢?萨拉有她的萨尔都①,杜丝有她的邓南这②。可我有谁呢?‘苏格兰女王有个好儿子,而我只是个没有子息的光杆儿。’③”①萨尔都(VictorienSardou,1891—19OS)为法国剧作家。歌剧《托斯卡》就是根据他的同名剧本改编的。②邓南遮(GabrielleD’Annuncio,1863—1938)为意大利诗人、小说家兼剧作家。杜丝曾与他相爱,他为她专门写剧。③据《詹姆斯·梅尔维尔爵士(SirJamesMelville,1549—1593)回忆录》记载,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曾说过这话,此处引语文字略有出入。苏格兰女王指玛丽·斯图亚特(MaryStuart,1542—1567),被伊丽莎白一世处死。然而她没让这忧郁的思虑长久扰乱她的平静。她的情绪是那么高,她觉得自己能够像丢卡利翁用地上的石块造出人来①一般,从茫茫虚无中造出剧作家来。①据希腊神话,丢卡利翁(Deucalion)及其妻子逃出主神宙斯所发的洪水,两人从肩头向身后扔石头,石头分别变成男男女女,从而重新创造了人类。“那天罗杰说的都是些什么废话,而可怜的查尔斯似乎还把它当正经呢。他是个愚蠢的小学究,就是这么回事。”她朝人们在跳舞的房间打了个手势。那边灯光给弄暗了,她从坐着的地方看过去,更像是戏里的一个场面了。“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①但通过那道拱门,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们这些演员才是真实的。这是对罗杰的回答。他们是我们的原料。我们表现出他们生活的意义。我们把他们荒唐无聊的感情拿来,转化为艺术,从而创造出美,而他们的意义正在于成为我们必须赖以完成我们艺术创造的观众。他们是我们演奏的乐器,如果没有人演奏,乐器有什么意义呢?”①引自莎士比亚喜剧《皆大欢喜》(AsYouLikeIt)第2幕第7场第139—140行,译文采用朱生豪的。这个想法使她无比振奋,一时满心欢喜地反复玩味着。她的头脑似乎空前地清晰。“罗杰说我们并不存在。哼,只有我们才是真正存在的。他们是影子,而我们赋予他们以形体。我们是他们称之为人生的一切乱七八糟的无谓纷争的象征,而唯有这象征才是真实的。他们说演戏仅仅是作假。这作假却正是唯一的真实。”这样,朱莉娅在她自己的头脑中重新创立了柏拉图①的理念论。这使她满怀欣喜。她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对这无数无名的公众的友爱的热浪,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给她表现自己的机会。她高高地待在山顶上,思考着世人的数不清的活动。她因摆脱了一切人间的羁绊而深深感到自由,觉得妙不可言,而同这种极大的快感相比,一切都成为微不足道。她恍若一个天国里的精灵。①柏拉图(Plato,公元前427—公元前347)为古希腊哲学家,是苏格拉底的学主、亚里土多德的先生。他提出理念论和灵魂不死等唯心主义哲学观念。领班侍者带着奉承的微笑走上前来。“一切都不错吧,兰伯特小姐?”“好极了。你知道,各人的口味不同,真是奇怪。西登斯夫人特别爱吃肋条肉;我可完全不同,我特别爱吃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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