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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市长之非常关系

女市长之非常关系。第三章矛盾 1 苏晓敏跟陈志安的矛盾,终于还是爆发了。 起因还是光华路市场。 这一天,光华路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按照原定计划,建委和住宅办的同志到光华路市场去做宣传,向经营户发放宣传材料,这些材料是在苏晓敏的授意下由建委印制的,目的就是想在经营户中制造一种气氛,或是声势,让他们知道,光华路市场的拆迁势在必行。哪知材料发到一半,建委的工作人员就被光华路市场的经营户围攻住了。他们不但收缴了全部宣传材料,还把拆迁办主任还有两位女同志扣下了。 当时苏晓敏不在东江,她跟唐天忆到张州参加全国卫生城市的授牌仪式,接到报告,苏晓敏立刻将电话打给副秘书长叶维东,让他跟建委主任高强一道去现场,妥善处理此事,谨防事态进一步恶化。半小时后,叶维东打来电话,慌慌张张说:“苏市长,我们平息不了,光华路这些经营户实在太野蛮了。他们扬言要与市场同生死,共生存。” 苏晓敏哭笑不得,她后悔刚才把电话打给了叶维东,让叶维东处理这类事,等于是没事找事。 “我这边暂时还脱不开身,你通知陈副市长,让他到现场解决。” 苏晓敏原以为,副市长陈志安出面,这么点小矛盾,一定能化解得了。哪知等她参加完授牌仪式,在张州市领导的陪同下往宾馆去时,市公安局的电话又到了,公安局副局长林和平气喘吁吁道:“苏市长,情况不好,经营户跟市上先后派去的工作人员发生冲突,械斗中有五人受伤,其中工商局谢芬芳伤势严重,目前已送往医院救治。” “什么?!”苏晓敏抱着电话,惊在了那里。随后,她把张州这边的工作托付给唐天忆,驱车就往东江赶。 苏晓敏赶到东江时,已是下午四点。太阳懒洋洋地悬在半空中,像是带着什么恶意,照得大地灰不灰黄不黄的,没有一点生气。也难怪,最近东江天气反常,忽而阴云密布,忽而又雷声密集,但无论老天爷把自己渲染得多么吓人,就是横着性子不下一滴雨。从苏晓敏上任到现在,老天下只下过一场透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东江这种地方,最经不得旱。 车子停在光华路市场东大门,苏晓敏从车里走下来,抹了把汗。这种天气最容易出汗,尽管车里有空调,苏晓敏还是感觉衣服被汗水沾在了身上。他冲慌慌张张跑来迎她的副秘书长叶维东问:“情况怎么么样了?” “苏市长,您可来了,这些经营户,简直无法无天!”叶维东像见着大救星似的,也不管苏晓敏爱听不爱听,紧着就向苏晓敏诉起苦来。 原来苏晓敏往东江赶的这几个小时,叶维东一直被宋挺进他们关在办公室里,宋挺进扬言,不见着苏晓敏,绝不放叶维东回去。后来公安局副局长林和平发了怒,宋挺进才把叶维东放了出来。不过,叶维东还着着两个人,一个是城管大队副大队长雷默,一个是工商局执法大队队长苏大海。 “志安同志呢?”苏晓敏懒得听这些,她想搞清楚陈志安到底来没来现场。 “陈市长把执法大队叫来后,就忙着去省城了。”叶维东道。 “去省城?”苏晓敏感到意外。 这时候,林和平也赶来了,他给苏晓敏递了个眼色,苏晓敏会意地丢下叶维东,跟林和平到了市场边上一家茶坊。 林和平给苏晓敏要了一杯茶,又递上一块毛巾,道:“都怪陈副市长,这事不该让城管大队和工商执法大队插手,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叫这些人做什么?”苏晓敏也是一头雾水,等林和平把前因后果讲完,苏晓敏心里就气得锅滚了。 副市长陈志安是到了现场,但,他跟经营户没说上几句话,就让宋挺进等人气走了。宋挺进骂陈志安:“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你串通香港万盛集团,想把这块黄金宝地白送给香港人,当年你的阴谋没得逞,现在也休想得逞。” 陈志安一开始还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发火,后来见宋挺进他们越闹越嚣张,越闹越目中无人,掏出电话,就打给工商局,十分钟后,苏大海带着执法大队的人,冲进市场,要带走宋挺进。无独有偶,建委副主任朱增泉不知什么时候也叫了城管大队的人,这些人大约把市场经营户当成了那些沿街乱摆乱放的小摊主,口气凶得不成,几句话不是,双方便起了冲突。城管大队和工商执法大队仗着自己有执法权,嚷着要封市场,宋挺进巴不得他们封,结果在工商执法大队工作人员掏出封条封宋挺进的商铺时,宋挺进喝了一声,双方便大打出手。 “谢芬芳又是怎么一回事?”苏晓敏急不可待地问。 林和平苦笑一声,叹道:“这个女人,惟恐天下不乱,本来没她的事,事态都被我们平息了,结果她又跳出来,责骂宋挺进,宋挺进也是过分,骂了她一句婊子,就把祸闯下了。” “她伤得重不?” “她的脸被宋挺进老婆抓破了,另外,撕打当中,有人趁机揩她油,这女人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撕扯开衣服,现在又控告经营户对她性侵犯。” “性侵犯?”苏晓敏刚喝了一口茶,一听这话差点就把喝进去的茶喷出来。不过,她还是很谨慎地问:“医院那边叮嘱了吗,要积极给她治伤。” “叮嘱了,不过光叮嘱不顶用,苏市长,怕是您还得亲自去一趟,我怕……” 林和平没把话说完,苏晓敏却知道他要说什么,等问清市场这边一切已处理妥当时,她跟林和平说:“跟我去医院。” 东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坐落在东江主街道解放大街11号,它的对面,就是东江市人大常委会。苏晓敏赶到市医院时,秘书蔡小妮已等在那里,蔡小妮的脸色有点紧张,大约这是她当秘书后第一次遇上这类事,一时不知道这种时候她这个秘书该做些什么。 苏晓敏问蔡小妮:“病房你进去过没?” 蔡小妮点点头,她像是被什么吓着了,脸色苍白不说,两条腿还在忍不住打颤,看见苏晓敏往里走,蔡小妮紧追几步跃在了苏晓敏前面:“苏市长,您还是别去的好。” 从秘书蔡小妮脸上,苏晓敏已猜到什么,但她还是果决地往楼上去了,林和平和蔡小妮几个紧随其后,生怕他们的市长在医院里遭遇什么不测。 怕是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工商局的工作人员,就因为工作当中跟工作对象发生了点冲突,意外受了伤,就会被安排在东江市人民医院规格最高的特护区。早些年,只有市上主要领导生病,才能享受这种护理和服务,现在医疗条件虽说改善了,但,能被安排到这样的病房接受治疗,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陈志安上次患病住院,就是苏晓敏上任的那次,他也没敢提出住在这里。 这世上有许多地方,不是任何人都能进的,你不管它是闲着还是空着,只要你自己还没活到一定份上,就别抱那份奢想。苏晓敏想起一个故事,是在她当省招商局长的时候,有次她带着一个团去北京,遇到北京一个侃爷,自称身份显赫,在北京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苏晓敏一开始还热情相待,哪知这家伙不识脸色,蹬鼻子就上脸,非要拿苏晓敏她们当傻子。连着吹嘘了几晚上,不见苏晓敏上当,最后竟打着高层某领导儿子的旗号,说他大哥说了,让苏晓敏留下一千万,保证不出三个月,就给江东省引来十个亿的投资。苏晓敏对这种靠吹牛耍骗生存的人,向来是脸上应付,心里厌恶。招商团中有个煤老板,也是个不可一世的人,见侃爷牛吹得过分了,成心想耍他一下,接过话道:“我给你一千万,只求你在北京帮我办件小事。”侃爷一看有人上勾,当下表示出极大兴趣:“甭说一件,十件百件只管提,哥们儿如果没这点能耐,白在北京混了。” 煤老板一脸坏笑地盯住侃爷:“哪敢十件八件,就一件小事,我想把我的照片放大,挂在天安门城楼上,这事你能办了?” 一句话,吓得侃爷夹起包就走,此后一连数日,苏晓敏们再也没受到骚扰。 这故事看似跟眼下这档子事无关,但细一品,还是有关。比如说,林和平要是患了病,想住进十一楼特护区,怕是就跟那煤老板说的事一样,不能说难,是压根没这种可能! 出了电梯,苏晓敏的步子在特护区那道双层玻璃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咬牙,推门进去了。林和平想跟进去,蔡小妮一把拽住他:“这地方,哪是你进的啊?” 林和平知趣地止住步子。 特护区向来以安静著称,但这一天的特护区,一点也不安静。不到十米长的走廊,站满了人。苏晓敏大约看了下,有医院院长、卫生局长、工商局长等,几位大夫在病房外窃窃私语,市人大一副主任站在病房门前,看见苏晓敏,从人堆里挤过来说:“市长你可来了,今天这事闹的,老爷子直发脾气呢。” 苏晓敏哦了一声,她早就料到,被东江人称为老爷子的人大主任荣怀山一定在现场。 “病人不要紧吧?”苏晓敏尽管十分憎恶眼前这一幕,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这个我不好说,市长你还是进去看看吧。”副主任也是位老猾头,一看苏晓敏脸色,就知道苏晓敏已经生气了,但他还是厚着脸,帮苏晓敏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人不多,除人大秘书长外,还有荣怀山的秘书小安。荣怀山坐在病床边,绷着脸,见苏晓敏进来,也不抬头,也不吭气。苏晓敏立在门边,一时有些为难,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到底该不该迈进病房?站了有一分钟,苏晓敏咳嗽了一声,走进去道:“荣主任也在啊,我刚从张州回来,听说小谢受了伤……” 苏晓敏话还没说完,荣怀山腾地站起:“不是听说,是事实!” 一句话,病房里的人脸色全变了,小安吓得躲在里边,扭过头,目光不敢往苏晓敏这边望。 人大秘书长走过来,说了声:“市长请坐。” 苏晓敏强压住心中的不痛快,挤出一丝笑道:“现在不是坐的时候,我来了解一下,小谢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怎么样,市长大人你亲自来看看。”荣怀山发着火,为苏晓敏让开一条道。苏晓敏走到病床边,谢芬芳正在输液,她的脸和半个头让纱布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许,听见公公发火,她很快就把眼睛闭上了,还故意呻吟出几声。 苏晓敏再笨,也知道这翁媳俩演的是哪出。在东江,敢把声势往这么大里造的人,除了人大主任荣怀山,怕是再没第二人。敢为儿媳妇不顾身份、慷慨激昂挺身而出的,怕也只有荣怀山。 苏晓敏盯着病床上呻吟的谢芬芳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冲秘书长道:“把医生叫来。” 不大工夫,医院院长带着三名主治医进来了,院长瞅瞅苏晓敏,再瞅瞅荣怀山,难为情地垂下头,这种场合,他真不知道该不该跟苏晓敏打招呼? 苏晓敏并不计较院长的态度,她理解院长,在东江,只要荣怀山在场,怕是没人敢越过他跟别的领导打招呼。“陈杨”时期,荣怀山一度被排挤或打压,陈怀德把他从常务副书记位子挤到人大,后来索性连人大常委会主任也兼任了,荣怀山只能坐在人大二把手的位子上,这种局面似乎得到了改变,但不幸的是,“陈杨”出事,双双进了监狱,荣怀山很快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后的荣怀山,腰杆子似乎更直了,说话做事,愈发目中无人。 这也难怪,如果你了解了荣怀山这个人,知道他这一生是怎样摸打滚爬从基层乡镇一位普通的民兵连长最终拼搏到东江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这个位子上,你就对这种“荣氏现象”一点也不惊讶了。有句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意思是军营的地盘是铁打的,谁也搬不走,军营里的兵却像流水,这一拨走了,那一拨又来。荣怀山跟东江,则是铁打的营盘铜做的兵。在他心里,东江就是他的家,他则是这个家里当之无愧的家长。“陈杨”之前是如此,“陈杨”之后更该如此,独独“陈杨”时期是个例外,好在这个例外不用他努力,“陈杨”自己就把自己否定了。 面对盛气凌人的荣怀山,苏晓敏也只能装作屈服,她跟院长说:“我把人交给你,要是小谢脸上留下一块疤,你这个院长,就考虑挪地方!”说完,也不管这话说得应该不应该,符不符合她的身份,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蔡小妮和林和平紧随其后,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苏晓敏才像是要吐出什么似的恨恨吼了一句:“太不像话了!” 一连两天,苏晓敏都找不到陈志安,电话关机,派人去家里找,胡玥说人去了哪,她也不知道。真是奇怪了,难道陈志安会玩失踪?就在苏晓敏打算将这一情况向省府汇报时,陈志安却又神秘地回来了。 陈志安遇上了棘手事,这两天他不是玩失踪,而是情非得已。他当然知道,苏晓敏不会对此甘休,所以一回来,就很主动地找到苏晓敏,带着请罪的口气说:“实在不好意思,有个朋友出了点事,顾不上请假,我去了趟外地。” “朋友?你朋友重要还是东江的工作重要?!”苏晓敏板起脸,不怒而威地说。 陈志安尴尬地笑了下:“我已经向你检讨了,当时实在是事情紧急,一分钟也耽搁不得。” “这话你到常委会上去讲,我现在要知道的是,光华路市场发生的这起严重事件,你该负什么责任?” “光华路市场?不是已经通知工商局了吗,怎么,他们连工商局的管理都不服从?” 苏晓敏哭笑不得。为了袒护陈志安,她连市委都没汇报,向健江几次打电话过问此事,她都说,这起事件纯属意外,是谢芬芳跟宋挺进个人之间有什么恩怨,目前公安部门正在积极处理。没想,陈志安竟连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志安同志,你太过分了!你可以跟我装傻,但在五位伤者面前,你能装得了傻?!”苏晓敏认定,陈志安是在装傻。 “装傻?我装什么傻!你安排我去现场,我当时就去了,相关部门我也通知了,还要我怎么做?”陈志安本来是忍耐着的,一听苏晓敏要把这起事件的责任往他身上推,心里的火扑就冒了上来。 “好好好,你说的都有理,我不跟你争,我们到常委会上去讲。”说着,苏晓敏抓起电话,就要打给向健江。 这下,陈志安被彻底激怒:“不就是常委会吗,用不着你这么激动,我陈志安这点责任还担得起!” “陈志安——”苏晓敏打电话的手僵住,陈志安的“激动”两个字提醒了她,她蓦然觉得,今天自己太冲动了。 冲动是魔鬼,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 苏晓敏泄气地扔下电话,颓然倒在椅子上。 陈志安错了。 他只想到是苏晓敏跟他过不去,没想,光华路市场集体械斗事件中,还有另一位人在等他。未等苏晓敏把情况反映到向健江那儿,一个电话便把他召到了市人大。 人大常委会主任荣怀山非常庄重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仍然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不怒而威的那种表情。秘书小安带着陈志安进来,荣怀山头也没抬,小安说了声:“陈副市长到了。”然后就躬身退到了边上。荣怀山鼻子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目光,仍旧搁在当天的《东江日报》上。 陈志安往前迈了小半步,恭恭敬敬道:“老领导,您找我?” “我找陈副市长。” “老爷子,您别怒啊,我做错什么,您老尽管批评。”陈志安在荣怀山面前,一向谦卑得很。当然,自从荣怀山到人大后,这种谦卑便变了颜色,有一种做秀的成分在里面,可惜,荣怀山感觉不出来。 “做错?你陈大市长能做错什么,你向来都做不错什么!”荣怀山一脸怒色道。 “老爷子……” “这是办公室,不是江湖。” “老……老领导,您先别怒,芬芳的事,我也是刚刚听说。”陈志安强忍住内心的不快,继续堆着讪笑说。在他看来,荣怀山现在这样发脾气,极不应该。你都到了这位子上,还发给谁看啊? “你日理万机,为东江人民谋福利。”荣怀山没好气地又说了一句。 “老领导……”陈志安想收起脸上的谄笑,想了想,没收,继续点头哈腰跟荣怀山赔不是。 荣怀山觉得威严使得差不多了,再使,就有些过分,这才抬起头:“我说小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在工作中的每一次进步,我荣怀山都看在眼里,也替你高兴。怎么现在到了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反而不会工作了呢?是不是觉得官大了,谱也大了?” “我知错,老领导批评得对,我知错。” “知错?如果我们每一个领导干部自己有了过失,都来一句我知错,然后不了了之,党的事业还有什么指望?” “……”陈志安不知道说什么了,承认错误也不对,不承认错误,怕是更不对。 “我在多次会上都讲过,我们不是官,是公仆,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人民赋于我们的。我们不能因为拥有了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置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于不顾,‘陈杨’的教训多深刻啊,可惜我们很多人,都没受到教育。”荣怀山说累了,口也有些干,瞅了一眼秘书,小安赶忙提起暖水瓶,给他的杯子续了水。 “给陈大市长也沏杯茶吧。” 小安这才高兴地为陈志安沏了茶。 陈志安以为荣怀山的脾气发完了,心里刚要轻松,就听荣怀山又说:“关于谢芬芳被经营户打伤的事,按说我这个人大主任不该插手,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芬芳是国家公务人员,依法执行公务,受到不法人员的侵害,法律自然会为她讨回公道。只是……” 一听谢芬芳三个字,陈志安的神经本能地紧起来,这可是个惹不起的主啊,东江人背后有句话,叫“宁剁荣怀山的头,不摸谢芬芳的手。”意思就是,宁可开罪荣怀山,也绝不可去碰谢芬芳。 这样说并不是谢芬芳有什么怪异之处,谢芬芳这个女人,除了漂亮、风骚,什么怪异之处也没有,东江人怕她,原因还在荣怀山。

3 谢芬芳一口咬定,是宋挺进指使手下,将她打伤的。 “陈市长,你可得给我做主,这些暴发户,仗着手里有几个钱,根本不把政府放眼里。”谢芬芳把自己比成了政府,陈志安认为她的话逻辑上有问题,但又不好纠正,只能附和道:“小谢你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出院。” “我才不早出呢,陈市长,我可把话说前面,如果政府这次没个态度,我谢芬芳就在医院住一辈子。”谢芬芳斜躺在病床上,她头上的绷带已取了,脸上的还没取,陈志安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也就无法判断此话的真假。但凭直觉,陈志安认为谢芬芳是要大闹一场的。 “小谢,你听我说,事情的经过还没调查清楚,现在我也不好明确给你表什么态,不过你放心,只要公安部门认定,是经营户先动的手,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本来就是他们先动的手嘛,好像我谢芬芳说了假话,不信,你可以唤其他同志问嘛,跟我一起的小黄、小董,他们都可以作证。” “没问题,该取证的我们一定取证。”陈志安只能这么说,到现在他自己对整个事情经过还没听上一遍呢,太具体的态,他真不好表。 就在这时候,林和平带着两位干警进来了。谢芬芳刚才还像好人一样跟陈志安说着话,一看见林和平,马上呻吟起来:“陈市长,劳驾你扶我躺下,今天我的腰好痛,哎唷,我的妈,痛死我了。” 陈志安瞅了一眼林和平,意思是让林和平过去扶,林和平没动,两位干警也没动,陈志安只能硬着头皮去扶谢芬芳。手刚触到谢芬芳的身体,谢芬芳就呻吟起来:“哎唷,轻点,我那儿最痛了。” 两个干警差点笑出声,见林和平黑着脸,强忍住了。陈志安扶谢芬芳躺好,转身问林和平:“调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事需要跟当事人进一步核查。”林和平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道。 “那……你们谈,我先走一步。” 陈志安还没迈开步子,谢芬芳就喊过来一句:“不要走啊,陈市长,我头痛得要死,你帮我叫一下医生吧。” 陈志安只好去叫医生,也好,趁机可以溜走了。 溜得了今天溜不了明天,谢芬芳这边一日不安宁,陈志安的麻烦事就一日不断。果真,连续几天,他都在公安局和工商执法大队之间来回奔波,人大主任荣怀山跟他把话说得很清楚:“这件事,我谁也不相信,就相信你小陈,我希望你能站在公正的立场上,严肃对待这起暴力抗法事件。” 听听,他说得多严重啊,而且,他已把事件定性了,暴力抗法事件! 苏晓敏却不这么想。林和平再三证明,那天挑起事端的是谢芬芳。如果谢芬芳不骂宋挺进是臭暴发户,宋挺进老婆就不会骂谢芬芳婊子。还有,带头打人的也是谢芬芳,最先赶到的“110”值班警员说,一开始双方只是围在一起,互相谩骂,并没动手,是谢芬芳趁“110”干警维持秩序的空,先用手里的坤包砸了宋挺进老婆,宋挺进老婆才扑过来,两人扭打中,宋挺进老婆占了上风,抓了谢芬芳的脸。 “那女人是市场里有名的母老虎,厉害得很,谢芬芳根本不是她对手。” “宋挺进动手没?” “动了,宋挺进是想阻止自己老婆,他也怕闹出事来,结果谢芬芳趁其不备,在他裆里踹了一脚,踹得宋挺进当时就蹲在地上号叫起来。宋挺进老婆见状,喊了声打死这臭婊子,市场里十几个女人就扑向谢芬芳,中间有人还骂出更难听的话。” “算了,我没问这么详细。”苏晓敏害怕干警把那些难听话说出来,不用猜,那些话一定跟荣怀山有关,公公给儿媳妇不讲原则地撑腰,不惹出闲话才怪。 苏晓敏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跟向健江作了汇报,向健江不悦地说:“出了这么大乱子,你居然能装住!” “不装怎么办,难道我也去打?” “不是让你打,是你应该及时将情况向我讲明,弄得现在如此被动!”向健江头一次在苏晓敏面前发起了脾气。 “被动什么,这事有什么被动的?”苏晓敏也有点不高兴,如果不是包庇陈志安,她能拖到现在?这下好,陈志安不领情,向健江又怪她,弄得她两头不讨好。 “我已经跟怀山同志表了态。”向健江突然说。 “表什么态?”苏晓敏怔在了那。 怀山同志找我,他说的情况跟你讲的完全不同,我当时也很生气,就向他保证,一定要严查,现在好,恶人先告状,一粒大豆让他们炒成了原子弹,东江三套班子为一个女人忙活。” “是四套班子,别忘了,还有朱广泉,他是政协副主席。”苏晓敏嘲讽道。 “对了,朱广泉人呢,实在不行,让他出面给怀山同志道个歉。” “道歉顶什么用,他明摆着是要我们难堪,再说了,朱广泉不在,我也找不到他,听说去了广州。” “什么广州,这人的当你千万别上,这家伙凶险着呢,没他的指使,宋挺进敢?” “不会吧?”苏晓敏略带恐怖地问了一声。 “上没上当,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向健江说着,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不大工夫,传来朱广泉的声音,向健江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有急事!”说完,腾地挂了电话。 苏晓敏的脸色复杂起来,难道朱广泉真在东江?如果这样,自己就是傻子,为平息事态,她三次去朱广泉办公室,秘书都说他不在。后来她不甘心,又跟蔡小妮一道去他家。朱广泉住的是小别墅,养着两条狼狗,凶狠样吓得蔡小妮直哆嗦,不敢往大门前去,后来出来一保姆,苏晓敏讲明身份,要求见朱广泉,保姆理也没理她,只说主人不在,去了广州,就砰一声锁了门。 苏晓敏暗暗祈祷,朱广泉千万别来啊,如果他突然出现在向健江办公室,她就要把自己恨死了。可是没过十分钟,朱广泉就推门进来了,脸上挂着民营老板惯有的那种笑,装出一副绵羊的样子说:“两位老板都在啊,啥事这么急?” “你不是去广州了吗?”未等苏晓敏说什么,向健江先就揭穿了谎言。 “本来要去的,到金江办了点事,这边又闯下大乱子了,只好回来。” 朱广泉这种人,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比老江湖还老江湖。苏晓敏冷冷地盯住他,她倒要看看,朱广泉到底要怎么表演? 朱广泉一点不在乎苏晓敏的态度,向健江问他打算怎么办,他笑呵呵说:“我咋都行,听两位老板的。” “那好,你跟我去见荣主任。”向健江说。 “见他?我为什么要见他?” “为什么,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不知道?” “我惹什么祸了?大老板,你可不能冤枉人啊。” “正经点,谁是你大老板!” 朱广泉又是一阵笑,边笑边瞅苏晓敏,也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苏晓敏,看朱广泉哪儿也不顺眼。以前她还觉得,朱广泉是个人才,为东江经济的发展出了不少力,特别是在国际商城的起起落落中,政府有点亏欠他,因为国际商城几次上不了马的原因,说到底还在于政府力度不够。特别是代表政府行使职能的住宅办,在中间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正是基于这几方面的考虑,对光华路市场的搬迁,苏晓敏才左右为难。昨天她还想,等朱广泉从广州回来,坦诚布公跟他谈一次,实在不行,政府就在别的项目上多给他一点优惠政策,反正东江成熟的项目还有好几个。现在一想,自己的想法就有点愚蠢,这些人,怎么满嘴都是谎话啊?还有,她登门造访,朱广泉避而不见,向健江一个电话,他跑得比奥迪还快。苏晓敏虽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但也绝没修炼到对一切都不去计较的那个境界。 向健江又问了几件事,朱广泉都是打着哈哈,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正,他就嬉笑着脸,跟向健江耍嘴上工夫。苏晓敏终于憋不住了,起身道:“朱大老板,你也表演够了,我说两句吧,第一,关于光华路市场经营户围攻执法人员进而引起混乱,造成五人受伤的恶性事件,希望你有个正确的态度,当然,这事怎么处理,我们都没权力,交给公安依法办理就是。第二,光华路市场的合同很快到期,这块地政府将要收回来,用于建设国际商城,请你及时做好搬迁准备。” “苏市长,您别,别啊。”朱广泉一看苏晓敏来真的,急了。 苏晓敏跟向健江说:“向书记,你跟朱老板谈吧,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也不等向健江表态,几步跨出了向健江办公室。 向健江后来打电话说,朱广泉固执得很,拒不向怀山同志道歉,就连谢芬芳的医药费,他也不承担。 “这下你我遇上棘手事了,他们两个都有理,就我和你没理。”向健江在电话里叹气道。 “那就交给公安吧,他们不是理由多吗,那就跟公安去说。”苏晓敏实在不想在这件事上费神了,芝麻大点事,把她的精力全占了,其它事还做不做? “如果能交给公安,还用得着你我费神?大姐,你是不知道东江的情况,荣老爷子这次是借题发挥啊,上午人大递过来一份材料,老爷子要对全市的执法大环境做调研。” “好啊,我正愁没人管这些事呢,那就交给人大,让他们来解决。” “你又错了,你以为他真是冲工作来的?他不是要调研,他是故意找麻烦,添乱!”向健江口气很坏地说。 苏晓敏无语了。荣怀山早不调研晚不调研,偏在这个时候调研,明摆着是要给政府找麻烦。还有,公安局长的位子一直空着,几次都定不下人来,苏晓敏和向健江都看好林和平,独独荣怀山对他有意见,这次的事要是处理不好,林和平这个局长,还是当不了。 再怎么着,也不能殃及到林和平啊,他是块好钢,如果用不到刀刃上,就是她苏晓敏的失职。 苏晓敏沉默一会儿,语气沮丧地问向健江:“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不能让一个谢芬芳,把我们都难住。” “谢芬芳事小,关键是,光华路市场的遗留问题解决不好,国际商城就无法启动。” 国际商城!苏晓敏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力量的渺小,就这么一件小事,就把她彻底难住了—— 三天后的下午,秘书长唐天忆再次拉她到川西坝子食府,这个时候,荣怀山带着人大督查组,已经对工商局的执法工作开始督查了。荣怀山前面说是要调研,真到工作时,又改成了督查。督查当然比调研更有分量! 唐天忆亲自为苏晓敏沏了茶,关心地说:“这段日子气色不好,你要注意身体啊。” “到处都是烦心事,你让我怎么注意?!”苏晓敏没好气地道。 “有些事是你们故意弄复杂了,挺简单一个扣子,让你们越解疙瘩越多。”唐天忆笑道。 “什么意思?” “想听实话吗?” “废话,不听实话我跟你浪费什么时间,我无聊啊,一次次充当你的电灯炮。”苏晓敏已经知道,唐天忆喜欢上的女人,就是老板娘蛾子,这话还是蔡小妮偷偷跟她说的,甭看蔡小妮年轻,观察事物比她还仔细,蔡小妮断定,唐天忆喜欢的并不是川西坝子的菜,而是老板娘! 唐天忆脸一红,呵呵笑了一声:“啥事也瞒不过你,一定是蔡小妮多嘴,在你面前打我的小报告。“ “你谈恋爱,关人家小姑娘什么事?说,打算啥时娶蛾子?”苏晓敏一本正经道,她也觉得,唐天忆该有个家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唐天忆讪讪道。 “不会是单相思吧,可怜啊,堂堂秘书长,居然连自己的心思也不敢表白。”苏晓敏风趣道。 “还不到时候嘛。”唐天忆被苏晓敏说的不好意思,脸越发红了。 “还不如人家小年轻,等一会儿蛾子进来,我说。” “别,千万别,你把人家吓着了咋办?” 两个人开了几句玩笑,唐天忆一本正经道:“你和向书记都没猜到谢芬芳的心思,其实,她跟宋挺进闹是假,要官是真。” “要官?”苏晓敏端起的杯子又放下,唐天忆这句话,实出她意料。 “对,要官。你怕是想不到吧,谢芬芳官瘾很重,早在‘陈杨’出事前,她就吵着要当工商局企业科长,现在,怕是胃口更大了。” “乱弹琴!”苏晓敏猛地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坐下,“怪不得谁做工作都做不进去,原来她是抱这个目的。” “志安同志主持工作期间,谢芬芳就提出过,志安同志也向组织部建议过,可谢芬芳口碑太差,这事不了了之,眼下怀山同志快退了,谢芬芳有点急。”唐天忆进一步道。 “此事怀山同志知道不?” “怎么能不知道,他只是不公开出面罢了。” “怀山同志这样做,是在毁他自己的声誉啊。”苏晓敏忧心忡忡道。 “谁都这么想,但是,怀山同志也确实有难处,他那个家……” “这跟家没有关系,这是原则,作为一名老领导,他应该主动站出来,做自己儿媳妇的工作。” “那样,怀山同志的家就彻底散了。”唐天忆的语气里有了悲凉的成分。 又坐了一会儿,苏晓敏说:“这事你怎么想的,该不会是劝我,给谢芬芳一个副局长吧?” 唐天忆郑重其事说:“我正是这么想的,当然,不一定是副局长,谢芬芳现在是副科级,给她安排一个科长就行。” “不可能!”

3 向健江是在办公室里给苏晓敏打的电话,苏晓敏赶到时,有两个常委已经坐在了那儿。三个人脸色都很沉闷,不用问,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人还没站定,向健江便说:“刚才接到罗秘书长的电话,光华路市场二十几名个体户到省政府上访。” “上访?!”苏晓敏大惊失色。 “问题还不只是上访这么简单,听罗秘书长的意思,领头的那个宋挺进好像掌握了什么证据,扬言要告市政府。” “又是宋挺进?”苏晓敏又惊出一声。 “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个宋挺进,以前坐过牢,现在仗着有几个钱,整天惹事生非,前些日子刚打了怀山的儿媳妇,我还没追究他的责任呢,他倒好,又拿着什么合同跑省政府上访。”沙发上坐着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老佟说。 苏晓敏心里骂了一句该死,昨天她还跟林和平叮嘱,让他尽快对上次事件做结论,林和平说,宋挺进两口子找了他,做了检讨,提出向谢芬芳赔情,她心里还暗暗高兴呢,以为那件事总算可以了掉了,没想,都是假的,宋挺进在给她放烟幕弹! “他们没闹出什么动静吧?”苏晓敏担心地问。地方为官,别的事情都还好办,再难也有难的办法,对上访,几乎让每一位从政者为难。特别是苏晓敏跟向健江他们,上访不只是表明他们没把工作做好,重要的,是证明东江还有不稳定因素存在。任何时候,稳定都是压倒一切的主题! “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太明,秘书长也没多说。这样吧,你准备一下,跟我去省城。老佟你们也辛苦一下,连夜去光华路市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隐患。对了,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 “去省城?”苏晓敏有点反应不过来,老佟他们都已起身往外走了,她还怔在那里。 “傻着干什么,去领人啊。”向健江已经在打电话叫车了,苏晓敏才恍然大悟。省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遇到这种集体性上访,不论结果怎样,第一步,都是由各地的一把手亲自去领人。 直到坐上车子,苏晓敏还是惊魂未定。朱广泉啊朱广泉,你真有本事,居然玩起这一手来。苏晓敏认定,打人也好,上访也好,都是朱广泉在当导演。这个宋挺进,听说当年就是因为他坐牢的。朱广泉跟人讨债,别人不给,就让宋挺进装扮成黑社会,去恐吓人家。结果对方真的弄来了黑社会,双方三句不是好话,就交了手。宋挺进仗着在武警部队当过四年兵,手上有点功夫,扬言要砍掉对方三条胳膊,一条算十万。打斗中,他失了手,将对方一名打手致成了重伤,被判刑十五年,是朱广泉费了好大力,才把他从监狱弄出来的。据林和平讲,宋挺进名着是经营户,暗,其实是朱广泉的保镖。 “政府当年向广泉地产借过五千万,这事牵扯到光华路市场的租地期限,经营户就是冲这个上访的。”向健江突然说。 “这事我知道,五千万原是广泉地产在国际商城公司的入股资金,后来被政府借用,不过这些钱已经还了,是拿玫瑰花园那块地顶的,他们还闹什么?!”苏晓敏没好气地说。 向健江笑了笑:“你搞错了,除这个五千万外,还有一个五千万,是后来修建地铁站广场时借的,难道高强没跟你汇报?” “还有一个五千万?”这下轮到苏晓敏哑巴了,上任到现在,还没哪个人跟她提起过这五千万,包括朱广泉本人! “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的,朱广泉耍了咱们,当时他跟建委签过一个合同,如果政府到期还不了款,就要延长光华路市场的用地期限。” “有这回事?”苏晓敏傻了眼,脸色因突然冒出的又一个五千万变得煞白。怪不得朱广泉能稳坐钓鱼台,原来他手里还握有这么一张重要的合同,可这也太过分了吧,就算他要当国际商城的主人,也可以实事求是跟她谈嘛,反正工程就是要人来建的,她苏晓敏又没挡着谁! 气完,她又气高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向她汇报?她来得晚,前任领导干的事,很多她都还不知道,高强一直在建委,难道他也不知道?! 车子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向健江和苏晓敏都不说话,两个人都绷着脸,在想事,过了一会,向健江轻叹一声,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通通气,香港万盛集团也在动作,他们很可能也要争建设权,对这家公司,我们必须得慎重。” “他们有什么资格争,如果当初不是他们插进一条腿,事情哪有这么复杂?”苏晓敏气乎乎地道。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万盛集团目前很活跃,四处争抢项目,香港总部对设在江东的万盛中心又格外支持,考虑到前面那些因素,他们对国际商城,也是有资格说话的。”说到这儿,向健江突然扭过目光,盯住苏晓敏的脸:“对了,我听说,你已经见过江东中心的负责人了?” “我见过?”苏晓敏愕了一下。 “她叫曹辛娜,很年轻,听说也很能干,尤其社交方面。”向健江又道。 “是她?!” 这下,苏晓敏完全哑巴了,直到车子进了东江,她再也没说一句话。 车子是凌晨两点多赶到省城金江的,向健江本想跟罗维平打个电话,一看时间太晚,估计罗维平已休息了,就将电话打给信访办老钟。老钟说东江来的上访对象已安排在红光宾馆,信访办有三名工作人员在那儿。向健江在电话里谢了老钟,吩咐司机往红光宾馆开。 经历了一天的喧嚣,金江的夜晚早已安静,位于地质新村的红光宾馆,却是另番景象。 1102房间,宋挺进跟几名工商户正在拿扑克牌玩一种拖拉机的游戏,考虑到是在金江,他们没敢放赌资,输者喝酒。跟宋挺进一同来的,除了在光华路市场管委会担任职务的几名经营户外,还有宋挺进的几名死党,其中有个叫华英子的女人,是宋挺进的情人,也在光华路市场开商铺,平日宋挺进老婆把宋挺进看管得严,两人想幽会,找不到时间,这次上访,一听宋挺进老婆不来,华英子二话不说,叫了两个姐妹就跟来了。他们被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带到红光宾馆后,华英子急不可待地跑进宋挺进房间偷欢,两人痛痛快快云雨了一场,本来想睡到天亮,又怕一同来的人说闲话,只好穿戴整齐,装模作样跟他们玩起牌来。 宋挺进这次带人上访,自然是朱广泉的指示,很多事朱广泉是不能直接出面的,必须得有宋挺进这么一个人,宋挺进也喜欢给人当枪炮,他这种人,凭自己的能力打天下,太难了,但是给人当枪炮,他很快乐。当然,朱广泉给他的好处也不少,包括这个华英子,也是朱广泉介绍给他的。怎么说呢,她应该算是朱广泉的处理品吧,朱广泉以前有不少女人,自从担任政协副主席等社会职务后,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特别在女人方面,尤其谨慎。以前那些女人,能断的,都断了,像华英子这种不好断或断不了的,就变着法子送给部下,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了结吧。 朱广泉做梦都想拥有国际商城,不是说他贪,是商人的敏感性告诉他,这是一块肥肉,如果能把它吞下,他在东江地产界老大的位子,就坐定了。最初住宅办副主任李长发找他谈这个项目,他一口就答应了,但当时他的资金实力还不是太大,加之那一年他开发的项目又多,一个人明显拿不下这个项目。李长发说不要紧,住宅办也可以参与进来,当股东,共同开发这个项目。朱广泉明知道住宅办是个空架子,没多少钱,他们能用的资金,就是住房公积金,但住宅办连续开发了两个小区,已把那些钱挪用得差不多了,再入股,怕也是句空话。但住宅办毕竟是政府单位,有优先拿地权,朱广泉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后来运作当中,住宅办果然连谈好的一千万都拿不出,正好前市长杨天亮又介绍了大华企业的老总跟他们认识,大华也想在东江有所作为,于是三家联手,成立了国际商城发展公司。遗憾的是,大华进入不久,其老总出车祸,他老婆接手大华后,开始收缩投资策略,便在杨天亮的通融之下,撤了资。国际商城的建设工作,逼迫停下来。又是两年后,杨天亮又拉来香港万盛集团江东万盛中心,万盛中心胃口大得惊人,不但想把广泉地产和住宅办全踢出去,而且还将原来的项目规模扩大了一倍以上,投资追加了两个亿。杨天亮一看万盛有这么好的胃口,便也想一脚踹开广泉地产,想把整个项目交到万盛手上。当时江东万盛中心的主任姓魏,五十岁,他手下有一名得力女干将,叫曹丽娜。凭借这位女干将,魏主任很快跟杨天亮成了铁哥们,两人关系好得非同一般。杨天亮为了万盛拿到这个项目,跟住宅办和朱广泉做了很多工作,朱广泉迫于某种压力,答应退出国际商城发展公司,将自己的股份转让给万盛。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万盛总部出了问题,因为在马来西亚和韩国跟竞争对手血拼过猛,造成整个资金链的断裂,答应投到江东省的两个亿无法兑现,国际商城项目再次陷入瘫痪。这时候万盛江东中心在光华路的拆迁工作已过一半,整个光华路被撤得面目皆非,杨天亮为了不让这项目影响到自己的前程,更为了不让国际商城这把火烧到自己,再次找到朱广泉,让广泉地产先把这个烂摊子接上,掩人耳目地先建一个光华路市场,算是为被万盛中心撤得七零八落的光华路遮遮丑。朱广泉明知这种短期投资搞不得,但为了拿到玫瑰花园那块地,还是答应了杨天亮。怕是朱广泉自己也不会想到,连他自己都不抱指望的光华路市场,效益出奇的好,开业刚一年,便一跃成为东江老百姓最喜爱的市场之一。朱广泉尝到甜头,又对光华路市场进行了二期投资,完善了市场功能,开通了五条便道,并设立了物流速配中心。光华路市场的声誉越来越好,效益好得让朱广泉咂舌。后来政府另一项工程也就是地铁站广场缺钱,不能按时竣工,朱广泉态度非常积极,主动提出给政府借款五千万,签定借款协议时,朱广泉提出,如果不能按时还款,政府应延长光华路市场的租地年限,以租金冲抵借款。当时杨天亮已被某种危机困扰,哪还能顾得上这些事,想也没想便让建委签了合同。随后,“陈杨”案发,东江发生一场大地震,一拨一拨的官员被纪委和反贪局带走,再也没有人去管还款的事。 政府不还款,朱广泉却偷偷乐,他靠第一笔借款顺利拿到玫瑰花园那块地,现在他打算靠第二笔借款跟政府讨价还价,目的,就是牢牢占领住光华路,不让任何人插进一条腿来! 绝不让! 朱广泉自己也有一套方案,他追求两全其美,既在光华路建成国际商城,还不伤害他现在的光华路市场。谁知陈志安主持工作期间,将原来万盛搞的那套方案报了上去,发改委又顺利通过,这才让他处在了风波中心。 不过朱广泉不急,他打算耐心跟政府玩下去,凭他多年的经验,他坚信,这场游戏中,他不会输。 他怎么会输给政府呢? 苏晓敏不识时务,想在国际商城建设工作中标新立异,让朱广泉心里不舒服,不舒服却又不能直接表现出来,朱广泉只能动歪脑子。其实跟政府官员动歪脑子是很有意思的,它不但能考验一个人的智慧、胆略,还能验证一个人的实力。 说到实力两个字,朱广泉心里的不痛快就多起来,当初他被杨天亮耍来耍去,他承认是自己实力不足,政府向来看不起实力弱小的商人,这点朱广泉有深刻体会,现在不同了,现在朱广泉有足够的能力跟别人对抗,别人再对他不尊敬,他心里就有想法。 集体围攻工商执法大队工作人员,给政府以脸色,就是在他的暗示下发生的一场闹剧,遗憾的是,宋挺进老婆打伤谢芬芳,惹了不该惹的主,让他被动。不过这是件小事,只要他愿意低头,没有摆不平的。但苏晓敏得寸进尺,扬言要关闭光华路市场,就让他觉得,苏晓敏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向健江都不敢说的话,你苏晓敏就敢公然说出来?朱广泉决计再给苏晓敏上一堂课,他要用这种方式让苏晓敏悟到,在东江当好一个市长,是不能太瞧不起他朱广泉的! 有了朱广泉这些暗示,宋挺进当然有恃无恐:“上访怕什么,我们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省政府不管,我们就去京城。你们别担心损失,每人每天补助五百元,上访期间店里的损失由我包赔,不错吧,这都赶得上官员公费旅游了。”这是他跟华英子那几个姐妹吹的牛,华英子一看宋挺进这么为她张脸,兴奋得两个腮帮子都在舞蹈了。 就在宋挺进他们眉飞色舞边玩扑克牌边高谈阔论时,向健江和苏晓敏推门进来了。 屋子里乌烟瘴气,烟草味和着女人的香水味还有男人的脚汗味冲苏晓敏袭来,苏晓敏拿手挥了挥,冲里面的人问:“哪位是宋挺进?” 宋挺进当然认得苏晓敏,通过电视认的,如今只要打开地方台,就全是领导们的影子,你想躲都躲不掉。宋挺进那天还跟华英子说:“都说新来的市长是个大美人,我以为是她底下那帮人瞎奉承呢,细一看,果真长得不简单。女人长得漂亮我能理解,长得漂亮还有权,还能当市长,我就不理解了。”说着,他在华英子鼓起的xx子上捏了一把。 华英子打开他的手,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人家是市长,你少贫嘴。” 宋挺进不服气道:“市长怎么了,在我眼里,她还是女人。” “别想入非非啊,你以为你是谁,她的脑子你也敢动?” “不敢。”宋挺进说着,一把搂过华英子,就势就往沙发上压。那天他老婆正好不在,进货去了,宋挺进才敢有恃无恐。华英子先是“不要啊,你坏!”地拒绝着,后来,后来宋挺进的手强行伸进她的衣服,将她丰满的Rx房捏在了手里。华英子动弹不得了,又坚持着哼了几声,然后,然后就像母虎扑食般,猛一用力,将宋挺进扎扎实实扑到了怀里。 华英子这女人,外表看起来小巧玲珑,怪可人的,一旦那股火烧起来,比男人还凶猛。对了,她喜欢用男人的方式折磨男人,也就是说,在床上,她不愿意做女人。朱广泉大约不喜欢这个,才把她这道菜送到了宋挺进嘴里。 宋挺进倒是觉得合胃得很。 宋挺进看了一眼苏晓敏,慢悠悠地起身:“你找我,你哪位啊?” 苏晓敏忍住心中的不快:“我是代市长苏晓敏,你就是宋挺进?” “对头,我就是光华路市场管委会副主任宋挺进。大半夜的,市长找我什么事?” 宋挺进油腔滑调的样子激怒了向健江,他往前跨了一步:“我们从东江专程赶来请你,怎么样,宋大主任,这儿住得很逍遥是不?” 一看向健江也来了,宋挺进有点怯。他刚想说什么,华英子抢先一步站起来:“怎么说话啊你,我们被政府逼得没饭吃了,你还幸灾乐祸?” 宋挺进暗暗捏了华英子一把,示意她别乱来。华英子才不管呢,她一直想露回脸,就是找不到机会,今天这大好机会白送给她,她岂能放过? “你是谁?”向健江比这个妖冶的女人怔住了,大约他这一生,还没遇到过这种挑衅。 “我是谁不用你管,你倒要说说,我们上访有什么错,有什么错么?”向健江被这个女人的无知和无礼弄笑了,哭笑一声道:“没错,你们都没错。” “这不就对了嘛,来,我们继续玩我们的,不跟他说。”华英子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苏晓敏脸上扫了一下,转而盯到向健江脸上。这女人也真够胆大,明知道眼前就是东江市委书记,她倒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你是向书记吧,呵呵,我叫华英子,光华路市场个体户。” 向健江又愣了一下,这女人也实在是怪诞,别人没问她,她倒自己介绍起来了。 向健江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有点怵华英子。 华英子见状,越发有了勇气:“向书记,凭什么要把我们赶出光华路?” “这问题回去再说。” “不,就在这儿说,说不清楚,我们不回去,长住这儿了。” “对,说不清楚,我们就住这儿了。”跟华英子一道来的几个女人以为向健江怯了阵,起哄道。 向健江定了定神,黑下脸道:“你们想怎么说清楚?” “不是我们想说清楚,是你们应该先把问题说清楚。”华英子得寸进尺,似乎她觉得,跟向健江过招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挺进在边上发急,但又不好阻止华英子。男人一旦跟女人有了那种关系,就处处显得被动。宋挺进不想惹恼向健江,他只是想给苏晓敏一点脸色,这也是朱广泉再三交待过的。 “英子你少说两句。”宋挺进终还是忍不住,冲华英子说了一句。 “你甭管,我就不信,书记能把人吃了?”华英子已经把持不住自己了,她觉得自己今天好棒。 “我吃不了你,你这张嘴,厉害啊。”向健江叹道。 华英子吃吃笑出了声,笑完,捋了下头发:“哪敢跟你书记大人比,我们也就是讨口饭吃,东江不让我们吃,我们只好到省城,省城要是不让吃,我们就去中央。” 一旁站着的苏晓敏早已忍耐不住,她最见不得这种不知天高天厚的人,再说,华英子扭捏作态的样,也实在让她看不惯。她往前跨了一步,冲华英子说:“你嘴会说是不是,我们大半夜的跑来,不是听你卖弄嘴皮子的。” 华英子正跟向健江说得开心,她喜欢跟向健江斗嘴的那份感受,很美妙的,她打算一直斗下去,苏晓敏不识时务地打断她,令她十分不开心。 “那你跑来干什么?”华英子反问苏晓敏。 “按规定,带你们离开省城。”苏晓敏正起脸,毫不客气地说。 “笑话,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跟你回去?”华英子脸上满是不屑,说话间,她还掏出口红,往自己嘴上抹了两下,然后上下嘴唇那么挤了几下。 “不想回是不是?”苏晓敏不那么客气了,口气明显严厉了不少。华英子偏是不识脸色:“想回能咋,不想回又能咋?” 苏晓敏被华英子的态度激怒了,明知这种场合不能发火,仍然火气十足道:“说你会说你还真的卖上嘴巴子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把你老公叫来?!” 华英子没想到苏晓敏会来这一手,一时有些慌,不过,她还是佯装镇静道:“你把天王老子叫来也没用,我们是干正事。” 苏晓敏掏出电话,就要往外打,华英子以为苏晓敏真要打给她老公,脸色蓦然一变:“干嘛呀,是你们闯进来的,管我老公什么事?” 宋挺进的脸色也变了,结结巴巴道:“除非市上答应光华路市场不拆迁,否则我们就不回去。” 苏晓敏一边佯装拨号一边说:“拆不拆迁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你们如果想闹,可以,费用也不用你们出,市上掏。我可以把这家宾馆给你们长期包下,只要你们敢住。”说着,她故意拿目光扫了一下宋挺进和华英子,然后对着自己的手机说:“给我接弹克团!” “干嘛,干嘛呀!”华英子扑过来,就要抢苏晓敏的手机,苏晓敏厉声道:“你不是想长期住么,我把刘营长请来,让他多陪几天你。” “谁让你请他了,吃得不多管得多!”华英子说着话,一扭屁股,从向健江身边挤了过去,随后响来一声刺耳的关门声,华英子将气撒在了门上。华英子一走,其他几个女的也不敢多留,红着脸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宋挺进几个时,苏晓敏立马调整了策略,她收起手机,冲宋挺进道:“你想干啥,你现在是人物了是不,东江闹还不够,还要跑到省上来?!” 宋挺进没吭声,但明显,他的士气被压下去不少,特别是刚才苏晓敏说要给弹克团打电话,几乎让他冒了身冷汗。华英子的老公在弹克团当营长,长年不在家,正因为如此,他才敢胡来,如果让刘营长知道,他怕是吃不了得兜着走。 “宋挺进我明确告诉你,光华路市场的拆迁势在必行,谁也阻挡不住国际商城的建设步伐,至于你手里握的那份借款合同,如果政府违约,你可以依法起诉,但这不是你上访的理由。另外,你必须回东江,谢芬芳重伤一案,公安局还没做定论。做为主要责任人,你不得离开东江!” “谢芬芳挨打,关我什么事?”宋挺进有些嘴软。 “关你什么事,回到公安局就知道了!” 宋挺进不安地瞪住苏晓敏,他原来听人说,新来的女市长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在东江绝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现在他感觉不是,这女人,有一股杀气。宋挺进考虑,要不要改变一下策略,毕竟,上次围攻工商执法大队,他在公安局是挂了号的,虽说朱广泉给荣怀山道了歉,但苏晓敏真要追究起来,也没他好果子吃。 就在宋挺进犹豫不决时,房间门啪地被推开,朱广泉进来了。风尘仆仆的朱广泉顾不上跟向健江和苏晓敏打招呼,冲宋挺进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好啊,宋老二,你胆子也忒大了,东江打了人,事情还没处理呢,你又带人上省城闹事,你长了几个胆?!” 宋挺进在家排行老二,平常朱广泉都称他宋老二。 宋挺进吓得往后一趔,他闹不明白朱广泉唱得是哪处。 “我看你自由日子过得不舒服了,是不是还要进一次监狱?”不等宋挺进还嘴,朱广泉又冲跟另外几个工商户骂:“你们是不是钱挣得烫手了,跑到省城来上访,还惊动了两位领导,你们面子大啊,我朱广泉要见二位领导,都得斟酌斟酌呢,你们倒好,坐的坐着,躺的躺着,反倒让书记市长站着。都给我起来,我看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包括宋挺进在内的上访者全都乖溜溜站了起来。 朱广泉这才转过身,冲两位领导点头哈腰道:“实在对不住啊,向书记,苏市长,怪我,都怪我,你们批评我吧,是我没把工作做好。” 向健江没有说话,苏晓敏故意问了句:“是吗?” “向书记,苏市长,你们别生气,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来上访,这些天钢材价格涨得太快,而且货异常的紧俏,我正在为钢材奔波呢,家里的事,没顾上。我检讨,我现在就检讨。” 苏晓敏看着朱广泉一阵红脸一阵白脸的唱,心道:“这人真是不简单啊。” 等朱广泉表演得差不多了,向健江才说:“多的话不说了,人全在这里,他们啥时回去,你朱老板说了算。” “现在就回,现在就回。”朱广泉说着,突地转身,怒瞪住宋挺进:“还楞着做什么,要我一个个背你们下楼啊?!” 朱广泉这种人,做起事来是没有分寸的,按说等天亮后回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可他楞是把上访者骂下了楼,还主动到前台结了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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