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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市长之非常关系

3 秘书长唐天忆问苏晓敏:“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吗?” 苏晓敏说:“嘴长在他们脸上,我哪知道?” 唐天忆笑笑:“市长成熟了。” 这是几天后的下午,周末,唐天忆请苏晓敏吃饭。吃饭不过是借口,唐天忆是想找个机会,跟苏晓敏单独聊聊。 唐天忆比苏晓敏大几岁,跟她家老瞿是大学同班同学。以前在市委政研室工作,是向健江发现了他,将他安排在秘书长这个岗位上。对向健江这一安排,苏晓敏打心眼里高兴。她能这么快地熟悉东江的工作,一半功劳在唐天忆。都说秘书长是市政府的大管家,这话没错,苏晓敏也这么认为。唐天忆是她和各位副市长以及部门之间的那根“线”,她在东江的工作能否干得好,某种程度上要取决于唐天忆这根“线”。这根线穿好了,就能把各种力量紧在一起,形成一个有机体。要是穿不好,她这个头,就很难带动身子。 “是不是又有锦囊妙计?”因为有老瞿这层关系,苏晓敏一向在唐天忆面前说话很随便,现在不仅随便,还多了份亲切。 “我又不是诸葛亮,哪来那么多妙计?” “别谦虚啊,谦虚有时候并不是美德。”苏晓敏笑呵呵的,看不出她有什么忧愁。 唐天忆还担心她为会议的事烦心,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显得多余。 “诸葛亮就诸葛亮,参谋错了,你可别怪我。” “敢!出上一个馊主意,就让你原回政研室蹲冷板凳去!” “那我现在就走。”唐天忆也是玩笑开惯了,公开场合,他能把握好分寸,一到私下,说话就没了上下级间那么多的禁忌。苏晓敏倒是蛮喜欢他这样,还警告唐天忆,私下场合,敢拿她当市长,一定不客气。 “走就走,反正工作做不好,就全赖给你这个臭皮匠。” 两个人斗了一阵嘴,苏晓敏觉得差不多了,言归正传道:“说吧,我洗耳恭听。” “该告诉的我当然要告诉,不过跟你说这些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唐天忆也正经起来。 “要挟我是不,让我答应什么,违犯原则的事我可不答应。”苏晓敏抬起眼来,目光清澈地盯在唐天忆脸上。唐天忆却忽然垂下目光,神色忧郁地道:“先吃菜吧,点了这么多,你一口不吃,我可要见怪了。” 苏晓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是好菜,地方选的就更有意味。这是东江再就业市场边上一家叫川西坝子的食府,门脸不大,门店装修却很别致。唐天忆选的是一雅间,类似情侣包厢那种,竹排做成的隔断,加上各种工艺画的装饰,既简朴又有情调,苏晓敏很喜欢这里。 “这里的菜味道不错,重要的是,没人打扰。”唐天忆像是觉察到苏晓敏想什么,主动说。苏晓敏笑了笑,她的笑有赞许的味道。 唐天忆替苏晓敏夹了一块鱼,告诉她,川西坝子的鱼是市场上见不着的,女主人在月亮湾承包了一个鱼塘,自己养自己卖。月亮湾苏晓敏听过,是东江郊区一个小渔村,这些年发展很快。鱼的味道的确新鲜,做法也很别致,苏晓敏赞不绝口。 “有空你应该去那里看看。”唐天忆又说。苏晓敏眉头一皱,唐天忆明明是想跟她说什么,却总拿这些不相干的话题跟她兜圈子,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唐天忆却不急,老谋深算地劝苏晓敏吃菜,完了又让她品汤,苏晓敏原本没有味口,结果在他的一次次诱劝下,不知不觉就吃了许多。唐天忆这才笑眯眯地说:“人是铁饭是钢,老辈人的话什么时候都有用。无论干什么事,都得先吃饱肚子。” 苏晓敏呵呵一笑,老大哥就是老大哥,劝人吃饭都要讲技巧。“现在该说了吧?”她讨好地往唐天忆跟前坐了坐,道。 唐天忆点了支烟,悠然自得吸了一口,再次说:“你得答应我,听了我的话,不能犯急。” “不急,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急。急顶什么用,还是你说得对,一口成不了胖子,慢慢来。” “东江很复杂,”唐天忆掐灭烟,脸色比刚才沉重许多,“且不说之前发生过那样的大案,就是大案平息后,东江形势也未晴朗。” “来点实用的好不好,别老生常谈。”苏晓敏不想听这些,类似的话她听得太多,从她家老瞿到罗维平,再到唐天忆,一提东江,都说复杂,好像东江真成了大染缸。就连新荷,也不止一次替她担心:“东江那种地方,一听都怕死人了,你还是想办法调回来吧,别到时候让我到监狱里去看你。” 苏晓敏想听的,是对具体人和事的分析。 唐天忆被打断,脸上露出不快,掩饰性地说了句:“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苏晓敏知错地笑了笑,规规矩矩坐下了。 “你和向书记都是新来的,健江同志虽比你早两个月,但那两个月他什么也没做,做不了。东江现在是一条搁浅了的船,你和健江同志都急着让它起航,回归到它原来的航道上去,但你们忽略了一个事实。”唐天忆说着,又点了一根烟。 唐天忆这人,要么不抽烟,要么就抽个没完,你还不能劝他少抽。这点上他跟老瞿有点相似,都是那种犟脾性人。 “什么事实?”苏晓敏来了兴趣。 唐天忆也不谦虚,直接道:“这条船还需要维修。” “哦?”苏晓敏夸张地哦了一声。 唐天忆对她的惊讶视而不见,继续操着老练的口吻道:“知道你现在为什么孤立吗?”未等苏晓敏回答,唐天忆又道:“你太急了,向书记就比你沉稳。” 苏晓敏身子往后一倒,屁股下的竹椅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唐天忆瞥了她一眼,又道:“我想知道,你对志安副市长到底怎么看?” “没怎么看。”苏晓敏端起水杯,呷了一口。 “假话。你们两个,在玩一种游戏。” “什么游戏?” “猫捉老鼠。” “……” “你们两人,都自认为是猫,把对方看成是老鼠,结果两个人拼足了智慧,却发现老鼠不在了。” “我没有。” “你先别急着澄清,如果我说的不对,我向你检讨。” “你对志安同志一开始就有成见,或者说有一种本能的提防。我不知道你的成见从何而来,按你的性格,不应该是这样。后来我想,可能你在来东江之前,太多地听了他的传闻,他是‘陈杨’大案中惟一没被牵连进去的,对于这样一个人,传闻不可能放过他,这就影响了你的判断力。提防一个人没有错,问题是,你有没有必要提防他?” “你认为呢?”苏晓敏反问道。 “我认为完全没必要。” “这只是你的想法。” “是的,我谈的就是自己的想法。” 苏晓敏长叹一声,承认道:“是的,我听过他太多传说,对这个人,我不大放心。” “你心里竖了一堵墙,志安同志心里也竖了一堵墙,你们之间的疙瘩,就没法化解开。” 苏晓敏点头,唐天忆分析得对,但要想让她把心里那堵墙拿掉,她做不到。 “不过这都是小事,一起共事,不设防不可能,如今大家都在设防,包括你我,都不可能把自己赤裸裸暴露给众人。” “小事?”苏晓敏不解地盯住唐天忆。 “设防是为了保护自己,本质上讲,它不会影响工作,就跟夫妻之间一样,再好的夫妻也不可能没有隐私,有隐私而不影响感情,婚姻才能走得远。”唐天忆说着,别有意味地把目光对在苏晓敏脸上。苏晓敏脸兀自一红,好像什么秘密被唐天忆窥到似的。 唐天忆接着又道:“现在的难点是,国际商城马上要开工建设,这项工作避不开志安,但志安态度又不积极,你呢,又不可能采取低姿态,这样僵下去,不但会影响到你们二人的形象,还会伤及整个班子。” “你的意思,我该低头,去求他?” “这倒没必要。”唐天忆笑了笑,又夹了一根烟。 “行了,你就少抽点,这才多大工夫,你抽了多少?!”苏晓敏一把夺过唐天忆手里的烟:“我看得找个人管着你了,这么抽下去,身体哪能受得了。” “你别打岔,这跟今天的谈话是两码事。” “好,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发现志安一个秘密。”唐天忆忽然极为神秘地说了一句。 “什么秘密?”苏晓敏的味口被吊了上来。 “其实他很怕你。” “乱说。” “真的,洪水那几天,我也在反复琢磨他,你还甭说,以前我对志安同志,也缺少了解。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就烦政治斗争,也看不惯为了蝇头小利勾心斗角的人,索性躲起来,做学问。现在当了秘书长,情况不一样,也得学着琢磨人了。” “琢磨出啥了?” “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你没来之前,志安同志主持工作,东江在短期内,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这个圆健江同志一开始也不想打破,还想让它继续活跃,现在你来了,这个圆不得不打破,志安同志有些失重,一时半会儿,他怕是找不到方向。” “这话我不同意,志安同志对我有意见,这我能理解,但你说的这个圆,我不赞同。” “我说了不让你急,你还是急。”唐天忆笑笑,他的笑有一种豁达的韵味。瞿书杨曾经说,世上有唐天忆这么个人,让那些自以为有智慧的人汗颜,好在老唐不事张扬,他把智慧藏在肚子里。瞿书杨还说,这种人一旦真刀实枪弄起来,千军万马怕也抵不住。看来,瞿书杨对他这个老同学,了解得还真是很透。 苏晓敏为自己的急躁懊悔,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个坏毛病。为官从政,最忌讳的是什么,就是浮躁。苏晓敏尽管对官场哲学不是太精通,但最基本的,她还能掌握,要不然,她也到不了今天这位子。问题是,有些错误你明明知道不该犯,犯了就会出问题,关键时刻,你还是犯了,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按唐天忆和罗维平他们的话说,这叫修炼不够。 自己真是修炼不够啊—— “不好意思,老毛病又犯了。”她再次友善地笑笑,算是对自己的检讨。 “有个问题怕是我们都想错了,志安同志的意见不是冲你来的,换上谁做市长,他都会有意见,你想想,一个志在必得的人,最终没抱得金碗,上面只给他个银碗,他怎么能满意?都说不谋,不谋是假话,哪个人愿意做副职,况且他做副职也不是一年两年,五年啊,坐的又是冷板凳,心里没怨气才怪。” 苏晓敏会意地点点头,唐天忆这些分析,她还是赞同。说来也是奇怪,等唐天忆说完,苏晓敏心里,竟隐隐生出对陈志安的同情。哪一个从政的人没有野心,包括她,谁能心甘情愿做副职? 唐天忆接着道:“现在的难点还不在于陈志安一个人,政府五名副职,除志安外,老赵是新提拔的,其他三名是外派的,谁都有目的,谁都不把目的暴露出来,就像五匹马拉车,谁也不出力,车子当然不动。你是惟一手拿鞭子的人,车子到底动不动,不取决于你鞭子的力量,取决于你鞭子的方向。这样说也许不妥,但事实就是如此。” 唐天忆这番话说得虽然轻松,但也颇费了一番脑子。苏晓敏听了,感触颇深。唐天忆分析得对,尖锐中带着中肯,不恭中藏着事实。按说,这些话不是他一个秘书长讲的,他讲了,证明他的心在工作上,在为东江着急,在为她急。 这天两个人谈得很开心,谈到后来,苏晓敏激动得打开一瓶酒,非要给唐天忆敬。唐天忆推辞不过去,就跟苏晓敏碰了一杯。苏晓敏不过瘾,嚷着还要喝,唐天忆只好奉陪。两人连碰几杯后,苏晓敏脸上就有了酒色,那酡淡淡的红泛出来,很好看。唐天忆忍不住多望了几眼,心里扑扑的。唐天忆承认苏晓敏是个美人,以前在金江,瞿书杨请他吃饭,他还当面夸过苏晓敏几次,说瞿书杨这个书呆子,别的外行,找老婆内行。找的老婆不但心灵美,外表更美,里里外外都占上了。瞿书杨谦虚,故意贬低苏晓敏,唐天忆就借着酒,骂瞿书杨虚伪,不但虚伪,还带着酸臭。那个时候,苏晓敏多半是站在唐天忆这边的。只要唐天忆跟自己丈夫打嘴仗,她一准站出来拥护唐天忆。瞿书杨嘴笨,骂不过他们,只好拿官员两个字来攻击,说再虚伪还能虚伪得过你们官员?我们知识分子是脱光了虚伪,虚伪得真实,你们这些臭当官的,是穿戴整齐了虚伪,人模狗样,道貌岸然,不但可恶,还可恨。 那个时候在苏晓敏面前,唐天忆啥防也不设,一张嘴痛快得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现在不行了,现在苏晓敏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大老板,说话做事就有了几分谨慎。不过,唐天忆还是喜欢跟苏晓敏交流,有哪个男人不愿意跟苏晓敏这样漂亮而又得体还能把你尊重得很舒服的女人交流呢?唐天忆认为没有。 有时候唐天忆也会动那么一丝儿邪念,认为跟苏晓敏交流是很享受的一件事,替她操心也很享受。这是意识层次里的享受,跟平常说的物质享受或肉体享受是两码事。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唐天忆就会把它掐灭。唐天忆受过伤,对感情两个字,他过敏。 “你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啊。”酒精的妙处就在于它能让人生出些幻觉,这阵的苏晓敏就有了幻觉。在她眼里,今天的唐天忆不像是一位秘书长,倒像一位师长。 唐天忆没想那么多,他所以急着跟苏晓敏讲这些,是不想让她犯操之过急的错误。最近一个阶段的工作表明,苏晓敏已经在犯这样的错误,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她将会很被动。 唐天忆正要开口,门轻轻一推,闪进一张脸来。苏晓敏望了一眼,是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不是青春靓丽的美,而是在岁月中洗尽铅华的脸。美得成熟,美得自然,美得含蓄。她正要起身,唐天忆开口了:“介绍一下,这位是老板娘蛾子,这位是苏市长。” 叫蛾子的傻傻盯住苏晓敏,大约她没想到,今天小店会来这么尊贵的客人,那双汪着水的黑眸子里扑闪出一大片惊讶,嘴唇翕动着,却不敢讲话。苏晓敏也从惊愕中起身,顺势望了一眼唐天忆,内秀地伸出手说:“我叫苏晓敏,你做的菜真香,有空我得跟你学两手。”蛾子更慌了,她是跑来为唐天忆他们续水的,刚才客人多,她顾不过来,怕慢待了二位,哪知就给遇上了市长。 “我……我……”蛾子惶惶地握住苏晓敏伸出的手,美丽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一片细汗。唐天忆看见了,装作没看见。等两人打完招呼,他才说:“蛾子开这家店很不容易,今天到这里,我也有私心,还望市长以后能光顾这家小店。” 刚才还是师长的样,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突然间又谦恭地称她市长,做足了下属的表情,苏晓敏哪能适应,诧诧地瞪住唐天忆。蛾子抓紧续了水,知道他们谈正事,道了声安出去了。 “好啊,唐天忆,你也……”苏晓敏差点就说出金屋藏娇四个字。猛见唐天忆表情不大对头,慌忙把话收住了。

4 苏晓敏想找常务副市长陈志安了解情况,东江国际商城前前后后这些经过,副市长陈志安相对知道的多一点,这次向省发改委重新申请立项,也是苏晓敏到东江之前,在陈志安的主张下进行的。 苏晓敏把电话打到陈志安办公室,没人接,她让秘书蔡小妮去找,蔡小妮在楼上找了一圈,回来说,陈市长不在,昨天下午就去洪水市了。 洪水是东江下面一个县级市。 陈志安去洪水,这倒是个意外,苏晓敏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副职去哪里,是要让她知道的,除非她在外地。但昨天她已经回来了。 “去洪水做什么?”苏晓敏抬起头,口气很坏地问。蔡小妮被苏晓敏的口气吓住了,苏晓敏的目光更是可怕,似乎藏着什么锐利的东西。 “听秘书处说,陈市长去洪水市督查小项目进展情况。”蔡小妮战战惊惊回答。 苏晓敏哦了一声,显然,她对蔡小妮这句话不满,并不是蔡小妮说错了什么,而是陈志安压根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基层。小项目督查,什么时候不能去,偏要在这节骨眼上! “秘书长呢,他在不在?”沉默了一会儿,苏晓敏又问。 “秘书长也不在,他跟陈市长是一道去的。”蔡小妮又道。 “乱弹琴!”苏晓敏说了一句,抓起电话就要打给秘书长唐天忆,号拨一半,顿住了,犹豫一会儿,有点无奈地放下了电话。 “好了,你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苏晓敏的嗓子听上去有些干哑。 蔡小妮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见苏晓敏把目光收回到材料上,悄悄关门出去了。 苏晓敏的心,却被陈志安彻底打乱。 苏晓敏来东江以前,市政府的工作由常务副市长陈志安主持。“陈杨”一案,东江市两套班子七个人受到牵连,惟有陈志安独善其身,没有被搅进去,他的威信因此而提高,并且一度时期成为东江市长候选人中呼声最高的一位。省委在考虑苏晓敏之前,也确实动过陈志安的脑子,打算由他担任东江市代市长,但最终省委为什么改变主意,苏晓敏不得而知。 她知道的,就是陈志安对她有意见。苏晓敏到东江上任那天,东江方面为她组织了规模盛大的欢迎会,会议由向健江主持,省委对此也很重视,省委常委、组织部新上任的王部长专程来东江,代表省委宣读苏晓敏的任命书。按说这样规格和级别的会议,东江方面是不能有领导缺席的。可是偏偏那天,副市长陈志安没有参加会议。向健江的解释是,陈志安前一天患了急性胰腺炎,正在医院治疗。苏晓敏后来听说,那几天陈志安的确住在医院,但究竟是不是患了急性胰腺炎,她也没好打听。这件事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给苏晓敏心里留下了阴影,没有谁愿意受到别人的冷遇,何况苏晓敏骨子里是很要强的一个人。两个月的接触当中,苏晓敏果然发现,陈志安对她,有抵触情绪,有几次,苏晓敏甚至觉得陈志安在有意为难她。 副职给正职使绊子,这在官场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苏晓敏以前就吃过副职的亏,这方面比较敏感。对陈志安的态度,她看得比任何一个副市长都重要。但是不该发生的事还是一次次发生了。 比如今天,陈志安明显就是故意。省发改委的批复那天她看完就批转到了陈志安手里,这项工作的紧迫性陈志安不可能意识不到,东江国际商城项目目前又由他负责,他就更没理由撇下它去洪水。 半小时后,苏晓敏来到市委,向健江正好在,苏晓敏简略地将国际商城的准备工作和目前最大的困难跟向健江作了汇报,向健江听完,思考一会儿道:“这项目我一开始也持反对意见,既然志安他们提前报了,发改委也批了,我们就得认真对待。这样吧,你先跟志安碰个头,他对情况吃得透,多听听他的意见,然后成立项目领导小组,我们再集中研究。” 苏晓敏嗯了一声,但她的表情十分忧郁,一点看不出高兴的样子。向健江似乎从她脸上读到什么,默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又跟志安同志闹别扭了?” “别扭倒好,他是纯粹躲着我。”苏晓敏一激动,就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向健江笑笑:“志安同志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吧,他去洪水,也是急事,洪水市小项目报上去的多,但批下来的少,志安有点急。” “难道我不急?”一听向健江在袒护陈志安,苏晓敏心里就不快了,她认为向健江应该站在公正立场上,如果向健江都不坚持原则,不公正说话中,以后她拿陈志安,真是没办法了。 向健江呵呵一笑道:“急,大家都急,目前经济形势如此不好,这个月任务怕是又要欠收,我心里也上火,但光急不顶用啊,得认真坐下来思考对策。” “他既不主动找我,我找他他又什么也不说,这样下去,工作怎么开展?”苏晓敏忧心忡忡说了一句。 向健江这次不打哈哈了,郑重其事地说:“你跟志安的磨擦,我也听说了,志安这个人,性情古怪,工作方法又跟我们不大相同,是得找他认真谈一次,交交心。当然,你也不必太多虑,你是一把手,他有不对的地方,完全可以当面批评。瞻前顾后,反而对工作不利。” “我没瞻前顾后,我只是不想激化矛盾。”苏晓敏说。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向健江沉吟片刻,以商量的语气道:“这样好不好,你如果不方便谈,我来谈,一定要把矛盾化解掉。” 向健江这么说,苏晓敏心里就好受了许多,她想,向健江还是能理解自己的,毕竟,他们都是新来的,有共同感受。她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笑:“还是你书记谈吧,志安这人怪怪的,到现在我还吃不准他心思。” “吃不准没关系,只要矛盾不激化就行。” “我不会。”苏晓敏突然矜持起来,到东江虽说有两个多月了,但跟向健江畅开谈同事之间的关系,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些话,她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向健江十分理解苏晓敏的心情,苏晓敏遇到的问题,他刚来时也遇到过,特别是陈志安,向健江自己也感觉,这人不好共事。陈志安不只是对苏晓敏有意见,对他也有意见,只不过没明显表现出来罢了。对这个人向健江还缺少了解,更缺少沟通。 但怎么才能有效地沟通呢?向健江似乎缺少办法,他不是没尝试过,从上任第一天,他就在努力做着这方面的工作,遗憾的是,效果并不十分明显。 官员之间的沟通,看似简单,实则是门深奥的学问。分歧或意见,看似是冲某项具体的工作而来,但你真要就事论事去解决,那就大错特错。工作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供意见表露出来的发泄口。真正的矛盾,却在彼此的利害冲突上,说白了还是权力之争。你能抛开权力谈具体的工作么,不能。你能把核心问题躲开去谈枝枝叶叶的事么,也不能。于是,沟通两个字,就成了所有官员共有的困惑,到现在为止,怕也没谁能把这个困惑解决掉。最管用的办法其实也是最愚笨的办法,那就是以权压人,但对方即是同意了,也只能证明他屈服于权力,而不是心甘情愿放弃跟你的争执或对抗。 陈志安这种老江湖,怕是连权力都不肯轻易屈服。 “要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交流起来多好啊。”向健江忽然发起感慨。这是句由衷的话,向健江真是庆幸,省委给他派来了苏晓敏,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跟这样的人搭班子,向健江感到轻松。如今能否干好工作,关键一条,就是看班子搭配得好不,如果班子搭配不好,你的精力一半会被熬掉。熬了精力还未必能办成事,这就是当今官场效率不高的真正原因! “怎么,你书记也遇到棘手问题了?”向健江说话一随便,苏晓敏这边也就随便了,边说边琢磨,今天这话题到底怎么往深里谈? 苏晓敏眼里,有着丰富组织工作经验的向健江不但值得信赖,还可以依赖。她因此而尊重他,并心甘心愿当好这个助手。对向健江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她也从未怀疑过。所以她才敢直截了当把跟陈志安的矛盾提出来,按理,这些话是不能说得太直白的。 “怕是比你轻松不到哪里。”向健江实事求是说。 话说到这一步,两人之间就没啥保留了,这得益于他们长期的接触与合作。苏晓敏在招商局工作的那些年,向健江帮过她不少忙,特别是在班子配备和队伍建设上,向健江给了她不少支持。以前的招商局,也是因班子不团结,闹得四分五裂,上面才决定让苏晓敏担任一把手。苏晓敏担任局长和党组书记后,在招商局内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唱得最厉害的一出戏,就是把人称“老黄牛”的招商局原副局长黄国梁调出了招商局,从而也结束了不管谁当局长,招商局都姓黄的这段历史。要知道,黄国梁可是老领导巩一诚的亲家啊,黄国梁的二女儿是巩家老三的媳妇。动这样的大手术,没点能耐哪能行。 但,这样的大手术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动的,也没必要,苏晓敏只是想尽快解开跟陈志安之间的小疙瘩,不让这个小疙瘩最终恶变为肿瘤。 “如果我没猜错,志安同志可能有一块心病,他对省委这次调整东江班子,抱有成见,如果真是这样,你我可就有好日子过了。”向健江又说。 苏晓敏叹息一声,她的判断也是如此,她跟陈志安个人之间,并无什么纠葛,陈志安如此三番五次给她难堪,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不管什么问题,苏晓敏都想下决心把它解决掉,没有陈志安的积极配合,要建设国际商城,困难和阻力将会更大。 跟向健江谈完,已是中午吃饭时分,两个人中午都有应酬,向健江这边来的是省人大一个督查组,他要设宴款待人家。苏晓敏呢,她让秘书蔡小妮约了广泉地产老总朱广泉,这个朱广泉,也是个人物呢,苏晓敏必须认真对付。 刚离开向健江办公室,秘书蔡小妮的电话就到了。 “苏市长,我和朱总已经到了。” 苏晓敏赶忙说:“你先陪朱总聊天,我马上到。” 广泉地产老总朱广泉是土生土长的东江人,他的老家在洪水市下面一个叫海石湾的小村子。朱广泉没上几天学,小时家里太穷了,父亲又是个残疾人,母亲在他十一岁那年,跟父亲离了婚,带着他七岁的弟弟嫁到了洪水县城。朱广泉不得不早早辍学,跑外面谋生。他最早跟着人在河里捞沙,后来又给金掌柜当沙娃,帮人家淘金。漂泊来漂泊去,漂泊成了一名小包工头,带着十来个人,给洪水县建筑公司干些人家不愿意干的零碎活,就这么着,朱广泉从小做起,愣是打拼出一番天地。如今的广泉地产,不但在东江赫赫有名,就是在江东省,也是数得上的地产企业。朱广泉现在头衔很多,这个主席那个主任,凡是能给他戴帽子的地方,都变着法子给他头上套一顶光环,有时候他自己都搞不清,到底兼了多少社会职务。 苏晓敏赶到银都大酒楼,朱广泉正在跟蔡小妮吹牛。朱广泉这人有个爱好,喜欢在女同志特别是年轻一点的女同志面前吹牛,吹得最多的,就是他早年那些穷事儿破事儿,你还甭说,那些事经他嘴里说出来,立马就变得生动、精彩,别有一番情趣。他那些故事,真还打动过不少人,东江有个笔名叫“流茑”的女诗人,真名刘茑,今年32岁,该女子清高得很,仗着有一张楚楚动人的脸,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还有吟诗诵词的本领,就敢把天下男人不放眼里。听说上高中时就有不少男生给她递情书,大学时更盛,追她的男生据说能从食堂排到宿舍,比过去绣楼下等绣球的酸秀才要多出若干倍。可惜,这些人在她眼里连一个逗号都不如,此女子过了三十,能让她动心的男人还没一个。哪知有一日,她意外遇到了朱广泉,大字没识下一箩筐的朱广泉,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哄骗出女诗人两行泪来。此后,女诗人隔三间五,就要缠着朱广泉给她讲故事,说她听遍了天下的传奇故事,还从没听过如此富有质感的故事。外人都不知道质感跟故事两个词连起来怎么解,但却知道腰缠万贯的大富翁跟貌若天仙的女诗人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前不久,就有风声传出,说朱广泉打算拿他一半资产,跟老婆换回一张离婚证书,目的,就是天天夜里搂着女诗人数天上的星星。 当然,此事归传说,传说向来就有虚假的成分,但朱广泉能靠一张嘴吹动自命不凡的女诗人的芳心,也证明他的确不是一个平凡之人。 朱广泉看见苏晓敏,立马站了起来,红着脸道:“我正跟蔡秘书瞎聊呢。” “是吗?”苏晓敏望着这个满身传奇的男人笑道:“我们小蔡可不会写诗,怕是成不了你的知音。” 朱广泉不自然地一笑:“市长拿扫帚扫我脸哩,脸破了不要紧,只是可惜了扫帚。” 苏晓敏也调侃道:“一把扫帚有什么可惜,有了朱老板,我把全地球的扫帚都买下来。” “买来再多也没用,东江最管用的扫帚,还是市长您的扫帚。” “此话怎讲?”苏晓敏也是一个乐于在饭桌上打嘴仗的人,而且跟朱广泉这样的人打嘴仗,对你的智慧还有应变能力包括幽默度,都是一个考验。有句话说,地产商的钱一半是黑出来的,一半是嘴皮子磨出来的。嘴皮子上没几下功夫,要想吃地产这碗饭,难。 “不怎么讲,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件事,一位神医要给叫花子看病,叫花子说你先把你家那块皇上赐的匾砸了,我再让你看。老中医问为什么,叫花子呵呵一笑,说,我这病,经不住你这双神手吓。” “没意思,我还以为朱大老板能讲出什么经典来呢,一个俗而又俗的故事。” “要是我说出这位神医的身份,市长就不会说我俗了。” “哦?”苏晓敏故意装作惊讶,其实心里,她是知道答案的。这个故事并不是朱广泉小时候听来的,朱广泉手下,有一个叫李墨的小伙子,此人善编这些故事,朱广泉高薪聘李墨,就是让李墨给他编故事,然后由他演变成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或传奇,讲到外面。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应该是叫花子是神医的父亲,为了培养儿子,他把祖上的家业全卖了,儿子最终成了神医,却不知道父亲早已流落他乡,变成乞丐。 朱广泉一看苏晓敏脸色,呵呵一笑道:“今天我露了馅,不讲了,再讲,我这张脸真就该拿扫帚扫了。”朱广泉说着,又扫了一眼蔡小妮,刚才还跟他谈笑风生的蔡小妮,这阵儿老老实实待在了一边,朱广泉有点心疼蔡小妮,这样的女子如果在他手下,他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不过又一想,他是谁啊,蔡小妮怎么会在他手下?朱广泉的自卑就又上来了,自卑这种东西很讨厌,它会莫名其妙破坏你的心情。 苏晓敏却没察觉到朱广泉有什么自卑,在她眼里,朱广泉这种人永远有着暴发户的气概,自我感觉好得很。尤其刚才他看蔡小妮的目光,更是让苏晓敏觉得,他比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还要不知天高地厚,她暗暗一笑,道:“不讲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写诗,我只是想拆市场。” 朱广泉脸一阴,苏晓敏等于是借玩笑把话题挑明了,今天他们要谈的,就是光华路市场。市场到底要不要拆,怎么拆,朱广泉还没拿定主意,苏晓敏如此快马加鞭,追个不停,就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他略微一思谋,笑道:“我就知道这顿饭不好吃,市长是给我摆鸿门宴呢。” 苏晓敏坦率道:“鸿门宴不敢,但让朱老板替政府解难是真。” “这个嘛,边吃边说,边吃边说。” 菜是蔡小妮提前点的,苏晓敏别的没叮嘱,只叮嘱蔡小妮,有道菜必须要点:羊肚野菜炖萝卜。苏晓敏早就了解到,朱广泉一直胃不好,后来做了手术,胃切了一半,按说这下就不能喝酒了,但为了生意,他还是拼命喝,结果,一喝完回去就吐,后来发展到吐血。他老婆天天给他炖羊肚汤,加几味野菜或是中草药,这个法子还灵,要不然,朱广泉怕是早就趴下动不了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谁都知道身体是本钱,但有时候,你还不得不把这本钱豁出去,这就是做人的二难境地。 朱广泉看见那道菜,眼睛立刻放亮,他奇奇怪怪盯着苏晓敏看了半天,豁然一笑道:“这道菜不简单啊,市长一定见过我老婆了。” 苏晓敏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我是想见,但一直没机会,等忙完这阵,我一定去府上,跟嫂夫人好好交流交流。” “不可能吧!”朱广泉冷不丁地搁下筷子,怀疑的目光直瞪在苏晓敏脸上。这人要说脾气好,就是谁骂他也不翻脸,哪怕是手下干活的民工。要说脾气不好,他敢跟领导拍桌子,哪怕你是市长书记。外界传说,朱广泉这眼泉,水深得很,深得能把半个东江市淹掉。“陈杨”翻船,就是他跟中纪委某位官员拍了桌子。当然,这些也是传闻,并没有人亲眼见过。不过他的梗脾气,东江的领导都领教过。能让书记市长请着吃饭的企业家,东江除了他,怕是没第二人。 苏晓敏见他犯了倔,笑道:“我没说假,这道菜我是从李墨嘴里听说的。” 朱广泉感激地望住苏晓敏,半天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肚道:“李墨这小子,敢出卖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别老想着收拾人啊,你要是真收拾他,倒显得我不仁不义了。” “哪敢哪敢,这事跟市长没关系,市长能上这道菜,是我朱广泉的福气,来,我敬你一杯。” 苏晓敏痛快地跟朱广泉碰了杯。 接下来的饭就吃得轻松愉快,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交底。不管什么人,只要得知你为他费出了真心,他的心里,还是会涌上一层温暖的。苏晓敏为了这顿饭,真的找过那个李墨。当然,她找李墨,并不仅仅是打听朱广泉喜欢吃什么,她想从李墨嘴里,听到一个真实的朱广泉。 一个人在拥有成就或财富的同时,也就拥有了形形色色的传闻。像朱广泉这般神通广大的人,怕不只是拥有传闻,被别人妖魔化的时候更多。苏晓敏喜欢在妖魔化中寻求真实。她就是想知道,财大气粗的地产商,是不是真如外界传说,是一头恶魔?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光华路市场,按当初广泉地产跟政府签的协议,再有四个月,朱广泉的用地时间就到了。如果国际商城真要启动,光华路市场就得提前搬迁,苏晓敏怕这个节骨眼上,朱广泉给她来横的。 “能不能谈谈下一步的打算?”这种事没必要绕弯子,苏晓敏单刀直入。 “还没想好,让我搬,我舍不得,不搬,合同又到期了。”可能是羊肚汤起了作用,朱广泉居然跟苏晓敏说起了实话。 “不大可能吧,以你朱老总的做事风格,早就胸有成竹了。有什么想法,只管谈出来,只要你不狮子大开口就行。”苏晓敏摸出一支烟,没点,拿在手里把玩。这个动作吸引了朱广泉。 “我哪敢狮子大开口,只要政府不撵我,我就烧高香了。”朱广泉夸张地说完,又道:“想抽就抽吧,我见过女人抽烟,还没见过女市长抽烟。”他哈哈一笑,掏出打火机,就要给苏晓敏点烟。苏晓敏笑说:“我从不吸烟。” “不会吧……” “怎么不会,就跟你拥有豪华别墅,却从不去住一样。” 朱广泉脸蓦地一红,收回点烟的手,讪讪道:“我一介农民,哪有那福气,市长这是开涮我哩。” “不敢,我说的是实话,在我心里,你朱老板是个谜,解不开你,我就解不开光华路市场。” 朱广泉垂下头,苏晓敏这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却击中了他某个地方。坦率讲,光华路市场,他自己也认为是个奇迹。当初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境下做出的选择,东江国际商城有限公司套进去他五千万,因为大华公司突然撤资,项目逼迫搁浅,他的五千万又被安平区住宅办挪用,建了别的工程,他想拆资都难。他找市长杨天亮理论,杨天亮表态,半年内给他解决。谁知半年后,政府竟将那块土地包括后来规划的一二区全批租给了香港万盛集团。一块地嫁两次,政府本身就犯了规,杨天亮却振振有词:“地批给你们几年了,一点作为都没有,难道不允许我另想办法?”没办法,一女多嫁的事太多了,游戏规则摆在那里,谁也不遵从,但这游戏你还得玩! 谁让你在游戏中,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呢?朱广泉在商海打拼,感受最深的,莫过于制定规则的人往往也是破坏规则的人,破坏了还要把罪责推别人身上,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朱广泉后来才知道,市长杨天亮也是让钱逼的,住宅办拿了政府不少钱,甚至偷偷挪用了一个亿的住房公积金,跟一家叫宏发地产的公司合着建了不少工程,但关键两处建砸了,住宅办被套了进去。政府为解套,迫不得已,将土地批租给万盛集团,原想借万盛集团之力解围,哪知万盛集团也是玩空手套白狼的游戏。商场就是如此,不见得每项投资都要你掏钱,就看谁能忽悠了谁,事实往往是,每次被人忽悠的,都是政府。 又是两年后,香港万盛集团江东万盛中心负责人出事,因涉嫌巨额贿赂国家公务人员,被依法拒留,接受相关方面的审查。东江方面才急了,提出以短期出租的方式,将原来批租给万盛集团的土地临时性租给朱广泉,拿租费冲减他当初那五千万。在明知要回五千万绝无希望的情况下,朱广泉只能接受这种协议。他原来也没想到,临时建的光华路市场会经营火爆,一举成为东江最受欢迎的批发市场,影响力甚至辐射到省城金江和周边几个市。短短几年时间,给他带来乐观的收益不说,也对东江甚至周边地区的批发市场形成强大的冲击。现在突然面临拆迁,朱广泉心里怎么也受不了。 “不瞒您说,我现在真想赖在那里不走。”朱广泉点了一根烟,腾云驾雾抽起来。 “这可不是你朱大老板说的话啊,赖着不走,朱大老板能丢起这个人?” “丢不起也得丢,谁让咱是讨饭的命呢。” “你讨的是金饭吧?”苏晓敏呵呵一笑,又道:“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没事,我身体是铁打的。” 这话是真。苏晓敏近年来发现一个事实,涉足商海而且能打拼出一番事业的,他们不仅才智过人,毅力令人钦佩,就是比身体,也比别人硬朗许多。苏晓敏以前认识一位姓朵的民营企业家,那家伙记忆力超常,跟部下交待过十几天的事,部下早忘到九霄云外了,他自己倒记得清楚。冷不丁问出来,吓部下一身冷汗。精力更是充沛到令人吃惊的地步。苏晓敏自认为精力相当不错,跟他们一比,就逊色得令她汗颜。 这些人,真是铁打的啊,苏晓敏时常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但今天,苏晓敏没这份兴致,她心里装着更沉更重的事。跟朱广泉斗嘴斗得差不多了,苏晓敏言归正传,一本正经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得抓紧弄一份计划书给我。国际商城项目马上要启动,想必消息你已得到,光华路市场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它目前已成了东江一张名片,我不忍心因为国际商城而把一个如日中天的市场毁了,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 “这……”朱广泉欲言又止,后来他把目光投向蔡小妮,像是求救似的。蔡小妮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缄默,缄默是一个秘书最基本的素养,有些场合不该你说话,你就必须保持缄默。 “我刚才跟蔡秘书交换过一个意见,不知当讲不当讲?”朱广泉犹豫半天,道。 “讲。”苏晓敏也扫了一眼蔡小妮,不过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国际商城由我来建,光华路市场的问题也由我解决。” 味口好大啊!苏晓敏深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对朱广泉刮目相看,她是想到了朱广泉会狮子大开口,趁机要挟政府,但没想到他的野心会大到这程度。国际商城是啥项目,几家合建苏晓敏还担心实力不足呢,他一家建,这不等于是告诉她,这项目你还是放弃吧,别费力了。 苏晓敏盯住朱广泉,意味深长地看了好长一会儿,摇头道:“这怕不行,你的要求超过了我的权限,我不能给你表态。” “市长不会是不信任我吧?”朱广泉反问一句。 “这跟信任不信任没关系,这不符合工程建设程序。”苏晓敏强调了一句。既然朱广泉把牌摊开了,她也没必要再含糊。 “市长言重了,既然要谈,我也就敞开了直说吧,建设程序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尿憋着是不?如今啥都讲究个变通,项目也一样,我们可以在政策允许的大框架内,适当地做一些变通。当然,这样做您可能要承担一点风险,我也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哪有不担风险的事?吃河豚风险大不,那可是有剧毒的,但还有那么多的人争相去吃。为啥,肉鲜呗。不冒险就干不成大事,市长如果能听我的,我保证,将来会给方方面面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朱广泉说得很自信,苏晓敏听了,却觉得他是在叫板,甚至有种利诱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陈杨大案”侦查当中,朱广泉前后被有关部门带去三次,都说他脱不了干系,但最终,他还是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是他真的水深,还是出污泥而不染?苏晓敏目前还没有肯定的答案,但这场谈话,至少让她明白一点,要启动国际商城项目,朱广泉这儿是个硬坎儿!

4 高强是苏晓敏来东江后才提拔起来的,之前,建委的一把手空着。“陈杨大案”,卷进去的不只是市委市政府一干人,下面部门,也卷进去不少。原来的建委一二把手,都因在重大工程的招投标中涉嫌收受巨额贿赂,被依法开除了公职。一把手最后判了十二年,二把手好像是五年。建委是重要部门,对一把手的人选,向健江一直拿不定主意,在几个人中间犹豫来犹豫去,苏晓敏一开始也对高强不太满意,当时她在常委会上的意见是,能不能把高强安排到别的部门,建委找个更合适的人来干?向健江无奈地笑道:“就这么多人,你让我上哪儿去找?” 当然,高强最终被安排到建委主任的位子上,还跟另一股潮流有关。“陈杨大案”后,东江有一股风气,凡没被牵连的,不管以前工作咋样,都成了好同志,都应该提拔,安排到重要岗位上去,陈志安就是典型的例子。 “苏市长,国际商城方案,是不是又要重新调整?”高强手里拿着一大撂材料,是陈志安让他整理的那些材料的复印件,他复印了一份,随时准备呈交给苏晓敏。 苏晓敏望着高强,反问道:“你说呢?” 高强讪讪笑了笑,不好意思地答道:“志安副市长让我们重新调整方案,我吃不准,所以……” “所以就找到我这儿来?”苏晓敏今天的脾气真是糟糕透了,按说这句话她不该问,下级找你汇报工作,不管处于何种动机,你都不能挖苦人家。能回答则回答,不能回答,找个借口支吾过去便是。支吾在领导来说,也是一门艺术,比如程副省长,人家这点上就做得很好。 尽管向健江什么态也没表,但凭直觉,他认为,向健江那边,也在动摇了。 唐天忆见状,支吾道:“你先按志安市长的意见办吧,我跟市长有点急事,等我们谈完你再来,好不?” 高强哪敢说不好,躬腰点头道:“好,我先按志安市长的意见办。市长,秘书长,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高强走后,苏晓敏问:“他开始行动了?” 唐天忆点头,接着又把这两天听到的一些情况汇报给了苏晓敏,包括曹辛娜频频约请东江领导吃饭的事。 “看来,他们是志在必得啊。”苏晓敏叹道。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唐天忆又说。 “什么意思?” “你想想,如果万盛真能把国际商城建好,我们是不是可能腾出更多精力,建设别的项目?” “如果建不好呢?” “不会吧,怎么会建不好呢,他们信心如此之大。”唐天忆呵呵道。 “就会呵呵,我说你啥时也学成老猾头了,明明知道万盛葫芦里卖什么药,还要帮着让我上当。”苏晓敏不满地说。 唐天忆又呵呵了几声,才一本正经道:“你误解我了,其实我心里,也是不同意万盛掺和进来的。当年就是因为他们瞎掺和,商城才一拖再拖。但万盛来头不小啊,凭你我之力,怕是难以阻挡。”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把意见推翻,交给万盛去做?” “先等等吧,不急着表态,看看万盛还有什么动静。另外……”唐天忆说到这儿,忽然露出一脸神秘,“这个项目,你也不能亲自抓了。再抓下去,我怕把你陷到里面。” “我倒不怕陷到里面,就怕……”苏晓敏犹豫一会,没把“程副省长”四个字说出来。这些日子,她反反复复考虑的就是这件事,如果她一意孤行,不但会惹恼程副省长,万盛还会把火苗点到别处,那么,她在东江的处境将会很被动。但是,让她就这么放手,她又很不放心。她相信,只要陈志安一接管项目,包括大明在内的几家有实力的企业,都将会被拒之门外。 苏晓敏恨恨地叹了一声。 唐天忆懂她的心思,这些日子,关于程副省长跟万盛的种种传言,挡不住地往他耳朵里进,他所以力劝苏晓敏交出这个项目,就怕在她立足未稳时,被他人暗算。 牺牲一个项目不要紧,但是牺牲掉一个有作为的市长,那就太不值得了。唐天忆为此还找向健江谈过,尽管向健江什么态也没表,但凭直觉,他认为,向健江那边,也在动摇了。 不动摇才怪! 跟苏晓敏打完电话那天,程副省长又将电话打给了向健江,他对向健江远没对苏晓敏那么客气,开口就说:“小向,你下去快半年了吧?” 向健江说是。 他又道:“半年时间,不短了啊,工作理顺了没?” 向健江含糊其辞说了句:“差不多了吧,有些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理顺的。” 程副省长马上就批评起来:“难道你到东江才一天两天?我说健江同志,你这个态度怎么能行?都说东江的工作难干,我看根本问题不是难干,是你们压根就没打算干。你到东江半年,除了提拔一批干部外,还做了什么?” 向健江无言以对,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提拔一批干部倒是真的。 “健江啊,年轻同志应该有年轻同志的闯劲,不要学那些没有抱负没有追求的人,一换环境,首先想到的,不是开创性地干工作,而是一轮接一轮提拔干部,这不是省委和省政府期望的。” 程副省长本来就对向健江有成见,当初他是坚决不同意派向健江去东江的,他推荐的是省政府一位副秘书长,后来这位副秘书长去了别的市,不过对向健江,他的成见似乎还没消除掉。 向健江对着话筒,自我批评了一番,然后字斟句酌地说:“副省长,您的批评我虚心接受,请副省长放心,东江的工作一定会走在兄弟市的前头,我们会加倍努力的。” “说大话!”说完,程副省长很生气地挂了电话。 虽然程副省长自始至终没提国际商城,但向健江坚信,这个电话就是冲国际商城打来的,因为那个叫曹辛娜的女人几次请他吃饭,他都婉拒了,程副省长打电话前半个小时,他的秘书,也就是上次把向健江和苏晓敏安排在接待室等了一下午的那位年轻同志,曾给向健江打过一个电话,非常带有煽动性地讲了一番万盛集团在内地投资取得的巨大成绩。秘书最后说:“向书记,这可是只金凤凰,东江一定要把她抓住。” 向健江偏是烦这种拐弯抹角替人当托的人,没好气回了一句:“东江太小了,金凤凰怕是落不下来。” 哪知就这么一句,就惹恼了程副省长。 朱广泉为什么要把银都卖给万盛,四十天后他为什么又跟万盛翻脸?向健江觉得这是一个谜。 挨完训,向健江把陈志安叫来,详细询问了万盛集团的情况,陈志安别的倒没多说,但他讲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原来万盛集团一开始就是程副省长在招商引资中引来的。向健江在心里连连叫苦,原来万盛集团能不能在江东省有大作为,也关乎到程副省长的锦绣前程啊。 意识到这一层,向健江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向健江的思维方式跟苏晓敏不同,尽管在很多问题上,他们有共同的意见,也尽管他们都全心全意,想把东江的事办好,但在关键时刻,向健江却有着跟苏晓敏完全不同的行为方式。 在向健江看来,组织原则的最高境界,便是下级服从上级。任何时候,下级都要正确领会上级的意图,并积极贯彻这种意图。思想上要跟上级保持高度一致,行动上更是要一致。从个人角度,向健江不是说对程副省长没有看法,但那仅仅是看法而已,并不能影响到他处理问题或作出决策的态度。 向健江痛苦地思索一夜,第二天突然作出一个决定,他要以积极乐观的姿态,为万盛搭建一个平台,还要尽可能地为万盛排开干扰,清除阻力。 想法虽是有了,但把想法变成事实,得有个实施的过程。让谁去实施呢,向健江想到了陈志安。 他再次将陈志安叫来,让陈志安把万盛到东江的一系列经过包括当初在国际商城中的种种作为整理一份资料,他要依据这份资料,重新调整思维。同时,他也在有意透给陈志安一个信息,至于信息内容到底是啥,不用他明说,陈志安自然会领悟到。 陈志安很快就把资料整理好了,向健江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向健江发现一个问题,当初万盛提出重新规划国际商城,扩大建设规模时,东江上下都是持赞成意见的,包括当时已经注册成立的国际商城发展公司,也在几次论证会上签了字,而且当时国际商城发展公司的两大股东住宅办和广泉地产,也都同意由万盛牵头,重新修正国际商城建设方案,并同意国际商城发展公司由万盛控股。也就是说,从那时起,江东万盛中心,实质上已成为国际商城发展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可是方案论证通过,光华路实施拆迁后,大约半年时间,广泉地产负责人朱广泉突然对外宣称,万盛进入国际商城公司不合法,不具备股东资格。矛盾因此而生,随后一年多时间,广泉地产和江东万盛中心便陷入纠纷,结果就导致了国际商城项目的停工。 陈志安说,广泉和万盛第一次冲突的焦点集中在万盛的入股资金上,按最初协定,万盛应该在加盟国际商城后,在规定时间内向公司注资7200万元,万盛实际上只注入1200万元。另外6000万元,万盛已经从银行办理了贷款手续,之所以没有落实,还是因为朱广泉。 陈志安交给向健江的另一份资料证实,万盛打算进入国际商城项目前,已经跟广泉地产私下达成一笔交易。如果不是这笔交易,朱广泉也不会答应让万盛进来,更不会把到口的肥肉分一块给万盛吃。可惜的是,这笔交易从达成到毁约,前后不过四十天。 朱广泉在翠烟工业小区还有一处商厦,叫银都商厦,位于翠烟工业小区的黄金地段。国际商城项目立项时,银都商厦建了一半。据说当初为了争这块地段,朱广泉跟另外三家地产商差点打破头,后来还是朱广泉拿到了这块地,并很快动工修建银都商厦。令人蹊跷的是,万盛跟朱广泉接触几次后,朱广泉竟将建了一半的商厦以8260万元卖给了万盛! 朱广泉为什么要把银都卖给万盛,四十天后他为什么又跟万盛翻脸?向健江觉得这是一个谜,但他目前不想解开这个谜。 在国际商城问题上,向健江才有了跟苏晓敏截然不同的态度。苏晓敏是就事论事,没有跳出国际商城这个局部,上升到全局的层面上。但向健江不能,他既要维护上级的尊严和体面,更要调动东江各方面的积极性,同时,还要保障外来投资者的利益,不能因为一个国际商城,就伤害一大批投资者,那样,东江以后还有谁敢来投资? 吸引不了投资者的城市,就是没有希望的城市。 不能再犹豫了,这一天,向健江在光华路市场召开现场办公会,参加现场会的除跟国际商城有关的几家企业和市直有关单位外,向健江还特意邀请了两个人,一个是市人大主任荣怀山,另一位,是工商行行长柳彬。 把向健江跟苏晓敏混为一谈,是个巨大的错误。他们两个,原本不是一回事啊! 请荣怀山来,名正言顺,人大监督一切嘛,既然国际商城如此敏感,那就把一切都摆到明处,让大家看得真真切切,就算将来有了啥闪失,对上对下,也能交待过去。 请柳彬来,向健江是颇动了一番脑子的。向健江怀疑在国际商城几次周折中,银行方面起着某种推波助澜的作用。事实上,现在只要是项目,都跟银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陈志安在几次汇报中,也有意无意提到了几家银行,提得最多的,就是这位柳彬。向健江决计不主动过问银行跟国际商城还有万盛的关系,他想让银行自己表演。只有自己表演了,才能把最真实的东西暴露出来。 现场会自然少不了曹辛娜,她应该称得上现场会的主人。向健江是第一次跟曹辛娜见面,曹辛娜穿得很正规,身边的叶眉儿也打扮得很得体。曹辛娜大方地跟向健江打过招呼,然后很知趣地坐在了自己的坐位上,目光镇定、坦然,没有丝毫的惊慌和不安,一举一动都透着自信。向健江很欣赏这个女人。 这次现场会,向健江一改温文尔雅的作派,一开口便给人以威慑。他说:“国际商城拖了有六年,如果当时能按期竣工,按期投入使用,怕是两个国际商城也收回来了。现在我们不去追究为什么会拖,我们只考虑一个问题,国际商城到底要不要建,怎么建?” 讲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逐一扫过与会者的脸,扫到苏晓敏时,他多停留了一会,似乎想给她一点暗示。苏晓敏这一天仍旧板着脸,其实不是板着,是她那张脸压根就松动不下来。 向健江接着道:“建与不建的问题,我想已没必要再争论。项目已经批了,省上很重视,市委市政府也很重视,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它建起来,建成一流的商城。关于如何建的问题,我强调两点:第一,充分尊重历史。广泉地产、住宅办,还有江东万盛中心,在过去都为国际商城的建设出过力、尽过心,国际商城的建设,还得靠你们三家。至于如何协调你们三家的关系,下去之后,由志安同志负责,拿出具体意见,常委会研究讨论。当然,我们也欢迎更多的投资者加盟进来,但参与的前提,必须符合公司法,符合三家主要投资者的意愿。第二,要排开一切干扰。今天我强调一点,光华路市场必须搬迁,阻力再大也要搬迁,要给国际商城让道。往哪搬,怎么办,建委会同有关部门,短期内拿出方案。当然我相信,方案一定有了,只是还没拿出来见我这个‘婆婆’。”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声,似乎有意要缓和一下会场气氛。可是未等其他人笑,他又马上板起脸,严肃地道:“任何想借国际商城给政府施加压力的行为,我们将坚决打击,不论牵扯到任何人,任何单位,都要严肃处理。至于政府拖欠你们的,我保证一个月内全部还清,因拖欠造成的经济损失,也一并给予补偿。” 坐在主席台下的朱广泉脸色一阵发青,这话明显是冲他说的,他没想到,向健江会这么不留情面。 看来,自己把向健江跟苏晓敏混为一谈,是个巨大的错误。他们两个,原本不是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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