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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市长之非常关系

女市长之非常关系。2 陈志安在洪水市蹲了五天,五天后他感觉情况不对劲,带着唐天忆回到了东江。 这五天,围绕东江国际商城,苏晓敏做了不少工作。先是召开专项会议,专门就东江国际商城的建设工作做了新的部署。接着又召开两次听证会,一次是听取光华路市场经营户的意见,听说这个会开得很激烈,经营户们异口同声,表示坚决不搬迁。其中有个叫宋挺进的个体老板,在会上还跟苏晓敏当面顶了起来,他质问苏晓敏,政府在做出决策前,到底有没有进行过科学决策?苏晓敏回答说有,宋挺进马上说,既然科学决策了,为什么还三天一小变两天一大变,政府说变容易,一个红头文件就把前面的推翻了,经营户呢,他们损失的可是几百万,上千万,这些损失谁来补偿?苏晓敏当然不能说由政府来补偿,最后在宋挺进等人的质问下,听证会不了了之,什么结果也没有。第二次是召集住宅办和广泉地产的负责人,想听听他们怎么说。住宅办的领导倒是按时参加了,朱广泉却临时缺席,只派了一位副总,这次会自然也就没什么结果。 陈志安一开始听到这些消息,心里还暗暗激动。他就怕苏晓敏不直接插手这件事,把所有的矛盾交他手上,困难多大,都得他自己去克服。苏晓敏一插手,他心中有些后怕就没了。谁知这样的心情没持续一天,另一个疑问便跳了出来,苏晓敏为什么不通知他? 有些事就是这样矛盾,你撒了网,鱼却不钻进来,你还得乖乖把网收起来。为啥?你的目的并不是钓鱼,而是跟鱼过招。鱼若不理你,你便也成了独角戏,有时候独角戏都唱不了。 官场中的事,各有各的玩法。有时候你是逼对方缴械,有时候你只是想争取到对方的重视。让苏晓敏缴械显然是在痴人说梦,让苏晓敏重视他,才是陈志安的真实目的。然而苏晓敏比他技高一筹,他这边刚一装聋,苏晓敏立刻做哑,而且做得让他摸不着一点门道。 陈志安坐立不安,连着两天过去了,苏晓敏这边一点动静也没有,陈志安不敢坐等下去,想以主动的姿态去问问,东江国际商城,他不能失去发言权啊。 那个半夜里打来的电话,又在他耳边回响! 苏晓敏办公在八楼,比陈志安高了两层,陈志安没乘电梯,觉得电梯太快,现在他希望时间慢一些,别那么快,好让他从容些。陈志安步行到七楼,他觉得步子快了些,该酝酿的情绪还没酝酿好,想退下来,又觉退下来滑稽,扭头一看,瞅见了洗手间,于是就往洗手间去。不巧得很,副秘书长叶维东也在洗手间,叶维东刚解完手,正在提裤子,看见陈志安,慌得连裤子都没提好,肥嘟嘟的脸上堆出一大片笑:“是陈市长啊,您也解手?”陈志安硬着头皮嗯了一声,他哪有什么手解,他就是想磨蹭磨蹭。叶维东一听陈志安要解手,紧忙拉开漂亮的小隔断门:“陈市长请。”这下,陈志安不解都不行了,他讪笑着冲叶维东点点头,心想你快走吧,这里不需要你服务。哪知叶维东关好小门,又道:“市长您安心解,我在外面呢。” 这个叶维东,都说他侍候领导侍候得好,现在看来,不只是好,是好得到家好得过头了。 陈志安无可奈何地蹲下,装模作样在里面解手,他是想把思路回到即将跟苏晓敏的见面上去的,他必须想出一两句中肯而到位的话,既不能显得自己心虚,更不能显得心急,这话还要让苏晓敏听着舒服。但这话实在是太难想了,陈志安已在脑子里否定了不下二十句,哪一句都有毛病,偏就是想不出一句没毛病的来。外面的叶维东又故意捣乱,愣是不让他安心想。 有人进来上厕所,副秘书长叶维东居然说:“先回避一下,陈市长在里面。”那人便乖乖回避了。听着往外走的脚步声,陈志安恨不得冲出来踹叶维东一脚。这不是明着给他做广告嘛,这楼上的工作人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所有的市长办公室都带着卫生间,陈副市长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偏要多上一层进公用卫生间? 又过了几分钟,陈志安实在蹲不住了,里面的滋味真难受,刚想起身,又听叶维东说:“陈市长,你是不是便秘啊,这种病很折磨人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有祖传秘方。” 陈志安心里恨道,你才便秘呢,仗着你家祖上是中医,今天跟这位市长说,有治胃病的秘方,明天又跟那位市长说,有治肠炎的秘方。我看,你是想把市政府大楼变成你家的诊所。 为了不让叶维东说自己便秘,陈志安愣是挤出一泡尿来,然后起身,一脚踩开了水阀,水声哗哗中,他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叶维东一听市长解完了,打开小门,神秘着脸说:“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秘的人心情容易烦躁,这病要早治,明天我就给你带秘方来。” 陈志安这次没给叶维东好脸色,绷着脸说:“你是不是盼着每个人都有病?” “哪啊,陈市长,我哪敢那么想。”叶维东脸上忽然不自在起来,尴尬中他还想说什么,陈志安已经上了楼,后面传来哗哗的水声,陈志安上到八楼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开了水笼头,却忘了洗手。想到叶维东还傻傻地站在洗手池边,陈志安不自禁地就笑出了声。 快到苏晓敏办公室时,陈志安脑子里终于冒出一句好话,他激动坏了,这话要是说到苏晓敏面前,效果一定奇佳!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苏晓敏出去了,不在办公室。奇怪,自己明明是问过秘书的,苏晓敏就在办公室,怎么?后来他才搞清,就在他被叶维东强迫着解手的空,苏晓敏跟副市长赵士杰一同出去了。 陈志安垂头丧气往回走,在七楼又遇到秘书长唐天忆,唐天忆一脸喜色地跟他打招呼:“好消息,我们又有一个城市获得了全国卫生城市。”陈志安哦了一声,他对这些没兴趣,他现在就想知道,苏晓敏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折磨他? 唐天忆拿着那份文件兴冲冲往办公室去了,陈志安才不咸不淡地问了句:“是洪水还是西坪?” “是张州,想不到吧?”唐天忆说过来一句。 的确想不到。 下午刚上班,叶维东就走了进来,见办公室里只有陈志安一个人,叶维东说:“我还以为您也去广泉集团了。” 这话等于是告诉陈志安,有人去广泉集团了,陈志安本来不想多问,但又忍不住:“苏市长跟谁去了?” “还能跟谁,老五跟老七呗。” 老五就是赵士杰,老七是唐天忆,这是按市政府领导班子的排名叫的,按这个排行,陈志安算老二。 陈志安心里说,果然是他们仨,嘴上,却装作不屑地道:“跑那种地方做什么,朱广泉就能把国际商城建起来?” “陈市长,您这么想就不对了,有些话我本不该讲,但最近您在下面,情况怕是掌握得不透,这个朱广泉,最近活跃得很。” “哦?”陈志安本能地抬起目光,盯住叶维东那张故作神秘的脸。叶维东一看陈志安来了兴趣,凑近一步道:“那块地的合同本来到期了,朱广泉愣是不搬,不但不搬,他还提出一个什么一揽子计划,想把那块地包括东西两头已经规划好的新一、新二区全吞了,这人,胃口大得很。” 陈志安的心蓦地一惊,关于朱广泉的一揽子计划,他听秘书说过,虽不详细,但也能听出个大概,可新一、新二区要并入这个一揽子计划,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两个区,可是他主持工作期间大胆规划的呀,用途他也早就想好了。现在居然不跟他打招呼,就要把他的规划彻底推翻,纳入到别人的方案中,这不是蔑视他是什么? “这个朱广泉,野心也太大了吧。”他气咻咻地站起身,说。 “岂止是野心大,我看他什么也大。”叶维东火上浇油道。 “什么意思?” “那天您在洪水,胡处长打来电话,说家里的水龙头坏了,后勤科没有人,我让朱广泉打发个人过去修一下,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不就一个水龙头嘛,街上喊个人修,钱由他出。” 陈志安阴着的脸刷地变黑,身体内某个地方响出很脆的声音。胡处长就是他老婆,他家的水龙头确实坏过,听老婆说,叶维东花了一下午时间,才把它修好,衣服裤子全让水冲湿了。 陈志安本来不想计较,但叶维东这些话,实在是刺激了他。想想过去他跟朱广泉打过的那些交道,再想想这些年地产商朱广泉的变化,他就有种今非昔比的感慨。坦率讲,没有他陈志安,就不会有朱广泉的今天,特别是“陈杨”时期,如果不是他,朱广泉怕早就被踢出了东江地产圈。 都说商人的脸是善变的,他们不认人,只盯着位子,只要你在位子上,只要你手中有权,他们的脸啥时候都能冲你笑。一旦你手中的权没了,或者被别人扼制,他们那张脸,就变得很有意思。陈志安目前还没到被人扼制的时候,朱广泉就敢给他甩脸子,就敢拿一个水龙头小看他,这也太快了吧。 算了,堵心的事少想为妙。陈志安一边跟自己宽心,一边跟叶维东道:“我正想批评你呢,水龙头的事,责任在你,多大一点事,你就找到人家头上,人家不取笑才怪。再说了,坏的又不是单位的水龙头,我已批评了胡玥,往后,这种事不许找单位,秘书长难道是给你修水龙头的?” 陈志安这话听着像批评叶维东,实则,不显山不露水表扬了叶维东,叶维东自然能听出其中意思。有时候领导如果表扬你,那反倒证明,你跟他有了距离。叶维东不想有距离,陈志安这番话,他听得很舒服。 “应该的,应该的,您不在家嘛,嫂子哪能修得了它。”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陈志安忽然问:“对了,你跟唐秘书长之间,关系融洽一点没?” 叶维东拉了一张哭脸,沉吟半晌才道:“一言难尽啊——” 陈志安不作声了,苏晓敏来东江之前,围绕着市政府两位秘书长,他跟市委那边还暗暗较过一阵劲,市委硬让唐天忆担任秘书长,陈志安不同意,他倾向于另一个人,后来向健江出面跟他做工作,他才点头同意。不过在副秘书长人选上,向健江给了他充分选择的权利,结果他中意的那位人选因为当不了正职,不愿屈就到唐天忆手下,最后到另一个部门当一把手去了,选择来选择去,他选择了叶维东。叶维东这人,表面上看唯唯诺诺,似乎成不了大事,但他可以做到事无巨细。如果正副秘书长都成了唐天忆那种大材料,政府这盘磨,运转起来也难。但唐天忆似乎有点看不起叶维东,上任没一周,就开始大权独揽,叶维东呢,只能忍气吞声做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个世界上,有人当红花,有人就得当绿叶,这是上帝的旨意,谁也没法抵抗。不过绿叶要是当出了水平,有时候也是能抢抢红花的镜头。叶维东能否抢到这个镜头,关键不在唐天忆,还在叶维东自己。就目前叶维东的表现来看,怕是很难。陈志安不免有些失望,其实他是想让叶维东抢一些镜头的,叶维东抢唐天忆的镜头,等于是帮他抢苏晓敏的镜头,这叫相辅相成。可惜啊,叶维东不明白这个理,只知道跑他面前告状。告状能顶什么用呢?陈志安心里气恼着,嘴上却说:“行吧,你再坚持一段时间,有机会,我跟唐秘书长谈谈。” “别,别,陈市长您千万别……”叶维东慌忙站起身,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气阻挡陈志安,后来又觉自己的反应有点敏感,讪然一笑道:“挺好的,目前这种状况,其实挺好的。” 陈志安心里就越堵了,这人怎么这样? 陈志安不喜欢唯唯诺诺的人,尽管有时候,他也需要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但骨子里,他还是希望手下能有点血性,敢于冲锋陷阵。尤其眼下这种时候,更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向苏晓敏和唐天忆的阵营发起攻击。一个阵营一旦巩固了,是很难颠覆的,要颠覆,就得趁早。趁苏晓敏立足未稳之前,彻底搞乱她,这是陈志安的目标。但叶维东显然担当不了这个角色。他无可奈何叹了一声,道:“也好,难得你有如此胸怀,工作嘛,就是在碰碰磕磕中干的。” 叶维东脸上的讪笑不见了,表情僵在那里。其实他巴不得陈志安跟唐天忆谈一次的,多谈几次更好,唐天忆实在是过分,现在秘书处,压根就没他叶维东说话的份,他这个副秘书长,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默站了一会儿,叶维东从包里拿出几个小瓶,还有一沓包装并不怎么好看的膏药贴:“药我给您带来了,这是吃的,一次吃几片,我都写在上面了。这膏药看似不起眼,其实挺管用的,您试试。” “药?”陈志安一时恍惚,记不起自己有什么病,等看清膏药贴上的字,猛就笑了,原来,叶维东真以为他便秘,把祖传的好东西拿来了! 苏晓敏终于组织召开了一次市长办公会议,会议的中心议题,就是如何尽快启动东江国际商城项目。 会议先由陈志安主持工作时期任命的项目组副组长、住宅办主任李长发代表项目小组向会议作汇报,李长发先就该项目的大致背景、前后经过及目前的基本思路向与会领导作了汇报。苏晓敏原打算让副市长赵士杰汇报,把赵士杰临时拉进这个项目,是苏晓敏灵机一动想出的法子,赵士杰以前是安平区区委书记,光华路又在安平区的管辖范围内,对这个项目,赵士杰也算熟悉。但决定开会前,省上来了通知,要赵士杰去参加省委党校一个为期一周的短期培训班。她只好改变主意,让李长发汇报。李长发汇报的时候,苏晓敏的目光一一扫过与会者,最后刻意在陈志安脸上多停了会儿。陈志安一开始没回避,坦然跟她对视在一起,几秒钟后,陈志安坚持不住了,装作喝水,低下头去。 苏晓敏暗自一笑,她不是笑陈志安,她是在笑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来故意冷落陈志安,她自己也说不清。按说这不是她的风格,以前在招商局,她跟副局长黄国梁也闹过矛盾,远比现在尖锐,但在具体工作上,她还是十分尊重黄国梁的意见,黄国梁分管的事,向来都是黄国梁说了算,她只是把把关,不要太越过原则就行。但这次,她改变了策略,她决计用一种新的方法来化解目前在东江遭遇的冷危机,这危机不只是她跟陈志安之间的这种别扭,还包括其他领导。她的工作局面还没打开,整个班子还处在彼此观望的程度,并没磨合到一起。按常规办法来解决班子融洽的问题,时间来不及,工作也不容许,她只能用些奇拳怪招。 这第一招,她就是想给陈志安一点颜色。 你不是不打招呼躲走了么吗,好,我让你躲,躲到啥时候都行。我就不信你不急! 苏晓敏料定陈志安会急。陈志安去东江的那天晚上,苏晓敏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罗维平,罗维平先是过问了一下她最近的工作和生活状况,然后说:“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国际商城这项目,你要亲自抓,不可把它交到别人手上,分管也不行。” “为什么?”苏晓敏当时很不理解,按说这种不合常规的建议不应该由罗维平提出,罗维平如此郑重地跟她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不为什么,这只是我的忠告,如果你不想让它再一次流产,就听我一次。” 罗维平的语气分外严肃,隐隐的,还有点骇人。苏晓敏忽然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拿着电话的手不由地微微的抖颤。 “……我听。”半天,她咬住牙说。 “有些事单靠激情是不行的,还要讲究策略。”罗维平又说。 “我懂。”苏晓敏应了一声,问,“省上对这个项目怎么看?” “目前意见不怎么一致,但有一点很明朗,这个项目肯定要上。” “哦——”苏晓敏握着电话,就不知说什么了。罗维平那边也是一片静默,半天,电话里又传来罗维平的声音:“有机会,还是来一趟省里,单独跟程副省长汇报一下工作。” 程副省长?单独汇报?罗维平尽管没把动因讲出来,苏晓敏却已意识到,这项目,跟程副省长有关,而且,程副省长对她现在的工作有了意见。 上级对下级有意见,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下级没把工作做好,二是下级没把上级尊重到。苏晓敏断定,她是属于第二种情况。自打到东江,她还没单独找过程副省长。她是想找,但一则时间不容许,另来,她也怕。怕什么呢,苏晓敏说不清,但一想单独面对程副省长,她心里的怕就莫名地涌出来。看来,光怕不行啊,该面对时,还是要面对。下级找上级汇报工作,重要的不是你汇报什么,而是态度,这点认识苏晓敏还是有的。没有一个好的态度,就算你把工作干在了前面,该挨批评时,照样挨批评。 况且,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批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快要压电话时,罗维平又说:“估计万盛集团会给你添些麻烦,你心里要有准备。” “什么麻烦?”苏晓敏失声问。 “具体我也说不清,到时你就明白了。”罗维平含糊其辞的回答越发让苏晓敏心里有了魔,刚想追问,罗维平又说:“陈志安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提陈志安,苏晓敏的情绪就无端地败坏起来。这样的晚上,她是不想跟罗维平谈陈志安的。 罗维平呵呵一笑,知道她在闹情绪。笑完,语气非常沉重地道:“这人毛病不少,你要警惕点。” “不会吧……”苏晓敏虽是十二分的不愿,终还是忍不住问过去一句。 “什么都有可能,你还是谨慎点好。”罗维平说完,就压了电话。天太晚了,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起了风,风吹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响,这声音打在苏晓敏心上,让苏晓敏坐立不安。人其实是很脆弱的,有时候脆弱得经不住一点风吹草动。没有哪个人能做到稳如泰山,特别在官场上,每个人的心,都因了外来的一句话,一条信息,就会变得飘摇不定。苏晓敏往窗户这边走了走,感觉有点凉。后来她才知道,天下雨了。 罗维平最后说的这句话,让苏晓敏想了一个晚上。罗维平是轻易不攻击别人的,更不会无原则地挑拔是非。苏晓敏跟他认识几年,还是第一次听他谈论别人的不是。 难道? 分析来分析去,苏晓敏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副市长陈志安一定跟香港万盛集团有什么瓜葛,而且这瓜葛,牵扯到程副省长! 人是需要一种敏感性的,官场中人靠什么生存,其实就是敏感二字。能从一些毫无关联的信息中勾勒出全景,进而把握事物的本真,这是一种能耐,苏晓敏不缺少这种能耐。 会议仍在继续,苏晓敏的目光静静注视着陈志安,李长发汇报什么,她不去关心,那些东西早已烂在她脑子里,她今天格外关注的,就是陈志安以及在座各位的反应。 苏晓敏惊讶地发现,今天的与会者表情十分怪诞,除常务副市长陈志安外,其他人脸上都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漠然,或者超然于事外的冷静。虽说这是市上开会常有的一种表情,但今天这会不一般啊,讨论的是大家颇为关心的国际商城,怎么也会? 一股寒风袭来,苏晓敏暗暗打出一个冷战。 苏晓敏不由得一阵多想,市上开会这种表情,在省直机关看不到。省直机关开会,每一个主题都跟与会者息息相关,因为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多事,谁想绕绕不过去,也不能绕。市上不同,东江现有五名副市长,两名市长助理,加上一名挂职副市长,正副秘书长,办公室副主任,以及例会的经贸委、外经局、建委等领导,今天与会者共有十六人,这十六个人,就是十六份心思。苏晓敏虽然不能一一猜到他们的心思,但她敢保证,今天真正关心这件事的,超不过五人。 这个发现令苏晓敏惊讶,也有点不甘心。 尽管苏晓敏早就有一种发现,在市上,除了研究人事的常委会,与会者能做到心神高度集中外,其余各会,不管是谁召集,有多重要,与会者都是带着耳朵来,心却留在别处,有时候甚至耳朵都在开小差,除非这件事跟自己有密切关系,一旦关系稍稍远一些,你就瞧吧,抓耳挠腮的,盯着天花板出神的,望住别人眼睛瞎琢磨的,还有没事干反反复复研究自己手指甲的。总之,五花八门,要多稀奇有多稀奇。苏晓敏以前并没这份感受,是到东江后,慢慢感悟到的。她也研究过原因,起初她以为,可能是领导多,分工也多,分工越细,职责便越明确,禁忌也越多,谁也不想让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更不敢轻易插手别人分管的事。大家在各自分管的范围内,建立一个小王国,心照不宣地恪守着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和平共处原则。后来她又想,原因还不只这一个,更关键的,怕是大家都在设防,都不想把自己暴露出来,因为说的话多暴露的就越多。有人说这叫虚伪,其实不是,这是一门官场艺术,只不过,它属于低级层次。 什么时候,我们的干部队伍互相之间能坦诚相对,彼此不设防呢? 怕是没这么一天。 不过苏晓敏还是想改变这种气氛,至少,在她主持的会议上,力争让气氛活跃一点。 李长发汇报完,轮到大家谈意见,会议果真出现了冷场。苏晓敏不着急,现在她遇到很多问题,都不着急。 苏晓敏刚来东江时,遇到类似情况很不习惯,在她心里,大家那么忙,谁都在日理万机,谁都忙得连回家的空都没,召集一次会不容易,召集了,却都不讲话。为此她还跟向健江展开过一次争论,她认为应该制定一项制度,要求大家对会议所议事项必须提前有所准备,并在会上畅所欲言,发言不积极或态度模棱两可者,应该当场给予警告。向健江说你这想法很好,也很积极,不过我告诉你,履行不了。苏晓敏不服气,问向健江为什么?向健江笑说:“这是市里,跟你我以前所处的机关不同。”“市里怎么了,机关又怎么了,不都是在干工作吗?”向健江再次笑笑:“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后来我知道,自己错了,你体会一段时间吧,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没错。” “你这是不负责任!”苏晓敏当时很激动,一个月后,向健江再次问起她,她就哑巴了。现在,苏晓敏已经能适应这种冷场。如果说以前她对惯性两个字不甚理解,现在,她不仅有了新的理解,而且深深感觉到,这两个字像无形之绳,捆住了她。 会议沉默了将近半个小时,苏晓敏觉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沉默下去,目光一扫,决定用点将法。这是很老土的一个办法,但却管用。对付一些老积习,你还真得用老办法,这是苏晓敏总结出的一条经验。就在她把目光伸向陈志安的一瞬,陈志安忽然掏出手机,身子一歪接起了电话。在会场接电话,苏晓敏也禁止过,禁了两次,开禁了,不为别的,她是市长,可以禁得了市政府这边的会,禁不了市委那边。同是市上的会,常委会上大家能接电话,政府这边为什么不行?难道政府的会规格比常委会高?这事她没跟向健江理论,只是淡淡说了句:“看来我做什么你都不支持。”向健江似笑非笑地回答她:“该支持的我自然会支持,但不是每件事都支持。” 陈志安一个电话接了将近五分钟,后来索性抱着电话出去了,在楼道里又接了五分钟,等他走进会场时,苏晓敏头靠在沙发椅上,双目微闭,像是在养神,其他人表情肃穆,会场气氛有点瘆人。 “老陈,是你分管的,你说两句吧。”苏晓敏依旧微闭着双眼,不淡不咸地说。 陈志安今天也是明显带着情绪,听苏晓敏点他的名,并不慌,不淡不咸地回敬了一句:“我没说的,会议怎么定,大家怎么执行。” 苏晓敏便清楚,陈志安是在跟她较劲了,较劲好,较劲证明你还在乎国际商城,也在乎自己在班子里的位置。就在她打算冲陈志安说句什么时,罗维平的提醒猛地在她耳边回响起来,她马上咽下要说的话,换了一张笑脸,直起身子,语气轻松地道:“大家的意见呢?” 会场终于有了声音,但有了还不如没有,与会者几乎异口同声:“这事志安同志分管,听志安的。” “好吧,今天就议到这里,散会!”

第七章冲突 1 对那天的现场会,苏晓敏很有意见。 第一,向健江事先没征求她意见,就算要让万盛重新加盟进来,那也得跟她碰头后再宣布。向健江如此做,等于是把她彻底否定了,不只是否定,还让其他人觉得,是她从中阻挠,破坏招商引资,这个罪名她担不起。 第二,向健江强调的尊重历史,她认为也过于偏颇。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东江国际商城吵吵停停,停停吵吵,一拖六年,把光华路还有临近几条街,折腾得面目皆非。这是其次,无非就是城市形象差一点,该发挥的效益没有发挥出来。关键是,在国际商城的周折中,万盛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万盛跟广泉地产的交易,是否合法化?交易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目的?如果不把这些搞清楚,就盲目表态,让万盛重新当国际商城的东家,苏晓敏认为是不负责任的。弄不好,国际商城仍然会重蹈覆辙。 会后,苏晓敏找到向健江那儿,开诚布公地说:“你对我本人怎么否定,我都可以接受,但你不讲原则地乱表态,我有意见。” “我怎么不讲原则?”向健江笑着问。 “万盛的背景你搞清楚了么,当初它跟广泉地产在银都商厦中的交易,你查清原委了么?还有,万盛一直说要注入资金,到现在也不见实际行动,就这样一家公司,你还放心把国际商城交给他?” 苏晓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和预感已被证实,有人开始排挤她和赵士杰了。 向健江耐心地听苏晓敏说完后,略一思忖,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它们是企业,企业就得按企业的法则行事,如果万盛有什么不轨,法律法规会管着它,但目前来看,万盛并没有什么违法行为,它是来东江投资的,而且这个项目本来就属于它,现在你突然不让它参与进来,如何解释?” “我没说不让它参与,但必须搞清它的真实动机。” “怎么搞?它是省政府招商引资引来的企业,万盛加盟国际商城,当初也是省领导表了态的,难道你要说,是省上把真实动机没搞清楚?” “你在狡辩,这事跟省领导没有关系,万盛是在东江投资,它的一切后果,都得由我和你负责。” “它会有什么后果?”向健江反问道。 “这个我还说不定,但我可以肯定,万盛当初跟广泉地产的交易,绝对有猫腻。” “光猜测不行,得拿出证据,你有吗?” 苏晓敏摇头。 向健江笑道:“老大姐,光凭猜测和怀疑来决定一件事物,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苏晓敏无语了。 向健江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她虽然怀疑万盛,但拿不出证据。不过她仍然不甘心,她用试探的口气说:“让万盛参与进来也行,不过这个项目不能交给陈志安,我的意见,由赵士杰负责。” “为什么?” 苏晓敏再次哑巴,是啊,为什么?两个人不都是副市长么,陈志安排名还在赵士杰前面,国际商城项目,也一直由他负责,现在突然决定换帅,总得拿出理由吧?她有理由,但这个理由同样在向健江这里站不住脚,因为她凭的仍是直觉,仍是怀疑。她总不能说,我怀疑志安副市长。 就在苏晓敏结舌得不知该怎么跟向健江把内心的担忧道出来时,向健江开口了,“忘了跟你说一件事,昨天我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士杰同志可能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苏晓敏惊得目瞪口呆。 “还没确定,省委只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士杰同志最近不能分管具体工作,组织部正在考虑,要派他到中央党校学习。” “刚学习回来,怎么又要去学?”苏晓敏更加惊讶。 “上次是省委党校,这次是中央党校,是有区别的。” 苏晓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和预感已被证实,有人开始排挤她和赵士杰了。 赵士杰却不这么想,或者,类似的想法他也有,但他不能明着说出来,那样不但会加重苏晓敏的思想负担,还会影响到东江两套班子的团结,这种事,他不能做。 赵士杰是在一周后接到省委组织部学习通知的,这一周,苏晓敏过得很压抑,她有一种被抛弃、被孤立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可怕死了,让她无法排开干扰静心投入到工作中。尤其是看到陈志安眉飞色舞的样,她就由不得地来气。陈志安现在算是扬眉吐气了,整天风风火火一副干大事的样子。不只是陈志安扬眉吐气,就连副秘书长叶维东,也跟着扬眉吐气,整天跟在陈志安屁股后面,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陈志安现在已经在尝试着越过她,直接去找向健江,向健江也真是,按说这种违犯工作程序的事,他应该提醒或批评陈志安,可他倒好,心安理得就接受了这种越级汇报越级请示,这不是怂恿吗? 苏晓敏忽然羡慕起赵士杰来,这个时候,如果她有个外出学习的机会,那该多好。 接到通知后,赵士杰想请苏晓敏吃顿饭,毕竟这次出去长达三个月,学习结束后能不能回到东江也很难说。虽然同事了才四个月,但赵士杰还是觉得,跟苏晓敏是有感情的,也有默契,现在要分开了,心情也不大好受。临出发前,他又拉上唐天忆。这些日子的唐天忆完全是另种状态,据说他跟川西坝子那个叫蛾子的老板娘打得火热,两个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三个人上了车,赵士杰问苏晓敏到哪儿去吃,苏晓敏说你请客,我怎么知道上哪?赵士杰看她还是愁眉未展的样子,将目光投向唐天忆,没想唐天忆也说了同样的话。 犹豫半天,苏晓敏开口了:“去蛾子那儿吧,看看准新娘现在幸福成什么样子了。” 赵士杰说:“我怎么把这么好的地方给忘了,老唐你也能装得住,是不是怕我把你的新娘子抢了?” 唐天忆呵呵笑笑,“我那个地方太小了,怕委屈了二位市长。” “有秀色可餐,委屈什么呀。”赵士杰故意大声道,想把气氛弄活跃点。 “好啊老赵,夺人之爱,可不是君子作风。”苏晓敏的兴头也被逗上来了,三个人开着玩笑,往川西坝子去。 “你看你这人,不让你说我拉你来做什么,白蹭饭啊?” 蛾子这天打扮得非常漂亮,她事先接到了唐天忆的电话,丢下手头的活,赶忙就装扮自己去了。 赵士杰一见,就极为夸张地说:“好啊老唐,别人是金屋藏娇,你是金店藏娇。” 唐天忆说:“金店不敢当,娇倒是有几分。” 苏晓敏仔细端详了一会,道:“怪不得秘书长最近气色这么好,原来是被娇着了。” 蛾子娇嗔道:“两位市长快别开玩笑了,再开,蛾子都要羞死了。” 等把玩笑开够了,蛾子忙着去做菜,唐天忆沏了一壶好茶,为苏晓敏和赵士杰当起店小二来。 说是放松一下,真坐在一起,还是免不了谈工作。特别是苏晓敏,她现在真有点像祥林嫂,三句过后,又把话题扯到了东江国际商城。 苏晓敏说:“我从银行那边拿到了确切证据,银都商厦建到一半时,朱广泉的资金链出现问题,这个项目他有点费力,正好万盛想参与到国际商城来,朱广泉就提出一个先决条件,要把银都卖给万盛。双方谈妥价格后,万盛先付了500万元,紧跟着,万盛就将银都抵押给了银行,一次性从银行贷出8000万元。这还不算,不出二十天,万盛又以9600万元将银都卖给浙江一家公司。朱广泉得知消息,认为自己吃了亏,强行毁约,结果银都这笔交易没做成。后来又波及到国际商城,导致了国际商城项目的流产,万盛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 赵士杰道:“类似的事情多了,万盛这种公司,完全是靠捣空卖空来操纵市场,说它投资,是美化了它。”赵士杰接着告诉苏晓敏一个事实,那家以9600万元买银都商厦的浙江公司,其实是个托,万盛手上有很多这种托,目的就是诱使朱广泉毁约,毁一次约,违约金就是上千万,万盛发的就是这不义之财。 “问题是现在有人信它。”苏晓敏道。 赵士杰不说话了,他知道苏晓敏是在说向健江。向健江那天在现场会上的表现,同样令赵士杰吃惊,不过赵士杰没苏晓敏那么悲观,他相信向健江不是个糊涂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加上两位都是他的直接领导,他更是不好说什么。 见赵士杰不吭声,苏晓敏又说:“我查了不少万盛的资料,他们是在国内投了不少资,有些很成功,不过骗局也不少。珠海云海大厦就是典型例子,这个项目当时炒得多凶啊,单是被万盛诱惑去的投资商就不下十家,结果成了烂尾楼。还有景山高速,万盛以合伙经营的名目,诱惑了三家投资商,自己却提前撤了,景山高速到现在还没开工。” “如今的商海,就是鱼龙混杂,真真假假,让人分辨不清。但愿万盛这次在东江,是来真的。”赵士杰道。 “老赵,你跟我说句实话,对万盛,你心里有没有底?”苏晓敏索性直接问起来。 赵士杰勉为其难地笑说:“你让我怎么回答,你若不信它吧,它的实力还有名气以及业绩都很大,大到可以在国内为所欲为。你说信它吧,它又总是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它的真实意图。还是那句话,看结果。” “等结果出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也没办法,当总是要有人上的。”赵士杰说了句透彻而又悲观的话。 苏晓敏不作声了,赵士杰这句话,似乎在给她一种暗示。类似的暗示,这些天也有人给过她,包括秘书蔡小妮,也无不忧虑地提醒她,凡事适可而止:“市长您尽力了,有些事不是您能左右得了的,顺其自然吧。” 难道真要顺其自然? 唐天忆像个世外高人,只听他俩说,一言不插。赵士杰又谈了些自己的看法,忽然看见唐天忆笑眯眯地瞪着他,便故作惊乍道:“老唐,你怎么不说话,市长都让国际商城难得吃不下饭了,你这个高参却袖手旁观。” “真要我说?”唐天忆怪模怪样盯住赵士杰。 “你看你这人,不让你说我拉你来做什么,白蹭饭啊?”赵士杰这句倒是实话,今天他刻意叫上唐天忆,就是想让唐天忆帮着自己给苏晓敏做工作。说实话,他也不愿意看到苏晓敏被国际商城困住,一个市长让一个项目困住,这事传出去让人笑话。但是不困住又不可能,苏晓敏是一个认真起来接近顽固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担任市长,其实是个错误,她会自己把自己逼到死路上。 但这些话他又不便讲给苏晓敏,毕竟,他们还没到啥话都可以畅开说的程度。唐天忆就不一样,有老瞿那层关系,他在苏晓敏面前,就自如得多。再者,有些话,秘书长能讲,副职不能讲,这也是他强迫自己收敛的原因之一。 茅塞一打开,心情顿然开朗起来,这天这顿饭,苏晓敏吃得很开心。 唐天忆感觉到了赵士杰的诚意,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在想,用什么办法帮苏晓敏跳过这个坎呢?是的,这是一个坎,苏晓敏如果跳过了,以后的路,会顺畅许多,如果跳不过,兴许,她的仕途就让国际商城给挡住了。 这是唐天忆不想看到的一个结果。 “要叫我说,这事到此为止。”唐天忆忽然说。 “到此为止?”苏晓敏和赵士杰同时抬起目光,惊愕地盯住唐天忆。 唐天忆也不谦虚,真就指点起苏晓敏来:“你把它太当回事,它就把你挡住了,不如索性不去管它,反正天不会塌下来。” “你这什么话?”赵士杰不快地反驳了一句,他认为唐天忆这话有点油条。 “你让我把话说完,再批好不?” 苏晓敏递给赵士杰一个眼色,示意他别打断,让唐天忆把话说完。 “你们都把万盛看得太强大了,它能翻得了天?”唐天忆冷不丁就丢出这么一句,这话像一记闷棍,一下把苏晓敏敲愣了。 半天,苏晓敏才像缓过神似的说:“高啊,唐天忆,真看不出你还有哲学脑子。” 人在某种时候,是会被某种事物蒙骗住的,苏晓敏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唐天忆一句话,让她忽然间茅塞顿开,是啊,万盛再强大,它还能翻得了天? 茅塞一打开,心情顿然开朗起来,这天这顿饭,苏晓敏吃得很开心。 有了唐天忆那番怪理论,苏晓敏忽然觉得,国际商城不是个事了,既然向健江点名要让陈志安管,那就让陈志安去管,她索性做个甩手掌柜,站在一边看进展好了。 看有时候比干要好,干时你未必能把许多事理清,未必能从乱麻一样的纠葛中理出头绪,看就不一样。你站在边上,别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里,甚至别人的内心,你也能看到几分。而且,除事件之外,你还能观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风景。 陈志安跟曹辛娜的不轨之举,就让苏晓敏不慎看到了。 那是送走赵士杰一周之后的某个日子,苏晓敏因为在电话中跟瞿书杨吵了架,心情非常糟糕,就想找个人诉诉心中的苦。 一开始她是想找罗维平的,想想,自从上次省城那一面后,她跟罗维平之间,好像断了联系。她拿起电话,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心情打给罗维平,没想,罗维平没接,过了几分钟,她收到一条短信,是罗维平发来的,只有几个字,毫无感情色彩:我现在忙,以后说。 以后说,以后说什么呢?或者,他们有以后吗?这些烦人的问题一古恼儿冒出来,把她的心情折磨得更糟了。 苏晓敏不想继续闷在办公室,想到外面透透空气。她叫上蔡小妮到洪水看看。 苏晓敏跟蔡小妮刚上了车,谢芬芳的电话到了,大呼小叫说:“苏市长,我有急事向您汇报。” 苏晓敏听谢芬芳的口气,以为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便让谢芬芳到市政府来。 谢芬芳说:“这事不能上您办公室,我一进您的办公室腿就抖,还是劳驾一下市长,我现在在香茗聚茶坊,市长您能出来一下吗?” 好家伙,口气不小,敢让市长出去见她。这就是谢芬芳的风格,做什么事都不按规矩来,不过苏晓敏能理解她,上次在省城,是她无微不至替她照顾婆婆,也是她缓和了她跟婆婆的关系。苏晓敏觉得谢芬芳是那种有口无心的人,虽不拘小节,人却很实在很厚道。 十分钟后,苏晓敏来到位于西城区的老水街,这是东江人专门喝茶休闲的地方。 苏晓敏一眼就望见立在茶坊门口的谢芬芳,谢芬芳穿一件大红T恤,特别醒目。她冲蔡小妮说:“你先回去吧,回头等我电话。” 等进了茶楼,还未坐定,谢芬芳便说:“市长千万别批评我,今天这件事,真不能在办公室说。”

4 苏晓敏想找常务副市长陈志安了解情况,东江国际商城前前后后这些经过,副市长陈志安相对知道的多一点,这次向省发改委重新申请立项,也是苏晓敏到东江之前,在陈志安的主张下进行的。 苏晓敏把电话打到陈志安办公室,没人接,她让秘书蔡小妮去找,蔡小妮在楼上找了一圈,回来说,陈市长不在,昨天下午就去洪水市了。 洪水是东江下面一个县级市。 陈志安去洪水,这倒是个意外,苏晓敏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副职去哪里,是要让她知道的,除非她在外地。但昨天她已经回来了。 “去洪水做什么?”苏晓敏抬起头,口气很坏地问。蔡小妮被苏晓敏的口气吓住了,苏晓敏的目光更是可怕,似乎藏着什么锐利的东西。 “听秘书处说,陈市长去洪水市督查小项目进展情况。”蔡小妮战战惊惊回答。 苏晓敏哦了一声,显然,她对蔡小妮这句话不满,并不是蔡小妮说错了什么,而是陈志安压根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基层。小项目督查,什么时候不能去,偏要在这节骨眼上! “秘书长呢,他在不在?”沉默了一会儿,苏晓敏又问。 “秘书长也不在,他跟陈市长是一道去的。”蔡小妮又道。 “乱弹琴!”苏晓敏说了一句,抓起电话就要打给秘书长唐天忆,号拨一半,顿住了,犹豫一会儿,有点无奈地放下了电话。 “好了,你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苏晓敏的嗓子听上去有些干哑。 蔡小妮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见苏晓敏把目光收回到材料上,悄悄关门出去了。 苏晓敏的心,却被陈志安彻底打乱。 苏晓敏来东江以前,市政府的工作由常务副市长陈志安主持。“陈杨”一案,东江市两套班子七个人受到牵连,惟有陈志安独善其身,没有被搅进去,他的威信因此而提高,并且一度时期成为东江市长候选人中呼声最高的一位。省委在考虑苏晓敏之前,也确实动过陈志安的脑子,打算由他担任东江市代市长,但最终省委为什么改变主意,苏晓敏不得而知。 她知道的,就是陈志安对她有意见。苏晓敏到东江上任那天,东江方面为她组织了规模盛大的欢迎会,会议由向健江主持,省委对此也很重视,省委常委、组织部新上任的王部长专程来东江,代表省委宣读苏晓敏的任命书。按说这样规格和级别的会议,东江方面是不能有领导缺席的。可是偏偏那天,副市长陈志安没有参加会议。向健江的解释是,陈志安前一天患了急性胰腺炎,正在医院治疗。苏晓敏后来听说,那几天陈志安的确住在医院,但究竟是不是患了急性胰腺炎,她也没好打听。这件事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给苏晓敏心里留下了阴影,没有谁愿意受到别人的冷遇,何况苏晓敏骨子里是很要强的一个人。两个月的接触当中,苏晓敏果然发现,陈志安对她,有抵触情绪,有几次,苏晓敏甚至觉得陈志安在有意为难她。 副职给正职使绊子,这在官场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苏晓敏以前就吃过副职的亏,这方面比较敏感。对陈志安的态度,她看得比任何一个副市长都重要。但是不该发生的事还是一次次发生了。 比如今天,陈志安明显就是故意。省发改委的批复那天她看完就批转到了陈志安手里,这项工作的紧迫性陈志安不可能意识不到,东江国际商城项目目前又由他负责,他就更没理由撇下它去洪水。 半小时后,苏晓敏来到市委,向健江正好在,苏晓敏简略地将国际商城的准备工作和目前最大的困难跟向健江作了汇报,向健江听完,思考一会儿道:“这项目我一开始也持反对意见,既然志安他们提前报了,发改委也批了,我们就得认真对待。这样吧,你先跟志安碰个头,他对情况吃得透,多听听他的意见,然后成立项目领导小组,我们再集中研究。” 苏晓敏嗯了一声,但她的表情十分忧郁,一点看不出高兴的样子。向健江似乎从她脸上读到什么,默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又跟志安同志闹别扭了?” “别扭倒好,他是纯粹躲着我。”苏晓敏一激动,就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向健江笑笑:“志安同志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吧,他去洪水,也是急事,洪水市小项目报上去的多,但批下来的少,志安有点急。” “难道我不急?”一听向健江在袒护陈志安,苏晓敏心里就不快了,她认为向健江应该站在公正立场上,如果向健江都不坚持原则,不公正说话中,以后她拿陈志安,真是没办法了。 向健江呵呵一笑道:“急,大家都急,目前经济形势如此不好,这个月任务怕是又要欠收,我心里也上火,但光急不顶用啊,得认真坐下来思考对策。” “他既不主动找我,我找他他又什么也不说,这样下去,工作怎么开展?”苏晓敏忧心忡忡说了一句。 向健江这次不打哈哈了,郑重其事地说:“你跟志安的磨擦,我也听说了,志安这个人,性情古怪,工作方法又跟我们不大相同,是得找他认真谈一次,交交心。当然,你也不必太多虑,你是一把手,他有不对的地方,完全可以当面批评。瞻前顾后,反而对工作不利。” “我没瞻前顾后,我只是不想激化矛盾。”苏晓敏说。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向健江沉吟片刻,以商量的语气道:“这样好不好,你如果不方便谈,我来谈,一定要把矛盾化解掉。” 向健江这么说,苏晓敏心里就好受了许多,她想,向健江还是能理解自己的,毕竟,他们都是新来的,有共同感受。她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笑:“还是你书记谈吧,志安这人怪怪的,到现在我还吃不准他心思。” “吃不准没关系,只要矛盾不激化就行。” “我不会。”苏晓敏突然矜持起来,到东江虽说有两个多月了,但跟向健江畅开谈同事之间的关系,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些话,她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向健江十分理解苏晓敏的心情,苏晓敏遇到的问题,他刚来时也遇到过,特别是陈志安,向健江自己也感觉,这人不好共事。陈志安不只是对苏晓敏有意见,对他也有意见,只不过没明显表现出来罢了。对这个人向健江还缺少了解,更缺少沟通。 但怎么才能有效地沟通呢?向健江似乎缺少办法,他不是没尝试过,从上任第一天,他就在努力做着这方面的工作,遗憾的是,效果并不十分明显。 官员之间的沟通,看似简单,实则是门深奥的学问。分歧或意见,看似是冲某项具体的工作而来,但你真要就事论事去解决,那就大错特错。工作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供意见表露出来的发泄口。真正的矛盾,却在彼此的利害冲突上,说白了还是权力之争。你能抛开权力谈具体的工作么,不能。你能把核心问题躲开去谈枝枝叶叶的事么,也不能。于是,沟通两个字,就成了所有官员共有的困惑,到现在为止,怕也没谁能把这个困惑解决掉。最管用的办法其实也是最愚笨的办法,那就是以权压人,但对方即是同意了,也只能证明他屈服于权力,而不是心甘情愿放弃跟你的争执或对抗。 陈志安这种老江湖,怕是连权力都不肯轻易屈服。 “要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交流起来多好啊。”向健江忽然发起感慨。这是句由衷的话,向健江真是庆幸,省委给他派来了苏晓敏,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跟这样的人搭班子,向健江感到轻松。如今能否干好工作,关键一条,就是看班子搭配得好不,如果班子搭配不好,你的精力一半会被熬掉。熬了精力还未必能办成事,这就是当今官场效率不高的真正原因! “怎么,你书记也遇到棘手问题了?”向健江说话一随便,苏晓敏这边也就随便了,边说边琢磨,今天这话题到底怎么往深里谈? 苏晓敏眼里,有着丰富组织工作经验的向健江不但值得信赖,还可以依赖。她因此而尊重他,并心甘心愿当好这个助手。对向健江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她也从未怀疑过。所以她才敢直截了当把跟陈志安的矛盾提出来,按理,这些话是不能说得太直白的。 “怕是比你轻松不到哪里。”向健江实事求是说。 话说到这一步,两人之间就没啥保留了,这得益于他们长期的接触与合作。苏晓敏在招商局工作的那些年,向健江帮过她不少忙,特别是在班子配备和队伍建设上,向健江给了她不少支持。以前的招商局,也是因班子不团结,闹得四分五裂,上面才决定让苏晓敏担任一把手。苏晓敏担任局长和党组书记后,在招商局内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唱得最厉害的一出戏,就是把人称“老黄牛”的招商局原副局长黄国梁调出了招商局,从而也结束了不管谁当局长,招商局都姓黄的这段历史。要知道,黄国梁可是老领导巩一诚的亲家啊,黄国梁的二女儿是巩家老三的媳妇。动这样的大手术,没点能耐哪能行。 但,这样的大手术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动的,也没必要,苏晓敏只是想尽快解开跟陈志安之间的小疙瘩,不让这个小疙瘩最终恶变为肿瘤。 “如果我没猜错,志安同志可能有一块心病,他对省委这次调整东江班子,抱有成见,如果真是这样,你我可就有好日子过了。”向健江又说。 苏晓敏叹息一声,她的判断也是如此,她跟陈志安个人之间,并无什么纠葛,陈志安如此三番五次给她难堪,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不管什么问题,苏晓敏都想下决心把它解决掉,没有陈志安的积极配合,要建设国际商城,困难和阻力将会更大。 跟向健江谈完,已是中午吃饭时分,两个人中午都有应酬,向健江这边来的是省人大一个督查组,他要设宴款待人家。苏晓敏呢,她让秘书蔡小妮约了广泉地产老总朱广泉,这个朱广泉,也是个人物呢,苏晓敏必须认真对付。 刚离开向健江办公室,秘书蔡小妮的电话就到了。 “苏市长,我和朱总已经到了。” 苏晓敏赶忙说:“你先陪朱总聊天,我马上到。” 广泉地产老总朱广泉是土生土长的东江人,他的老家在洪水市下面一个叫海石湾的小村子。朱广泉没上几天学,小时家里太穷了,父亲又是个残疾人,母亲在他十一岁那年,跟父亲离了婚,带着他七岁的弟弟嫁到了洪水县城。朱广泉不得不早早辍学,跑外面谋生。他最早跟着人在河里捞沙,后来又给金掌柜当沙娃,帮人家淘金。漂泊来漂泊去,漂泊成了一名小包工头,带着十来个人,给洪水县建筑公司干些人家不愿意干的零碎活,就这么着,朱广泉从小做起,愣是打拼出一番天地。如今的广泉地产,不但在东江赫赫有名,就是在江东省,也是数得上的地产企业。朱广泉现在头衔很多,这个主席那个主任,凡是能给他戴帽子的地方,都变着法子给他头上套一顶光环,有时候他自己都搞不清,到底兼了多少社会职务。 苏晓敏赶到银都大酒楼,朱广泉正在跟蔡小妮吹牛。朱广泉这人有个爱好,喜欢在女同志特别是年轻一点的女同志面前吹牛,吹得最多的,就是他早年那些穷事儿破事儿,你还甭说,那些事经他嘴里说出来,立马就变得生动、精彩,别有一番情趣。他那些故事,真还打动过不少人,东江有个笔名叫“流茑”的女诗人,真名刘茑,今年32岁,该女子清高得很,仗着有一张楚楚动人的脸,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还有吟诗诵词的本领,就敢把天下男人不放眼里。听说上高中时就有不少男生给她递情书,大学时更盛,追她的男生据说能从食堂排到宿舍,比过去绣楼下等绣球的酸秀才要多出若干倍。可惜,这些人在她眼里连一个逗号都不如,此女子过了三十,能让她动心的男人还没一个。哪知有一日,她意外遇到了朱广泉,大字没识下一箩筐的朱广泉,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哄骗出女诗人两行泪来。此后,女诗人隔三间五,就要缠着朱广泉给她讲故事,说她听遍了天下的传奇故事,还从没听过如此富有质感的故事。外人都不知道质感跟故事两个词连起来怎么解,但却知道腰缠万贯的大富翁跟貌若天仙的女诗人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前不久,就有风声传出,说朱广泉打算拿他一半资产,跟老婆换回一张离婚证书,目的,就是天天夜里搂着女诗人数天上的星星。 当然,此事归传说,传说向来就有虚假的成分,但朱广泉能靠一张嘴吹动自命不凡的女诗人的芳心,也证明他的确不是一个平凡之人。 朱广泉看见苏晓敏,立马站了起来,红着脸道:“我正跟蔡秘书瞎聊呢。” “是吗?”苏晓敏望着这个满身传奇的男人笑道:“我们小蔡可不会写诗,怕是成不了你的知音。” 朱广泉不自然地一笑:“市长拿扫帚扫我脸哩,脸破了不要紧,只是可惜了扫帚。” 苏晓敏也调侃道:“一把扫帚有什么可惜,有了朱老板,我把全地球的扫帚都买下来。” “买来再多也没用,东江最管用的扫帚,还是市长您的扫帚。” “此话怎讲?”苏晓敏也是一个乐于在饭桌上打嘴仗的人,而且跟朱广泉这样的人打嘴仗,对你的智慧还有应变能力包括幽默度,都是一个考验。有句话说,地产商的钱一半是黑出来的,一半是嘴皮子磨出来的。嘴皮子上没几下功夫,要想吃地产这碗饭,难。 “不怎么讲,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件事,一位神医要给叫花子看病,叫花子说你先把你家那块皇上赐的匾砸了,我再让你看。老中医问为什么,叫花子呵呵一笑,说,我这病,经不住你这双神手吓。” “没意思,我还以为朱大老板能讲出什么经典来呢,一个俗而又俗的故事。” “要是我说出这位神医的身份,市长就不会说我俗了。” “哦?”苏晓敏故意装作惊讶,其实心里,她是知道答案的。这个故事并不是朱广泉小时候听来的,朱广泉手下,有一个叫李墨的小伙子,此人善编这些故事,朱广泉高薪聘李墨,就是让李墨给他编故事,然后由他演变成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或传奇,讲到外面。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应该是叫花子是神医的父亲,为了培养儿子,他把祖上的家业全卖了,儿子最终成了神医,却不知道父亲早已流落他乡,变成乞丐。 朱广泉一看苏晓敏脸色,呵呵一笑道:“今天我露了馅,不讲了,再讲,我这张脸真就该拿扫帚扫了。”朱广泉说着,又扫了一眼蔡小妮,刚才还跟他谈笑风生的蔡小妮,这阵儿老老实实待在了一边,朱广泉有点心疼蔡小妮,这样的女子如果在他手下,他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不过又一想,他是谁啊,蔡小妮怎么会在他手下?朱广泉的自卑就又上来了,自卑这种东西很讨厌,它会莫名其妙破坏你的心情。 苏晓敏却没察觉到朱广泉有什么自卑,在她眼里,朱广泉这种人永远有着暴发户的气概,自我感觉好得很。尤其刚才他看蔡小妮的目光,更是让苏晓敏觉得,他比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还要不知天高地厚,她暗暗一笑,道:“不讲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写诗,我只是想拆市场。” 朱广泉脸一阴,苏晓敏等于是借玩笑把话题挑明了,今天他们要谈的,就是光华路市场。市场到底要不要拆,怎么拆,朱广泉还没拿定主意,苏晓敏如此快马加鞭,追个不停,就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他略微一思谋,笑道:“我就知道这顿饭不好吃,市长是给我摆鸿门宴呢。” 苏晓敏坦率道:“鸿门宴不敢,但让朱老板替政府解难是真。” “这个嘛,边吃边说,边吃边说。” 菜是蔡小妮提前点的,苏晓敏别的没叮嘱,只叮嘱蔡小妮,有道菜必须要点:羊肚野菜炖萝卜。苏晓敏早就了解到,朱广泉一直胃不好,后来做了手术,胃切了一半,按说这下就不能喝酒了,但为了生意,他还是拼命喝,结果,一喝完回去就吐,后来发展到吐血。他老婆天天给他炖羊肚汤,加几味野菜或是中草药,这个法子还灵,要不然,朱广泉怕是早就趴下动不了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谁都知道身体是本钱,但有时候,你还不得不把这本钱豁出去,这就是做人的二难境地。 朱广泉看见那道菜,眼睛立刻放亮,他奇奇怪怪盯着苏晓敏看了半天,豁然一笑道:“这道菜不简单啊,市长一定见过我老婆了。” 苏晓敏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我是想见,但一直没机会,等忙完这阵,我一定去府上,跟嫂夫人好好交流交流。” “不可能吧!”朱广泉冷不丁地搁下筷子,怀疑的目光直瞪在苏晓敏脸上。这人要说脾气好,就是谁骂他也不翻脸,哪怕是手下干活的民工。要说脾气不好,他敢跟领导拍桌子,哪怕你是市长书记。外界传说,朱广泉这眼泉,水深得很,深得能把半个东江市淹掉。“陈杨”翻船,就是他跟中纪委某位官员拍了桌子。当然,这些也是传闻,并没有人亲眼见过。不过他的梗脾气,东江的领导都领教过。能让书记市长请着吃饭的企业家,东江除了他,怕是没第二人。 苏晓敏见他犯了倔,笑道:“我没说假,这道菜我是从李墨嘴里听说的。” 朱广泉感激地望住苏晓敏,半天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肚道:“李墨这小子,敢出卖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别老想着收拾人啊,你要是真收拾他,倒显得我不仁不义了。” “哪敢哪敢,这事跟市长没关系,市长能上这道菜,是我朱广泉的福气,来,我敬你一杯。” 苏晓敏痛快地跟朱广泉碰了杯。 接下来的饭就吃得轻松愉快,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交底。不管什么人,只要得知你为他费出了真心,他的心里,还是会涌上一层温暖的。苏晓敏为了这顿饭,真的找过那个李墨。当然,她找李墨,并不仅仅是打听朱广泉喜欢吃什么,她想从李墨嘴里,听到一个真实的朱广泉。 一个人在拥有成就或财富的同时,也就拥有了形形色色的传闻。像朱广泉这般神通广大的人,怕不只是拥有传闻,被别人妖魔化的时候更多。苏晓敏喜欢在妖魔化中寻求真实。她就是想知道,财大气粗的地产商,是不是真如外界传说,是一头恶魔?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光华路市场,按当初广泉地产跟政府签的协议,再有四个月,朱广泉的用地时间就到了。如果国际商城真要启动,光华路市场就得提前搬迁,苏晓敏怕这个节骨眼上,朱广泉给她来横的。 “能不能谈谈下一步的打算?”这种事没必要绕弯子,苏晓敏单刀直入。 “还没想好,让我搬,我舍不得,不搬,合同又到期了。”可能是羊肚汤起了作用,朱广泉居然跟苏晓敏说起了实话。 “不大可能吧,以你朱老总的做事风格,早就胸有成竹了。有什么想法,只管谈出来,只要你不狮子大开口就行。”苏晓敏摸出一支烟,没点,拿在手里把玩。这个动作吸引了朱广泉。 “我哪敢狮子大开口,只要政府不撵我,我就烧高香了。”朱广泉夸张地说完,又道:“想抽就抽吧,我见过女人抽烟,还没见过女市长抽烟。”他哈哈一笑,掏出打火机,就要给苏晓敏点烟。苏晓敏笑说:“我从不吸烟。” “不会吧……” “怎么不会,就跟你拥有豪华别墅,却从不去住一样。” 朱广泉脸蓦地一红,收回点烟的手,讪讪道:“我一介农民,哪有那福气,市长这是开涮我哩。” “不敢,我说的是实话,在我心里,你朱老板是个谜,解不开你,我就解不开光华路市场。” 朱广泉垂下头,苏晓敏这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却击中了他某个地方。坦率讲,光华路市场,他自己也认为是个奇迹。当初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境下做出的选择,东江国际商城有限公司套进去他五千万,因为大华公司突然撤资,项目逼迫搁浅,他的五千万又被安平区住宅办挪用,建了别的工程,他想拆资都难。他找市长杨天亮理论,杨天亮表态,半年内给他解决。谁知半年后,政府竟将那块土地包括后来规划的一二区全批租给了香港万盛集团。一块地嫁两次,政府本身就犯了规,杨天亮却振振有词:“地批给你们几年了,一点作为都没有,难道不允许我另想办法?”没办法,一女多嫁的事太多了,游戏规则摆在那里,谁也不遵从,但这游戏你还得玩! 谁让你在游戏中,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呢?朱广泉在商海打拼,感受最深的,莫过于制定规则的人往往也是破坏规则的人,破坏了还要把罪责推别人身上,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朱广泉后来才知道,市长杨天亮也是让钱逼的,住宅办拿了政府不少钱,甚至偷偷挪用了一个亿的住房公积金,跟一家叫宏发地产的公司合着建了不少工程,但关键两处建砸了,住宅办被套了进去。政府为解套,迫不得已,将土地批租给万盛集团,原想借万盛集团之力解围,哪知万盛集团也是玩空手套白狼的游戏。商场就是如此,不见得每项投资都要你掏钱,就看谁能忽悠了谁,事实往往是,每次被人忽悠的,都是政府。 又是两年后,香港万盛集团江东万盛中心负责人出事,因涉嫌巨额贿赂国家公务人员,被依法拒留,接受相关方面的审查。东江方面才急了,提出以短期出租的方式,将原来批租给万盛集团的土地临时性租给朱广泉,拿租费冲减他当初那五千万。在明知要回五千万绝无希望的情况下,朱广泉只能接受这种协议。他原来也没想到,临时建的光华路市场会经营火爆,一举成为东江最受欢迎的批发市场,影响力甚至辐射到省城金江和周边几个市。短短几年时间,给他带来乐观的收益不说,也对东江甚至周边地区的批发市场形成强大的冲击。现在突然面临拆迁,朱广泉心里怎么也受不了。 “不瞒您说,我现在真想赖在那里不走。”朱广泉点了一根烟,腾云驾雾抽起来。 “这可不是你朱大老板说的话啊,赖着不走,朱大老板能丢起这个人?” “丢不起也得丢,谁让咱是讨饭的命呢。” “你讨的是金饭吧?”苏晓敏呵呵一笑,又道:“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没事,我身体是铁打的。” 这话是真。苏晓敏近年来发现一个事实,涉足商海而且能打拼出一番事业的,他们不仅才智过人,毅力令人钦佩,就是比身体,也比别人硬朗许多。苏晓敏以前认识一位姓朵的民营企业家,那家伙记忆力超常,跟部下交待过十几天的事,部下早忘到九霄云外了,他自己倒记得清楚。冷不丁问出来,吓部下一身冷汗。精力更是充沛到令人吃惊的地步。苏晓敏自认为精力相当不错,跟他们一比,就逊色得令她汗颜。 这些人,真是铁打的啊,苏晓敏时常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但今天,苏晓敏没这份兴致,她心里装着更沉更重的事。跟朱广泉斗嘴斗得差不多了,苏晓敏言归正传,一本正经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得抓紧弄一份计划书给我。国际商城项目马上要启动,想必消息你已得到,光华路市场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它目前已成了东江一张名片,我不忍心因为国际商城而把一个如日中天的市场毁了,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 “这……”朱广泉欲言又止,后来他把目光投向蔡小妮,像是求救似的。蔡小妮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缄默,缄默是一个秘书最基本的素养,有些场合不该你说话,你就必须保持缄默。 “我刚才跟蔡秘书交换过一个意见,不知当讲不当讲?”朱广泉犹豫半天,道。 “讲。”苏晓敏也扫了一眼蔡小妮,不过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国际商城由我来建,光华路市场的问题也由我解决。” 味口好大啊!苏晓敏深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对朱广泉刮目相看,她是想到了朱广泉会狮子大开口,趁机要挟政府,但没想到他的野心会大到这程度。国际商城是啥项目,几家合建苏晓敏还担心实力不足呢,他一家建,这不等于是告诉她,这项目你还是放弃吧,别费力了。 苏晓敏盯住朱广泉,意味深长地看了好长一会儿,摇头道:“这怕不行,你的要求超过了我的权限,我不能给你表态。” “市长不会是不信任我吧?”朱广泉反问一句。 “这跟信任不信任没关系,这不符合工程建设程序。”苏晓敏强调了一句。既然朱广泉把牌摊开了,她也没必要再含糊。 “市长言重了,既然要谈,我也就敞开了直说吧,建设程序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尿憋着是不?如今啥都讲究个变通,项目也一样,我们可以在政策允许的大框架内,适当地做一些变通。当然,这样做您可能要承担一点风险,我也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哪有不担风险的事?吃河豚风险大不,那可是有剧毒的,但还有那么多的人争相去吃。为啥,肉鲜呗。不冒险就干不成大事,市长如果能听我的,我保证,将来会给方方面面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朱广泉说得很自信,苏晓敏听了,却觉得他是在叫板,甚至有种利诱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陈杨大案”侦查当中,朱广泉前后被有关部门带去三次,都说他脱不了干系,但最终,他还是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是他真的水深,还是出污泥而不染?苏晓敏目前还没有肯定的答案,但这场谈话,至少让她明白一点,要启动国际商城项目,朱广泉这儿是个硬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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