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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市长之非常关系

女市长之非常关系。在苏晓敏看来,世上最难处的既不是男女关系,更不是夫妻关系,情人虽然麻烦一点,但还不至于让人束手无策。当然,苏晓敏目前还没有情人,她跟省政府秘书长罗维平只能算是知己,跟社会上流行的那种情人相差甚远。人家那是要上床的,要大把大把拿钱维护,他们不,他们是君子之交,虽然不能说淡如水,但也绝没浓得化不开。这种关系在目前已很罕见了,但上帝让他们有幸遇到了对方,苏晓敏为此激动。人到中年,如果只把自己囚禁在婚姻里,囚禁在那个俗而又俗的社会圈子里,那是很苍凉很可怕的,苏晓敏不喜欢活在套子里,她想活得鲜活一些,活得稍稍那么越轨一点。 这越轨就是指她跟罗维平的关系。当然,这层关系目前并不困扰她,至于说后来发生变故,那是另一码事。 苏晓敏认为最难处理的,是跟同僚之间的关系。 苏晓敏21岁参加工作,到现在已二十多个年头了。因为工作单位换得勤,跟她做过同事的,少说也有三四百人。细想起来,这三四百人中,至少有一半没把关系处理好,不,远不止一半,三分之二还要多。这就让她很懊恼,怎么会这样呢,苏晓敏常常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问题有答案,有些问题却永远没有答案。苏晓敏便带着这样的心结一路走来,她自认为是一个开朗温和能宽容一切的女人,没有强势女人那种咄咄逼人味,也不像怨妇一样整天怨声载道。她虽然人在官场,身上却很少有官味,当然,这只是她的自我评价,到底准不准确,还有待证明。就连新荷也不承认这一点呢,说她是矫情,明明一身官味嘛,打老远就能闻出来,你还不承认?这是妯娌俩之间的私房话,有戏谑的成分,不足为凭。不过,苏晓敏的确是处理不好同事特别是班子内部各位同仁之间的关系的,从她26岁被提拔为副科长,将近二十年为官生涯中,困扰她最多的,就是这层关系。有次她跟罗维平说:“为什么同样的关系,到了你们手里,就跟玩魔方一样简单有趣,到了我这里,就像是乱麻缠在了鸡腿上,怎么也理不顺?”罗维平只送给她两个字:平衡。罗维平说一切关系都在平衡中,一切奥妙也在平衡中。为官的全部哲学,其实都在平衡或反平衡里面。 对平衡,苏晓敏多少还有一些感悟,也尝试着用过一些手段。但对反平衡,她真是理解不了。 罗维平笑她愚木。“你呀……”每每苏晓敏为此问题困惑,罗维平总会叹上这么一声,然后笑眯眯盯住她,盯得她浑身发麻,盯得她胸闷气短,很不自在。 他那目光,有毒呢。 “其实没有哪样关系不棘手,包括夫妻,你是把同僚关系看得太重要了,我告诉你一个秘诀,有人拦住你的时候,要么一脚踢开,多用点力,踢得让他还不了手。要么,就绕道而行。”罗维平笑着给她传授经验。罗维平总是有很多经验,要不然,省政府秘书长这个位子是轮不上他的。 不过绕道而行四个字,苏晓敏还是记住了。其实绕道而行跟宽容是一个意思,在处理剑拔弩张的关系时很有用。苏晓敏是女人,她更喜欢用女人的方式来处理一些看似复杂的人际关系,尽管有时收效甚微,可她还是乐意这么做。火药味太浓的事她做不出,刀光剑影她也尝试过,但杀伤力太强。对一个想在官场上走得远一些的人来说,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因为杀伤别人的同时,你自己也会受伤。 女人不比男人,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承担受伤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温情化解一切。 可惜,温情并不是对谁都管用,让步有时很危险,比如说现在,苏晓敏就遇到了这种困境。她跟东江新班子之间,准确说是跟常务副市长陈志安之间,就出现了新的尴尬。 尴尬会滋生出烦恼,还是大烦恼。 按常理,苏晓敏是没有必要为这事烦恼的,她是东江市人民政府代市长,是陈志安的顶头上司,从组织原则讲,陈志安应该服从她。按官场约定俗成的那套规则,陈志安更应该讨好她,应该时时刻刻迎合她。可惜事实不是这样。苏晓敏到东江上任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的事实证明,陈志安是一根刺,这根刺冷不丁地,就要扎向她。有时候这根刺也会变成一只羚羊角,从某个角度突然地冲她攻击过来。 苏晓敏已经受过陈志安两次攻击了。一次是为了办公室,当时苏晓敏初来乍到,对东江市的情况还不是太熟悉,准确说是两眼抹黑。政府办公大楼空着很多间办公室,秘书长唐天忆问她要哪间,苏晓敏说随便吧。唐天忆说这事随便不得,眼下前市长杨天亮的办公室空着,没人愿意搬进去,原打算要分给常委副市长陈志安,可陈志安早就放出话来,宁可在他原来那间小办公室办公,也不会搬进杨天亮那间。 “为什么?”苏晓敏顺口问了唐天忆一句。 “不吉利啊,天亮同志出事后,很多同志都说那间办公室风水不好,甭说是副市长,就是给下面的处长们用,他们都嫌霉气。” “扯淡。”苏晓敏很随意地就否定了这些人的看法,紧接着她说:“既然大家都看不上,收拾一下,我搬进去。” 唐天忆当然不同意,唐天忆怎么能同意呢,他是东江调整班子后新提拔起来的秘书长,是苏晓敏这一届政府的大管家,他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苏晓敏的安全。这安全有两层意思,一是人身安全,不能让苏晓敏在身体健康上出问题。前市长杨天亮出事后,不知从哪里传出小道消息,说有位风水先生特意来到杨天亮办公室,看后直摇头,说西边那扇窗开在了心脏位置,开成了死窗,杨天亮一定会有心绞痛或心肌缺血的毛病。结果,杨天亮受审期间,纪检部门的同志就接到了类似报告,杨天亮每隔两天就发作一次,弄得审查工作时断时续,本来半年能结的案,就因了杨天亮两天去一次医院,耽搁了,整个案件审查了一年零四个月。另一层意思,就是政治安全。如今官员的政治安全似乎比生命安全还重要,你可以身体不健康,但绝不可以在政治上不健康,更不能在“政治”上弄出病来,特别是经历了“陈杨”大案后,东江上下变得都很敏感,也很脆弱。唐天忆可以不为苏晓敏的身体着想,但绝不能不为苏晓敏的政治前途着想,所以他说:“万万不行的,宁可让这间办公室闲着,也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这算什么话,装修如此豪华的办公室,你让它闲着?”苏晓敏质问了一句唐天忆,又觉这种质问毫无意义,便道:“就这么定了,你派几个人,把天亮同志的东西搬走,另外,那把太师椅也搬走,换把简单的椅子。” 唐天忆不好再坚持,他知道苏晓敏如此做,有率先垂范以身作则的意思,于是顺理成章,调整办公室时,就将前任常务副市长用过的办公室调换给了陈志安。 这下闯大祸了。 就在分配方案公布的第二天,副市长陈志安闯进了唐天忆的办公室,劈头就问:“什么意思,你们还嫌折腾的不够是不是?”唐天忆起初听得莫名其妙,调配办公室是市长办公会上定了的,陈志安当时也点了头,同意让秘书处拿意见,怎么这阵他又说是折腾了呢? “陈市长,这只是初步方案,如果不满意,还可以调换的。”唐天忆赶忙笑着说。 “调换,你以为这是小学生换坐位啊?我再三说过,我要到九楼去,你们为啥非要把我安排到七楼?” “这……”唐天忆不好回答了,不是他们非要把陈副市长安排到七楼,而是前任常务副市长就在七楼办公。 事情最终闹到了苏晓敏这里,苏晓敏听完唐天忆的汇报,思考了一会儿,道:“就按志安同志说的办,让他到九楼。” 按说这样变通后,陈志安就不应该再闹什么意见,但是紧跟着,新的矛盾就又出来了。市长办公会明确规定,这次办公室调整后,一律不再重新装修,因为政府这幢楼是三年前花三千八百万装修过的,无论设施还是装修档次,都是一流的,没必要再花冤枉钱。哪知调整方案刚一出,陈志安就叫来一家工程队,在九楼那间办公室比比画画,商讨起装修方案来。唐天忆觉得这事有点不合原则,第一时间汇报到了苏晓敏这里,苏晓敏听完,口气也不那么友好了:“你转告陈副市长,办公室不装修,这是会议定的。如果他觉得自己可以越过会议独立行事,那就让他装,不过费用由他自己出!” 唐天忆拐弯抹角把这层意思转达给了陈志安,陈志安听后什么话也没有说,悄悄打发了那家工程队。不过第二次召开市长办公会时,陈志安拿出一份报告,说要申请换把椅子,请会议讨论通过。 苏晓敏哭笑不得,她知道这是冲她来的,你不是不让花政府一分钱么,不让再奢侈浪费吗,那你怎么换椅子?那次会上她给陈志安那份报告签了字,同意他换把椅子,但第二天,她就让唐天忆把自己新换的椅子退了,原又搬回前市长杨天亮坐过的那把太师椅。 这种事按理说不应该发生在市政府高层领导间,但它确实发生了。它给苏晓敏一个警告,常务副市长陈志安不欢迎她。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秘书身上,由于东江市政府的特殊情况,原来杨天亮在任时的秘书一半因“陈杨”大案受了牵连,不是受了纪律处分就是因触犯刑律而去了该去的地方,剩下的几位,也因种种原因不便留在秘书处,秘书处等于是重新组阁一番。苏晓敏挑了一位新来的女秘书,陈志安这边派的是从市委政研室调过来的一位秘书,大学生,小伙子在政研室口碑不错,工作也很勤奋。哪知到陈志安身边刚两天,就被陈志安退回来了。陈志安的理由是,政研室出来的人都存在一个毛病,眼高手底,论理论水平行,论实际工作经验,太差了。这次唐天忆没请示苏晓敏,而是把副市长赵士杰的秘书调换给了陈志安。陈志安像是成心找事一样,第二天又把人家打发回来了。唐天忆感觉不对劲,跑去请示苏晓敏,苏晓敏说:“让他自己挑,他挑上谁,给他调谁。” 这样的让步在苏晓敏的从政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苏晓敏从政二十余年,当一把手也有近十年历史,还从没在这种带有挑衅性的行为面前让过步。考虑到东江局势的复杂性,还有自己初来乍到,一切都在磨合中,便也狠着心让了步。原想陈志安会见好就收,哪知他得寸进尺,竟提出一个无法让人接受的要求,他要把“陈杨”期间那位弃他而去的秘书调回来,继续给他做秘书! “这不是明显带着报复嘛,再说了,那位秘书离开他后,就到基层担任领导职务了,现在是安平区农委副主任,怎么可能再回来给他当秘书?”唐天忆愤愤不平道。 “变态!”苏晓敏只说了两个字,就因过于激动而说不下去了。 秘书事件最终还是苏晓敏这边妥协了,陈志安虽然没有把那位副主任调来,但他还是越过原则,从老家那边县上调来一位秘书,据苏晓敏后来听到的消息,这位秘书其实是陈志安一位远方亲戚,陈志安借此机会,等于是给亲戚办了件大事。 从县上到市上,如果按正常手续走,那要费多大力气啊。 两件事综合到一起,苏晓敏就觉得,她在东江的麻烦不只是“陈杨”撂下的烂摊子,也不是她跟市委那边的配合,关键还在,她这个副职! 让副职连将两军,而且两次她都选择了妥协让步,无形中,就让她在东江的影响力削弱不少。果然不久,东江政界就传出一句话来,说新来的女市长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根本不是陈志安对手。 对手两个字,狠狠地刺激了苏晓敏。本来她到东江,是当火车头来的,省委省府对她期望很高,希望她能带好这个头,把班子成员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带领全市人民,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哪知她这个头还没做好准备,就让陈志安狠狠撞了两下。 撞两下就撞两下吧,苏晓敏这次来东江,是作了充分准备的。她相信陈志安为她准备的,绝不是这两拳。 一个人如果成心要跟你过不去,随时随地都会给你制造麻烦。只是苏晓敏不明白,陈志安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跟陈志安之间,以前并无什么瓜葛啊——

第三章矛盾 1 苏晓敏跟陈志安的矛盾,终于还是爆发了。 起因还是光华路市场。 这一天,光华路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按照原定计划,建委和住宅办的同志到光华路市场去做宣传,向经营户发放宣传材料,这些材料是在苏晓敏的授意下由建委印制的,目的就是想在经营户中制造一种气氛,或是声势,让他们知道,光华路市场的拆迁势在必行。哪知材料发到一半,建委的工作人员就被光华路市场的经营户围攻住了。他们不但收缴了全部宣传材料,还把拆迁办主任还有两位女同志扣下了。 当时苏晓敏不在东江,她跟唐天忆到张州参加全国卫生城市的授牌仪式,接到报告,苏晓敏立刻将电话打给副秘书长叶维东,让他跟建委主任高强一道去现场,妥善处理此事,谨防事态进一步恶化。半小时后,叶维东打来电话,慌慌张张说:“苏市长,我们平息不了,光华路这些经营户实在太野蛮了。他们扬言要与市场同生死,共生存。” 苏晓敏哭笑不得,她后悔刚才把电话打给了叶维东,让叶维东处理这类事,等于是没事找事。 “我这边暂时还脱不开身,你通知陈副市长,让他到现场解决。” 苏晓敏原以为,副市长陈志安出面,这么点小矛盾,一定能化解得了。哪知等她参加完授牌仪式,在张州市领导的陪同下往宾馆去时,市公安局的电话又到了,公安局副局长林和平气喘吁吁道:“苏市长,情况不好,经营户跟市上先后派去的工作人员发生冲突,械斗中有五人受伤,其中工商局谢芬芳伤势严重,目前已送往医院救治。” “什么?!”苏晓敏抱着电话,惊在了那里。随后,她把张州这边的工作托付给唐天忆,驱车就往东江赶。 苏晓敏赶到东江时,已是下午四点。太阳懒洋洋地悬在半空中,像是带着什么恶意,照得大地灰不灰黄不黄的,没有一点生气。也难怪,最近东江天气反常,忽而阴云密布,忽而又雷声密集,但无论老天爷把自己渲染得多么吓人,就是横着性子不下一滴雨。从苏晓敏上任到现在,老天下只下过一场透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东江这种地方,最经不得旱。 车子停在光华路市场东大门,苏晓敏从车里走下来,抹了把汗。这种天气最容易出汗,尽管车里有空调,苏晓敏还是感觉衣服被汗水沾在了身上。他冲慌慌张张跑来迎她的副秘书长叶维东问:“情况怎么么样了?” “苏市长,您可来了,这些经营户,简直无法无天!”叶维东像见着大救星似的,也不管苏晓敏爱听不爱听,紧着就向苏晓敏诉起苦来。 原来苏晓敏往东江赶的这几个小时,叶维东一直被宋挺进他们关在办公室里,宋挺进扬言,不见着苏晓敏,绝不放叶维东回去。后来公安局副局长林和平发了怒,宋挺进才把叶维东放了出来。不过,叶维东还着着两个人,一个是城管大队副大队长雷默,一个是工商局执法大队队长苏大海。 “志安同志呢?”苏晓敏懒得听这些,她想搞清楚陈志安到底来没来现场。 “陈市长把执法大队叫来后,就忙着去省城了。”叶维东道。 “去省城?”苏晓敏感到意外。 这时候,林和平也赶来了,他给苏晓敏递了个眼色,苏晓敏会意地丢下叶维东,跟林和平到了市场边上一家茶坊。 林和平给苏晓敏要了一杯茶,又递上一块毛巾,道:“都怪陈副市长,这事不该让城管大队和工商执法大队插手,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叫这些人做什么?”苏晓敏也是一头雾水,等林和平把前因后果讲完,苏晓敏心里就气得锅滚了。 副市长陈志安是到了现场,但,他跟经营户没说上几句话,就让宋挺进等人气走了。宋挺进骂陈志安:“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你串通香港万盛集团,想把这块黄金宝地白送给香港人,当年你的阴谋没得逞,现在也休想得逞。” 陈志安一开始还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发火,后来见宋挺进他们越闹越嚣张,越闹越目中无人,掏出电话,就打给工商局,十分钟后,苏大海带着执法大队的人,冲进市场,要带走宋挺进。无独有偶,建委副主任朱增泉不知什么时候也叫了城管大队的人,这些人大约把市场经营户当成了那些沿街乱摆乱放的小摊主,口气凶得不成,几句话不是,双方便起了冲突。城管大队和工商执法大队仗着自己有执法权,嚷着要封市场,宋挺进巴不得他们封,结果在工商执法大队工作人员掏出封条封宋挺进的商铺时,宋挺进喝了一声,双方便大打出手。 “谢芬芳又是怎么一回事?”苏晓敏急不可待地问。 林和平苦笑一声,叹道:“这个女人,惟恐天下不乱,本来没她的事,事态都被我们平息了,结果她又跳出来,责骂宋挺进,宋挺进也是过分,骂了她一句婊子,就把祸闯下了。” “她伤得重不?” “她的脸被宋挺进老婆抓破了,另外,撕打当中,有人趁机揩她油,这女人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撕扯开衣服,现在又控告经营户对她性侵犯。” “性侵犯?”苏晓敏刚喝了一口茶,一听这话差点就把喝进去的茶喷出来。不过,她还是很谨慎地问:“医院那边叮嘱了吗,要积极给她治伤。” “叮嘱了,不过光叮嘱不顶用,苏市长,怕是您还得亲自去一趟,我怕……” 林和平没把话说完,苏晓敏却知道他要说什么,等问清市场这边一切已处理妥当时,她跟林和平说:“跟我去医院。” 东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坐落在东江主街道解放大街11号,它的对面,就是东江市人大常委会。苏晓敏赶到市医院时,秘书蔡小妮已等在那里,蔡小妮的脸色有点紧张,大约这是她当秘书后第一次遇上这类事,一时不知道这种时候她这个秘书该做些什么。 苏晓敏问蔡小妮:“病房你进去过没?” 蔡小妮点点头,她像是被什么吓着了,脸色苍白不说,两条腿还在忍不住打颤,看见苏晓敏往里走,蔡小妮紧追几步跃在了苏晓敏前面:“苏市长,您还是别去的好。” 从秘书蔡小妮脸上,苏晓敏已猜到什么,但她还是果决地往楼上去了,林和平和蔡小妮几个紧随其后,生怕他们的市长在医院里遭遇什么不测。 怕是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工商局的工作人员,就因为工作当中跟工作对象发生了点冲突,意外受了伤,就会被安排在东江市人民医院规格最高的特护区。早些年,只有市上主要领导生病,才能享受这种护理和服务,现在医疗条件虽说改善了,但,能被安排到这样的病房接受治疗,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陈志安上次患病住院,就是苏晓敏上任的那次,他也没敢提出住在这里。 这世上有许多地方,不是任何人都能进的,你不管它是闲着还是空着,只要你自己还没活到一定份上,就别抱那份奢想。苏晓敏想起一个故事,是在她当省招商局长的时候,有次她带着一个团去北京,遇到北京一个侃爷,自称身份显赫,在北京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苏晓敏一开始还热情相待,哪知这家伙不识脸色,蹬鼻子就上脸,非要拿苏晓敏她们当傻子。连着吹嘘了几晚上,不见苏晓敏上当,最后竟打着高层某领导儿子的旗号,说他大哥说了,让苏晓敏留下一千万,保证不出三个月,就给江东省引来十个亿的投资。苏晓敏对这种靠吹牛耍骗生存的人,向来是脸上应付,心里厌恶。招商团中有个煤老板,也是个不可一世的人,见侃爷牛吹得过分了,成心想耍他一下,接过话道:“我给你一千万,只求你在北京帮我办件小事。”侃爷一看有人上勾,当下表示出极大兴趣:“甭说一件,十件百件只管提,哥们儿如果没这点能耐,白在北京混了。” 煤老板一脸坏笑地盯住侃爷:“哪敢十件八件,就一件小事,我想把我的照片放大,挂在天安门城楼上,这事你能办了?” 一句话,吓得侃爷夹起包就走,此后一连数日,苏晓敏们再也没受到骚扰。 这故事看似跟眼下这档子事无关,但细一品,还是有关。比如说,林和平要是患了病,想住进十一楼特护区,怕是就跟那煤老板说的事一样,不能说难,是压根没这种可能! 出了电梯,苏晓敏的步子在特护区那道双层玻璃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咬牙,推门进去了。林和平想跟进去,蔡小妮一把拽住他:“这地方,哪是你进的啊?” 林和平知趣地止住步子。 特护区向来以安静著称,但这一天的特护区,一点也不安静。不到十米长的走廊,站满了人。苏晓敏大约看了下,有医院院长、卫生局长、工商局长等,几位大夫在病房外窃窃私语,市人大一副主任站在病房门前,看见苏晓敏,从人堆里挤过来说:“市长你可来了,今天这事闹的,老爷子直发脾气呢。” 苏晓敏哦了一声,她早就料到,被东江人称为老爷子的人大主任荣怀山一定在现场。 “病人不要紧吧?”苏晓敏尽管十分憎恶眼前这一幕,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这个我不好说,市长你还是进去看看吧。”副主任也是位老猾头,一看苏晓敏脸色,就知道苏晓敏已经生气了,但他还是厚着脸,帮苏晓敏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人不多,除人大秘书长外,还有荣怀山的秘书小安。荣怀山坐在病床边,绷着脸,见苏晓敏进来,也不抬头,也不吭气。苏晓敏立在门边,一时有些为难,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到底该不该迈进病房?站了有一分钟,苏晓敏咳嗽了一声,走进去道:“荣主任也在啊,我刚从张州回来,听说小谢受了伤……” 苏晓敏话还没说完,荣怀山腾地站起:“不是听说,是事实!” 一句话,病房里的人脸色全变了,小安吓得躲在里边,扭过头,目光不敢往苏晓敏这边望。 人大秘书长走过来,说了声:“市长请坐。” 苏晓敏强压住心中的不痛快,挤出一丝笑道:“现在不是坐的时候,我来了解一下,小谢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怎么样,市长大人你亲自来看看。”荣怀山发着火,为苏晓敏让开一条道。苏晓敏走到病床边,谢芬芳正在输液,她的脸和半个头让纱布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许,听见公公发火,她很快就把眼睛闭上了,还故意呻吟出几声。 苏晓敏再笨,也知道这翁媳俩演的是哪出。在东江,敢把声势往这么大里造的人,除了人大主任荣怀山,怕是再没第二人。敢为儿媳妇不顾身份、慷慨激昂挺身而出的,怕也只有荣怀山。 苏晓敏盯着病床上呻吟的谢芬芳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冲秘书长道:“把医生叫来。” 不大工夫,医院院长带着三名主治医进来了,院长瞅瞅苏晓敏,再瞅瞅荣怀山,难为情地垂下头,这种场合,他真不知道该不该跟苏晓敏打招呼? 苏晓敏并不计较院长的态度,她理解院长,在东江,只要荣怀山在场,怕是没人敢越过他跟别的领导打招呼。“陈杨”时期,荣怀山一度被排挤或打压,陈怀德把他从常务副书记位子挤到人大,后来索性连人大常委会主任也兼任了,荣怀山只能坐在人大二把手的位子上,这种局面似乎得到了改变,但不幸的是,“陈杨”出事,双双进了监狱,荣怀山很快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后的荣怀山,腰杆子似乎更直了,说话做事,愈发目中无人。 这也难怪,如果你了解了荣怀山这个人,知道他这一生是怎样摸打滚爬从基层乡镇一位普通的民兵连长最终拼搏到东江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这个位子上,你就对这种“荣氏现象”一点也不惊讶了。有句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意思是军营的地盘是铁打的,谁也搬不走,军营里的兵却像流水,这一拨走了,那一拨又来。荣怀山跟东江,则是铁打的营盘铜做的兵。在他心里,东江就是他的家,他则是这个家里当之无愧的家长。“陈杨”之前是如此,“陈杨”之后更该如此,独独“陈杨”时期是个例外,好在这个例外不用他努力,“陈杨”自己就把自己否定了。 面对盛气凌人的荣怀山,苏晓敏也只能装作屈服,她跟院长说:“我把人交给你,要是小谢脸上留下一块疤,你这个院长,就考虑挪地方!”说完,也不管这话说得应该不应该,符不符合她的身份,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蔡小妮和林和平紧随其后,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苏晓敏才像是要吐出什么似的恨恨吼了一句:“太不像话了!” 一连两天,苏晓敏都找不到陈志安,电话关机,派人去家里找,胡玥说人去了哪,她也不知道。真是奇怪了,难道陈志安会玩失踪?就在苏晓敏打算将这一情况向省府汇报时,陈志安却又神秘地回来了。 陈志安遇上了棘手事,这两天他不是玩失踪,而是情非得已。他当然知道,苏晓敏不会对此甘休,所以一回来,就很主动地找到苏晓敏,带着请罪的口气说:“实在不好意思,有个朋友出了点事,顾不上请假,我去了趟外地。” “朋友?你朋友重要还是东江的工作重要?!”苏晓敏板起脸,不怒而威地说。 陈志安尴尬地笑了下:“我已经向你检讨了,当时实在是事情紧急,一分钟也耽搁不得。” “这话你到常委会上去讲,我现在要知道的是,光华路市场发生的这起严重事件,你该负什么责任?” “光华路市场?不是已经通知工商局了吗,怎么,他们连工商局的管理都不服从?” 苏晓敏哭笑不得。为了袒护陈志安,她连市委都没汇报,向健江几次打电话过问此事,她都说,这起事件纯属意外,是谢芬芳跟宋挺进个人之间有什么恩怨,目前公安部门正在积极处理。没想,陈志安竟连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志安同志,你太过分了!你可以跟我装傻,但在五位伤者面前,你能装得了傻?!”苏晓敏认定,陈志安是在装傻。 “装傻?我装什么傻!你安排我去现场,我当时就去了,相关部门我也通知了,还要我怎么做?”陈志安本来是忍耐着的,一听苏晓敏要把这起事件的责任往他身上推,心里的火扑就冒了上来。 “好好好,你说的都有理,我不跟你争,我们到常委会上去讲。”说着,苏晓敏抓起电话,就要打给向健江。 这下,陈志安被彻底激怒:“不就是常委会吗,用不着你这么激动,我陈志安这点责任还担得起!” “陈志安——”苏晓敏打电话的手僵住,陈志安的“激动”两个字提醒了她,她蓦然觉得,今天自己太冲动了。 冲动是魔鬼,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 苏晓敏泄气地扔下电话,颓然倒在椅子上。 陈志安错了。 他只想到是苏晓敏跟他过不去,没想,光华路市场集体械斗事件中,还有另一位人在等他。未等苏晓敏把情况反映到向健江那儿,一个电话便把他召到了市人大。 人大常委会主任荣怀山非常庄重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仍然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不怒而威的那种表情。秘书小安带着陈志安进来,荣怀山头也没抬,小安说了声:“陈副市长到了。”然后就躬身退到了边上。荣怀山鼻子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目光,仍旧搁在当天的《东江日报》上。 陈志安往前迈了小半步,恭恭敬敬道:“老领导,您找我?” “我找陈副市长。” “老爷子,您别怒啊,我做错什么,您老尽管批评。”陈志安在荣怀山面前,一向谦卑得很。当然,自从荣怀山到人大后,这种谦卑便变了颜色,有一种做秀的成分在里面,可惜,荣怀山感觉不出来。 “做错?你陈大市长能做错什么,你向来都做不错什么!”荣怀山一脸怒色道。 “老爷子……” “这是办公室,不是江湖。” “老……老领导,您先别怒,芬芳的事,我也是刚刚听说。”陈志安强忍住内心的不快,继续堆着讪笑说。在他看来,荣怀山现在这样发脾气,极不应该。你都到了这位子上,还发给谁看啊? “你日理万机,为东江人民谋福利。”荣怀山没好气地又说了一句。 “老领导……”陈志安想收起脸上的谄笑,想了想,没收,继续点头哈腰跟荣怀山赔不是。 荣怀山觉得威严使得差不多了,再使,就有些过分,这才抬起头:“我说小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在工作中的每一次进步,我荣怀山都看在眼里,也替你高兴。怎么现在到了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反而不会工作了呢?是不是觉得官大了,谱也大了?” “我知错,老领导批评得对,我知错。” “知错?如果我们每一个领导干部自己有了过失,都来一句我知错,然后不了了之,党的事业还有什么指望?” “……”陈志安不知道说什么了,承认错误也不对,不承认错误,怕是更不对。 “我在多次会上都讲过,我们不是官,是公仆,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人民赋于我们的。我们不能因为拥有了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置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于不顾,‘陈杨’的教训多深刻啊,可惜我们很多人,都没受到教育。”荣怀山说累了,口也有些干,瞅了一眼秘书,小安赶忙提起暖水瓶,给他的杯子续了水。 “给陈大市长也沏杯茶吧。” 小安这才高兴地为陈志安沏了茶。 陈志安以为荣怀山的脾气发完了,心里刚要轻松,就听荣怀山又说:“关于谢芬芳被经营户打伤的事,按说我这个人大主任不该插手,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芬芳是国家公务人员,依法执行公务,受到不法人员的侵害,法律自然会为她讨回公道。只是……” 一听谢芬芳三个字,陈志安的神经本能地紧起来,这可是个惹不起的主啊,东江人背后有句话,叫“宁剁荣怀山的头,不摸谢芬芳的手。”意思就是,宁可开罪荣怀山,也绝不可去碰谢芬芳。 这样说并不是谢芬芳有什么怪异之处,谢芬芳这个女人,除了漂亮、风骚,什么怪异之处也没有,东江人怕她,原因还在荣怀山。

2 “我就说不会嘛,你到东江还没半年,抱负还没施展呢,怎么会想到逃。公公却一口咬定,你是被东江的局势吓住了,一个国际商城,就让你成了困在岸上的鱼。” “岸上的鱼?”苏晓敏觉得这比喻新鲜,但又把握不准它的准确意思。 “就是不招人喜欢,被大伙踢出来了。” “我有那么讨厌?” “至少在我谢芬芳这儿,你是伟大的市长。我公公向我表态,他要坚定不移地支持你,不管你遇到多大阻力。” “他向你表态?”苏晓敏几乎要被谢芬芳逗笑了,这女人说起话来,啥词都敢用,了不得。 苏晓敏回到东江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荣怀山,这是荣怀山吩咐过的。荣怀山叮嘱自己的儿媳妇,让她直接把苏晓敏接到家里来。 荣怀山的家在东江二环路市委党校边上的榆树林边,典型的四合院,很有特色。 苏晓敏进去的时候,荣怀山正在看书,最近他一直在读马克思的资本论,这让很多人费解,包括谢芬芳。 荣怀山正看得津津有味,谢芬芳带着苏晓敏走进去,谢芬芳冲公公说:“我把市长请来了。” 荣怀山抬起头:“苏市长,快请坐,芬芳,拿好茶叶来。” 苏晓敏说:“谢谢老领导,小谢说是您让她去接我的?” 荣怀山朗声一笑:“我最近身子骨不大舒服,不能亲自去,不会介意吧?” “哪里,晓敏感谢都来不及呢。”等坐下,又关切地问,“身体哪儿不舒服?” “老毛病,假腿要换了。” “那就及时去换啊,这可不能耽搁。” “缓两天,如果它再作怪,我就跟医院联系。” “要不我安排吧,让老干部局帮着联系一下?” “没那个必要,我荣怀山还没那么矫情。” 苏晓敏一笑:“老领导就是老领导,处处做表率。” “这跟表率没关系,我是不想让病把我吓倒。对了,我让芬芳急着找你,是有急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苏晓敏暗自一震,她就知道荣怀山绝不是怕她当逃兵。 “还能是什么事,陈志安这个人,我看有点变质。”荣怀山直截了当说。 “这个……不会吧?”荣怀山如此开诚布公,她还有点不适应。不过这样也好,证明荣怀山对她还是信任的,没有什么比信任两个字更值钱。 荣怀山接着说:“怎么不会,我看他现在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飞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 苏晓敏哦了一声,她还猜不准荣怀山为什么要说这些,难道是陈志安对他不敬?不可能,据她掌握,自从光华路市场那起斗殴事件发生后,陈志安往荣怀山这边跑得很勤,一段时间,唐天忆还提醒她,说陈志安想走老人路线,就是依靠这些老同志,抬高自己的威信。怎么会? “你得提防着点,不能把国际商城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他。另外,我发现他跟那个姓曹的女人眉来眼去,这个坏毛病,他一辈子也改不了。” “怎么提防,项目由他负责,这是常委会上定的,向书记的态度很坚决,我很难反对。”苏晓敏实事求是道。 荣怀山沉思一会,重叹一声道:“小苏啊,有句话兴许我不该讲,但既然把你诚心请来了,我想还是讲出来的好,对你的工作兴许有帮助。” 荣怀山为什么要把陈志安的建言书给她看,他真的是一腔正义吗? 谢芬芳沏好茶端过来,荣怀山冲她说:“我跟市长有重要工作谈,你回避一下。” “在家里也要回避啊?”谢芬芳极不情愿走开。 等谢芬芳到了院子里,荣怀山才说:“你这个市长,当得太保守,也有点窝囊。常委会的决定当然要服从,这是组织原则,但在执行过程中,如果发现决策有问题,你可以向健江同志反映,总不能像哑巴一样,什么话也不说。” “让我说什么呢,国际商城一开始就是由志安副市长负责,这次让他分管,也是从实际出发,班子里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你这话有点虚伪,我不爱听。晓敏啊,当初我也赞成你的意见,让士杰同志负责,但省委既然决定让他去学习,我们就得服从,不过让陈志安负责这个项目,我看是个错误。”荣怀山换了一种长者的语气,这语气听上去很和蔼,苏晓敏却感觉到他语气背后的压力。 她微笑了一下,也用谦和的语气道:“不见得吧,再说现在下结论还有点为时过早,毕竟项目还没开始建。” “我给你一样东西。”荣怀山知道,单凭一张嘴是说不服苏晓敏的,他起身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志安副市长写给我的两封信,算是建言书吧,你认真看一看。” “建言书?”苏晓敏疑惑中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果然是陈志安写的。她认真看起来,未看到一半,心里就开始尖叫了。 这哪是什么建言书,这明明就是控诉信罪状书!陈志安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东江大地上成长起来的干部,但是长期以来,东江的权把子都掌握在外地干部特别是省派干部手里。这些人来时带着雷风电雨,走时却留下满目疮痍。东江之所以有今天这种被动局面,完全是外来干部造成的。他们一心只想着升迁,实在升迁不了,就学“陈杨”一样疯狂捞钱,却把东江的发展和东江几百万百姓的利益抛在一边。另外,无论是以前的“陈杨”,还是现在的向健江和苏晓敏,他们本质上都是亲外排内的,就是拉拢和提携外地干部,排斥和打压本地干部,致使本地干部工作积极性受挫,思想包袱很重。他还列举了政府副秘书长叶维东,建委副主任朱增泉。当然,陈志安也列举了外地干部无原则受重用的典型,这个典型就是公安局副局长林和平。陈志安最后说,要想改变东江的面貌,就得把东江本土干部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让他们在经济建设和政治建设中发挥主力军作用。但是怎么调动,调动到啥程度,陈志安没说,他把问题留给了荣怀山。 等苏晓敏看完,荣怀山笑说:“苏市长,信有意思吧?” 苏晓敏心中暗暗叹服,荣怀山就是荣怀山,这样的信他也能拿出来,这在官场可是大忌啊。 她把信缓缓放在桌上,强装出一种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因为她实在弄不清楚,荣怀山今天请她来的目的。 荣怀山咳嗽一声,道:“他是想借我这双手,扼制你跟向健江。通过人大的权力,给你们施加压力。一开始我也被煽动了,觉得他说得有理,但仔细一想,他这分明是制造新的矛盾。这人以前品行还行,最近变了,变得琢磨不透,变得更加工于心计。” 苏晓敏强抑住内心的波澜,不紧不慢地说:“他说的问题的确存在,但没这么严重。不管是省派干部,还是本地干部,在我这个天平上,都是一样的。” “如果我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还跟你说什么。”荣怀山又恢复到刚才那个状态,“来,我这里别的东西没有,茶有,啥时想喝,只管来。” 两人说笑一阵,气氛轻松不少,苏晓敏的心却一点不轻松。荣怀山为什么要请她到家里来,为什么又要把陈志安的建言书给她看,他真的是一腔正义吗?这里面,有没有其他名堂? 奇怪,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敏感这么多疑,还是一向就多疑?她现在连自己都搞不清了,都是让国际商城给闹的! 苏晓敏坦然一笑,冲荣怀山说:“老领导能替我着想,令我感动,东江国际商城是全市乃至全省人民都关注的项目,不论谁负责,他都不该让关注者失望,当然我相信,这个项目也不会让我们失望。” 荣怀山从苏晓敏话里听出一种弦外之音,他朗声一笑,极富夸张地说:“苏市长的胆略令我佩服,不过我还是想多说一句,对这个项目,我不看好,如果你们都这么自信,我也就不多说了,但愿国际商城能让东江老百姓满意。” 说完,荣怀山顾自饮茶,苏晓敏有稍稍的不自在,但她不打算再跟荣怀山说什么了,因为现在一切都是空谈,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只能等工程开工后再说。 原本,荣怀山想把这件事吞进肚了,谁知陈志安现在旧病复发,竟然又跟曹辛娜搞在了一起! 往回走的路上,苏晓敏就想,国际商城项目,把东江所有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了,就连荣怀山,也在摩拳擦掌了。这也是好事,接下来,东江将会很热闹。 苏晓敏其实误会了荣怀山,这一天的荣怀山,是诚心想跟苏晓敏说点什么的。陈志安最近的表现,令荣怀山大失所望,不是说陈志安对他不敬,而是太敬了。一个人如果突然对另一个人表现出过分的尊重,这里面就有了名堂,荣怀山不得不起疑。起疑事小,关键是,荣怀山得知了另一件事——曹辛娜、柳彬他们,正在跟陈志安完成一项秘密交易! 人大主任这个位子,说权力谈不上,听上去很了不得,大得无边,但都是虚的。不过这个位子也有好处,比如消息就比别人多。怕是向健江和苏晓敏听不到的,荣怀山都能听到,因为那么多代表,就是他布在民间的探测器,市委和市政府主要领导,谁有什么动静,谁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都会从不同的渠道传到他耳朵里。如果是一般的消息,荣怀山会装聋作哑,不去理会,理会不过来啊。可这次反馈上来的,是陈志安跟万盛的关系,这就让他警惕。警惕之余,他想起另一档子事。按说那事应该尘封在记忆里,对谁也不该提起,但是说不清什么原因,荣怀山又把它翻腾了出来。 陈志安跟万盛,一开始就是沆瀣一气的,这点,怕是东江在任领导中,除了他,没第二个人知道。那时候,荣怀山跟陈志安的关系算是很近。陈志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对陈志安,盯得也相对紧,生怕陈志安一脚踩歪了,给他惹出什么麻烦。 可是陈志安不争气啊。手里刚刚有点权,就开始想入非非了。 陈志安跟原江东万盛中心曹丽娜的关系,荣怀山是知道的,起先他并没把它当成个事。后来见他们闹得太过分了,就婉转地提醒陈志安:“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出格了会伤到你的根本。” 陈志安当时就表态:“老领导,您放心,我绝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 荣怀山说:“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手中的权力,还有你妻子。” 他提醒过后,陈志安消停了一段时日,可是很快,他跟那个姓曹的就如胶似漆缠绵得分不开了。荣怀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后来他还找过胡玥,委婉地提醒她,让她把丈夫盯紧点。胡玥大约是被陈志安瞒得太严实,居然说:“我的老公我放心。”人家这样说,荣怀山就不便多言了。 就在他杞人忧天为陈志安捏把汗时,东江政界发生了一件事,市长杨天亮突然削了陈志安手中的权,将众人紧盯着的国际商城项目还有其他几个大项目调整到了当时的常务副市长手中。陈志安当天就跑到荣怀山家,说了一大堆杨天亮的坏话,最后央求荣怀山,让他出面跟杨天亮交涉一下,至少要让他把国际商城这个项目抓下去。 “为什么你非要抓这个项目?”荣怀山突然问。 陈志安一阵脸红,似乎感觉出荣怀山话里的意味来,不过他还是故作镇静道:“这是全省关注的大项目,对锻炼我有好处,再者,我也对它有了感情。” “感情?”荣怀山冷笑了一下,没把话说透,不过他的意思陈志安是明显感觉到了。 自那以后,陈志安跟他就远了,其实不远也没办法,“陈杨”联手,开始在东江重新洗牌,不只是陈志安,就连荣怀山也变得岌岌可危。人在这种状况下,首先想到的是自保,不会也不可能再有精力去顾及别人了。 后来荣怀山才知道,杨天亮真正从陈志安手里削权的原因,是为了那个女人! 杨天亮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了曹丽娜,见到后便无法丢开,当得知曹丽娜跟陈志安早已滚在了一个被窝,杨天亮就愤怒至极,恨不得把陈志安一脚踹出东江,再也不让他回来。 经过一番曲折,曹丽娜到了杨天亮怀抱里,不过杨天亮最终也没得到那个女人的心。听说那女人对陈志安痴情得很,这才导致了陈志安的再次受排挤,最终手里可怜得一点权也没了。那女人也没什么好下场,她的自杀,跟杨天亮有脱不了的干系。但就是这件事救下了陈志安,曹丽娜一死,国际商城便流产,她跟陈志安之间所有的故事也都结束了,包括后来被人举报出的那三百万巨额贿赂。 但是这三百万贿赂荣怀山清楚,是柳彬一次到他家说起的,那钱经过柳彬的手,转到了香港一家银行! 原本,荣怀山想把这件事吞进肚了,谁知陈志安现在旧病复发,竟然又跟曹辛娜搞在了一起! 难道他真的想毁在国际商城上吗? “我就说嘛,在东江,要说万盛有朋友,也就副市长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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