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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王师傅拉面馆

摘要: 老王一直为儿子小王的作文感到骄傲,常常在别人面前显摆显摆,听到别人夸小王日后能成为作家,老王心里就跟摸了蜜一样甜,脸上带着掩不住地笑,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哎好好好借你吉言呵呵每当老王工作累了,就会 ...

“嗨!我以为什么事儿?那个啊!是那些个……那些个混蛋开的,干的那些事全他妈见不得人,我听说还有那个叫什么什么特殊服务!真他妈瞎扯!你放心,开了我也不去,我早不当官了!没资格去咧……”

风吹得一阵比一阵冷。

老王越听越不是个滋味,他儿子小王和小李一个班,小王这次是全年级倒数第一。老王在心中暗骂虚伪,成绩有什么用?成绩好能找到饭吃吗?我儿子日后可是一个作家勒!渐渐地老王脸上起来笑纹,“哎!老王,这次我儿子比你儿子作文多一分!”老李尖锐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办公室,老王的心“疙瘩”一声,脸上刚起的笑纹僵住了。

天儿才蒙蒙亮,老李就起来上山拾柴火,先找个露水不重的平地把麻绳叠起两道来摆着,再慢悠悠的背着手绕着山往上走,遇到人就问一声“来拾柴么?”“来拾柴么!”要是起的早,遇不到人,就边走边吼两嗓子,呼哈两声,老李说这是震震山嘞!

“这是我家!什么时候我回家也要买门票了?”老王在售票处争了好久,售票员是旅游局派来的,哪里认得老王,只认得从旅游大巴上下来的都要买票的死理。双方僵持不下时,老李头家的大娘正巧挽着一篮子大枣从村里走出来,准备在大门口叫卖。她一眼认出了老王,售票员这才无奈放他进去。

当老王喝完最后一口茶时,发现那个小兔崽子还站在自己背后,就气不打一处来。“爸,其实…其实…小。小李。他比我少一分,老师改错了。”看到老王脸上有愠色,小王捂着脸结结巴巴抢先说。

“咋啦?”

第二天,老王大早就去了胡屠户家采购了一趟。他把买来的牛骨先入水汆干净,然后附上一副牛肝牛肚肺,外加老张头才送来的各路香料和自家的汤头,一并下锅小火熬煮。另一头,将牛腩肉上多余的肥油清理干净,切成块用红卤煨上。等到晚上,老王把父亲请到桌上,自己下厨房,用他早已娴熟的和面手艺拉了一碗面条,和几片菜叶一并下锅煮熟,打一碗清澈的牛骨汤底,盛起面条和青菜,放上一勺红烧牛腩肉,再上撒一把辣子和一把青蒜。

老王一直为儿子小王的作文感到骄傲,常常在别人面前显摆显摆,听到别人夸小王日后能成为作家,老王心里就跟摸了蜜一样甜,脸上带着掩不住地笑,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哎…好好好…借你吉言…呵呵…”

七爷爷慢慢的爬起来,半跪在澡台上,手在半空中乱挥。老王心说不好,急忙拿手搭住,七爷爷拄着手,慢慢的把腿搬下“洗不干净啦!不洗啦!”

“大(爹)啊,俺这面中不?”老王试探地开了口。

多一分,多一分……这就像是魔咒一般,缠绕在老王心头,逼的老王喘不过气来。当老王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下班时间,所有人都走光了。老王戴上口罩,又戴上墨镜,而且还戴上安全帽,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头低低地,靠着墙边走,走到大门口时,保安关心地问了一句“王哥咋了?身体不舒服吗?”老王汗涔涔地,快步走过,急促的说“今天风大又冷!”留下一脸郁闷的保安“今天风大冷吗?”

老李坐在板凳上看到老书记这样,心想,七叔可没有这样过!再说,七叔咋洗个澡像是老了个几十岁一样,老李看老书记这样,自个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你要他明确说出来,他也没法说,像是心里失去些什么,也像是被硬塞进些什么?老李不知道,只能一根一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望着那西半天那染得天血红血红的晚霞……

“老哥你又跟我客气,不是说了青菜面嘛。”小李不好意思地笑着,把牛肉拨到一边等着最后再吃。

每当老王工作累了,就会靠在椅子上想,日后儿子写出一部惊天地泣鬼神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自己站在央视育儿讲坛上,大谈育儿经时。老王就会忍不住痴痴地笑了起来,精神头也足了,又开始埋头苦干起来。

一舀子水浇在前胸,老王轻拍屁股,老书记慢慢翻身,又趴下“请教说不上,别堵在心里倒是真事!”

老王父亲一愣。他喝了口汤,把梗在喉咙里的话给带了下去。

一天, 同一办公室的老李,满面桃花开的走进来。原来他儿子—小李得了全年级第一;老李面对大家的恭维声,脸上带着掩不住地笑,摆摆手说,“哪有那么夸张,哎…好好好…借你吉言…呵呵…”

上上下下几趟,柴火在麻绳上也垒起座小山来,老李用两边的绳往上一包,绳头往绳圈里那么一穿,一蹾脚,一使劲儿,就把小山般的柴火背上他那小山般的背!

“是小李!从8楼掉下来了!快!再晚就救不回来了!”

老王一听,楞了一下,随后满面桃花开,气也不生了,高兴的拍了拍小王的肩膀,“我就说,我儿子是个当作家的料!”

“老李,有个事儿,你帮我揣揣?”

但似乎开发商权势不小,这件事被他们压得毫无风声。没有媒体报道,没有报纸刊登。小李一个外来务工人员,也没有家人来讨个说法。工友们去找包工头,包工头早就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他们这才出此下策,站在工地门前拉横幅,希望得到市民们的声援。

好不容易回到家,见老王回来,小王疑惑的问“爸,你这是干啥玩意?模仿超人啊?!”听到这话,老王那个气啊!扔掉戴的东西,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两大耳光!破口大骂,“看看人家小李,跟你同一个班,人家咋拿年纪第一,你好意思拿倒数第一?!平时老吹自己作文好,知不知道人家小李作文比你高一分!还想当作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做梦!”老王气呼呼的坐在沙发上,抄起桌上的凉茶,大口大口的喝!

七爷爷是村里辈分最老也是脾气最坏的人,但凡有不合他半点意愿的,开口就大骂,也不管你是第几任村长,第几任书记,他可是最老的老书记嘞!

这是老王现在回想起家乡时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王寡妇还要说,老李赶忙往后托了托柴火,弓起腰快步走开……

“不用你管。”

然后在老李,老王,小李,注视下,带上小王坐上小车,朝街旁那家小宾馆开去!

小王使劲儿把手挣脱出来。“还不是你,整天就只会拉面拉面,你还会做什么?人家张小宝分比我还低呢,他爸爸就能帮他找到了高中念,你能做啥?”他大声吼着。

老李用脚踢倒蛇皮袋,两手提着袋尾倒着往上提,回头看着老王“想说就说,要是觉得告诉我不踏实就别说!”

“作业做好了吗嘛就乱跑”老王嘴上操着一口河南普通话数落着小王,心里心疼的却是电视,这可是他前几天趁着盘下这家店面的兴奋劲儿,刚从人民商场买来的。

下半晌,老板在车轱辘卷的漫天尘土中下了车,从柜台小王手上接过一沓沓钱,拿手捏着边沿抖了抖,才专心的坐下来一张一张的慢慢数着钞票。老张蹲在旁边抽着旱烟,搓背老王,小张互相挤兑着眼色,努着嘴朝老板指……老板边数着钱边拿眼这么一瞥,说:“王叔,有啥话,说么!咱啥时候生分过么!”

“那兔崽子回来的时候要是和这群混蛋一样,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老王这么想着,却又不知道小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老李头不知什么道理,客气着说“山上景好,景好!”

半年前,店门对面的手机卖场被整栋买下,来了一队施工队说是要翻新。这可照顾了老王的生意,相对便宜的拉面变成工人们一日三餐的首选。老王还在施工队里认识了同乡小李,他小老王十岁左右,老王离村儿时小李还在玩儿泥巴。所以老王觉得自己这个当老大哥的得把小兄弟照顾好,每次小李来吃面老王都不收他浇头的钱。

……

那天工友们急急忙忙地把浑身是血的小李抬出来的时候,老王蹲在路牙上给家里打着电话。

边走就边拾路边的干柴,不一会功夫就拾的满满一怀!有时看见牛粪,就画个圈,下午等它晒干了再来取!

老王走到电视前,装模作样地调了调天线,但似乎并没有用。他随意找到了一个还算清楚的台,又匆忙回到了工作台前。刚忙完中午的一波,老王却没工夫休息,得赶紧把晚上用的面团和出来。

老书记正在发着呆,被这么一叫,身子一抖,回头看见老伙计老李正龇着牙朝他笑咧!老书记挺挺腰,甩了甩腿,径直朝锅炉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又转身背着腰走了!

老王看着她们娘儿俩,心里想着已经一天没见到自家小王了。

老王刚要还嘴,老李头打圆场说“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吧,有事再说,可不能误了差事,七伯马上也该到了!”

“你这次遇到的事儿有点难啊。你来看,只要我输入相关的关键字,就是无法显示。老王啊,你们怕是碰上大人物了。”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接过面条。

王寡妇不依不饶,说“上山看到好景色?”

“不用您老人家亲子下厨,就是拿您做咱村儿里美食的象征。有您这尊佛在,还怕香火稀咯?”明明只剩一张万字牌了,中年人却选择扔了一张六条。

老王双手叠在一起往下按擦,上上下下的按搓着老书记那佝偻的背“七爷爷,咱西街口开了个新澡堂,您听说没?”

之后几天,老王依旧勤勤恳恳地拉着面,小王倒是跑进跑出忙个没停。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套设备,说有了这个顾客就可以手机支付了。他还去批发来一大摞塑料袋打包盒,店里明明没客人他却叫老王做两碗牛肉面,老王还不懂咋回事儿呢外卖骑手都已近到店里等着取外卖了。

老书记惊得差点跳起来“你去干哈?乌烟瘴气,这不挺好?”

“方便问一下您父亲去哪儿了嘛?”

老李掸掸身上尘土,拿着板凳坐下来,说“那你就说嘛!我老李啥时候秃噜过嘴?”

“老啦,身子不中啦,干不了活咯。”老王父亲依然是乐呵呵的。

老张抬头看着这后生,转头看了看老王,小李,柜台小王,看得三人都低了头,老张也慢慢低下头缓声说到“是咧!是咧!”

电视上的女主播正播着天气预报:“长三角地区即将迎来历史上最热的三伏天,届时最高气温或将高达35度,请市民朋友们提前做好防暑工作。。。”

七爷爷每天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非要把那一条条黝黑到皮肤裂纹里的属于他光辉岁月的印记给烫红,烫开,烫服帖了!才慢慢的乘着月光拄着拐杖慢悠悠的回家!有时候老李头想,你老书记才是这里的老板嘞!不管人再多,搓背的老王必须第一个搓他的背。只待老王一声吼“七爷,搓背么?”

“您好,”肖小姐对着正炒着龙虾的小伙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请问您认识先前在这里做拉面的王大伯吗?”

“那肯定要来的,他还要收佃租嘛!”老李笑着回答说!

时间差不多了,老王起身,抱起坛子,朝前奋力一扔,“噗通”一声溅起一朵大水花。那坛子摇晃着下沉。老王转身,没有回头。

老张也困惑,天天下山老能看见这王寡妇,这王寡妇也是,女儿在澡堂干活,也不问,光调侃老李,什么人嘛!

拉上卷帘门,老王下厨做了一座饭菜,从冰柜里拿出一打啤酒。小王说,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去了江对面的上海,以为是闯荡,却没多久就把他们带去的钱都花完了。小王觉得这不是个办法,自己赌气不想回家就得给自己挣口饭吃。他于是悄悄离开,去一家烧烤摊儿当学徒。正巧那一年火了麻辣小龙虾,店里人忙不过来就让小王几个人专做小龙虾买卖,三个夏天,从晚饭到夜宵到外卖,上海人吃麻小的劲儿就好像要消灭这个物种似的,小王每天起早贪黑,却也挣了不少。但是家总归是家,离家三年的小王觉得,是时候回家了。

每个月十五是澡堂发工资的日子,这一天,柜台的小王要把柜台抽屉里的票子通通给老板,然后老板再数数老王和小李手上的搓澡牌,从手里抽出那么一小沓拍在锅炉老李手上,撂下一句“伯,你来分,大家伙儿好好干活,下月再来!”

“这次咱不要挂‘兰州拉面’了,咱给挂个‘王师傅拉面馆’。”

老王低下身虚着声说“不是这意思咧,那里拉人嘞!叫我去嘞!”

阳光正好,江面波光粼粼,不时有几艘驳船载着货慢悠悠地飘过。浪花温柔地拍打着堤岸边的碎石。老王坐在石堤上,找了些扁平的石头打着水漂。那坛老汤和他并排坐着,像两个多年的好友。

“正你妈的屁!姓张的!王寡妇……”小张在门口跑过来拧着老王耳朵!

屋外的山风依旧吹着,天上的星星却不知去哪儿了。

老李于是笑笑呵呵的起来去后院抽柴火,抽满满的两大蛇皮袋子,在地上拖向锅炉房。这时候老王必定就过来搭把手,从老李头手里接一口袋抗在肩头“老李,老板今天来不?”

“不用了,”肖小姐看着窗外渐渐熟悉起来的街道,“我可是在这座城长大的。”

小王怪声怪气说“我去,我去干哈么?你那婆娘不得……”

肖小姐撩了撩她的短发,走向边上的一家店面。她伸头朝里面望了望,里面被收拾的干净整洁,还有小二楼,像是刚翻新过似的。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麻辣的混合味道,她抬头,看着还挺新的招牌上写着“王师傅龙虾烧烤”。

等到老书记慢慢的睡下哈!老书记发出一串颤音似的叹息,这时,老王才从池子里舀水,给老书记从头到脚再淋上一遍。从下颚开始,套上澡巾慢慢搓,还要多余问一句“受不受力?”

2017.8.18

下山正好碰上村里人煮早中饭,村口王寡妇老早看见他,说“老李头,这山上的柴全被你砍光啦!”

其余都属虚构。

“伯,你这是说啥话么?这仓库我不敢给别人看咧!”

“你说他啊?他是我爸爸。”小伙大力地颠着勺,锅沿上不时窜起阵阵火舌。

短篇小说,王师傅拉面馆。从老书记嘴里吐出口冷气“搓完啦?”

兰州拉面因其汤鲜肉烂,面质精细,价格亲民的特点,火遍了全国各地的大街小巷。但很少有人知道,兰州拉面的起源地其实并不在兰州。相传兰州拉面是由唐朝时河南省怀庆府的小车牛肉老汤面演化而来,当时的小贩用老汤汤头将牛肉炖煮至酥烂,再将其放置在阴凉处使其自然冷却成肉冻,配上自家手工拉制的劲道面条和汆过水的时令蔬菜,放在小车上沿街叫卖,乃是一绝。

“伯,哪能忘了你么?额……马上这澡堂也不开咯!这就当仓库使呢!你老要是不嫌弃咱,你就在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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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站起身来“老李,你这是说啥话呢?我能信不过你?”

晚上是老王下厨,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带老汤回来。烧出的菜,如被抽掉灵魂的皮囊。老王父亲去打了点土烧酒,自从村里变成景区这酒也得了个“赛杜康”的漂亮名字。“来,咱爷儿俩怼两件(喝两杯)。”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已如太行山一般崎岖,却因儿子回家儿舒展不少。

十一点半,搓背的老王,小李,还有柜台的小王就来啦!老王小李是两口子,每回来都骑着呼咙咙冒着黑气的小摩托,一路上都能听见他们两口说话拌嘴的声音,老李听到这声音就感觉这澡堂来了人味!

“不用了。谢谢了。”肖小姐脸上依然挂着她非常职业的微笑。

“您不搓,没人敢给我搓么?”老王陪笑着说!

这天小李下了工地,老王正在屋里看电视。趁着最近巴西世界杯的档,老王将以前的大屁股电视换成了液晶大彩电。他发现老汤头再香也少有客人夸赞了,装了个电视倒是引来不少球迷吃宵夜捧场。

王寡妇笑起来“哈!看到的是白花花还是赤条条哈?”

“大啊,俺不是想搁山里转,俺是想去山外面看看,中不?”

老书记步履蹒跚的慢慢往澡堂大门口走的时候,烧柴老李正坐在旁边的锅炉房门口抽着旱烟,看老书记来了,随口招呼着“七叔,今还可?”

先前在村头被当成外人,到现在家里闯进了一群外人,这些都让老王浑身不舒服。

老王在旁边高兴说:“那感情好么!一家人开么,那这地方咋办么?”

老王坐在店门前。他已经略显老态了,发福的脸上胡渣和寸头都已经有零星的花白。他看着从夜总会里走出的人们,看着他们摇摇晃晃勾勾搭搭,看着他们趴在绿化带里呕吐。

“七爷,我还真有个事儿要请教你?”

那之后老王大概卖出去七八碗面。那几碗面大概是他开店以来拉的最差的几碗了。

走到火炉房,从锅里摸出来干馍,就着昨晚喝酒剩下的酱油戳豆腐将就对付一顿。

老王起身进里屋,小王早就趴在几本不同学科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上轻声打起了呼噜。老王叹了口气,给小王找了匹毯子披上。他招呼还在四处忙活的小林进屋来,便拉上了卷帘门。

老张蹲在旁边,就这么抬着头望着他们,心里想着,都有出路呢!咋不提我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把黄铜烟锅朝门外石头上磕了磕。

“蝉噪林逾静个屁,知了吵得老子都要聋了。”老王斜着眼看着书本,手上依旧给面团上着劲儿。

“你们来了,能不烧?”

这时几声尖利的刹车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几辆电瓶车停在了门前。领头的留了个银色刘海,吊着根烟,瘦瘦的胳膊上纹满了纹身,老王觉得自己稍稍使劲儿就能把他的胳膊给撅折了。

听完这话,老书记重重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一下子瘫了下去,老王感觉搓背像是搋棉花一样,哪按哪陷!像是一堆稀泥,老王弱慌了!赶忙俯下身靠着七爷爷耳边说:爷,你没事儿吧!

老王望着门脸儿出神。“兰州拉面”四个字的招牌挨了十年风雨已经略显老旧。他还记得着当年自己和房东爬着梯子把招牌安上去的景象,而如今这家店已在自己名下了。08年的时候老王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点家底,正巧趁着国家着手调控房价之际从房东手上把这小店面盘了下来。后来没过半年全国房价都开始暴涨,每每想来老王只能说自己是傻人有傻福。

等得到肯定回答,才从胸开始加大力气,来回深深浅浅的来回搓着,在期间,开两个荤段子,扯扯闲常!但今天老王好像不带劲,老书记都察觉出来“我说你小子,有什么事儿吧!”

老王的心又是一沉。那臭小子,走了都一年了,明明知道家里的电话,却一个电话也没给家里来过。

老王看七爷爷没啥事,有高声喊起来“爷,这才到哪?早着啦!哈哈!”

两年不见,小王好像瘦了一圈儿,穿着暗色的夹袄,留着平头,手上夹着根烟。关于这一刻老王想过很多情形,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只是愣在原地,啥也做不出来。

老板站起来:“这破地方,关门咧!”

“这么晚了,去哪儿?”

老板拿手扇了扇鼻子“哪有么?现在没人烧锅炉咧!要有这差事能不找你?”

“恁小娃还小滴很哩,该出去开开眼。”老张头说。

“婶,你也别说咧!今天我来么。就是和你们说呢!街西口澡堂,也是我开的么!你们都去么?小王,你也去么?”

“豪强夜总会”揭牌营业已经半年了,门前的两盏绿色的镭射灯一到晚上就朝着天空甩来甩去。隔壁芝士蛋糕已经准备打烊了,他们的生意早就没了刚开业时的兴旺景象。

“今天不是十五嘛!”

“闺女出国了。她自己争气,考了个好学校。你说我们做父母的,还能做什么?只能出钱供着他们咯。”

老王挠了挠头,小李看她丈夫不好做人,赶在前头说:“婶是妇道人家,啥也不懂,咱们这一辈也就这样了!但儿子可受不得委屈。婶也知道么,对不住你么!但是……”

他做完了手上的事儿,随意坐到人行道上自己支起的临时餐桌上,一只手拖着腮。老王是个很安静的人,话极少,和人聊起天来也是闭嘴听着为多。他不抽烟,不喝酒,好像不需要任何的发泄点似的,把一切的精力和情绪都留在和面时的一双手腕上爆发。

老板咳了一声,手里的钱照样不停地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叔,街西口请你咧?”

一切都变了。以前的泥巴路变成了石板路,路的两旁,是仿照着古建筑盖起来的新房,青瓦雕檐下配着落地玻璃,青砖铺出的小院儿里放的是木秋千和电烧烤炉。有人家改成了客栈,有人家改成了农家乐,有人坐在公共厕所门口等着收钱。一路上,抹着红嘴唇修了眉毛的姑娘们,在每个被标记为景点的地方,握着自拍杆儿对着手机镜头摆出各路姿势。

老王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样去不地道,但儿子上学,要钱咧!我在这地方……”

(四)

老张点着旱烟,烟从烟嘴里窜出来,把老张整个头都包起来。从烟里透出一句话来“那咱问你你,现在街西口谁烧?”

今天是周五,老王按惯例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和父亲母亲聊聊家常。俩老人家又夸上了国家的政策,自从他们那个村被设为古镇风景区之后,不仅有人来翻修了村里的房屋和道路,村民们每个月还能从政府那儿领到一笔津贴。现在老两口连下地农作都不需要了。

天边天血红血红的晚霞,血红血红的!

他们从黄昏聊到了入夜。老张头不胜酒力,靠在老杨树的树干上睡着了。漫天的繁星自顾自地闪着,山风把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老李头!水烧没?”

“来碗牛肉面。”似乎是来生意了,老王起身准备去拉面,小林却冲了出来,激动地拽了拽老王的衣服。

老书记慢慢的从大澡池里升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催催催,催你个魂啊!”佝偻着身子朝搓背台走去,老王也不敢去扶,你要是扶他哈!他铁定会说“扶个鬼哈!我不行了吗?滚滚滚!没眼力见的样”

我最近常说,这个时代再也不会有新的老字号出现了。一切事物好像都有个时限,比如一个话题,一幅音乐,或者一段感情。一旦过了时限,就都一文不值了。

于是老张总要来一句“都成家咧!这是干啥呢?”老王也总是打着玩笑朝老张挤兑着眼说“男人么?女人么?正常的么!”

(三)

老书记也不理睬他,等到了澡室门口,才自顾自嘀咕一句“哪不对,是我不对咧!”

小王又坐不住了。他丢下笔,从书包里掏出了学校发的《唐诗三百首》,放在老王面前。似乎故意要在爸爸面前显摆,他扯着嗓子背诵起来:

老李总要避着走,陪笑道“可不敢乱说,哪能砍呢?是拾柴火嘞!”

电视里循环播放着为奥运倒计时30天造势的宣传片,时不时夹杂着雪花屏和“嘶,嘶”的杂音。小王扔下笔和正在写的《过好暑假》,跑到电视前学着老王的样子使劲儿拍了拍电视机的”大屁股“。他正在最顽皮的年岁里,就好像凳子烫屁股似的没法安安静静坐着超过5秒钟。

走到澡堂后院,就差不多十点开外,老李解开绳,一把一把把柴火扔上柴火垛上,这柴火垛都快码的跟墙一般高咧!

“现在的人啊俺是真看不懂了。”老王挠了挠头。

老板又耍了耍手里的一沓钞票,“怕啥么?那用人用的急么?用人凶着呢!”

“王师傅啊,你看你们家生意这么好,得花点钱在你们店面前面修个停车场唷。”肖阿姨花了老大功夫才在马路边找到一个停车位,作为老顾客在点面之前自然要调侃老王一番。

老王把麻袋提到锅炉边,倚在墙边,抓抓了头“嗨!还是不说啦!不地道!”

第二天,老王买了一张南城到郑州的高铁票,到了郑州再转大巴进山。一路上,他使劲回想着关于家的一切,想到的却只有被老张头拖拉机扬起的灰尘淹没的父母和村庄。他伸手去拨开那灰尘,却发现灰尘下是更加模糊的记忆的盲区。

老王被这么一说,到嘴边的话反而抹不开脸“叔羞先人呢!西街口……”

“老王!你有手机,快打120!”

老王呆了!不知怎么办,急忙拿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擦汗“爷,哪不对?你说,我改……”

“那去呗。三两天儿的知道回来就中。”

“侄,有咱的差事么?”

老王踉跄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气的浑身直哆嗦。小林听到声音也急忙赶出来,拍着老王的后背帮他顺气儿。

“你死哪去啦!不洗池子,我看七爷爷饶不饶得了你!”

工友们自发给小李办了葬礼。他们说,黑心包工头租的是廉价的老化脚手架,铰链因为生锈早就无法完全固定了。他们还说,小李在掉下去之前,还哼着他最喜欢的歌儿。

“胡说咧!胡说咧!你松手么么?叔在了么!松手么!”

“呦,看来是老头儿的老主顾啊。不过我们这儿不卖拉面了,那东西现在已经没人吃啦。要不尝尝我们这儿的小龙虾?麻辣的十三香的冰镇的蒜香的都有。”

“啥事么?”

(一)

老张又蹲下来,拿烟嘴伸进烟袋里填烟丝:“侄,我不中用咧!”

老王坐在店里,清算这今天一天的流水。转眼来南城也有十年了,过程却比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老王刚进城的时候,正赶上全国掀起的一阵兰州拉面热,他便也租了间小店面,挂上了兰州拉面的牌子,做的却还是他拿手的河南牛肉面。客人们也不懂兰州拉面到底是个什么,于是老王乘着这一阵风挣到了第一桶金。到现在,靠着老汤头的鲜美,加之一副好手艺和一副热心肠,老王的面店有了不少熟客,生意也是越做越好。

老李这才反应过来,脸红起来,呛声说“王寡妇,大清早……哎……羞先人嘞!”

“呦您又来啦。”老王应付不了这样的玩笑话,只能扯开话题,“又带小肖来吃面啦?”

老王也随手提起个板凳坐下“老李,咱街西口……”

电风扇页乌拉乌拉地转动。

小李站澡堂门口朝锅炉房开吼,插着腰,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好要打持久战的仗势!

昨天晚上小王和他算了算流水,虽然有些许盈余,却也才勉强维持家里的吃喝用。

“说是什么。。。什么夜总会,就是有小姐的地方,嘿嘿。”小李脸上带着小伙子对女人的向往。

“老王给来碗青菜面!”小李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让小王去打老汤切牛肉,自己麻利的拉了两碗面,又切了蒜头和香菜拌上辣子油做了一叠蘸料,然后和小李一人捧着一碗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了起来。

“妈妈我想吃肯德基。”

“好。”

“家里都好,俺们都好。少挂念。”老王父亲每次都不忘让老王放心。老王回身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门,觉得是时候回趟家了。

“那可不行,我们怎么能让肖总您一个人在外面。到时候给我个电话我来接您。”

老王也长大了,在家里的帮衬下,娶了老婆小林,生了小王。可日子一天天过,老王却越来越觉得没有滋味儿。一天跑货的老张头来给他们家送香料,被老王留在家里吃饭。在村头的老杨树边上,老张头三杯土烧下肚,嘴就收不住了,谈在郑州朋友家里看到的小彩电,谈在国家政策的倾斜下深圳从小渔村一跃而成为一座大城市。期间老张头还掏出他别在腰间的bb机炫耀一番,老王却从没见这小盒子响过。

“小林啊,你看着招牌也旧了,咱明天去换个新的吧。”

那这城市的心脏又还能活多久呢?怕是终究会变成一个华丽的空壳吧。

清月如眉。南城的连接新旧城区的主干道上,一辆全电动SUV正急速而安静地奔驰着。

老王把面端到肖阿姨面前的时候,肖阿姨正刷着微博。

(后话)

“大啊,俺回来了。”老王从门口走进来,老爷子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你说。”

老王叹了口气。他确实无奈,但却不想把自己坏情绪带给自己的客人,于是试着改改话题:“最近来吃面来得频繁嘛?”

“咋没把闺女也带出来?”老王被夸了两句也没心思笑,随口接着聊。

“老头儿啊,我有个主意,不过估计你不乐意。”

“这闺女才上小学就这么俊了。还是两碗红烧牛肉加蛋?”

(五)

小林刚把碗筷都收进厨里,又接着收拾汤桶。她打出一勺牛骨汤底,滤去杂质,煮沸消毒,然后倒进装着老汤的坛子里。她把剩下的汤都倒了,却把牛骨留了下来。隔壁杂货店养的小狗就好这一口。

“小王!走了。”带头的朝着店里面喊着。小王听见,脱下了干活的褂子,去店门后面推出刚买的电瓶车就要跟着走。老王把碗往地上一扔,挡在了小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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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看!”老王允许小王学习不好,但绝不能允许小王和这帮人混在一起。他上前抓住小王的车把手,却被小王一把掀翻到了一边。他这才意识到小王的力气已经这么大了。

(九)

老王把面端到父亲面前。可能是由于职业的原因,老王父亲并不像一般父亲那样严肃刻板。他端起面,乐呵呵地吃了起来。

“是啊,这不是她补习班刚下课,离你这儿近,带她来吃个晚饭。”肖阿姨拉拉小肖的手,小肖却害羞地躲到了妈妈的身后,不好意思和生人说话。

车在老城区的小巷子口停下来。路边的一家夜总会霓光闪烁,门前徘徊着穿着艳丽时尚的男男女女,里面沉重的base穿透了墙壁微微震动着肖小姐的心脏。她转过头,路这边的一排房子都已经十分老旧了,但是街边的一家奶茶店依然沿街排着长队。那是最近很火的一小点。姑娘们抹着大红嘴唇,小伙们脸上扑着粉,拿着刚刚排了一小时队才买到的一小点奶茶对着手机镜头摆出各种姿势。现在的自拍软件,还能在姑娘小伙们的头上长出小兔子的耳朵,或者在脸上加上一副大墨镜。

城市肆意地向外扩张,王师傅拉面馆的地理位置慢慢从城市边缘变成了老城区的中心地带。

“头先和老张头搁村头喝酒。俺想跟着他出去看看。”

(完)

“老头儿啊,都什么年代了,你这样开店是开不下去的。你给我点儿资金,我帮你捯饬捯饬。”

当医护人员把小李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小李的身体都快冷透了。

“哇!是起司叔叔!没想到南城也有了耶!”人们从工地门前走过,有的根本不理睬老王他们,有的还对他们投去了鄙夷的目光。不一会,蛋糕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画着大红嘴唇的姑娘们,拿着刚刚排队买来的蛋糕,对着手机镜头摆起了各路姿势。

一颗颗汗珠从老王的寸头滚下来,渗入了他深深的抬头纹,再从皱纹的一端流到他扎在头上的毛巾里。老王不会抬手去擦,在和面的时候要保持双手的干净。和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常年拉面给了老王一对肌肉线条分明的精壮手臂,却丝毫不影响他和面技巧的细腻。砸,揉,拧,按,压,在不同的节点上要使用不同的技术动作,这样和出来的面劲道,久煮不糊。

肖小姐往小巷深处漫无目的地走着。月色如水,夹杂着老城区散发着其独有的生活气息。她伸手,似乎能感觉时光在她的指缝间缓缓流动。它只顾向前,对落在它身后的事物丝毫不留情。肖小姐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想念那一碗牛肉面的味道,她已大概猜到这一碗牛肉面终将在历史的进程中灰飞烟灭,却没料到会消失的如此之快。

再受欢迎的师傅也有老的那一天。老王父亲的手渐渐颠不动那口大铁锅了,他们在农村里还算殷实的家底让老王父亲有底气推掉那些依然喜爱王家手艺的老乡们的邀请。

蝉躲在浓密的梧桐枝叶深处无休止地叫着。

大巴在傍晚前缓缓开进了站。老王下了车,发现自己到了游客集散中心,前面售票处写着“黎阳古镇欢迎您”的标语,边上的一颗大杨树被人用铁栏杆拦了起来,挂着“千年古树”的牌子。老王对家乡的变化做了心里准备,却还是一时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对,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放。”

老王有时候也跟着父亲母亲,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坐着骡子车翻山越岭去另一个村子准备宴席。他喜欢看父亲母亲张罗,那是种匆匆忙忙中的有条不紊。母亲切的丝总是很细,父亲多年的经验和老汤头一样为菜品增光添彩。老王也时常帮厨,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在宴席的最后给东家下锅烩面作为宴席的主食。

“兔崽子,走了就别给老子回来!”老王的吼声似乎追不上小王渐远的背影。

“乖。”肖阿姨忙着在她的iphone4上快速的打着字,似乎还在布置工作,“囡囡要是在暑期班上好好表现,妈妈就带你去看世博会好不好?”

老王似乎没在听。他预料到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满脑子想的,是自己二十多年前和自己拜别父亲时的场景。时代总是在进步,现在自己老了,老汤也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的步伐了,是时候被淘汰了。

肖小姐靠在宽松舒适的后座,随手翻着微博推送的今日头条。今天和南城相关的微博,被铺天盖地的#世界新能源汽车新兴公司与南城政府签订公共交通大订单#相关消息占领。

老王凭着儿时的记忆在变了样的村子里快步走着,不经意路过村里的棋牌室。他眼睛往里一飘,发现自己父母正打着麻将呢。老王父亲边上坐着个中年人,大肚子,带着红臂章,稀疏的头发被捋向了一边。

“可不是嘛。最近股票跌的厉害,赔了不少钱,这不,还是你这儿吃饭便宜。再说了,你这手艺啊,几天不吃还真的想呢!”

“还不用我管?已经连高中都考不上了,我还不管你,要我等着去派出所领你吗?。”

“怎么怎么晚回来?”

“不要你管。”依然还是这句话,小王闷头往前走,不时偷瞄一眼带头的,确认他们不在看这里,生怕被看了笑话。

夜总会里不时走出几个已经喝的满脸飞红的姑娘,小伙立马把她们邀进店里。她们点了几串儿烧烤,似乎在里面没尽兴,又点了几瓶啤酒。终于一个姑娘不胜酒力,吐了一桌,溅花了她一脸精致的妆容。

“要不是今年你运气好,初中改成了划片入学,你看看你那样能有初中上么,还不好好念书?以后靠什么吃饭。”

老王却老实地羞红了脸。他忙转换话题:“出来时家里咋样?”

老王骑着买菜专用的电瓶车,向着城外骑着。车后的框里放的是他的那坛子老汤,车两边是城市刚划的新城区,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光,显得金光闪闪。高楼间夹杂着正在建设工地和塔吊,到处喷薄着现代化的生机。

“《入若耶溪》/王籍/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阴霞生远you,阳景逐回流。/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这里小王读错了一处,应是阴霞生远岫(xiu))

(六)

“这是咋回事啊?”老王整个人都蒙了。

“老王我的面好了吗?多加点蒜啊。”外面来吃宵夜的顾客等得有些不耐烦。老王只得咽下嘴里的话,放开小王,转头接着忙手上的活。

“那,您这儿还卖拉面嘛?”

不知觉老王已经来到了江边。这条大江从中国的最西边一路奔流而来,南城已经接近入海口,江水因骤然宽阔的江面而放缓了流速,坦然地面对目的地前的最后那几公里。

“老头儿年岁大了,回老家养老去啦。说不定现在正打着麻将呢。”

小王大概在十点回到了店里,似乎是带着一身烟味儿,径直向里屋走去。老王放下手上的活,一把拉住小王,在小王小臂上留下一个面粉手印。

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倒是隔壁的生意又红火了起来。蛋糕店前不久终于做不下去了,没想到捯饬了几个月摇身一变又开了一家超大大鸡排。已经过了晚饭点儿了,隔壁门前队伍的长度却不见短。队伍里的人大多插着耳机,低头看着手机,一个个终端发出一个个短促的信号,像流星般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发光然后消逝。

老王从准备好的大面团上切下两碗的大小,醒了半天的面比较软,他还得给面上上劲儿。他手上忙着,眼神不经意地飘到肖家母女俩。上了半天课的小肖一脸倦怠,低着头拉扯着自己的裙角。

酒过三巡,酒劲儿冲着头上窜。老王的话多了起来,他说了这几年城里的那些事儿,说了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说了隔壁蛋糕店的长队,说了对面夜总会门前的飞禽走兽,说了小王出走,说了和小王混在一起的人。

“这憨娃子,”老爷子乐得很慈祥,“俺们粗人,明白那么多干啥?过好自个儿的小日子不就中了。”

这天是小李的头七,老王在手臂上扎上黑色的丝巾,走到了路对面工地门口小李工友的队伍里。工人们都罢工了,他们拉着“黑心老板,还我公道”的白底黑字的横幅,前排的一个小哥抱着小李咧着嘴笑着的黑白照片。

“我想把这店改了。做烧烤和龙虾生意。我在那儿做的不错,该学的都学了。再说咱对面这场所,要是做烧烤夜宵生意肯定好做。。。”

蝉没完没了地叫。

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母女俩不愿意拼桌,站在一边等着。肖阿姨夫妻俩本来经营着一家小公司,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却不想丈夫婚内出轨,净身出户。肖阿姨算是个女强人,离婚手续办的干净利落,一边一肩扛下了公司事务,业绩不降反升,同时还能抽出时间来,安排女儿的学习生活。她让女儿也随她姓肖,她说就算是自己没时间给女儿去找个后爹,也不能不对自己的亲女儿负责。

(七)

“帮我找个理由推了吧。”肖小姐在手机地图上调出一个地址,汽车导航瞬间就收到了指使。“送我去这里吧,然后你们也回去休息,今天都累了。”

“还能咋样啊,年轻人都出来打工了,只剩老头子们在家。”小李毕竟年轻,出来才一两年就说起一口比老王还要标准的普通话。“老哥啊,想家了就多给家里打打电话,现在再打村头公用电话了,家家都通电话喽。”

(二)

老王跟着大娘就去了老李头家,跟老李头报个平安。他说小李和他在一个城市,一切都好,自己会照顾小李,让老李头放心。大娘掏出她这些日子卖枣挣的票子,让老王帮着捎给小李。老王一口答应,又趁他们不注意把钱塞回了他们的柜子里。他推掉了老李头留他吃饭的好意,他该回自己家了。

(八)

虽然生意不像几年前那么好,但小王的举措确实让营业额增长了不少。他还有下一步计划。

“老头儿啊,做生意要会推销自己。咱这个拉面馆的噱头,我想就是你的老汤了。咱这样,回头你抱着老汤头的坛子,我给你拍个照片,我再去找些介绍咱这面条的漂亮话,咱做个广告牌挂在店门旁边。”

老王没告诉小王,他已经有一阵子没用老汤头做面了。现在这帮顾客早就尝不出老汤的鲜美了。他们配不上这老汤。

请多多指教。

老王出生在太行山余脉上的一个小村子里,父母平时务农,却有另一重身份。他的父亲是附近闻名的农村大厨,谁家有个什么红白喜事,只要有老王执掌宴席,庄家的面子就算有了保证。老王父亲在邻里乡间广受好评,不仅是因为人好,手艺好,更是因为他手上有旁人没有的祖传老汤头。用老汤头做味引子做出来的菜,味道鲜美无比,自然而然地为王家打出了名号。

周末,晚高峰,车鸣鼎沸。

老王坐在店里看着新闻,屏幕上一个金头发的美国人愤怒的喷着英语,好像每一次看到这个金毛的时候他都是这么不开心。

“你们这盖的是个啥?”老王不准备接小李的话茬。

他们还没站整齐,路对面居然放起来大红鞭炮。那原本是老王隔壁的杂货店,据说是夜总会的老板提供了无法拒绝的价格,把这个店面也盘了下来,引进了一家起司叔叔芝士蛋糕店。这蛋糕在江对面的上海已经非常火爆了,据说半小时只出12个蛋糕,却有人愿意为了它等上整整两小时。这不,鞭炮一放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老王!老王!”老王还没回过神,听见有人叫他,一看是刚从宝马上下来的肖阿姨,“老王啊,你在这闹什么啊,快去给我下碗老汤面。”

(十)

点面的是小王。

文中的拉面店确实存在,南通的朋友特别是三中的朋友应该都知道,在南园路往三中走的路口上有一家高师傅拉面馆,现名高师傅烧烤。

老王和工友们哪儿见过这种场面。他们想不明白,这边人命关天的事儿无人问津,那边只是一块蛋糕,现在人连一块蛋糕和人命那边重要都分不清了吗?

“地道,得劲儿。”老王父亲还吸溜着面条,“娃儿你有啥就说,弄这些干啥哩?”

“不咯。没那个能耐,就不装那个蒜。俺没啥能耐,都是沾那祖上传下来的老汤头的光。现在我又把那老汤头传给了我的娃,恁找他去啊。”

三线城市暂时还是没有夜生活的。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辆出租车不时飞驰而过,卷起路边厚厚的梧桐落叶。

当晚,父亲清点了家里的财产,扣了点老夫妻俩人的养老钱,便连同那一坛老汤头一并传给了老王。老王跪在父亲面前,“咚咚咚”连着磕了好几个头。天微微亮时,老王带着老婆小林和还在吃奶的小王上了老张头的拖拉机翻斗。拖拉机“突突突”地起了步,老王回头,身后的父母和村子慢慢被拖拉机扬起的灰尘笼罩。

“老王头啊,你再考虑考虑。”中年人目光在自己的牌上浅浅地游移。

坐在前排的助理小曹也翻查着手机:“肖总,今天和政府各方面的会面到现在就算完美收工了,明天大早还有个讲座要您出席,我七点到您宾馆门口接你。还有,王市长刚刚发短信来,说很欣赏您在会场上的干练,想请您出席今晚的南城青年企业家非正式酒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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