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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菩萨下部,红菩萨上部

红菩萨上部 作者:马维富 一、题材 情感、婚姻伦理剧 二、主题定位 本剧写的是单身男女和婚姻危机的人们感情纠葛和人性期望

红菩萨下部 作者:马维富 四十九、调节室隔壁房间 时间同上 内 朱娜:郑主任,您整天家正事都忙不过来,还为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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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菩萨上部作者:马维富 一、题材情感、婚姻伦理剧二、主题定位本剧写的是单身男女和婚姻危机的人们感情纠葛和人性期望的故事。表现在市场经济多元化的社会中人们不同的心态历程。揭示了人们面对人欲横流的社会,孤独、迷茫、徘徊、不知所终的复杂矛盾心理。歌颂男女主人公为尽到做人的义务为单身男女和婚姻困惑的人们牵丝引线、排忧解难而不畏艰难、义无返顾、无怨无悔的奉献精神。 初夏之夜,李婉在家中和网上恋友热聊。其夫陈烨在宾馆单间和胡丽做爱。李婉在家回忆和夫恋爱、婚姻经历,陈烨深夜回家。一天上午,郑凤召集有关人员开会,调查本社区中单身人员的情况。下午,魏民调解来民政局离婚的陈烨、李婉。郑凤去胡丽家,胡丽不在家,向胡丽的对门邻居了解情况。晚上,郑凤去舞厅找到胡丽,胡丽态度不好。郑夜晚回家,丈夫和她吵闹,女儿劝郑。一天,凤去文化局找洪涛洪涛说了自己单身的原因和自己的择偶观。李婉邀魏民谈心,魏得知李婉的网友是洪涛。郑凤来周娇家中和周母谈周娇的情况,魏民邀郑凤一块商榷婚姻调解和单身男女的问题。胡丽、吴为等单身男女在酒店大发牢骚。酒后胡丽去按摩房勾引按摩男郑凤和魏民一起去胡丽的家,在家门口听到屋内男女的淫笑浪语没进屋。两人又去洪涛家。洪涛谈了自己对女人的漂亮和美丽的不同感受。魏民、郑凤在一起去信电局找吴为,吴为借故回家,郑、魏跟吴到家中座谈,吴为大发感慨,应付郑、魏。并说自己单身不单性。胡丽和吴为灾海鲜馆暗商报复郑凤和魏民。郑凤和魏民在有政局调解前来离婚的赵明、朱娜夫妇。夜晚魏民的妻子白倩在家中上网和姚望聊得火热。魏民回家吃饭。白倩在网上发现了有关魏民和郑凤相好的贴子,喊魏过来看。郑凤和魏民在郑的办公室边谈网上谣言、边等陈烨、邵奇来座谈。傍晚,胡丽跟踪郭义故意撞车。胡丽在饭店单间勾引郭义。裸抱郭时,被窗外的吴为拍下照片。郭义回家后,郑凤和女儿发现郭义脸上有口红,闻到女人的香水味。第二天,郑凤和魏民商量该怎么办。郑凤和魏民了解姚望的单身情况,姚望阐明自己是纯单身。胡丽去郭义的办公室,拿照片恐吓郭义,要郭义给郑凤离婚。吴为去白倩的办公室,设法接近勾引白倩。魏民劝解许健、晓晨夫妇试离婚三个月。郑凤和魏民去郑凤的朋友家中,商量“战术”。郑凤邀姚望在郑凤的办公室座谈,姚望发表自己的见解,同情郑凤的处境,想帮郑凤。单身男女们在胡丽家给胡丽过生日,吴为酒后流露出自己真心爱上了白倩,不忍心伤害她。魏民在家中开导白倩,接到姚望的电话。白倩邀吴为去苯鸡店,吴为酒后说出他和胡丽为报复郑凤、魏民,在网上发贴造谣的实情。一天郑凤和朋友在文化广场散步,见单女红苓,郑凤和红苓座谈。晚上郑凤坐车从开发区回家,发现胡丽车倒人伤。郑凤将胡丽送医院抢救,守护到天亮。九天后,胡丽请魏民、郑凤等人在饭店请罪酒。当面说出她勾引恐吓郭义的实情。郑、魏既往不咎、重看今后行动。市妇联批准了郑、魏上交的申请,组织单身旅游团去张家界。回来的途中,郑、魏设想召开单身联谊、现场招亲会的程序和内容 艺术创新1. 系列的形式、连续的内容2. 电影化张力、悬疑、戏剧冲突与诗化意韵的完美结合3. 传统、现代文化和世界人文性的融合片长:约120分钟主要人物关系郑凤 49岁 社区居委会主任、郭义之妻郭义 51岁 建安公司设计科、郑凤的丈夫魏民 43岁 民政局婚姻登记科科长、白倩之夫白倩 39岁 自来水公司经理、魏民的妻子胡丽 31岁 原报社编辑吴为 30岁 陈烨 33岁 装饰公司经理、李婉之夫李婉 31岁 教师 、陈烨之妻姚望 40岁 文化局资料员周娇 32岁 企业局文秘 赵明 28岁 出租车司机、朱娜之夫朱娜 26岁 保险公司业务员、赵明的妻许健 49岁 晓晨之夫 晓晨 48岁 许健之妻单女——邵琦、王蕊、红苓单男——孟灿悉阳宏 62岁 万来萎之夫万来萎 62岁 悉阳宏的妻子惠聪 女 49岁 序幕一、字幕:随着社会的发展、市场经济的多元化,人们的生活方式、思想、婚姻价值观念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离婚率的日益上涨、单身人群急剧上升的趋势越来越引起社会和人们的关注。二、主题歌歌词: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人类历史渊源长久传统的精华应继承现代的文明要追求说不清的是那情感和婚姻理不透的是那爱欲和情仇 是是非非任人评说对对错错任人斟酌问心无愧别无所图尽到做人的义务无怨无悔、义务返顾 是是非非任人评说对对错错任人斟酌问心无愧别无所图尽到做人的义务无怨无悔、义务返顾字幕:出示《红菩萨》剧本正文一、卧室内 初夏之夜 内(镜头掠过卧室内、吊灯、双人床、梳妆台、婚纱照片……)李婉(上网聊天、网友的画外音:不要犹豫,不要徘徊,现在是什么时代,你这无爱无性的婚姻早就该结束了。不要为一棵树木丢失整片森林。)女儿二、宾馆306单间 夜 内 陈烨:亲爱的宝贝,我们结婚吧。胡丽:美的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高妄想。陈烨:可是……可是……胡丽:可是什么可是,没有可是,只有可吃三、外景(月光钻进云层,窗帘上两个重叠的人影在剧烈活动)四、李婉卧室夜内李婉(手捧和陈烨的婚纱照,看着、看着,两行热泪涌出眼帘。)五、公园里日外陈烨:笑一笑!笑一笑!OK

红菩萨下部作者:马维富 四十九、调节室隔壁房间 时间同上 内朱娜:郑主任,您整天家正事都忙不过来,还为俺操这些心郑凤:说哪里去了,这才是正事呢,家和万事兴吗!咱社区的每个家庭都和睦了,我这当主任的就是忙得不吃不喝,掉上十斤肉,那我心里也高兴啊!朱娜:郑主任,不瞒您说,嫁给他之前我是个无忧无虑、世界上幸福的人,出身家境也好,父母、哥哥都疼爱我,是亲戚给我介绍的他,我认为是缘分,那时他在自行车厂工作,收入还可以,后来他下岗了,我也没有多大怨言、身不由己、大势所趋吗!只要自己好好过日子,困难总是能抗过去的。我好容易凑齐钱买了出租车,满想着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别说这么多了,天不早了郑凤:没关系,你只管说吧朱娜:那,过去的事咱就不说了,现在除了不进家,进家半天不说一句话,偶尔说上一句,不是戗得你半死,就是让你摸不着头脑。怀疑我在外边给这个好,给那个好,而且自以为是、无理争三分。郑主任,你说这样的婚姻有什么必要?可我可以说是比较传统的人,在外跑业务周围也有不少追我的男人,其中也有让我心动的。但我想,再好,那也是人家的老公,再说,我也不喜欢那种做贼似的感觉五十、社区婚姻调节室时间同上内魏民:你不妨这样做试一段时间赵明1、对她的言行、工作充分给予信任和理解2、巧妙调整矛盾:如通过幽默转移矛盾3、主动和她沟通,求得谅解,多看她的长处,多查自己的不足4、多体贴,多爱抚,多方位的感化她5、培养激发她爱的激情,女人是有爱才有性五十一、魏民家中 夜 内白倩“你一个人的寂寞不是寂寞,想一个人才叫寂寞”姚望“你现在想一个人吗”白倩:想,你猜想谁姚望:想谁并不重要,不过,不能违背只建立不破坏只谈感情不谈实物的方针,记住:你的家庭要圆满,我们俩还得圆满白倩:你不能试图改变一下姚望:我试图改变命运,到头来却总被命运捉弄;我试图改变人生,到头来却发现人生如梦白倩[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回家这么早魏民:回家早了不好吗?我知道近你辛苦了白倩:锅里的饭还不凉呢魏民:好的,嘻嘻,你说这有家的感觉真好白倩:别耍那鹦鹉嘴啦魏民:网上贴子内容:近消息,熟透的苹果香,老了的柑橘甜。有人多次亲眼看见社区的郑凤主任和民政局的魏民科长如娇似漆、爱意缠绵白倩:好呀!你真行,你真行姓魏的,你过来看!魏民:白倩:你给我说清楚,你说清楚五十二、社区郑凤办公室 日 内郑凤:凑你今天休班的时间,我提前约好了陈烨、邵琦,他俩的态度满可以的。邵琦等换班后,晚会来陈烨应该快来到了魏民:邵琦是郑凤:就是我给你说过的,被服厂的工人,33岁了,未婚单身女人魏民:李婉那方基本上想通了,再做做陈烨的工作,我想就没问题了郑凤:完成一对,少一个心事。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够紧张的魏民:忙了,累了,这倒不要紧。这是咱自己找的,不是别人要咱做的。刚才你提到心事,我还真有点心事有什么心事还不能给我说?魏民:你没在网上看到什么吧?郑凤:什么网上,看到什么!魏民:昨晚我回家早些,我正吃着晚饭,白倩喊我过去,有个网名叫“雪落有痕”的发的贴子,原话我就不说了,说什么如胶似漆的亲热。郑凤魏民:这话您可不要往心里去,脚正不怕鞋歪吗?郑凤:我才不在乎这谣言呢,只是觉得又气人又可笑陈烨:对不起,来晚了,司机有点急事让您久等了郑凤:陈烨:说心里话,我和李婉的事的确让您二位费心了。总觉得过意不去。郑凤:不要客气。只要您俩和好了,俺比什么都高兴陈烨:那倒是,那倒是魏民:李婉是彻底想通了,就看你的了。男子汉能伸能曲才对,给自己的老婆陪个不是还能说不出口?郑:我看人家陈烨想得才通呢!陈烨:说实在的,压根里也没真想和她离婚。只是想赌口气。难道我离了她就活不成了。整天家按下葫芦瓢起来,没有安静的那一天。再说我也真离不开孩子呀!魏民:偶尔发泄一下是避免不了的。可是这气呀,可不能老是赌,你要知道家庭可不是讲理的地方,更不是赌气的地方郑凤:你要理解女人的生理和心理。女人善于唠叨、抱怨,看你用怎样的心态去接受。就说这女人的“吵夜”吧,你要理解为这是婚姻中的调情曲。只能用爱的语言来安抚。理性在这时候是多余的。他抱怨你实际上是对你传达爱情。如果真得不抱怨你了,对你不理不睬而去抱怨别人、在意别人了。你敢说不吃醋?陈烨:魏民:怎么样,还不快去把你老婆接回家。他嘴上不说,心里可是等着你呢!陈烨:那好,那好,我就按您说的去做五十三、被服厂车间日内邵琦:在案上剪裁衣料、向旁边正熨衣服的同事说)小李,还不来,我给她说好的让他提前回会儿同事A:等不及了,是不是又有约会邵琦:那倒不是同事B:不吃,不吃碗外头的,像你这样大年龄的人,有的快抱孙子了,你呀,真是的,怪能存住气喽同事A:邵大姐,你有急事的话,可请个假提前走人,别误了事是真的邵琦:你说早晨社区的郑主任让我中午挤时间去她办公室,不会有别的事吧!同事B:别装蒜了,郑主任叫你去,还能有别的事呀!俺可要等着,尽快吃你的喜糖了!

文|轩蓝先生

导读

小说以一个与人类主人羊先生朝夕相处的眼镜口吻自述,撰写七篇日记。

故事情节的四个阶段“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与小说发生的背景“台风前奏-台风靠近-台风上岸-台风过后”相对应。

日记中写到的夜莺是个众人眼中道德败坏的年轻女子,为了从与她的爱情中抽身,主人公羊先生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刻意遗忘。八年后,因为一场车祸救人,他的记忆开始慢慢倒转。在姐姐鼠的诱爱、乌鸦的劝说、狼先生的“抢夺”、猫女的“提醒回忆”、刑警陈少的“洗脑”和社会道德的鞭笞之下,他才渐渐醒悟。

为了探析青春恋曲里的迷惘,为了刺探人性背后的隐秘,更为了找寻那被忘却的真相,他将如何面对珍藏心底的女孩,永远的挚爱——夜莺?

引言

或则说,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人类一样写日记的呢?这还得从认识一位叫做野村秀夫的日本画作家说起。

实……实在抱歉的很,惹你们丢鸡蛋了。当然呢,在眼镜同胞们面前,一开始就介绍一个异族个例,确实是有点唐突的,那么请你们允许我先从整体上来概括一下人类这群生物的吧!

一说到人类,有接触过的同胞们一定记忆深刻,理想中,他们视我们淡如君子之交,或亲如手足;现实中,他们只把我们当作一个附属品,却如金圆券那样的低廉工具,或者我们应该虔诚地喊他们一声,主人。能接触到人类的同胞们,总未能幸免有一个体面的主人。他们不像我们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材质构造整身,鱼骨头、金银铜、玳瑁象牙、木头合金都可以构成我们的四肢,而我们那双令人羡慕的灵敏的眼睛则是由水晶石、玻璃或者树脂制成。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地方。

可他们却自诩世界上最聪明的物种,自造了一套又一套无懈可击的理论和不容置喙的准则,从而他们给自己的身体构造起了个完美的解释,是由成千上亿个细胞构成,又是从远祖的猿猴进化。他们四肢肉绵绵的,却强劲有力,可以单脚或者双脚踮起我们,更可以双手折叠或者扭动我们的四肢。他们的血液内流淌着一股强劲的控制欲,可以冲我们随意发脾气,将我们扔一边、摔碎、甚至踩烂,而我们只能乖乖地配合。

可谁能抵御住他们那方坚挺却舒适的鼻梁,还有两扇忽闪忽闪的鼻翼?只要骑在上头,那就跟空海大师,驾鹤西去羽化成仙,此生鲲鹏逍遥游了。倘若再把双臂挂在他们的耳背,更显安全感十足。人类的话不假,最危险的地方,原来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他们从不吝惜让我们架在他们的鼻梁之上,高高在上地目睹他们所拥有和所失去的一切。那一刻,他们真心把我们当作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是呀,人类真是一群奇怪的生物!他们不停地睁眼闭眼,不停地漫步急驰,不停地挥手言笑,像个石英钟内的指针,机械式的,矫揉造作的,只见开弓永不回头。他们对于拥有的东西,总是视而不见;却对残缺的事物,如痴如狂地追逐。就像断臂的维纳斯,失去的那只手臂,对她而言,胜过了身体上任何一个值得称赞的器官,她反而能摆出远比健全人更优雅的姿势。

而我有幸也拥有了这样一个人类主人,他叫,羊先生。

当我提笔写下这七篇日记合集的引言部分时,主人正安静地把头深埋进一个叫做夜莺的女子裙裾内,年轻女子的两个下肢因为一场车祸而被截去,车祸的发生却从“苏迪罗”台风生成的那天开始。

很显然主人正在认真研究夜莺的“双腿”,大有自造新理论和新准则的志气!他像所有自认为正常的人类一样,痴迷于研究失去了的东西!倘若要了解人类,就必须要了解这个东西。人类们把这个东西,称作,爱情。

爱情,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愫呀!人类为何会对它如痴如狂的追逐?

只可惜人类总喜欢随声附和、指鹿为马、甚至三人成虎,却不愿深究事情原委,要想得知真相,我也只能依靠自己去探索。对于一个爱多管闲事的我而言,一副纯钛黑色半框玻璃眼镜,不苟言笑却洞悉人情,我有义务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告知给即将步入人类社会的你们,亲爱的眼镜同胞们,让你们更加地了解人类,以免种族差异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这也是我挥笔写下如下七篇日记的动因。

2015年8月6日 多云 台风远着呢,还在太平洋上飘哩~

(1)

我所破壳的地方叫做榕城,这个绿野仙踪、滨海邹鲁的南国佛境,曾因伯玉太守编户植榕而闻名东南一隅。

这里的夏日,台风的前奏,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沿街嗾一圈,浑身就跟蒸了桑拿一样,汗流浃背。相比较于日光,我却钟爱夏日里的风,从太平洋腹地生成,沿着台湾海峡,慢慢拂过闽江两岸,携走一地的滚滚热浪。而我正是在这样一个风爽的日子里陪主人去了面试地,对方是一家汽车中介,主人面试的岗位是汽车销售。

主人向来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他的优点就是真诚,缺点也恰恰是真诚,这在人类当中是最容易吃亏的性格。

主人有三个好朋友,一个是高中认识的,外形俊朗、能说会道的城里富家公子哥“狼先生”;一个是同个乡镇出来的发小,同样来自工薪家庭,相貌平平的才女“猫女”;第三个便是高中辍学,如今在仓山学生街摆大排档的矮胖子男人“乌鸦”。乌鸦有个性格特征,叫做克利斯朵夫式的偏激,狼先生的叫做小布尔乔亚式的精明,而猫女则叫做安娜·卡列尼娜式的务实。

前文讲到了昨天主人前去一家汽车中介公司面试,自然他不出意料地顺利通过了面试,理由很简单,不怕吃亏的他接受了公司人事部经理提出的任何可以吃亏的条件:

每月轮休三天,八个小时工作制,任务未完成不定时加班,工资一千八,转正有两险,表现优异试用三个月即可转正,试用期工资按百分八十计算。工作期间,本职与非本职工作并重,锻炼职工各方面才能,为公司发展培养值得信赖可靠的新生力。

主人痴痴地起身,哆哆嗦嗦的嘴角不忘照本宣科式地送上一句:谢谢您,能让我通过面试,您可真帮了我一个大忙,以后我一定要锻炼好自己各方面的素质,成为公司的好员工……

当时我就站在他的鼻梁之上,把他的双目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对方每提一个苛刻条件,他都感恩戴德,仿佛附加条件都是秦始皇占领巴蜀时颁布的道道圣旨,凛遵不违。

主人总在正常的气氛下说些不该说的话,其实很多时候,他像卡西莫多在钟楼内遇见被克洛德纠缠的爱斯梅拉达时那样,躲起来不说话倒是比说了更好。

人呐,一旦被满足,就会把自己的命看得特别低贱。而主人,一个福师大二流大学毕业的应届生,不到一个月,先于几百万的毕业生,找到了一份够温饱的工作,就跟范进中了举,也算是洪福齐天了。自然主人喜极将泣,他憋了一身的稳重,走出钢筋水泥制的写字楼,才甩掉拘束感。抬头却已看不见湛蓝的天宇和纯白轻盈的云朵,只有拥挤的乌云在低压压的天上滚滚窜动。

看来,台风就要来了。

主人像路人一样,习惯性地往上提紧了衣领,埋低了仰望高空的双眼,顺手取下了我,从口袋中掏出一条仿丝编织的拭镜布,揿着右手食指,扭动大拇指,陶醉似得擦去我身上的污泥。

只可惜这个人世过于安逸,一种喧嚣中的安逸,内心极度空虚自废般的安逸,安逸的我却找不到了一点存在感,也只有在丝布的蹂躏之下,我才能于疼痛中体味生命的厚重感。

面试今天这份工作,其实我是很不看好主人的,可不是电视内报道的那样吗,现如今市场提供的岗位和毕业求职者之间的关系是,供不应求,导致的后果是攀附关系的加剧。而作为一个合格的销售者来说,必备三个条件:其一,能言善辩,死马当做活马医;其二,色相怡人,酒不醉人人自醉;其三,朝中有友,有钱能使鬼推磨。

很遗憾主人三点全无。一,嘴笨人实,二,相貌不勾魂,三,乡镇出来的农民之子,至今仍蜗居在一个新开发楼盘的小型出租卧房内。唯一能成为主人被雇佣的理由,掐指一算,就是“滥竽”充数。

介绍完主人的三位朋友,顺带提一下引言里提及的话题,“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人类一样写日记的呢”?

故事的缘由还得从认识野村秀夫这个日本画作家开始。野村秀夫是二战时期一位超时代的著名作家,他在写作前,总喜欢把写作内容先用一幅绘画的形式表现出来,然后根据画作内容再完善故事情节,待小说完成后,他便会刻意将画作亲手毁掉,从此人们只会看到野村秀夫留存至今的小说,却无从找寻他存世的画作。

翻阅野村秀夫存世的文字作品,可以看出他刻意模仿陶氏田园风,擅于描写军旅的老庄生活,他的处女作是《佐藤猛夫中尉与山口小姐的私奔》,小说讲述了一个叫做佐藤猛夫的军医中尉,被派往中国华北地区协助扫荡八路军,意外爱上护士山口小姐,两人商定从部队私奔出来,却无法回国,便在异国他乡的山东一个小乡村田园地头,做爱致死。

故事侧重于露骨的田园性爱描写,大有借鉴《金瓶梅》之风,一经放出,便被世人贴上了“情欲大作家”的称号,之后他隐姓埋名,而发表的作品平平,几乎清一色的田园生活和男女媾和之事,难登大雅之堂。

直到八年前,我才有幸一睹他存世的唯一画作,《随风而逝》。画风结合了中国古典“米点山水”式布景造雾,更大胆择用《草地上的午餐》式的印象派手法,让水墨提景飘逸洒脱,油彩塑人明丽生动,画面突出了过去与将来,古典与现代,战争与和平,灰暗与圣洁的完美融合,使整幅画充满了人类的深刻反思。

在《随风而逝》画面中有一条闽江,一个袒胸露背的年轻女子面朝江风,徐徐江风吹起她的秀发,她向江心伸出了洁白纯净的双手,脚下有一个二十初头的日本士兵正艰难爬上岸。士兵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战争中特有的疲惫与厌倦感,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炮火阵阵,日本舰船在火炮攻击下倾覆江水之中。江风吹着轻柔的江水还有漾起的缥缈雨雾,慢慢将战场淹没在江水之下,连带着舰船上士兵们的哭喊声和求生呼号一并淹没在轻柔柔的江风之中。而随着日本舰船渐渐沉没,中国女子身后的光芒随之向前朗照,带给了获救日本士兵是生之渴望和生之幸喜。

作为二战时期少有的爱国反战画作家,此作一经公布,便遭到了右翼纳粹分子的强烈攻击。

多年之后的今天,当专家学者根据《随风而逝》的思想高度,再次对野村秀夫之前写作品的研究,惊奇的发现,野村秀夫执着于田园生活,和狂热的性爱描写,充满了隐喻,正是为了抨击现实的残酷,和对战争的控诉。拨开历史的凡绒,和人们扣在他身上的种种光环和侮辱,世人才能得出关于真实的野村秀夫的盖棺定论。

或许说最直接导致我写下这几篇日记的原因,正是为了纪念已离世的野村秀夫先生,为了完成他未完成的大作,我决心用记录日记的方式,来为人类做出点实实在在的帮助。自然也是为了帮助我们自己,让和平和理解之光遍洒人间,减少误会,破除隔阂与偏见。

我的主人,羊先生,对于性方面的理解,都是从儿时接触的画作《随风而逝》开始的,所以更可以说,画作的作者野村秀夫是他的人生性导师。在性方面,中国人更是名副其实的抑制者。从人类发展的规律可以看出,人类总是在对性压制与性开放的抉择中,曲折前进。从远古时期的亚当夏娃,到汉儒典范,再到明清的“男女授受不亲”,无不是人类自我压制性的例证。回顾这么多,只想说,主人也难逃成为性压制的一员。

性压制有个特征,受者千方百计压制内心中的性冲动,却助长了大脑对性的联想,而一旦拥抱了性,理智便不受自控,任凭性操控人的一切。

记得她给主人讲得最精彩的一个故事,当属野村秀夫和他的名作《随风而逝》了。

(2)

野村秀夫是日本二战时期著名的画作家,他一生桀骜不驯,自诩师从老庄,笔锋深受魏晋时代的陶渊明和蛰居山阴的陆放翁影响,他把美国的《瓦尔登湖》当作自己对琵琶湖的理解,因为他在写作上面的辉煌成就,日本人激动地称他为“思想国父”,全国上下无不为之疯狂。但有一天,他竟人间蒸发了,之后零零散散的时间内,他也在杂志和出版社发表过一些作品,但都是平平之作。当狗仔队寻到他时,他正同一位中国年轻的画模扭在一起,这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因当时正值日本军国主义最狂热的时期,一位受全国爱戴的“国父”级的作家竟跑到“支那国”与下等人民同时也是敌国的一个不起眼的女人腻在一起,说什么都是给祖国蒙羞了。顿时举国上下盛传是中国女人蛊惑了野村秀夫,导致他懈怠写作,跑去风花雪月,自甘堕落。国内的右翼分子寻找两人无果,从最初杀死中国女人,到抢回作家,再到将作家杀之成仁,都在一瞬而成。

作家痴迷于画作,毫无顾忌外人对他的污言秽语,他已从全国思想国父,降格为叛国的民族败类,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受到国外种族主义的影响,又正值中日两国八年对抗,作家在中国同样遭受到当地党派流氓的白色恐怖。在中国人眼中,曾制造南京大屠杀的任何日本一份子留在中国都是不折不扣的间谍,都归类为日本法西斯放在前沿的号角。他似驾着戎克船往返于台陆两岸的郊商,成为大陆当权者眼中的“洋船”,更成为日本殖民者不屑的雾社蕃民。他无时无刻不受到国军和共产党地下党员的追杀,但他依然我行我素,陶醉于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深爱他的中国女人是一位同他在美国进修过的校友,一位不被当时社会接纳的行为艺术家,他害怕爱人遭受不测,带她躲进了深山老林中的闇亭寺,两人从此过上隐姓埋名的日子。随日本战败,新中国成立,土改大跃进,十年内乱,中日邦交正常化,改革开放,直至两人入土安眠,关于野村秀夫和中国妻子的恶言秽语依然甚嚣尘上。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深揪批斗的心也没有消失过。夫妻二人芙蓉并蒂,无儿无女,仅有那一幅毕生心血铸成的画作《随风而逝》留存人世,辗转数年,画作才公之于众。

著名的鉴赏大家纷纷慕名而来一睹画容,再核对他留存的字作品,一致确认是野村秀夫的唯一存世之画作,顿时全世界为之震惊。画作中的背景是福州闽江河畔,一位年轻的妇女一丝不挂地站在江边,朝着前方她深情地笑着,向江中探出头的一名日本军官伸出了双手,士官的军帽被丢弃在乌浊的江面上,他衣衫褴褛,在士官的身后是一片浓稠的油烟气,密密实实挨着的日本舰艇在炮火中歪歪斜斜地倾覆。太阳在两人的头顶上一块乌云里探出小小的一点光,照亮了两人幸福的眉梢。

画作一经展出,世界顿时沸腾了,人们一改对野村秀夫的曲解,无人知晓当年他逃离动荡的社会,执着作画,却是为了一表心中之志,反对战争,祈求和平。他的画作也被公推为“东方格尔尼卡”。自然,他被右翼分子谑称为共产党的走狗,同时,他也被最广大的有良知的人们尊称为“和平使者”、“日本反战爱国画作家”,从此洗刷了世人扣在他头上的罪名。

(3)

从面试公司辗转来到金牛山公园车站,已是晚上九点半,回家的末班车早已赶到家中抱媳妇了,唯一返家的方式也只剩下了坐黑车。

倘使放在白天,金牛山一带的黑车大半会载乡镇的客人,唯独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司机们便会慎重而拒载。因了半路杀生抢财的案例屡打不止,大家也产生了后怕心理,类似的“彭宇案”屡禁不止也加剧了人世的冷漠。

一次次地问车,一次次地被拒,主人也开始灰心暗沉下来。原本想徒步回家的主人却被靠路边的一辆车挡住了,比亚迪牌的汽车车灯打着远观,十分刺眼,透过我那双长方形的玻璃镜片,可吓得我够呛,光线正中了主人的双眸。

站牌边抽烟、嗑瓜子的黑车司机有点恼火,开始扯着嗓子高喝,谁他妈的把远观灯开得这么闪,眼是不是瞎了呀?

随着人群一阵躁动,也有个别火急火燎的男人,开始捋起衣袖横冲直撞上前想干架,却在一阵骚动中歇下了手中的拳眼。

司机把折射灯红酒绿街景的车窗拉下,一位身材火辣的女子探出头来,她轻盈的秀发在掀过垃圾纸屑的风中动情地飒飒飘摇,那如《白鹿原》中田小娥般勾魂娇嫩的白皙皮肤深深印入了在场男人的眼底。女子操着一口诘屈聱牙的外地口音,朝着主人挥手,轻柔柔地唤了一句,上车!

主人左顾右看了好一番,才正视对方,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才支支吾吾地说,小姐,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年轻女司机拉下脸,再次指着后座催促道,快上车!

主人唯唯诺诺中上了车,头脑里仍是乱成一团糨糊。

汽车的轰鸣声随风而去时,我能听到一阵躁动声在车尾气里沸腾,但主人只会莫名用左手食指支着我的腰肢(弓形连接支架),以此排解压力,他在紧张的时候总会反复做这个动作,挠得我可痒了。

第一次无缘无故地被叫坐上陌生人的轿车,而且司机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主人既欣喜又惶恐。整洁而舒适的车内设计带给人满满的安全感,但坐在柔软的皮质坐垫上,还是能感觉的出来,汽车在昏暗的腾起热气的地面上颠簸疾驰的状态。而车厢内,一前一后坐着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相互缄默不语。

主人显然不敢开口,但已坐立不安,为避免重蹈《子夜》中吴老太爷的覆辙,他只得转移注意力,把出汗的手指摁在了车窗按钮上,嗖嗖,一阵裹挟海汽的台风灌将进来,确有一丝阿里山姑娘秀发捋动的清香。

主人被雨水打湿了直冒冷汗的额头,也把我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雨雾薄纱,朦胧不清。

女司机娴熟地单手握紧方向盘,像正在吃一碗可口的连江鼎边糊的过客,从容不迫地向老板要了一根油条式得说,你很喜欢做与众不同的事情?

主人:也没有。

女司机:正常思维的人遇到了台风,便会远远地躲开了,一点风也不会让它影响到了自己。

主人这才缓缓送回车窗玻璃,看雨水残忍地被锁在窗外,或粉身四溅,或滑流直下。

主人有意装傻充愣道:我忽然对台风有了些许感触。

女司机:感触到了什么?

主人:因为这场台风带来的这场雨水,我才有幸坐上了你的车,也才有机会跟你说上话。

女司机兀自笑了。你在大学参加过‘左海之声’举办的话剧社?讲话就跟莎翁笔下《哈姆雷特》里的克劳狄斯,更像《贻顺哥烛蒂》里的马贻顺,真是‘十八钱的尿壶——只买一个嘴’。

主人娇羞地说:我这人嘴巴比较笨,不大会说话。谢谢你载我一程。倘若没有你伸出援手,我估计得走路回去了。去乡下这段好远,晚上大家都不愿意开去。

女司机点燃了一根古田牌香烟,吞了几圈烟气,慢腾腾地说:因为大家都怕出事。

主人温顺地坦白道:其实我不是坏人。

女司机狡黠地笑着:可我也不像好人,你怎么敢坐上我的车子?是人都知道避开风险,保护自己,你又为什么要赶着往前凑?

主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干瞪眼。瞧着真无辜呐,仿佛他就是只偷吃了张元干墨汁的猴子哩!

女司机却死死逼问着:你又哪来的这么大自信,自以为是,好像你是全世界的救世主?

车厢内瞬时塞满了窒息的烟气,还有一个女人咂巴嘴唇时漏出来的口水和香水气味,甜得令人发麻,像阿来笔下的罂粟花,涩得令人难以耸鼻侧闻。

主人苦苦地守在后座,感觉眼前背对着自己的这个女人很是眼熟,只是忘记了从哪儿忆起。过往的记忆是被主人刻意忘却的,再一时想起,却是不可能的。他感到大脑疼痛难耐,竟忘记了交代女司机,自己将要去向何处。

(4)

汽车飞驰在城市三环路上,随着台风渐渐逼近台湾海峡,闽江的水已然失去了郁达夫笔下的秀美和飘逸,更失去了冰心笔下的绿。怒卷的风肆开始横切竖斩而来,天空中阴森森地乍现一团佛光,白莹莹色泽的光点占满了一线空宇,在它的下方是空荡荡的街景。

正常的人们都躲起来了。

主人也坚信,他也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风雨。

记忆在回放的时候,主人搜索枯肠间回到了两年前的2013年,这年厦门发生了BRT爆炸案,着急的主人给远在厦门大学读书的猫女打了一通电话,这个一直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是他心口难开的爱。主人只记得他是爱她的,高考后,她南下厦门,而他仍驻守榕城。

电话这头主人着急地问了句:你没事吧?

猫女:没事。

主人:那就好。

猫女:嗯。

之后两人再无他话。

在送走猫女的四年里,主人养成了一个习惯。习惯一件事情,打开手机,关闭手机,打开QQ,关闭QQ,打开微信,再关闭微信,静静地浏览一遍头像,不忍细聊细问,然后悄悄睡去。仿若充实,却寂寞无边。

汽车囔着轰鸣的尾音,爬过了城乡结合处的浦上大桥西边的坡段,如逃脱束缚的困兽向坡下的一块坦途狂奔而去。女司机的脸如一张揉成莲座式菠萝的大纸团,她的双手紧紧地扯住方向盘两端,随着一阵紧急刹车,比亚迪牌的轿车直挺挺地横在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跟着汽车紧急制动的惯性,主人那颗可爱的头儿被甩到窗外,还好,两只乖巧的手儿死死地抱住了前座的沙发,索性人安然无恙,只是把我蹭出了窗外,任凭雨水拍打。

我躺在地上,看见主人像个淬过炉火的烙铁耷耷地挂在车窗架上,姿势可真滑稽。我看到过烧烤摊上摆烤麻雀肉,就像这样子。他憋着一口闷气,撑手推开了车门,晃了晃身子,整个人才像泥鳅一样滑到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他抚摸着我,朝我吹了几口气,真心受不了他熬夜导致的口臭。索性眼镜没坏,他在安慰自己。

很显然主人并没生女司机的气,他正如鬼迷了心窍,用布抹着我,踉踉跄跄走到前座边关切道,小姐,你没事吧?

女司机逼出一丝怒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倒是盼着我出事?

红菩萨下部,红菩萨上部。主人惊出一身冷汗:我没有这个意思。

女司机:那你为什么如此关心我的死活?

主人瑟瑟缩缩地说:习惯了。

女司机翻了个白眼:习惯了替别人瞎操心?

我看过葛鲁姆笔下“傻癫”的阿甘形象,正如此刻的主人一样。

主人显得十分狼狈:我只是想,大家不要因为我而不开心,至少从我身上可以得到一点点的快乐。

女司机爱狠不得:总是替别人操心,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主人:我常常想,人活一辈子,要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那该有多好呀?

女司机的眼角微微泛光:难道你的人生就跟村上这个老头子写得书一样,快得离谱,快得连一丁点人情世俗的嚼头都没有?

说完,女司机倒先捧腹大笑起来,她含泪笑得忘乎所以,而我却能看见她额头靠近眉梢部位有块擦痕。再次躲进轿车内,却也是毫无理由可言。主人仿若从未收到回轿车的邀请,自己却已然坐上了车。就像月球毫无理由间已经绕着地球转了46亿年。

这次主人是坐在了前座,女司机的身旁,近距离,主人才看清女司机的面容,她心事重重,眉头紧蹙,长长的秀发随意绑在了脑后,认真细看还是能分辨其中的杂乱无章。可想而知,她是匆忙打扮才出门。她身穿一件吊带裙,露出浅浅的乳沟,修长而白皙的秀腿直挺挺地屈在主座上,高跟鞋就放在左侧门边,她脚下踩一双奶白色的帆布鞋,她习惯性地抿嘴思忖,盯着车灯打得前方,陷入久久沉思。经过一番介绍后,主人得知了女司机的名字,叫做“鼠”。

鼠温情地问了主人一句,问他打算去哪儿,可主人却犹豫了,他知道今天晚上是高中同学聚会,而自己深爱着的女孩猫女也会到场,原定待她回来,他就会向她表露自己内心对她的爱,可是这一刻他却退缩了,他不敢将深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比如说出爱,还不如向一个乞丐伸出援助之手。

他想努力变得阳光,以至于现在越来越害怕听到灰暗的事;努力想变得强大,以至于如今越来越恐惧失去已得到的东西。所以有些话不敢轻易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那就是一生的事。

所以他选择了回家,选择了逃避。

(5)

轿车驶入乡镇路段,车身开始上下剧烈颠簸,车尾喘着老大的粗气,兴许跑累了,车子便在后山路段一个街边大排档前停了下来。鼠熄了车火,拔出车钥匙,叫主人陪她下车吃点夜宵,填填肚子。主人自然不拒绝,紧跟鼠坐在了一个折叠木桌边。桌面上简单摆放着生抽、白醋和虾油,还有一瓶开了盖的辣椒酱,一抹血红色的酱汁趴在了瓶口,真感觉它也饿着了。

鼠随意点了三菜一汤,荔枝肉、干锅包菜、拔丝芋头和鱼丸蛏干汤。另外提了一箱青岛啤酒,自己抓起启瓶器,一连开了八瓶,然后举起一瓶便一股脑儿往下灌,酒沫子在她嘴角和舌苔面,滑来滑去,好不快活。因为喝得生猛,气噎在脖颈,呛到了她,逼红了眼丝。

我看见主人相当热情地扶住了她的啤酒瓶,劝道:酒喝太多容易伤身,而且你等下还要开车呢!

鼠一把推开了主人,白了他一眼,自己仰着脖子,鼓着两腮,硬生生把剩下的半瓶酒也给抖进肚内。她突然抢起瓶子照着桌脚就猛摔了下去,口口声声道:“我的丈夫,他死了,你知道吗?”

主人惊魂未定,“怎么,你已经结过婚了?”

咳,真是令人失望吶,我主人可还是个单身狗呢!

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什么就没人关心一下他的死活?”

她哭得跟个泪人一样,店家想上前理论一番砸坏的啤酒瓶,却被鼠扔在桌面上的一沓红色纸钞喝止住了。

等店家心安理得地走开后,鼠的情绪便有了点失控,她双手抓着桌面,垂耷的乱发遮住了她的那张痛苦的脸蛋,迎着炫目的霓虹灯,眼角一道道的鱼尾纹,清晰可辨。看来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

主人只好壮奓着胆子,询问着:“冒昧问一句,他,是怎么了?”

没想到,鼠不胜酒量,竟倒在了酒桌上。这样无疾而终的问答,我是无法忍受的,可主人却仿若忘却了自己的提问,异常的镇定自若。说实在,他才懒得去记上一刻的事呢!

出于无奈,主人掏空了自己的腰包,支付了大排档的钱,将她背在身上,用身份证挂了一间民居的日租房。把鼠送上单薄的单人床后,鼠却意识清醒地窜起身,紧紧地箍住了主人的脖子,将他翻转过身,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下。这女人手掌还挺嫩的,信手一挥就把我也丢在了床单上,两个大块头在我身边翻来覆去,急得我哭不得喊不得,我以为这回将被压得个粉碎了,幸好主人机灵地一脚把我踢到了地上,我就看见他把两膝盖奋力地往女人身下拱,可好,他在替我出气呢!

在这短暂的交欢之中,主人却感到了深埋在心底的快感,迷迷糊糊中,主人听到鼠在动情的说话,她似乎在说,害死她丈夫的是她的亲妹妹。

可我却一清二楚,那时我看见压在主人身上的鼠,趁他不备,将一粒白色奶饼状的物体塞进了主人的口中,然后她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主人的呼吸,更用口中的唾液助力主人下咽。至于鼠为什么要对主人下药,我却无从知晓。

主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傍晚,醒来时那个叫鼠的少妇早已离去,血红的勒痕还在主人的脖子上隐隐作痛。可主人却无从知晓过去的记忆,他只是知道现在脖子堵得慌,非得用劲力气咳嗽几下才能顺畅呼吸。

至于昨晚为何鼠没有完成杀人,却是因为恰巧一队民警在后山路段展开了一次夜间突击查黄。机灵的鼠听到鸣警笛声,便裹挟衣物,窜出了后门。

这个臭女人,吃肉不付钱,下次再碰见,非治治不可!

(6)

迷迷糊糊中主人下了楼,交付了房东日租费。

房东是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秃头猥琐男,他很喜欢低低着头,用眼斜睨人,一边还乐滋滋地吐着唾沫星子,点着一手的纸钞。房东额外索要了十元的小费,理由是昨夜警察查黄,他给鼠开了后门,鼠才得以逃脱。

哼,原来房东也是女人的同伙,一个活脱脱的皮条客,才想着他为什么长得跟狗啃的屎一样。

更可气的是,收了小费的秃头男更慷慨地保证一句,在我这偷情没人会晓得,哥们警察局里有人!

我家主人长是长得着急了点,但我以纯洁的眼镜名义发誓,他至今还是个单身狗呢!

走出民宿,主人却闷闷不乐了,至于为何会心情烦闷,我一时也不好说准。看着天上的雨下得更猛了,他这才记起来,昨晚自己搞了一出一夜情,想想都觉心惊胆战。

他把手机掏出来,仅剩一格电,滑开屏锁,来电显示十五个未接电话,有两个是被标记的搞人生意外保险推销的固话,一个是承包一夜情的色情网站的移动电话,还有十一个乌鸦的来电,最后剩下一个是未被标注的陌生固话。主人拨通了最后一个陌生来电,居然是昨天面试的那家车售中介,这才记起来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公司的人事部经理十分温柔地请主人明天准八点来上班。看来公司真心需要自己,主人安慰自己说。

给乌鸦的去电,对方只有一句,快来学生街大排档再说。

我很喜欢乌鸦,这个大话痨,跟他在一起总不会闷得慌。

主人正纠结着昨晚大排档和民宿的一夜情,内心苦闷着,怎敢再抛头露面?可乌鸦又说,她是不是给你发了条短信,你没回?

主人诧异地问:她是谁?

主人的大脑中忽然闪现出昨晚鼠狰狞的面容,说出“亲妹妹”那一句。

乌鸦说,你还是来了再说吧!

主人挂了电话,翻看手机,果然在拦截短信箱中搜到了一条陌生信息,短信的主人是自己暗恋了七年,从高中一直延续到大学毕业的女孩猫女,猫女在信中说她已经从厦门回到了榕城,还问他为什么没来参加昨晚的高中同学聚会?

主人握着手机,内心无比纠结。

他知道他永远败给了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他现在害怕再见到对方,害怕回答猫女提出的问题,他难以启齿,自己昨晚没有赴会,却是因为同一个叫做鼠的陌生女人有了一夜情。此刻看来,远比肉体出轨更可怕的,却是精神上的出轨。主人害怕在还未表达爱意之前,却冒出另一个女人,横加阻扰了他的示爱。让坚持了数年的感情,就此被毁于一旦。

主人索性将手机塞回口袋,但手机却自己不安分起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现在对于主人而言,最害怕接听的便是猫女。可是对方自报家门是鼠的妹妹夜莺。她十分担心主人的身体状况。夜莺一个劲关心昨晚的事,让主人十分尴尬。

主人内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你是指哪一件事?

夜莺:没有具体指哪件事,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主人:那你真是鼠的亲妹妹?

夜莺:我想应该是吧。不过真得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一直以来。如果真遇到了麻烦,请务必跟我说,好么?

主人自觉胸口闷闷的,被对方毫无来由的话语给弄得一头雾水,只是愣愣地守在电话这头,听到一阵嘟嘟的电话挂断声,在耳蜗内轻轻环绕,而后消逝。

昨晚莫名其妙的一夜情,再遇上刚才自认鼠的亲妹妹,也是鼠声言的杀夫仇人,却自报家门来关心起了自己,仿佛姐妹俩有意要跟自己在某件事上做个了结,难道自己遗忘的那些曾经记忆里,会跟这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任凭主人努力搜寻记忆,线索却仍无迹可寻,大脑一阵晕眩,只好暂放一边不管。

(7)

主人在后山上了82路车途经尤溪洲桥头站下车,大桥下一阵聒噪,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工盘腿坐在一片景观草地上打牌,他们的配偶或是临时伴侣三三两两靠在大桥墩子边,磕着瓜子唠家常,而他们的年幼孩子正在桥边一处废渣里摸爬滚打,玩得不亦乐乎。也许他们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快乐却无从提及,正如这个与城市的整洁格格不入的脏乱而不受时代道德文明接受的场景,让主人也寻觅不到丁点的快意。

那一刻,我也纳闷,人类城市是由千千万万个的农民工建设而起,他们理应是这些城市的主人,现实中却成为了不受待见的外人。

主人大脑一片昏沉,他再转了157路直达仓山师大,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仓山学生街乌鸦摆得大排档前时,耳听大帐篷内人声鼎沸,他那压抑的内心才能感到些许的安宁。他是如此地向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沉寂,却也痴痴地向往阿房宫的喧嚣。

乌鸦挺着大肚腩,脖子上挨着两个油腻腻的腮帮,像极了打了激素的金龙鱼那双鼓鼓的大眼球。八点过后,出来插科打诨、吹嘘拍屁的行人便多了,乌鸦忙得焦头烂额,只是随意给主人安排了一个边角靠近电线杆和垃圾箱的小桌对酒。两杯雪津啤酒涮肚后,主人开始眼冒金星。酒劲一上来,他就没脸没皮地操着黏糊糊的酒沫子的手指摸我,直把我光亮的身体卸在桌角看不见的地方才善罢甘休。

街对面有一家沙县小吃店,店夫妻来自闽东高山一带的山哈,店主是个实诚的中等个子的男人,皮肤黧黑,他总喜欢在客人来时,把自家店铺内的一台大屁股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人深有感触似得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两位知名经济专家在探讨关于中国经济是否硬着陆的问题,伶牙俐齿的主持人在一旁圆场,整个画面十分和谐,没有半点硝烟味,仿佛回到了荷兰郁金香售卖最狂热的时期。

乌鸦一直忙到凌晨一点钟才歇停,大排档里零星还有几个客人,他们觥筹交错,情绪亢奋。我用斯特林堡的眼睛看他们,想着他年轻时在斯塔麦斯塔勒饭店用的清淡晚餐。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乌鸦举起酒瓶上前跟客人吹了一个,好言好语伺候了一番才送走。眼见要收摊了,乌鸦便把客人桌上的剩菜连盘端到主人小桌上。却见他没好气地坐在主人身边一个柔弱的小椅子上,椅子发出咿咿呀呀的惨叫声,配合他恶狠狠的口气。

“这帮死酒鬼,白天被人叫唤孙子似得在工地上土里来水里去,抽风了似得建设那一处处的鬼城,晚上却在这里装龟老充大爷,半夜也不懂躲到哪个临时老婆巢穴里睡咪咪了!真是一群社会败类!蛀虫!”

主人并没在意乌鸦在发闹骚,他懊悔不迭地说:“乌鸦,我错了。”

乌鸦早有预知式的说:“你是错了,而且一直都错着,所以才会失去那么多。”

主人自惭形秽,“我感觉自己真不是人,我对不起猫女。”

乌鸦:“现在懊悔有什么用?昨晚高中同学聚会,你没来,但猫女却跟狼一起从厦门回来了,回来时你猜怎么着?他俩手牵着手,那个腻歪在一起呢!”

说这话,乌鸦怨愤地朝脚边讨吃骨头的流浪狗啐了一口痰。那狗乐得甩动舌头和尾巴,哈喇子流了一地。瞧那受虐的兴奋样,别提有多喜感了。

乌鸦继续叨着:“这个禽兽,他抢走了你心爱的女人。”

主人心头咯噔一跳,瞬又百愁莫展道:“他俩关系一直都很好,也难怪。”

仿佛主人在讲述一件不关自己的事情,他的轻描淡写让乌鸦大为恼火,乌鸦冲着主人大声呵斥道:“好你妈个逼!兄弟的女人竟然被另一个混蛋给抢走了,而且这个混蛋四年前离开福州的时候,就许诺过你,答应你一定会在厦门好好照顾未来嫂子。妈的,这照顾四年下来,竟把嫂子照顾到了自己的床上,这跟抢着当第三者的徐志摩又有何分别?真是道德败坏,世风沦丧。”

乌鸦总会一惊一乍,他总会把很多小事情带往国家民族甚至人类社会的高度层面来探讨。

主人其实想说,狼先生并非赵子龙,而自己更不是刘备。他充其量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罢了。选择了狼先生,可是每一个女生心目中最佳的选择。他一表人才,有城市户口,父母健朗还有退休金,他是家中的独生子,最关键是他还刚刚分配到一套拆迁大洋房。

乌鸦很为兄弟羊打抱不平,“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猫女,大家都看好的是你们,而你不也是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吗?你为什么不来向她表白,就算她的手正被狼牵着。”

显然主人自泄了信心。

对主人而言,信心就像一盅酒,喝完了这一盅,就得自己再斟满。而爱情更像一杯茶,抿上了这一口,却得在余温中寻找初味。只可惜,如今主人心间的那片余温渐近冷却。

主人很颓然,“其实这七年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她是不是我真正需要等的那个人,我无数次地叩问自己,可我的心却得不出唯一答案,总是被外界因素所影响。”

乌鸦:“你的答案就是你爱着她。高中三年,她的生病、她的鼓浪屿钢琴比赛、她的奥赛甚至她的每一次绝望,哪一次会少了你给的鼓励与帮助?”

主人:“我只是随手一帮而已。”

乌鸦:“狼都能知道付出就该跟等量的价值挂钩,可你这是鬼迷心窍了吗?你是要做板桥先生笔下的‘吃亏是福’?那一点都不值得。去吧,现在向她表白还来得及。”

主人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主人说,“我已经走过站了,回不了头了。”

乌鸦:“你说什么疯话呢?大家都知道你等了她七年,七年啊,人的一生哪有那么多的七年可以挥霍?就算你是菩萨心肠无偿助人,但你也不该随意地缺席昨晚的聚会,更不该轻易说出这样丧气的话。”

主人犹豫了半会,才说:“乌鸦,我不该隐瞒你,昨晚我确实有事给耽误了。”

乌鸦:“有什么可比争取一份爱情更重要的?”

主人憋红了泪眼,身体瑟缩,他像台老旧的抽油烟机满电了还在抽抽搭搭地颤动,“昨晚我莫名其妙就上了一辆比亚迪轿车,然后跟司机喝了点酒,之后我们还在民宿里待了一晚……”

乌鸦用手捏了捏主人勒红的痕迹,说:“然后你就是跟这个男人在床上掐了一宿的脖子?”

主人难为情地解释:“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少妇。”

乌鸦贼兮兮地冲主人笑着:“那不是好事么?是不是特别爽?”

主人:“你还取笑我,我现在觉得特别丢脸,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不干净的人。”

乌鸦哂笑道:“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人知道你昨晚干了些什么。放轻松点,你只是把感情压抑太久了。我们不要再讨论什么情情爱爱了,多烦人?走,哥们带你出去溜达一下。”

主人诧异道:“去哪儿溜达?”

“只可惜太迟了,要不然可以去闽侯双龙温泉泡泡澡。”

“那咱们还是休息了吧?”

主人的嘴里被对方塞进一根香烟,他试着抽了一口,猛拔出香烟,呛得眼泪直流,他捂紧嘴巴直打咳嗽。

却听乌鸦笑嘻嘻地说:“东西不用,总会生锈的;正像有些感情憋心底太久了,会把人逼疯的。咱们出去释放一下情绪。”

两个年轻人走进夜的榕城,感受灯光的璀璨,人的纸醉金迷,温暖中的世界精彩,在此被无限放大。

可在我眼里,这个人类世界拼凑起来如此的光鲜亮丽,而留下了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囊,踽踽前行。

2015年8月7日 阵雨~大雨 台风离钓鱼岛,似乎又近了~

(8)

我的主人,羊先生,对于性方面的理解,都是从儿时接触的画作《随风而逝》开始的,所以更可以说,画作的作者野村秀夫是他的人生性导师。在性方面,中国人更是名副其实的抑制者。从人类发展的规律可以看出,人类总是在对性压制与性开放的抉择中,曲折前进。从远古时期的亚当夏娃,到汉儒典范,再到明清的“男女授受不亲”,无不是人类自我压制性的例证。回顾这么多,只想说,主人也难逃成为性压制的一员。

性压制有个特征,受者千方百计压制内心中的性冲动,却助长了大脑对性的联想,而一旦拥抱了性,理智便不受自控,任凭性操控人的一切。

因与少妇鼠的一夜情,激发了主人内心中压制多年的性渴望。起先主人会害怕因偷情而在追求女友上丧失道德地位,得知猫女已成为狼先生的女友后,他的大脑瞬间打消了忏悔的念头,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幸喜的情愫,更可以说因祸得福的喜悦。但七年的暗恋竟然转瞬化为灰烬,主人对此竟无一丝一毫的怜惜。令我始料未及。对于移情别恋,主人似乎更胜人一筹。对于毫无用处的记忆,主人总会选择性忘记了,而遗忘猫女的情感便是其一。

昨夜酒酣,主人在乌鸦房舍留宿,今晨三点醒来,身虽疲惫,但他已无困意。他呆坐在床边,遐想万千。

台风眼见就要来了,先期到达的是一阵阵的无规则的狂风,主人只穿一条三角裤,窝在墙角,一点微弱的月光泻在他的下身,他感到下体奇痒无比,害羞而又畏惧地摊手擦过微微隆起的裤顶,他第一次害怕眼皮底下的这个小玩意儿,感觉触及顶部,便是罪恶的开始。

乌鸦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他的肩头和侧脸还印有昨晚援交女的红唇与香气。

窗外一道道的雷电劈斩下来,闪得主人不寒而栗。这样的夜晚太令人感到空虚与寂寞了。他试着拨通了那个陌生电话,很想碰碰运气。

凌晨三点零五分,电话居然接通了。那边传来温柔而甜美的年轻女子声音。

你好。

主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哆哆嗦嗦地也说。

你~你好呀!

两人在电话的两端沉默了一分半钟,主人除感受到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漫漫黑夜带来的凄清感。

夜莺:你还在外面吗?

主人:我在房间里。

夜莺:我听到有人打鼾的声音,对吗?

主人:昨晚喝了点酒,就住在朋友宿舍了。

夜莺:我真羡慕你,还能在朋友家里休息。

主人:也不是挺经常,只是碰巧罢了。那你是在家里吗?

夜莺:我嘛……正相反,在外面。

主人十分担心: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还是跟你姐姐在一起吗?

夜莺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姐姐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主人:请告诉我,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夜莺停止了呼吸,主人觉察出对方有点小犹豫,又补充了一句:我发誓向所有人保密。

夜莺:她挺好的,只是有些事情总不该她去承受,她是无辜的。

主人突然大胆地问,她的丈夫死了?

主人故意没用“你的姐夫”,他似乎在故意质问对方一样。

但夜莺却哽咽着,哭了几分钟,才紧握手机说:真得很抱歉,你打来电话,却在听我没完没了的伤心。

主人有点失望地说:没关系。

夜莺:其实鼠并非我的亲姐姐,十年前,我的父亲在老家县城的滨江工地上施工时,从十九层电梯坠落,当场毙命。父亲过世后,我便跟母亲相依为命,辗转来到榕城。后来母亲在工地上结识了鼠的父亲,也就是后来的继父,我们四口一家便在一起生活。

讲到这时,她有意顿了顿,似乎控制住了某种情绪后,才继续说。

眼见姐姐成了家,姐姐便搬进城里的大房子,而我也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姐姐为了方便我读书,就让我暂住在她家中,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幸福。

她似乎陶醉似得深呼吸了一口气。

但人生总是无常,姐夫他在一个台风夜出了车祸,从此打散了姐姐原本对未来幸福之家的愿景。

夜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但仍有一句话萦绕在主人的脑海里,主人情不自禁松了口。

但她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

(9)

主人都是用不敢肯定的口吻询问,我能猜到,应该是窗棂掩得不够密实,一阵冷风飕飗地偷灌进来,扑得主人直打冷战。

夜莺终于开了口:我常想,生命到底是不是令人敬畏的?倘若敬畏,那为什么还有人想到了轻生?倘若敬畏,那为什么还有人千方百计要置他人于死地?每一个人都希望拥有褒奖、拥有幸福,但可曾想过,幸福从来都是牺牲你该有的一部分,来换取新的那部分。幸福就是阴阳相调,你失去和你得到的永远都是对等的。

主人仿佛明白夜莺发自内心的告白,他深深表了歉意,更向她发出了邀请:假若有机会,我还想与你见一次面。

夜莺犹豫不定,只是淡淡而敷衍地说了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主人坚信就算是犯罪分子,也有享受自己隐私的权利,所以他答应对方不会把与她之间的沟通告知第三人。

但很奇怪,从那之后,每次与夜莺聊天,主人都会避谈关于姐姐鼠的一切。而这之后的十通电话,主人都是在一个上午之内拨打出去,每次通话的时间不在三十分钟以上,期间有一次挂断电话,她是因为要去洗漱,一次是上厕所换卫生巾,一次是打扮,一次是痛经,一次是涂口红,一次是穿上衣,但主人很好奇地问她,难道你不穿裤子就出门吗?

夜莺兀自笑了,调皮地说:我喜欢光溜溜地出门。

主人信以为真。难道平常你都这样?

夜莺察觉到了什么,语重心长地说:我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我也是个保守的女孩子。

主人不无疑惑地问:那这么说,你没在男生面前脱光过衣服了?

夜莺:也不是没有,记得最深的那一次是在初中,你有在听吧?

主人心有余悸:嗯。

夜莺:你是不是感到害怕了?

主人:没有的,我在听。

夜莺:我还以为你也变得跟其他人一样,十分反感我说出这些有违道德的话。

主人:我们之前认识吗?

夜莺似乎没听到主人的问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交过很多女朋友吧?

主人:没有,只是前两天才知道,喜欢的女生有了男朋友。

夜莺:你显得很失落?

主人:也不算失落,只是觉得比以往更加孤独了。在过去的七年里,无数次地想起她,才填满了内心中的孤独感。

夜莺:你会后悔自己这七年的感情付出吗?

主人思索了片刻,才一口咬定说:不,恰恰相反,我应该感谢她。若这七年的岁月里没有对她的念想,我的感情世界将何等的荒芜和凄凉。

夜莺:你常常会将人和事往好的方面归纳吗?

主人:我常常会受外界因素的影响,改变了很多原定的想法。但很多情况下,都只是大脑里面觉得是这样,该这样做罢了。

夜莺:就像泡了一杯铁观音,顺嘴轻呷,仅此而已,对吗?

主人:说实话,我更喜欢品茉莉花茶,不单有茶的醇味,更有花的芳香。

夜莺感叹道:人们追求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了,内心反倒越来越空虚了。

两人挂断电话后,主人也陷入了无望的空虚里。

(10)

乌鸦在床上翻腾了好几次,也不愿醒来,他把被单盖住头,含糊不清地问:“老羊,你终于跟猫女表白了?”

主人如释重负地说:“不是猫女。她只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

乌鸦:“别跟我说是那个叫做鼠的少妇。这女人要不得。”

主人:“为什么?”

乌鸦:“凭我的直觉,上一次打泡,他是真心想置你于死地,你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红晕还没退去,算你贱命够硬侥幸躲过一劫,下次可就没华佗那么幸运了。”

主人:“我又跟她无冤无仇,她干嘛要害我?”

乌鸦狡黠地说:“指不定因为你偷走了她的‘二乔’呢!”

乌鸦搔了搔奶黄色的三角裤,嘴内像含着核桃似得含糊不清地说:“昨晚趁你酒醉,我向猫女坦白了。”

主人一愣:“什么?”

乌鸦郑重其事地说:“你对她七年的付出呀!”

主人:“哦……啊?什么七年付出,我跟她就没有开始过呢!”

乌鸦:“别这么快撇得一干二净,在所有人的眼里,你们已经是在一起的一对了。”

乌鸦像个教授,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真理一样。我就喜欢他这样没脸没皮的样儿,这在咱们眼镜界可是鲜有的。

却听乌鸦继续说:“昨晚我跟她说,她要是在乎你们之间这段情义,那就来找你。”

主人试探性的问:“那她有来吗?”

乌鸦趴在床上,拱着屁臀,用右手顺了顺硬挺挺的下身,姿势舒服了点,才说:“你瞧瞧你下面,一直硬挺挺着,哪里自然地摆放过?”

主人有点小失落:“这么说,她还是没来了?”

乌鸦:“你自己再看看手机,她是否来电过。”

主人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查看了一番通话记录,最后一次与她的通话记录是2013年厦门BRT爆炸案发生的时候,而只有垃圾箱内有拦截一条陌生短信。主人又忘记把猫女的新号码保存了下来,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对不起——猫女”,猫女像提前知道了主人不会把她的手机号码保存下来似得,特意在文末添了个落款。

看到手机白屏上杵着“对不起”三个字时,主人第一次感到很讽刺。他这才第一次如见丈夫另觅新欢的姚木兰,体会到自己付出的感情被对方无情践踏了。原先他也想过不在意,就此忘却,其实都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自尊心。如今因了乌鸦的帮倒忙,让主人最本质的孤独与无助感暴露无遗。主人像个被遗弃的小鹿,躲在潮湿而昏暗的角落里嘤嘤啼哭,换来的却是猎人残忍地将它母亲的鲜肉一片片摆在它面前,深情地享受干净。

他多么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你痛时的牙,你伤时的泪。直到如今,我还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因为我才发现,痛的只是我,而伤的也只能是我。

我不知道何谓成功,但我知道失败是什么,失败就是想要讨每一个人的欢心。

人类真是个奇怪的动物,为了那个吃不饱煨不暖的虚无缥缈的“爱情”,可以歇斯底里的痛哭流涕,真滑稽。

整个房间里只有主人的哭泣声,乌鸦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还像初中时候那样,仍是个感情的白痴,委屈了就哭出来,憋在心里总会憋出毛病来。”

(11)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主人的哭泣和乌鸦齉齉的呼吸,外面自报名字是福州刑警仓山支队的陈少和杨梅。陈少是主人的初中同班同学,只有杨梅是第一次见面。陈少中等身材,一身制服,手持刑警证,一双锃亮的皮鞋,整身挺挺地站立。但他面色和善,而杨梅却苦大仇深,站在袒胸露背的主人面前,毫无半点羞涩。

主人用凌乱的衣角遮着下半身,示意他俩在外等候,半掩着门,主人一边匆匆套衣,一边催促乌鸦,陈少来了,而且还带了个干练的女刑警来。

一听又是爱管闲事的陈少来查案,乌鸦倒头继续呼呼大睡。

陈少这小子,城府深得很,我是知根知底的,初中那会儿常捉弄主人,没少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给他小鞋子穿。大学期间他上了专科的警校,如今进入刑警队将近一年了,正希望通过破获一起重大的刑事案件,以此来升官发财。他深知“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的道理,这不碰见了我那老实巴交的主人莫名卷入了一起重大的刑事案件内了嘛,真是好运气来了。所以他一直没少来打扰主人。

陈少进门无不风趣得埋汰两人说:好哇,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终于出柜了呢!

主人只一阵苦笑:你就别笑话我了,昨晚喝得太醉,就留宿在乌鸦这儿了。

陈少故意套近乎:我还以为今天可以赚点外快,贴补家用。

主人:你还像以前那样风趣,对吧?

陈少故作苦状:也许是吧。也许某一天开始,我也会像你一样忘记过去的很多事情,总不被它们所烦所累。对了,你是从初中开始,大脑就患上了遗忘症,对吧?

主人:我也不懂,总是想不起来事情了。

陈少:忘记了过去也好,最好连现在穿什么颜色的裤衩也忘却了才好哩!

说着,只有陈少哈哈大笑起来。主人给两人端来两张藤椅,沏了两杯铁观音,才听陈少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今天找你,是为一宗连环杀人案而来的。”

一听“杀”字,主人便毛骨悚然,还在蒙头大睡的乌鸦,这时也侧过脸闪烁着晶莹的目光认真听。

主人不敢看那身刑警制服,更不敢正视杨梅,这个女汉子气场太足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她冷若冰霜,仿佛是台电钻机,要把主人内心中的那面墙给凿穿。

陈少继续盘问:“七月三十日,在三坊七巷通湖路与光禄坊交界处的石拱桥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我想你总不会忘记吧?”

主人搜索枯肠,“只是隐约记得,但不是很清楚了。”

杨梅牙齿咬得恨恨地,“别装模作样,还选择性失忆,骗谁呢,从实招来,否则……”

看到主人一脸茫然,陈少忙拦住了正在情绪激动的杨梅,自己挡住了她的威吓的身子,小声在她耳根呢喃了句“他有精神病”,见对方平稳了些许,自己才转身继续对主人柔柔地发问:“你不用紧张,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来质问你的,我们只是想来了解一些情况,对案情有帮助的情况,我们知道你一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你也不希望坏人逍遥法外而好人蒙冤不得雪,对吧?”

主人神情变得异常激动而紧张:“当时我只是路过那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撞倒了一个女子。当时女子满脸是血,看着天黑,我就下意识将她抱起来,路上几乎打不到车,没人相助,我只能一路狂奔送到附近的第七医院。”

杨梅目光如炬,“你看到了,撞倒女子后,轿车又从女子的身上碾压了过去,对吗?”

主人深感惶恐不安,“不,我记不清了。只是在车子离开后,我才发现有个女子倒在了地上。”

杨梅急躁地质问道:“那你刚才怎么又说看见车子撞倒了那位女子?”

主人语无伦次道:“我只是紧张,我怕你们抓我,其实当时除了我在场,再没有别人目睹车祸了。我也只是就此推断罢了。”

杨梅很不以为然地在记录本上记录下潦草的几个字,像是阎罗王在批生死簿一样,冷血无情。

杨梅:你说你忘记了过去的一切,那你为什么还要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援手?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主人感觉出来对方的思考方向很不对劲,他就是说不出可以辩驳的实在理由,心里头顿感闷闷的。

主人:我只是顺路罢了。

杨梅诘笑道:你不是顺路,你只是顺路把过去刻意遗忘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陈少这时也不想再兜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你知不知道你救起的人是谁?

主人更加疑惑,救人为什么要分得清她是谁?

正当气氛压抑不止的时候,陈少一句话直抵主人的心底。

她是夜莺。

夜莺是谁?主人扪心自问。他在尘封的大脑记忆深处搜寻关于“夜莺”这两字的一切人和事,才记得跟这个女子打了一上午的电话,两人还聊到了人生,聊到了来世。就连最近一次沟通的女孩子竟然也是她,而关于曾经的记忆他却一概不知了。

还是乌鸦提醒了一句。在初中时候,你不是有跟一个女孩子玩得蛮近的,大家都叫她,夜莺。

历史的车轮滚滚后退,陈少也给出一个很肯定的眼神。这个被你救活的女子,她就是你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夜莺。

主人觉得陈少的话很可笑,为什么偏偏是我喜欢过的女孩子?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陈少:大家都知道就行了。

主人:为什么叫做大家知道就行了?

陈少不想再纠结感情,侦查最忌讳掺杂情感因素,在没有杨梅加入侦查队伍之前,他放低身段,想方设法说服主人,在他淡忘的记忆深处,重新建立起一个女魔头的形象,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始作俑者,她正是万人唾弃的夜莺。但事与愿违,主人依靠医院出具的精神病患者证明,阻止了陈少一次又一次的精心“洗脑”。主人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刻在脑海里,更可以说他在玩陈少呢!

杨梅怒目可憎,“夜莺出车祸,是有人蓄谋的,而且肇事者便是夜莺的姐姐,鼠。妹妹夜莺被你救起后,就从医院失踪了,而她的姐姐目前也不知去向。你是不是还跟她们在联系?”

主人的眼神开始躲躲闪闪,“我,我怎么可能跟她们有联系呢?”

杨梅:“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不要带着个人情绪。”

主人十分无辜,“我真没有跟她们有联系,更何况我就不认识她们,难道你们怀疑我是共犯?”

陈少拍了拍主人的肩膀以示缓解气氛,“警察办案都是这样,你理解一下。如果有他们的消息,可一定要通知我们一下。”

乌鸦也顶不耐烦,“姐姐撞了妹妹,逃之夭夭了,妹妹病好出院,两人都活着好好的,不就相安无事了?”

杨梅忿然起身,“如果施暴者都能得到纵容,而受害者都开始息事宁人,那么还有什么正义可言?从来正义都需要揪出邪恶,严惩邪恶,正义才能得到申张。”

陈少临别前拍了拍主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八年前闽江的抛尸案,还有夜莺父母的车祸,至今都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案。我们怀疑夜莺有重大作案嫌疑,她正是这两起案件的主谋,如果你有她的消息,可一定要跟我们警方取得联系,我们不能纵容一个嫌疑犯,让他们逍遥法外,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陈少和杨梅走后,主人想了很多,从来只听说目连救母、杀身成仁者,未有似庄子般方箕踞鼓盆而歌者。

姐姐鼠,他接触过,是一个很有思想很感性的女人,而妹妹夜莺,他也沟通过,她像深山老林中的闇亭寺,处处充满故事,而富有神秘感。

乌鸦道出了众人所想,还记得在初中时有句打油诗在学校里风传,“三中三,三中出了个大小三。夜莺野,专挑夜黑出去野。野上山野下村,野出的种儿像猪囝”。

“大家都知道夜莺是个不检点的女人,专挑夜黑风高勾引路人上床,大家都传她有艾滋病,仇视社会才用身体做毒药,祸害人间。我想她姐夫肯定也因为被小姨子勾引了,才闹得夫妻不和,最后才有姐姐驱车撞小姨的事。当年你是冒着大伙的指责去接近她,本身就是个错。现在可以实话告诉你,当年晚自习放学,我偷偷跟在她的身后,发现她跟一个中年男人在草地上扭在一起,做些不堪入目的事情。你没见刚才陈少那贼眉鼠眼的样,一提及夜莺,他心里不知有多么地戏谑你,他肯定没少在杨梅面前讲你跟夜莺不堪的过去,你也没看见杨梅对我们就跟见到了死刑犯一样,十分刻薄?所以下一次他俩要再来,你可千万别给他们好脸色看。再者,千万别掺和夜莺跟她家人的破事了。我真不知道你救的人是她,这个道德沦丧的女子,可真害人不浅,八年前,她就害得你神经恍惚,记忆衰退,变得遇事唯诺。我真替你感到担忧。”

对于乌鸦掏心窝子的忠告,主人却仿若被屏蔽在真空罩内,充耳闻不到一丝的人声。

(12)

从初三夜莺回出生地参加中考开始,夜莺便和主人断了联系。但我永远也忘不掉他们分别前的那个晚上,主人说了毕生最后悔的一句话。

“大家都说你的身体不干净,我,我也很好奇,你是不是偷偷在做他们所说的那些事?”

夜莺当时穿着一件翠绿色的纽扣短衫,米其黄的花边裙裾上波浪形的茭白色的茉莉花纹鲜妍绽放。她第一次深受打击,只能控着情绪痴呆呆地看着主人好奇的脸庞,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恐惧之中。

她的眼泪咬在嘴角,忍着心灵上的苦痛说:“我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你一个人会信任我,但事与愿违,你像所以‘正常’的人一样,带着世俗的偏见看待我。如果你还不够明白我的心,那我就用身体来告诉你。”

夜莺解下了自己的衣裙,赤条条地站在了主人的面前,主人没有害羞,他像是在一张白卷子上寻找答案似得,足足观察了不下五分钟。

夜莺离开时,她通身依然光亮,只有一地的花边裙在月光的朗照下反射出纯白的光芒。

第二天,夜莺离去的消息沸腾了整个学校,她的离去仿佛令冬日的三中提早进入了温润的初春。学生家长们,甚至老师们无不欢欣鼓舞,大家都为扫除了学校里的阴霾而高兴。所有人再也不必担心因一个邪恶的道德败坏的女孩子而提心吊胆,因为众人眼中的“天下为公”是不容许点点滴滴的不贞。

但那晚本是主人的真情告白,却成了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遗憾,他过后十分悔恨自己的口无遮拦和一时冲动。

这种青春期才会有的如拔笋般的脆痛,由心直抵他的下体,仿佛一种从离心泵中排出的液体抽痛在他的欲念深处。即使是青春期总归如风也是短暂的,一时性的。

在夜莺离去后的数年内,主人倾慕对象更换了不止一个,但只有从猫女身上才能找到与夜莺在一起时的感觉,或者说,猫女只是自己情感世界里的一个延续,是他对性渴望的一种本能的寄托。当他得知猫女已名花有主,他便自比维特对绿蒂爱之无果,瞬间打破对对方的倾心。然后快速前进,一刻不得闲地把情感寄托在夺走他初夜的少妇鼠身上,却意外联系到了鼠的妹妹夜莺,他的心似乎一下子又有了依靠。

移情别恋总是一瞬间发生,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都让心灵驶进了安全的港湾。

他坚信,人一旦懂得停留,懂得回望曾经,他的生命将变得厚重甚至顾忌重重,而趑趄不前。开朗之心,从来都是从接受新事物开始,主人待之奉为信条,所以在他的世界里,接受新事物远比重温旧过往更令人心安理得。

2015年8月8日 大暴雨~暴雨 “苏迪罗”台风终于上岸了~

(13)

从汽车中介公司的正门走出来的时候,主人第一次感受到失业的痛苦,从正式上班到被通知下岗,前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再一次见到狼先生的时候,对方的身份已经从曾经的好兄弟变成为自己好友的男朋友。而且这一次抢走自己饭碗的人也是这个自称好兄弟的男人,至于他是如何说服公司顶替了他的位置,连我也无从知晓。

狼先生送主人出公司大门的一路上,左臂紧紧搭在主人的肩膀上,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他总不停地做着亲兄弟间亲密无间的寒暄,却总不提及是自己抢走了主人的工作,和原本属于他的女朋友。似乎对狼而言,抢走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主人从不拒绝狼先生的热情,他总是会忘记一些事情,或者说用更为暖心体贴的话来解释自己遭受到的不公。

选择了狼,猫女才会过得幸福。选择了他,中介公司的业绩才会蒸蒸日上。

可狼并不会同情主人为此暖心周到的推脱之言,只是浅浅淡淡地叹息着:“今年毕业生七百多万,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可真难,总是顾此失彼,让人身不由己。”

“这四年你在厦门过得挺好的吧?”

“托你的福,我过得还算凑合。但总为生活所累。”

“你家里还算充裕吧?”

“我爸妈都不大管我,他们都从单位退休了,这害我只能独立生活了。”

“国家企事业单位都有退休金,应该还可以的?”

“总是入不敷出。你也知道厦门那边物价高得离谱,总是吃不好几个菜,至于聚会什么的,这四年也少去了。那你过得怎么样?听说,你这里越来越严重了?”

狼指着自己的大脑问主人。

主人窘迫道:“我还好。不好不坏。”

“这么说就是万事顺利咯!”

“为什么说不好不坏就是事事顺利?”

“电影里常这样讲。我也不大懂,也许这就跟一加一等于二吧。至于为什么等于二,大家都不懂,就知道是除了等于二,没别得数字了。”

“你说,人会像数字一样吗?一加一就会是二,而不再是一了?”

“你是在说它的量变还是质变了?”

“我也不好说哪一种,冥冥之中感觉有时是两者都有吧!有时又只是其中的一点。”

“咱们兄弟多少年过来了,我还不懂你的意思吗?人总是会变得,不可能永远都停留在当初那个自己。”

“但过去某些东西还是会留在脑海里,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分出一点时间给它重温。”

“我感觉你变得更加成熟了,越来越爱深入思考一些东西了。四年过来了,你不再像高中时候那样寡言少语。记得曾听说,你把话全放在了初中。”

“为什么这么说?”

“还不都因为那个女孩子,跟你说,我前段时间见到她了,她可又来到了初中时候咱们经常去的那家溜冰场,东街口东百那家,那时她趁你溜冰就跟一个中年男人跑了,她可真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八年过去了,她长得可比之前漂亮多了,高挑的身材,过肩的秀发,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迷人。”

主人疑惑不解:“你是说谁?”

狼:“你的初恋,夜莺呐!”

夜莺,怎么又是她?

主人:“为什么说她是我的初恋?”

“大家都这么说。”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难道我真得失忆了?”

“看来,你病得不轻。不过遇见了对方,也许你就都回忆起来了。”

狼笑得特别猥琐。他的鼻子正像尊奈良寺的大佛像,摆在了如棋盘的脸上,真可谓,“有其面,必有其鼻”。他的鼻峰和凯撒同样,一样的英姿飒爽、拔地而起。

主人与他匆匆话别,再无赘言,但他忘了问狼是否知晓如今她在何处,但见他已经上了公司的电梯,便也随它而去。

没了工作,主人反倒觉得一身轻松,来到乌鸦住所时,他正在煨一锅的泡面。

(14)

乌鸦的大排档只从晚六点到次日凌晨一点半。

他的租房处只有十平米,屋内抟着一股浓重的泡面味,放了一地的是晚上开煮的食材,一群黝黑的蟑螂惬意地游走在蔫头耷脑的食材上,三三两两的耗子耸动着触须,窸窸窣窣地在食材边沿逡巡,画面相当的和谐。角落便摆放一个煤气灶,两口仿昙石山十八陶釜制的青红酒罐,还有几张沾了油渍的折叠桌子和椅子,把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堆得密不透风。

主人接过泡好的面,也简单对付了一下肚子,便与乌鸦在席梦思床上促膝而谈。

乌鸦对狼抢走主人的工作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在他眼里,没有不抢肉的狼,只有不吃肉的羊。乌鸦征得是主人请客埋单后,才又开了三瓶雪津啤酒。这个矮胖子,连葛朗台式的吝啬都学会了呢,就差给他一根镀金的十字架了。他挺着大肚腩又汩汩地顺下啤酒,酒足饭饱后,他从一堆酸味十足的裤子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硬中华,自己掏出一根,也给主人点了一根。主人十分吃惊地摸着烟身,称乌鸦发了横财。但乌鸦解释了,原来昨晚客人吃宵夜,酒醉后就把烟落下了,恰好被乌鸦捡走。这回,可捡着大便宜了。

乌鸦在抽烟的时候总喜欢把右脚踩在床上,左脚斜斜地放在地上,脚尖踮着一张蓝色的塑料椅子,他习惯性侧着头斜视着别人。

乌鸦:“你觉得狼跟猫女在一起,真会幸福?”

主人蹙着眉头,咬了一口苦涩的烟气,又乖乖吐出来,若有所思地回说:“也许吧!”

乌鸦:“你之前不是很肯定?”

主人挠了挠发憷的眉头,“我忘记了之前怎么想得,只是现在感觉,猫女会比狼更爱对方一点。”

乌鸦贼兮兮地笑了,“是因为他抢走了你的工作,你才这么认为的?还是你现在才意识到是你这个‘好兄弟’抢走了你的爱情?”

主人深深含了一口烟气,不敢吸进肺腑内,又不敢从鼻孔送出来,只是张口呼了出去。他心事重重地说:“只是觉得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

乌鸦打了个小报告,“其实你是想说他很有心机,对嘛!?告诉你个秘密,其实狼这四年在厦门总出入夜店,他把大把大把的钱砸在了一个又一个陌生女人身上,家里眼见被他亏空完了。虽然这几年他利用‘四•二一’、‘九•一八’、国庆等爱国纪念日,打响‘支持国货’口号,兼职倒卖山寨电器也赚了不少钱,但总归入不敷出。”

“他说这几年,他在厦门过得挺拮据的,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这些。”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滥交。曾有一次他把一个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女孩父母都冲到了学校要他负责。你知道他怎么应对?”

“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要堕胎给钱,但就是不可能跟女孩成婚。为此狼都被打得送进了厦门市中医院。最终女孩退学回了家。”

“那孩子呢?”

“听说生出来了,但后来又死了。”

“死了?”

“应该是不想要他的人将他处死了。”

“孩子是无辜的,太残忍了。”

“说到这,你应该得回忆起来夜莺的过去。大家都说她专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勾引路过的陌生男人,然后怀了野种,再一个个地打掉。”

主人心惊胆寒,手心攥出了冷汗,“夜莺过去真得是这样一个人?”

“千真万确。这可不是我随意胡说,乱引导你回忆。咱们以前都在闽侯三中读书,初二(二)班有个叫许强的男生某天被抛尸在了闽江口,警察从他的遗物中翻出了一张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遗言——‘夜莺,你像一阵风,把我吹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个像风一样的女人,她用污秽的身体夺去了这个男孩的生命。”

“今天狼对我说,他见到了夜莺,还说她长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乌鸦不无厌弃地说:“在他的眼里哪个女孩不漂亮?熄了灯都一样。他是不是还唆使你去追求她?”

主人不置可否道:“我也疑惑,夜莺是我的初恋吗?”

乌鸦狡黠地盯着主人看,“这,你比谁都清楚呀!”

主人有点心虚,“可我一点也记不起来对她曾有那种爱情的冲动。”

“回忆总是令人痛苦的,这不是你的原话吗?既然你笃信这个真理,你又何必成为赫胥黎,违背神的旨意?我叫你回忆,不是让你对她牵肠挂肚,而是让你深刻记住与她保持一定距离。”

“这两天,我居然开始想了很多,但无非都是这两天的琐事。特别是那晚与她姐姐的事情,我曾以为要愧对的人是猫女,因为我曾以为自己为之付出了七年的感情。但回到现实之中,我又不知该对不起谁了,总是有点失落。”他痛苦地捧住了沉重的头颅,再不敢睁眼看周遭。

“你也害怕别人知道你所以为的丑事?”

“因为大家都在说,我与夜莺曾有过一段感情。我不知道这段感情是深是浅,但它确信存在过吧。再怎么样,我都不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呀!”

“然后你觉得跟她姐姐上床,便觉得道德上的不耻与羞愧?”

“的确如此,感觉比送上断头台施以檀香刑还要难受。”

乌鸦给出一个新颖的见解,“假若这段感情不曾有过,或者说你已经把它给遗忘了,那你的负罪感,是不是就荡然无存了?”

主人顿觉心灵最深处被揪了一下,他慢慢睁眼看他,“也许吧!但恐怕确确实实存在着了吧?”

“爱情总是这样,在自虐与虐人之间徘徊不定,人人自危,却人人自得其乐。你会慢慢习以为常的。”

“适应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也许一瞬间,也许一辈子,甚至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15)

多嘴的乌鸦把狼抢走主人工作的事还是偷偷告诉给了猫女,猫女得知后十分懊悔,深感对不起倾心自己的主人。约出主人见面,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南屿鸿辉超市对面的奶茶店内。

猫女点了主人平日里最喜欢喝的芒果奶茶,自己要了一杯拿铁咖啡。主人很吃惊自己竟也回忆起了过去一些事,他记得猫女向来对咖啡过敏,但猫女却说,人总是会变得,自然口味也会跟着改变。

主人诧异道:“那你也常常会遗忘掉一些记忆吗?”

猫女:“我只是选择不去回忆罢了。杜拉斯说,人一旦开始回忆,那它就苍老了。但其实,无非回忆,人都在不停地老去,只是你该把甜蜜的时光揉碎在自己的眼里,化成感动的泪。”

主人:“回忆对你而言是件痛苦的事情吗?”

猫女语重心长地回说:“刻意去回忆总是令人身心疲惫,倒不像你所说的痛苦,而是一件麻烦事。未来的事都不可预测,为何还要背负历史的负担?但不回忆不代表抛弃历史。正如中华五千年的经典历史,正如英勇卓绝的抗日战争,或许我们当中会有人讲,‘我们为何要揪着不放那段沉痛的历史,让我们子孙后代去背负前人遗留下来的负担?这不公平,我们又从中得到了什么?是金钱还是因这些历史资源而起的旅游红利?显然我们什么都得不到,我们恰恰无形中在失去现有的东西,在一种悲天悯人中失去纯真和快乐’,自然也有相反的人反驳着,他们情绪高昂着说,‘我们不可能在遗忘历史中延续后生,生命的真谛应该是这样,在旧有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结出果实、零落成泥,而后再孕育新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却构成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思想体系。我们无法透支未来,我们无法强求当下,我们更无法抹灭曾经。只要在对的时间,选择对的那个片段回忆就足够恰如其分了。你现在试着去回忆一下过去,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主人试着闭目回忆,脑海里出现了很多黑点,深不可测。

他说,“仿佛我只记得悲伤的事情了。”

猫女:“你回想到初中的时候了,对吗?”

主人:“我不知是什么时候,总是觉得那时我们都还很小,只是一刻不停地走在柏油路上,路两边整齐地排列着一颗颗缀满奶黄色果实的芒果树,而路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猫女:“回忆会消磨人现有的时间,就像人的性欲会不停消磨掉人的意志与精力。但我们得帮助你回忆起过去的所有事情,这样对警察办案很有帮助。作为你的朋友,我们不希望你一辈子被警察打扰,毫无疑问,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主人深表愧疚,“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惹人心烦。”

猫女:“我们总不可能一辈子围着一个人而转,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隐私。只要你把过去记起来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纠结于现在的一切了。”

只有主人不懂猫女的意思,其实我知道,她只想让主人回忆起曾经的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而不再打扰她现在的情感生活。这个自私的女人,她害怕失去现有的爱人狼先生,害怕因为主人的冲动示爱或者不守规矩的举动,让狼先生误会。猫女恨不得将主人推进另一个女人的怀里,而不要再从乌鸦那儿听到关于主人点点滴滴对她的痴念。

主人继续冥思苦想,“我看见了海平面上有很多的人和舰船,到处都是火花和烟雾,似乎人们在呐喊、哭号。然后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子,她一丝不挂地迎风张开双臂。”

猫女:“然后你看到了女子的脸?”

主人抱头苦思,连连摇头。

猫女安慰他:“你一定还爱她,而她总是坐上那个陌生男人的轿车匆匆离去,只是如今你已记不清了,对吗?”

主人没有在意猫女的话,继续问她:“爱一个人,是不是因为性才开始的?”

猫女娇羞地笑了,“我想,你是需要一个女人了,或许跟女人在一起,过去的一切你就全都记起来了。”

(16)

之后她再没留下任何多余的话就走了,仿若这家奶茶店内却只有他一人痴痴地坐着,消磨时光。

时间过了不久,便匆匆走进来一位身穿制服的职场女性,她蓄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盘着发髻拖在后脑勺,她脚踩两只黝黑透亮的短跟皮鞋,坐在主人的对面,每五分钟都要翻看手腕上的手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往身边观望,或者拿出手机翻点,让人感觉她是一个公务缠身的大忙人。

很显然主人全猜中了,这个叫做海燕的女子,便是猫女的女闺蜜,作为补偿介绍给主人认识处对象。

被自己曾喜欢过的女人介绍认识新朋友,主人的内心百感交集,仿佛自己就是被推送出去的次货而已。但主人更担忧对方会对自己这个次货怎么想?

主人毕恭毕敬地问:“我给你点了一杯拿铁咖啡,不知你喜不喜欢?”

海燕直言不讳:“不要随意替别人做决定。”

主人深表歉意:“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咖啡。”他怯怯地准备将咖啡收回,却被对方阻止了。

海燕:“算了,偶尔换种新口味也挺好。”

她大方地接过咖啡,添了三粒白糖,凑嘴抿了两口,而后继续拨弄手中的华为触屏手机。

主人:“你还需要点些什么吗?”

海燕不耐烦地觑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吗?”

她有意再翻看了手腕上的卡西欧银表,继续说:“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介绍我们来认识,不就是冲着那个去的吗?”

主人似懂非懂地问:“你可否讲得明白一点?”

海燕十分坦诚:“当官者,宴请上级,贿送礼品,不就是为了高升?从商者,豪宴宾客,笼络关系,不就是为了圈钱?而猫女介绍我们互相认识,不正是为了上床吗?我不能因为你而耽误了太长时间,不跟你有个结果,朋友面子上又过不去。事情既然起了,就该有个进展才行。”

主人差点咬了舌头:“那我们……”

海燕爽快道:“我来定个房间。”

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介绍认识的女孩揉抱在一张床上,主人也有点局促不安。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正在另一个女人柔嫩的肌肤上做着简谐运动。可是对于海燕而言,她却不曾感到快感,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工作没有什么能带给她兴奋感,所以每当主人高潮雄起的时候,海燕便会一把将主人推开,掏出手机,又开始记录自己即兴所想到的工作方案。折腾了四五次后,主人自觉已索然无趣,因为海燕一丝不挂地拿着手机已进入了一种疯狂的境地,她嘴里叨叨、自言自语着。

主人这才明白,对于海燕而言,远比性和爱更重要的是工作。但工作意味着什么?是荣耀,是财富,还是其他什么?主人不得而知。

当海燕静下心,再次躲进了主人的身下时,主人不无抱怨地说了句:“你可真像我的好友乌鸦,工作起来就忘乎所以了。”

海燕随口一说:“明天你把他介绍给我吧?”

主人:“什么?”

海燕:“把乌鸦的住址给我,我去他家。”

(17)

现在我可以断言,海燕才是个会用情的人,面对主人,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仿佛跟主人做爱都成了应付工作的一种方式。臆念中想到另一个未曾接触却心驰神往的男人时,却欲罢不能。

就这样主人和海燕在床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趟,一上一下爬了数十次,总之欲火越燃越旺,直至主人筋疲力竭,她才放手。

第二天醒来时,海燕已不知去向,在旅馆厕所镜子里,主人看见自己满脸是香吻。他细细查验一番,除了腰酸和膝盖隐隐作痛之外,其他部位都完好无损,而脖子上那个勒痕淡化了不少。主人试着用热毛巾擦拭脖子,血痕却在余温下慢慢浮现出来。

走出旅馆给乌鸦打电话时,却显示关机。我随主人来到他的出租楼下,屋内正传出此起彼伏的女孩喘叫声,我听得出来,那是海燕的笑声。罪孽感再次向主人袭来,他想过,自己昨晚曾睡过的女人,今早却投入了自己好兄弟的怀里。

主人现在不知性与道德伦理之间是如何界定的?或许性与伦理本身就是不同也不可用来比较的两种东西。

“他相信肉的纵欲无度,也相信灵的不可救药的孤独。”

在他的内心莫名有了一种空虚感,他自觉肉体上的享受,根本不能填满内心中的空洞,就像举着一个火把走进空旷的原野上,内心依然是凄凉的。除非找到一间合适的小房间,一个人躲在里面,认认真真地煨一团火焰,整个房间甚至整个心灵才不致于漏光,才能被铺满。

也许这该是人类所谓的“百年孤独”吧!

(18)

放在百度贴吧上的人肉帖子终于有了回应,夜莺目前正住在金鸡山附近。但等主人赶到现场时,已是人去楼空。只有墙壁上几张全家福用双面胶黏着,还未来得及撕下来。

主人从房东处借来了一把扶梯,用了蛮力终于将合照一一拽下,看着合照中的一家四口,一对夫妻加两个可人的女儿。高个子短发的女儿像父亲,矮个子长发的女儿长得像母亲。在房东太太的介绍下,主人才知晓,合照中男人是夜莺的继父,而姐姐鼠便是继父的生女。

太太:“这是个可怜的四口家庭。父母几年前车祸双双去世,留下姐姐鼠还有年幼的妹妹,两人从小相依为命。后来妹妹考上了仓山师大,姐姐也找到了归宿,一家三口便住在了一起。起先三口一家倒也过得其乐融融,可后来姐夫生意亏空了,整日待在家里游手好闲,妹妹正好放假在家,姐夫跟小姨子两人在家,姐姐一人外出打工。孤男寡女,邻里闲话自然不少,也难怪男人把控不住了。谁叫小姨子长得活脱脱仙女下凡,哪个正常男人不动心思的?可想而知,后来发生的一切。你还不知道吧,姐姐当时提早回到家,将两人捉奸在床。很早就听说这叫夜莺的妹妹不检点了,在外败坏就算了,现如今竟算计到了自家姐夫身上。妹妹自然哭诉解释,但当晚夫妻俩争吵不欢而散,邻里街坊都听到了。丈夫喝了点酒,驱车在闽江江滨大道上狂飙,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他的尸首已掉进了闽江中,他的头颅磕到了闽江大桥铁栏杆炸成了粉。两起车祸却都摊在了姐姐身上,她一下子失去了父母还有自己挚爱的丈夫。大家都在传,因为红颜祸水,是夜莺害死了他们家里三条人命。姐姐最终狠下毒手,再次用车撞了妹妹,想就此做个了结,可不曾想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浑小子给搭救了。被救后的妹妹听说还活了下来,反倒姐姐现在成了在逃犯。你说,好人不救,专救坏人作甚?那个浑小子也是被美色冲昏了理智呀!

主人:“那个浑小子可能只是路过而已,顺手搭救了一把。”

太太:“说得好像你认识他一样。”

主人犹豫了一会,才敢说:“我就是那个浑小子。”

(19)

大家都在赞赏姐姐以暴制暴的做法,但法律不允许。在法律面前,姐姐不可能用道德作为犯罪的开脱工具,间接杀人从来都是难以立证的,但道德却可以为之佐证。

而道德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认定的,只是玩笑;三个人认定,才可以参考;而一群人甚至整个社会中大多数人认定的道德标准,便是金科玉律,不容置喙。

这就是自诩地球上最聪明的人类们,所独有的性格特征哈!

当大家都在替姐姐开脱罪名,姐妹私了,而无罪可判时,却在道德方面上讲,夜莺毫无疑问是个不折不扣的当世罪人!所以社会上涌起了一股讨伐妹妹的浪潮。

2015年8月9日 大雨~小雨 上一秒台风,还在脑海里翻腾~

(20)

当记忆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时,主人慢慢对那个叫做“夜莺”的女子产生了无边无际的恐惧,脑海里如喷泉般汩汩而出的是鲜红的血液,还有凄厉的呐喊声。

所有人都至死明志,夜莺是个坏女子!

初二的校园迎来了仲秋的沉寂,随着一路芒果被来来往往的闲客用竹竿或双手掏尽,秋仅有的一点勃勃生机也被劫走了。

主人来自连江,福州的一个边陲小乡镇,随父母迁到乌龙江畔的南屿镇,走出深山进入城镇工业区,生活也殷实了不少。家里的电视台没有频道,只用从纺纱厂取来的已损坏的直管荧光灯作成接收器,最清晰的便是福州一套。每晚五点五十五分,便开始播放新闻110,这天新闻中有个内容吸引到了他。

近日,警方在闽江口五虎礁处发现了一具被抛弃的死尸,死者的年龄约为十五周岁,从死者身上搜出的学生证可知,他是闽侯三中初二(二)班的一名在校生,全名许强。警方发现,死者被打捞上岸时,他的身体严重畸形,四肢扭曲,很明显是受到了强力地扭拉。经法医鉴定,被害者面目全非的五官,是由于受到金属砂纸或者锐利钝器磨损导致,可见凶手不仅要致受害者于死地,更带有强烈的报复心里,手段可谓丧心病狂。同时,警方还从被害者的衣物中搜出一份遗书,经过烘干整合后,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内容就一行字:夜莺,你像一阵风,把我吹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案件至此有了突破口,至于夜莺到底是不是凶手,还有待警方进一步地查证,若您有线索提供,可随时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的免费电话24小时为您开通,0591-********。

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夜莺身上。主人也不例外,而且当晚他的思想比谁都激烈,因为夜莺约他晚上七点在校后操场会面,作为明天给她送行的最后一次单独约会。主人内心忐忑不安,心想她会不会像残害许强那样,也夺去自己的性命?

夜莺也是个外地打工子女,但她不是来自福州的五区八县,而是来自外省,受地域限制,她只能回原籍参加中考,明天一早便要启程。

在主人的眼里,夜莺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孩子,她做事认真,思维缜密,条理清晰,而且很有修养,是个才女。她笑起来如人间四月天,主人也常夸她是现代版的林徽因。她的美貌曾令无数男生为之倾倒,却独爱与主人结伴而行。同时她也对近代史深感兴趣。记得她给主人讲得最精彩的一个故事,当属野村秀夫和他的名作《随风而逝》了。

(21)

夜莺说,她一生最敬佩的人便是野村秀夫,当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甚至贬损而残害他时,他仍志存高远,不为世俗与谣言击倒,执着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坚信忍受住了一时的狂风暴雨,胜利曙光必将到来。

对于夜莺所言的故事,主人并没能感同身受,只是停留在画面上,像个低等生物见到引起欲望的东西时都会有的反应。夜莺送了一幅《随风而逝》的缩小版给主人,他却把战舰沉没和惨烈的战争上部分裁剪掉了,就连那位触摸到和平而幸存的日本士兵也一并裁掉,单剩下裸体的少女像。

自从得到夜莺送的这幅裸女像,主人的青春期躁动便开始了。他可不学《红楼梦》中的傻大姐捡到了个五彩绣春囊就等跟贾母分享,只是将剪画藏在枕头下面,夜深人静时拿到灯下偷偷研究。托了夜莺的福,主人开始时时留心身边关于肉体的一切,他常会把裸女的身体套在班主任身上,套在德育处那位长着龅牙的老女人身上,套在一切的异性身上,直至他闭眼睁眼,幻想不止。

这样一种性渴望常让他亢奋不已,甚至让他与异性独处时,他便激动地不知如何呼吸。但夜莺却毫不知情,甚至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时,她也从不忌讳与主人走在一起,挨着他手臂坐下,或者触膝而谈。她真是现实版的莎菲女士,性感而开放。一次又一次地独处,让主人深感幻想带来的冲动,仿佛透过她身上的衣裙、胸罩和短裤,他可以直达对方的隐秘处。

有一次,夜莺半开玩笑地说,“你是不是很想看我衣服里面的东西?”

主人被问得羞红不迭,躲闪着眼不知怎么回答。

夜莺又说:“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你也很想。但我还是觉得,在你面前脱掉身上这层外套,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所以请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吗?”

主人憋着气,两腮鼓鼓,像颗刚水洗过的赭黄色苦瓜。

夜莺又调皮地问了句:“不过我也很想知道,你想象中我的身体是什么样的呢?”

主人沉思片刻,终于喘出粗气,呼呼地说:“像,像《随风而逝》画中的女主角,或者说只是单纯地像一阵风,却吹得人心很温热,很舒服。”

夜莺:“这种感觉都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对吗?”

“嗯。”

夜莺忽然抓过主人的两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问他:“是不是这种感觉?”

主人心跳顿时加速,就像烧开的热水壶,体内肌肉在剧烈晃动。

主人难为情地闭目不敢看对方。手在对方胸上摸索了几把,才匆匆抽走。他疯一样地扭头就跑开了。

至此之后,他们常常在无人时,隔着外衣拥抱在一起,感受彼此的体温。

有一天,主人突然掏心窝子地说:“感觉有东西束缚着,真难受。你说爱情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孤独,压抑而又沉闷,却又令人欲罢不能?”

“爱情总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有了这些外套,我们才能对爱情怀有渴望,脱下这身衣服,我们便觉索然无味了。”

“可是我总渴望直达你的身体,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受自控地想要那样做。但这么做,却又觉得恶心。”

夜莺:“人的一种本能,一种兽欲,我们总不能自控,常常带着好奇开始,往往却落得痛苦不堪。”

说完这话,夜莺的神情显得异常凝重,她信誓旦旦地答应主人,会把完整的身体献给主人的,请他一定要放心。

(22)

两人约定今晚在学校后操场会面,见面的方式是彼此脱光了衣服做一次最深入的了解。两人按照约定的时间会面,但双方都顾虑重重,显然双方都无交谈时的和悦情绪。

还是主人最先开了口,“许强死了?”

“嗯。”

“他是被人害死的。”

“看得出来。”

“他跟你很好,对吗?”

“我一点也不认识他。”

“可警察从他衣兜里找到了那张纸条,你应该知道其中的内容。”

“我不知道,况且我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追求过我,但被我拒绝了。”

“你为什么要拒绝他?”

夜莺怔怔地看着主人:“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拒绝别人总是一件残忍的事。”

“我不爱他,那就得拒绝他。”

“这样总会伤人的心,总会让人做出点傻事吧!”

“既然伤害在所难免,我又何不果断做出一时伤害的决定?”

“这样伤害的代价也太重了。”

“你也怀疑,是我害死了他?”

主人不敢断言,只是静静看着夜莺发呆,似乎要从对方身上找出点蛛丝马迹。

那一刻,主人的眼神里尽是冷漠,夜莺许久未感触到的孤独和凄凉再一次席卷而来,这种空荡荡而无助的感觉,从懂事起便萦绕在周遭,而不停歇。

夜莺近乎控诉似得说:“连你也认为我是个不洁的女子,对吗?”

主人再一次的沉默,让夜莺失望透顶了。

她哭号着:“你不说我也明白,原来在你的眼中,我也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女子。”

杜拉斯在《情人》中曾尽情描绘了贫穷的法国少女简与富有的华裔少爷东尼之间的纵情恣欲,当东尼一次次地逼着简说出“我爱的是你的钱”时,却让彼此对爱充满了绝望。而在我眼中,主人跟夜莺的爱情,多了一层叫做窥视隐私的成分,仿佛主人就是众人安在夜莺身边的一个偷窥隐私的间谍。

说着,夜莺便当场脱下了自己的花边裙,一丝不挂地站在主人面前,主人像审犯人一样紧紧睃视他,直到对方消失在了自己眼前,主人才缓过神来。看着一地夜莺的花边裙,主人进入了深深的愧责之中,但相伴左右的还有恐惧,一种害怕知道真相的恐惧感徘徊在自己的脑海里,如何也挥之不去。

(23)

在道德上,夜莺蛊惑了受害者的心智,她是众人眼中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但对法律而言,夜莺是未成年人,深受法律的保护,同时毫无证据证明是夜莺实施了残忍的抛尸案,自然她理所应当被无罪释放。

但与许强父母一样无法容忍法律上不公的人们,开始呐喊出自己的心声。他们要求废除未成年人保护法,扬言要将妖言惑众的夜莺抓捕归案,以血溅亡灵。随着宣传的扩大,无人不知夜莺便是榕城乃至东南一代最为魅惑的女子。

主人也曾想过保护她,想成为她心中的盖世英雄,总是期望,总是努力,然后却在现实中沦陷,沦陷地成为了蝇营狗苟的配角。

后来,再没人敢靠近她!

因是不愿去忆起关于夜莺带来的令人恐惧的幻想,主人经常失眠、走神,精神恍惚,以至于患上了失忆症。他害怕回想起关于夜莺的一切,更害怕被这个万人唾弃的人民公敌拽入情欲的深渊中,成为她下一个屠杀的对象。

但很庆幸,主人把最痛苦的曾经忘却了。俨然,他成为了一个热于帮助他人,不求回报,只求上进的好人。其实他只是用这种不断“做事”的方式逃避一些心灵上需要面对的忧虑,让闲散的精力统统从回忆的细胞中劫走,挥霍在“下一件事情”上,而不是徒劳浪费并纠结在“上一件”中。

可是人总是败给了一句话,下一次就好了;人总是拿一句话欺骗自己,我已经尽力了。

然而,时过境迁,八年已过,曾经刻意忘记的人与事,如今却在不经意间愈加清晰起来。关于夜莺的音容笑貌,她的温柔体贴,无不历历在目。老子曾言,明道如昧,进道如退。恍然之间,主人才发觉,窗外的台风渐行渐远,而夜莺的身影却愈走愈近。

久违的爱情冲动伴随着世俗的谣言蜚语,一并向他滚滚袭来。

看来台风过后,这场暴雨远没有停歇的打算。

2015年8月10日 阵雨~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余风未刮尽

(24)

接到陈少来电的时候,主人正在浴室里轻揉撒在肚脐上的六神沐浴露,陈少报告了一个好消息,夜莺的姐姐鼠已被抓捕归案,为了社会的和谐与安宁,希望他能通知夜莺到派出所一趟,协助破案。

主人投以“婴宁”式的微笑,“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儿呢?”

陈“王生”恨他的痴,正无术可悟之,恚怒道:“别在一个刑警面前撒谎,我们是好兄弟,我才给足你面子,不然上回见你,就直接把你扣走了。”

看来陈少狗急跳墙了。

主人犹豫了一下,才软软地应了句:“谢谢你。”

但事实是主人与夜莺已有两天未取得联系了,夜莺似真空了一般,遁无踪迹。主人抱着手机瞎折腾了好一会,才收到夜莺发来的一条短信——

很抱歉没能及时回复你,如果有时间,我们可否在江口的镜江公园会面?

主人现在迫不及待要见到对方,短信回复了“好”。又想给对方拨打过去,电话那头却传来空号声。百愁莫展间,主人只好去镜江公园碰碰运气。也不知夜莺想约在几点见面,或是有事更换了场地。

主人只管坐在镜江公园一个熟悉的石凳子上,看着生锈的铁栏杆围墙外的江面上运沙船进进出出。浓稠的黑烟像一条条的黑丝带,长长地拖在运沙船的屁股后面。

夜莺来的时候,天空正打着响雷,雨水却已歇了下来,偶尔还会有一丝残留的风呼呼吹过。也许是因为风吹江面声响噪杂,让主人分了心,他却不知身旁那个石头座椅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直面铁栏杆外的怒水江涛,神情十分安详,似乎在思索人生。

女子长发飘飘,上身穿一件翠绿色的纽扣短衫,下身一条拖地的米其黄的花边裙,裙脚遮住了她的下半身,她把纤细的双手轻轻搭在大腿之上,在深深地呼吸着。

在阴郁的树荫下,忽然多了一笔明丽的勾勒,总会吸引主人的注意。

主人时不时会被女子清秀的外表所吸引,他带着试试看的心态走到女子的身旁,轻轻讨饶了一句:“你是夜莺小姐吗?”

女子从容不迫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江心一块沙丘慢慢地被淹没在汹涌的潮水之中。

“最后一片沙丘也淹没在了江水中!”女子毫不在意主人的问话,自顾自地说了句。

主人顺着女子的注视方向望去,一涡湍急的水流在被淹没的沙丘边回旋着,而后瞬间沉入水中。

我的主人总在重要的场合忘记一些不该遗忘的事情,他竟也忘记了来时的目的,也把注意放到了这片柔美的江水之上:“这一带的沙丘,等涨潮时,都会沉入水中。”

女子:“你说,人的记忆多么像这片沙丘一样?”

主人:“沙丘终会被水淹没,而人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而慢慢逝去。”

女子摇了摇头:“这只是事物的一方面。其实等退潮后,沙丘就会重新出现在了水面之上,那时它们将以崭新的姿态显露。而记忆同样如此,那些根深蒂固的记忆碎片,会在将来的某一分某一秒,在你心头如铁锥一样,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主人:“你很经常在这一带赏沙丘和水景吗?”

女子:“只是路过而已,顺道欣赏一下。我常常对很多憧憬的画面充满期待,总希望自己想见到的人或事,都能在自己预期之上。”

“世事岂能尽如意,人生总会有残缺的。”主人顿时的“超然物外”,让我仿佛看到了谪居边疆、不慕荣利、悠然自得的林公转世人间。

女子:“自然,人们总是对残缺的东西,心存敬畏,或者恐惧。可是在艺术追求上,却对残缺充满博爱。”

“正如断臂维纳斯一样,残缺未必不是一种美。”

“在你看来,我是哪一种的美?”

主人在嘴角偷抹了一层蜜,“就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那种美。”

女子眼前一亮,“你说得是外表,对吗?”

“也不全是。”

“但这一刻,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觉得你很美吧!在印象之中,你比之前漂亮多了,正如狼所言。”

女子调皮地问:“在你看来,我是你曾经认识的某个女生了,对吗?”

主人痴痴地笑了,“我的记忆力在慢慢好转,难道你不是夜莺?”

女子只是回敬一个甜甜的微笑,而后带入了另一个话题中,“你有没有听过‘一加一等于二’的故事?”

“狼跟我讲过。”

“看来他跟你很交心。那么在你看来,我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总感觉……”

“像记忆中想的那种女子?”

“只是感觉你的内心跟外表反差比较大。”

一阵清风徐徐吹来,挽起了女子的裙摆,主人在朦胧的水汽中看清了女子下身两个小腿已截去,膝盖处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轻纱。他顿感神经惊促,询问才得知伤于一场车祸。

主人可真是个胆小鬼呀,瞧把他给吓得,脸都白了。

得知伤因后,主人不安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些,过往的画面才逐渐清晰起来,“你的腿是因为上次的车祸,对吗?”

女子点了点头:“倘若没有你的帮助,我可能已在另一个世界了。”

“你跟你姐姐的关系,不好?”

“总是有些误会吧!”

“恐怕这个误会还蛮严重的。她被抓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是因为开车故意撞了你?”

女子脸色凝重:“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可是警察现在也都在到处抓捕你,就连身边所有人都在指责你。”

女子自我埋汰道:“因为‘夜莺勾引了她的姐夫’!”

主人大为吃惊地看着对方,听她反问一句:“你也这么认为的,对吗?”

“大家都这么认为的。难道你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情发生?”

“还记得闽三中的后操场吗?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件最傻的事。”

“记得。”

“那时你的神态也像现在这个样子,恐惧,惊愕而急需答案。”

“就是不明白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少又找你了,还向你发出了最后通牒,他在警告你不该包庇犯罪嫌疑人,对吗?”

“他确实找过我了,但他拿我没办法,反正我就是所有人眼中‘精神异常’的人,受到道德和法律上的保护。说这些话,我不是在庆幸。我只是觉得,事情并不像断案那么简单,可就是不懂得事情的原委。”

“其实早该让你明白一切的,是我太自私了,让你因为我而深受如此的烦恼。”

(25)

第一次听一个女子将内心中的魔鬼揪出来,平铺在我的面前,那便如亲眼目睹死亡时的不安。

父亲离逝后,年幼的夜莺跟随母亲闯荡城市,在工地上,母亲看上了电焊师傅的继父,与继父的女儿四个人一起生活。在同居的时光里,继父一次又一次地性侵夜莺,一次又一次地威胁她,让胆小怕事的夜莺只得忍气吞声,不敢透露半点关于继父的残暴,终于有一天被归家的母亲发现,母亲为了脸面,家丑不可外扬,也忍气吞声地过日子。直到初二(二)班许强喜欢上了夜莺,并夜夜跟踪夜莺,被继父发现,继父才下了毒手,最后把许强抛尸闽江。再也无法容忍继父残暴的母亲,为了女儿,更为了还许强一个公道,带上继父驱车,故意制造车祸,车翻下鼓岭,两人双双坠崖生亡。

母亲救女儿心切,却不知社会的道德之鞭正重重地敲打在夜莺的身上,她很快便因间接杀害许强而成为众矢之的。大家都认为她是不洁之身。

父母双亡后,夜莺在姐姐鼠照顾下上了大学,成家后的鼠对妹妹夜莺是关心有加,三口一家生活在一起。因为生意惨淡,丈夫整日躲在家中,而夜莺正值放假也待在家中,准备毕业材料。邻里疯传小姨子与姐夫不耻勾当,而丈夫本就被小姨子的美色起了贼心,正好这日对小姨子动了手脚,被疑心重重归家的妻子鼠抓了个现行。

男人因为美色而纵情浴火,女人因为蜜语而肝肠寸断。

当晚夫妻两人争吵,一气之下的丈夫驱车狂飙,不幸出了事故,当场毙命。

痛失伴侣的鼠更坚信了众人的谣传,更加对妹妹深恶痛绝,便起了歹心,精心守在妹妹每天回家必经之路上,开车撞倒了她,恰好被路过的主人救起,才幸免于难。警方调出沿街监控,一直追捕姐姐。

当所有人都在为大义凛然的姐姐打抱不平时,妹妹夜莺深受了八年精神上的痛苦,却随时间而更加的锋如刀刃。这样的遭遇放谁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更何况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来说。

现在我不难想象这样一个不寒而栗的画面,在夜莺的世界里总有一个如鬼魅般的身影在忽闪忽现,在乌鸦经过的草丛里,在猫女路过的轿车内,在狼偶遇的溜冰场门口,这个鬼影从未消失,他用恶魔的淫威控制着这个可怜而无助的女孩,女孩不敢反抗不敢喊叫,她深受恶魔的威胁,她害怕自己的不洁被公之于众,成为大家同情却又嫌弃的人,更玷污了自己对主人深深的爱。为了爱一个人,她甘愿忍受肉体乃至心灵上种种的苦痛。

(26)

讲述完故事,夜莺的头轻轻地靠在了主人羸弱的肩膀上,一阵清风穿过生锈的铁栏杆,拂面而来,柔柔的,不带一丝痛苦的舒服感顿时涤荡心扉。

这样爽朗的时刻久违了,主人等待了八年,夜莺更是等了这一天十年之久。虽然我被主人遗落在石凳边的一处鸟粪中,满身飘“香”,心情不佳,但冷冰冰的我此刻也动了恻隐之心,我也宁愿忘却夜莺讲诉的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夜莺却说了句诗意般的话,我的它深藏心里,已然开出了鲜妍的花朵。

中午接到乌鸦的来电,原来他跟海燕闪婚了。婚姻这座被围困的城堡,我也没料到会是他俩第一对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前一刻打了胎的海燕,这一刻却要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主人很是疑惑,就私底下问海燕:为什么打掉孩子?

海燕调皮地说:我怎么能确定这个孩子是乌鸦的?

当主人私下里问乌鸦为何不保住孩子时,乌鸦也说了句:那几天我共搞了十七个女人,我怕身上有毒传到孩子身上,那不是罪过了?我可不像你,总归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去烦恼罪不罪过的事了。

遗忘原来还有这个好处。

主人想了想,确实也很有道理。

多话的乌鸦又唐突地提醒了一句,“羊,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又跟那个‘妲己’般的狐狸精在一起了,你得小心点。”

“她不像你们讲得那么可怕,她只是一个纯粹的女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被她的美色给迷惑了。难道你忘记了当年的许强?”

“那个案件至今查无证据,我想,夜莺应该是无辜的吧?”

“谁能说得准?指不定正如陈少说的那样,她就是连环杀人魔头,平日里竟是装可怜,更可以说,她老早就瞄上了你,这八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夺去你的性命,至于所谓的爱情,只是一个幌子罢了,你自己要多长个心眼。”

“我会的。”

(27)

这一次乌鸦宽容了许多,他主动邀请了狼,可是酒桌上却见不到猫女的身影。

酒过肚后,狼便把实情告诉了大家,他跟猫女分手了,分手的理由是狼的家里人对非城市户口且家境不富裕的猫女投了反对票,一向“乖孩”的狼听从了家里人的安排,给了猫女一笔不错的分手费,而后,两人成为过客。当晚狼喝得很凶。

狼喝醉后便开始耍酒疯,他因主动去调戏邻桌一个陌生女子,被她的男友当场撂在地上,摔晕了过去。乌鸦上前摸了摸他脉,还活着。便支开所有人,让他一个人继续趴在地上醉生梦死。

酒过三巡后,猫女给主人打来了一通电话,问狼是不是也参加了乌鸦的婚礼,主人回说是的,但他没说狼已经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这个笨主人,为什么就不把狼的丑态告诉给猫女呢,在他前女友耳畔耍弄一下他,不是很解气吗?

夜莺一直陪在主人的身边,她鼓励他,把心中曾想对猫女说的话,说出来。等她来时,主人鼓起的勇气又蔫了,看她俯身在狼身上摸索什么,过了片刻才看她将一块很眼熟的卡西欧牌的银制腕表揣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表是我花了三千大洋买的,我得要回来。”

主人咬咬下唇,挺身说:“猫女,其实有句话我一直都想对你说,虽然现在很不合时宜,但我怕再不说出口,就没有机会了。”

猫女慢腾腾地起身,“你说。”

主人只是把曾经想说却埋在肚子里的话,抖出了口:“我一直想对你说,从认识你那天开始,我的心里一直就只有你一人。”

猫女匆匆打断了主人的话,她很随意就给了他一吻,而后推开了他,看着惊愕中的主人,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去了。

她真得如此坦然,像一份快餐、一首口水歌,像那晚的一夜情,以至于主人差点错觉,猫女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

夜莺、乌鸦和海燕三人在旁边全程观看,大家无不开怀大笑,因为大家都知道,主人的表白只是一种本能地释怀,而只有猫女却仍活在被苦苦追求的臆想中,最后就连主人自己也笑了。

主人笑得很释然,但当他认真看夜莺那张温柔的脸庞时,他才发觉自己这几年来喜欢的人并非是猫女,猫女也并非是他要等的那个人,她只不过是夜莺的一个替代品,他真正爱着的人,其实是,夜莺。

2015年8月11日 多云 风雨已过,情归情,山复山

(28)

下午时,陈少打来了最后通牒,警告主人必须立刻交出夜莺,否则将用盖世太保式的手段强迫他。在一旁的夜莺同意了陈少的建议,一起到派出所见一面姐姐鼠。来到派出所的时候,姐姐鼠已经半疯半傻,不像几天前那样的妩媚动人,此时却披头散发,自言自语。还有一次,她竟伸手来抓我,幸好主人躲得及时,不然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至于夜莺的任何问话她都毫无意识。为此,夜莺泣不成声,躲在主人怀里,她感到了最后一丝温暖。

姐姐鼠一个劲地对自绘的墙画说:“我有一个幸福的家,一个疼爱我的丈夫,我还有一个好妹妹,她可真好呀!”

在走出探视房时,夜莺回忆了很多与姐姐鼠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记忆中姐妹俩相拥而泣,牵手嬉戏,就像姐姐墙画中的内容那般。

陈少终于还是得到了埋藏在夜莺心底最痛的记忆,但他仍一口咬定夜莺才是这一连环杀人案的主谋,因为让一个已死去的男人(夜莺的继父)充当抛尸案的案犯,对他现有的业绩和晋升是没有多大益处的,只有让活人受罪受审,才能让自己的荣誉达到最大化。

为了让自己脑海中的“连环杀人案”成立,他向夜莺警告了一句,“就算你扯破了天,我也不会相信你编造的谎言,永远都不会。八年前,我就立下誓言,一定要除掉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因为你,不知多少的人开始变得忧虑、心碎,甚至惶恐不安;八年后的今天,我拥有了除掉你的这个机会,我必须也一定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会轻言放弃。如今我已经把八年前你制造的闽江抛尸案、你父母的车祸、还有你对你姐姐的虐待,种种的罪行我都一一做好了控罪的材料,里面的犯罪逻辑,真可谓无懈可击!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福州,哪儿也别去,我们总不会太迟再见面的。”

夜莺没有把陈少的警告告诉给主人,她不想主人因为自己而徒添烦恼,就索性拿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了回去。

夜莺:“陈少是个优秀的人民警察,他能做出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破案结果。”

主人像个木鱼,傻傻地说:“所有人都喜欢他。”

夜莺:“是的,所有人。”

(29)

从省人民医院搭上前往南屿镇江口龙好公路的82路车,一路堵到最后一站,连人带喘息的地方都没有。

下了车才感受到一丝清爽。

回到家时,已是夜晚九点多钟了,在主人的小区过道上并排坐了几个略显中年发福的嚼舌妇,而在小区外一个空旷的广场上有一群大妈在尽情地跳着广场舞,主人就推着夜莺的轮椅轻轻从人们身边走过,仿佛大家达成了一致,各忙各自,没有谁去刻意注意他俩。

夜莺坦白了内心中的苦思,顿觉如释重负,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内心与外在的统一,她不用再装出一副刻板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她陶醉于自己的幸福之中。

推开家门时,父母已早早歇息,主人看到厨房微波炉内还温着母亲特意备置的晚饭,两人简单吃罢,主人便把夜莺抱上了自己卧室内的大床。

躺在陌生的大床上,夜莺紧紧抓住了主人单薄的小手,蓦然涌起一丝惆怅,“你还会有当年的顾虑吧?对我的身体。”

“从来不会。”主人温柔地将夜莺的手掌放在了床上。

“谢谢你给我一个信任的机会。”

这几天主人虚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感到五脏六腑仿若被碾压般的疼痛,他悄悄摁着肚皮,咬紧牙关,用劲力气压制心脏边沿滋生的乱流。

夜莺捧住主人冰冷冷的脸颊,焦心问道:“羊,你没事吧?脸蛋怎么这么冰?”

主人轻轻地在夜莺额头上送上一吻,深情依依地说:“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夜莺:“如果真遇到了麻烦,请务必跟我说,好么?”

主人深深地点了点头,他用疲弱的双眼仰望着沾满蜘蛛网的天花板,轻轻地仿若梦中呓语似得说:“假如当初你就选择了坦白,也许事情就会往最开始好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夜莺深深自责,“这个世界对我已够公平,我错过的不是机会,因为机会随时都在,我只是错过了选择。可惜人生没有假如,人一旦错过了一秒,可以预知的一生也便与之擦身而过。但活在当下,人们更习惯于错过,甚至痛苦不堪也是人们心甘情愿忍受着的。那种活在精巧的八宝镜中的生活虽然可以过得精彩,但这种精彩却是刻意营造出来的,终将只是竹篮挑水一场空。”

主人微微睁开一丝眼线,沉沉地问:“那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夜莺幸福地说:“你就是那凝结的冰,而我就是那竹篮,永远都能装得下你。只要有你在身边,再苦都是甜的。”

至于再多的话,主人也无从拾起。夜莺像个圣洁的女神,张开了双臂,她用爱拥抱着身旁的男人。

(30)

这是个毫不怀疑的事实,台风来的时候,大地都随之躁动,风一过,一切都随风而逝,只有主人还停留在来时的地方,在他的身旁不曾远去的,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2015年8月12日 晴 永不消逝的爱情

(31)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主人轻轻地吟诵这首出自《诗经》中悼念亡故妻子的诗,慢慢地进入弥留之际,用他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在黑暗中摸索,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沉藏内心的幸福感,从未消逝。

我看见他就如此安详地躲在夜莺的裙裾内,仿若超脱一样睡死了过去。

夜莺抚摸着嘴唇发紫的主人,把身体紧紧地挨向了他。

她侧耳倾听,一阵清风悄然从她身旁拂过,带走了身旁最后一声心跳。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有呼啸不止的警笛声,四野回荡。

尾声

亲爱的眼镜同胞们,这便是我的人类主人,和他仍活着的爱情故事。希望通过这短短的七篇日记,能让你们更好的了解人类这样一群生物。

最后愿你们在人类世界都能遇到一位善良的,特别是在滚床单时不会压着你们的主人!

注释

1、空海大师,为日本平安时代高僧,中日间弘法普渡的使者。

2、野村秀夫,原名野村守夫,此处为杜撰人物。野村守夫,1904年出生,1979年去世,其作品收藏于日本东京都现代美术馆等多家著名美术馆,1973年获日本艺术最高奖,被列入“日本108位名画巨匠”。他曾于1938年至1939年到中国东北采风,创作了《哈尔滨太阳岛》,该画后被日本军方没收。《哈尔滨太阳岛》画面上,张开的鲨鱼口中,有位坐立的中国妇女怀抱婴儿,身边是熊熊战火。鱼腹中,一辆马车行走在乡间小道上,车旁用单线描出几位身着和服的人,沿着马车行走方向看,道路渐窄直至死角。因其用现代主义手法绘成,表达出作者反对战争、祈祷人类和平的心愿,更被誉为“东方格尔尼卡”。

3、田小娥,《白鹿原》中属于传统女性与新型女性之间的过渡女性,淳朴善良却又不安而抗争,最终走向灭亡。此处一语双关,代表了家庭主妇鼠的命运。

4、吴老太爷,开丝厂的吴荪甫的父亲,因避战乱被儿子从乡下带到上海,扑朔迷离的都市景观使这个足不出户的老朽深受刺激而猝死。

5、《贻顺哥烛蒂》是闽剧传统讽刺喜剧。当中主人公马贻顺,中年未娶,吝啬成性,讲话却滑稽搞笑。

6、十八钱的尿壶——只买一个嘴:闽熟语,比喻能言善辩,别无他长。

7、阿来笔下的罂粟花:阿来创作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中,麦其土司家主要以种植鸦片为经济来源。

8、荷兰郁金香售卖最狂热的时期,指代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泡沫”。

9、我用斯特林堡的眼睛看他们,想着他年轻时在斯塔麦斯塔勒饭店用的清淡晚餐。出自瑟德尔贝里的《格拉斯医生》。斯特林堡,瑞典人,因其作品中出现攻击“最后的晚餐”的描述被法庭控告,而其神经敏感,最终被逼疯。此处引用,是用来嘲讽食客的挥金如土和借酒浇愁

10、没华佗那么幸运了。典出《三国演义》,《三国演义》中曹操让曾经为周泰疗伤的名医华佗来给他治疗多年的头痛,但华佗认为曹操的病因需要劈开头颅,加以麻沸散麻醉,动大手术,多疑的曹操认为华佗想趁机杀害他,便以刺杀的罪行将华佗关押拷打致死。

11、二乔,典出杜牧的《赤壁》。诗文:折戟沉沙铁未销, 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

12、2013年厦门BRT爆炸案发生:2013年6月7日18时22分,厦门市一辆闽D—Y7396公交车行使至BRT金山站附近时突然起火,共造成47人死亡,34人因伤住院。经调查,犯罪嫌疑人陈水总被当场烧死,犯罪动机源自生活的不如意和悲观厌世情绪。

13、姚木兰:典出林语堂先生的原著《京华烟云》。姚木兰的丈夫曾荪亚背着自己与曹丽华私通,作为传统妻子的她悲伤欲绝,顾及家族颜面,却只能隐忍包容丈夫。

14、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出自《庄子·内篇·人间世》最后一句,意思是:桂树因为可以吃,所以被人砍伐;漆树因为可以用,所以被人割皮。

15、闇亭寺,又名暗亭禅寺,位于永泰盖洋乡赤岭与尤溪岐尾交界处,山深林茂,寺藏其中。主体为清建筑风格,土木结构,布局严谨,古朴风雅。

16、“他的鼻子正像尊奈良寺的大佛像,摆在了如棋盘的脸上,真可谓,‘有其面,必有其鼻’。他的鼻峰和凯撒同样,一样的英姿飒爽、拔地而起。”出自夏目漱石的原著《我是猫》。

17、“他相信肉的纵欲无度,也相信灵的不可救药的孤独。”出自瑟德尔贝里的戏剧《雅特露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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